2

第一次見到那顆痣的時候是在兩個月前,那時候我剛進公司沒多久,跟誰都不熟,中午吃完飯休息的時候找不到人說話就在公司裏閑逛。公司雖然人不少,但也有好幾個部門,多數的職員工作的場所都在同一間大房間裏,部門與部門之間隻以桌上架的檔板作為分隔。我就是在漫步時無意中看到了隔板對麵正低頭看書的她,看到了那顆痣。

不知道這是不是叫神經質,我經常會因為女孩子的某個神態特征或者某個小動作就喜歡上對方。我至今還記得小學時候坐我前排的一個女孩子屈膝彎腰如蜻蜓點水般撿起地上一支鉛筆的樣子;中學時有個女同學的聲音很沙啞,別的男同學都不喜歡,可我卻對她富有磁性的嗓音情有獨衷。大學時候的學生會長帶了一副厚重的黑框眼睛,平時都板著一張臉,同學們給她取外號叫“嬤嬤”。有一次我見到她一個人去打水的時候輕輕哼著校園民謠,看到她哼歌時微翹的雙唇,我又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她。但狂追未果,弄了個灰頭土臉。

所以當我見到她雪白的後頸上那顆黑痣的時候,很難形容我當時的感覺。如果說“如遭電擊”的話確實誇張了點,但那一刻我確實感到了瞬間的眩暈。直覺莫名其妙地告訴我:我喜歡上了她,盡管還沒見到她的臉。為了進一步了解她,我必須和她說話,話題自然最好是她正在看的書。不過她手裏朝下的封麵我看不到,我掃視了一下她的辦公桌,見到上麵還豎著一摞書,書脊上印著名字:《荷蘭鞋之迷》、《埃及十字架之迷》……原來是奎因的國名係列。這一套共有七本,現在桌上有六本,那她手裏這本多半也是了。

我隔著擋板輕聲問了句:“你在看奎因嗎?”

“啊?”她略微一驚,抬起頭看聲音的來源。我在這時候看清了她的臉。

她的臉偏瘦了些,眼睛不大,嘴唇也薄,偏離了豐潤的標準,臉上還帶了幾顆淡淡的雀斑。長相很一般,稱不上漂亮。如果以“同事”的標準來看她的話並不會給人帶來任何不適感,但從我的角度出發,最初見的一刹那是有些失望的。不過內心事先留下了好感很快衝淡了我的失望,忽然覺得她平凡的相貌下散發著一種與眾不同的魅力。

她是個聰明人,瞥了眼桌上就猜到了我為什麽會知道她在看什麽書,微笑著點了點頭說:“是啊。你也喜歡嗎?”

“我……”這時候如果說‘我也喜歡’的話應該是一個很好的契機吧,但我怕謊言很快會被揭穿,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奎因的其實我看的不多。”

“那你喜歡看誰的推理小說?”她麵帶喜色地問我,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在裏麵。

“作者我倒是不限的,雜七雜八地什麽都看。相比較而言看日係的多一點。”

“哦。社會派?旅情?新本格?”

“比較喜歡新本格。”

“哦……敘述性詭計啊。”她轉過臉去,在不易被我察覺的角度笑了笑。

“怎麽?你不喜歡嗎?”我察覺了她笑容裏的輕蔑,盡管知道不應該深究,但還是衝動地問出了口。

“跟古典本格比起來總覺得有種欺詐讀者的味道,把讀者當作敵人似的。”她撇了撇嘴故作輕鬆地回答。

“要是這麽說的話奎因不也一樣嗎?不然他為什麽要在書裏麵‘挑戰讀者’?‘挑戰’不就是相對與對手和敵人而言的嗎?”我不計後果地維護起“新本格”尊嚴來,一時都忘了跟她搭話的初衷。

“但奎因會在書裏把關鍵性的線索留下,給讀者公平競爭的機會。不像敘述性詭計那樣故意欺騙讀者。”不覺間她的語氣也加重了,有種要跟我辯論的氣勢。

我也毫不示弱的反駁她:“敘述性詭計也一樣會把線索留下啊,就看你有沒有察覺那細微的不自然了。就算是奎因所標榜的‘公平競爭’不也一樣把關鍵性線索一筆帶過,而在一些無關的瑣事上耗費筆墨嗎?為的就是讓那些線索盡量不引起讀者的關注,才能在最後給人帶來意外感。”

