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

戶部右侍郎傅青陵上諫:“天下動**不安,朝廷開支無度,宦官玩弄權術,官府貪墨受賄,商賈橫行霸道,民不聊生,天怒人怨,乞求陛下,看看這世間吧,別被奸邪之輩蒙蔽聖聽了啊!”

欽天監監正鄭雲開也在大殿之中長跪不起:“陛下,忠言逆耳,大鄴忠臣無故枉命,若是還喚不醒陛下……臣,願死諫,隻求陛下開一線,放大鄴一條生路。”

說完後便直接撞向紅漆圓柱,頃刻間血流一地,再不複生息。

傅青陵痛惜落淚,還未幫同僚拂了雙眼,便被領了命的東廠提刑太監蘇寶同吩咐擒住,遭廷杖四十,死於午門之外。

所有的官員都在一旁,看著死諫的同僚沉默,眾人心中清楚,現下進言,輕則罰俸,重則隔去烏紗帽,從此一生仕途截斷,再無重返朝廷之日。

死不瞑目,還有他們牽掛的天下。

正月,民間流言洶湧,官府以妖言惑眾之罪斬殺數人,此事才終於停歇。

……

秋白之始,往年都是豔陽高照,今歲卻有些異樣。

行人寥寥,抬頭望去,黑雲壓城,日光漸暗,頗有些淒涼之感。

上京城。

瘦弱的少年渾身襤褸,小臉黢黑,注視著一行隊列正順著宮外道慢慢前挪,接受盤查。

這一眼望去,全是可憐的小乞兒,大抵都是些家貧、沒辦法生存了,才隻好賣身到宮裏做小太監的娃兒。

晏春秋手裏拿著戶籍文書,趕過去排在隊尾。

她仔細瞧的清楚了,前麵的人排查的粗略,她有很大的幾率可以混進去。

晏春秋咬咬牙,世道醃臢,暫求一地安穩,以待來日。

“滾滾滾——”那些年長的太監忍不住罵道,“宮女在那邊,沒眼力見兒的東西!這兒以後可都是要進宮當沒根兒的奴才的!”

剛說出口,就引得不少人側目,或是嫌這話齷齪,眼神都帶著不善,自然也有些輕浮之人覺得這話惡心地有些趣味,三三倆倆又笑出聲。

不做宮女,是因為宮女盤查起來更加嚴格,身家需清明,從哪裏來,祖上都幹過什麽事情,都是要查的一清二楚的。

她容貌堪堪,卻也惹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太監則就不一樣了,到底是個太監,誰家好人兒將自己的孩子送進宮當太監?都是過不下去的人戶,都知道是個沒根兒的東西,頂多就是太監中內訌,受受皮肉之苦。

老師說,凡成大事者,需擅隱忍,隱藏,偽裝,然急功冒進,總歸容易棋差一招,滿盤皆輸。

“姓名?”那老太監眯了眯眼,不經意就朝著晏春秋看過去。

眼前這小娃兒長得也太髒太醜了點,多半是逃荒逃來的,瞧著倒有股子機靈勁,真是奇怪。

晏春秋聞聲怯弱地垂下頭,眸中深色被雜亂的額發掩蓋:

“我……我叫晏春秋。”

她隨外祖母的姓氏,輾轉在嶺南,戶籍上是一戶逃災的農家。

老太監尖著嗓子,不時有股酸臭傳來:“多大了,湊近讓雜家仔細瞧瞧?”

晏春秋一窒,顫聲道:“十三了。”

她其實才十二,可是入宮的年紀會卡在十三。

老太監見多識廣,當下便知曉,這**出來的脖頸皮膚透著一星半點兒的白,怕是眼前這小童有意掩蓋,當下心中頗有些洋洋自得。

再怎麽費盡心思在他麵前遮蓋,到底是被他發現了,老太監眯著眼睛,伸手便要過去“親自查驗”。

此事全被一人盡收眼底。

一旁迎風而立,未出一言的俊秀男子身形頎長,穿著一身鈷藍綢繡雙鯉的東廠服侍,腰身被黑麻紅蓮綴白玉的鞶帶束起,配著一把長劍,麵色淡漠地瞧著這場鬧劇。

老太監想揩油,他知道。

小伢兒心裏慌,他也知道。

晏春秋感覺到視線在她身上掃**,略帶慌張的眼神迎著望過