說到興起時我都忘了觀察她的臉色,滔滔不絕地講下去。

“其實根本就沒有真正‘公平’的推理小說,偵探在辦案的時候會記錄下應該留意的線索,讀者有人會邊看小說邊記筆記嗎?到最後偵探翻開記錄根據線索推理出誰是凶手,讀者在茫茫字海裏哪去找線索?除非他從頭把書再仔仔細細地看一遍,但這可能嗎?或者你會說‘那隻要讀者也記筆記不就公平了嗎?’但兩者的出發點是不同的,偵探破案是為了工作,讀者看書是為了休閑,要求目的截然不同的人做相同的事本身就是不公平。話說回來,其實絕大多數的讀者也不需要什麽‘公平競爭’,看偵探小說不就是為了看到結尾時的那種出乎意料的驚愕感嗎?相比下來,能自己找出凶手的那種成就感就沒那麽刺激了。所以我看到‘挑戰讀者’的時候從來都不會停下來思考,甚至都不去注意他說什麽,匆匆跳過就直奔解答了。心裏還會鬆一口氣,想著:啊!終於到頭了!”

說到最後的時候我仿佛又體驗了一遍當時的感覺,臉上不禁浮上了舒心的微笑。但目光轉向她時才感覺到一股寒意,她已經板起臉扭過頭去不再看著我了。我一時忘形所說的話造成了對於她喜好的攻擊。盡管我並沒有這個意思,但在她聽來可能很刺耳吧。事態正向無法挽回的場麵滑坡。

錢鍾書說‘借書是戀愛的開始’。本來這個場合我向她借本書是最合適不過了,但現在我好像走得遠了。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向她借奎因來看的話有點抽自己耳光的味道了。不過就這樣默默走開的話不要說“戀人”了,就算做普通同事也難了。所以我隻有厚著臉皮盡力去改變這一糟糕的狀況。

我咳嗽了兩聲說:“不過奎因畢竟是黃金三大家之一,作為古典本格的代表人物還是很值得一看的。這套國名係列我隻看過一兩本,你能借我看看嗎?”

她不出所料地白了我一眼,說:“你不是不喜歡看奎因嗎?還借什麽?”

“我什麽時候說過不喜歡奎因了?隻是對古典本格不是很適應而已。其實我對奎因這種以邏輯演繹貫穿到底的創作手法是很欣賞的,隻是……覺得……可能有點跟現代的生活節奏不合拍。最近很久沒看推理小說了,還真想看呢。”

我繼續腆著臉在那裏磨。但好象並不見什麽效果,她依然沒有正眼看我,小說也不看了,開始整理起桌上的文件。

看來一切的努力都太晚了,我訕訕地挪離了隔板,還好邊上沒什麽人看到我的窘狀。

“你要借拿一本?”

她忽然又說話了。冰冷的聲音乍聽上去竟然感覺如此溫暖,我壓抑住心中的狂喜又趴回到隔板上。

“嗯……我看不清楚。”我皺了皺眉一本正經地說。

她二話沒說用兩隻手掌夾住那桌上豎放著的那一摞書湊進我眼前,嘟了嘟嘴說:“快選哦,很重的。”

顯然氣氛已經緩和了許多,我很快作了決定,點了點那本《中國橘子之迷》說:“就這本吧。”

她手上鬆了些力道,讓我抽出那本書,又把其餘的書放了回去,拍了拍手掌說:“你還是蠻有眼光的嘛,這一冊裏有一個很離奇的密室哦。”

“是嗎,我的眼光當然錯不了。”我笑嘻嘻地應著。其實我選這套書隻是因為書名裏有中國兩個字而好奇罷了。

借書當然隻是個借口,但為了有機會進一步接近她,我回去後還是真的看了。但令人沮喪的是,看這本書時候的感覺同之前看過的幾本奎因並沒有什麽不同,前麵拋出的那個密室並不能給我足夠的動力去跋涉完漫長枯燥的篇幅。越往後我看的速度越慢,後來幾乎停滯了下來。

剛才她問我看得怎樣,我回答快看完了其實是騙她的。那本書我看了兩個月隻看了三分之一,最近我隻在臨睡前翻一翻,翻不了幾頁我就會頭暈腦脹地想睡覺。想到如果她知道自己鍾愛的書竟成為我的催眠用具時可能會對我恨之入骨,我果斷地欺騙了她。

現在,我麵前毫不知情的她終於緩緩抬起了頭,頸上那顆黑痣應該又隱沒於層層的黑發中了。看到她一臉為難的樣子,我就知道了答案。同時她的聲音也在耳邊響起。

她輕聲說:“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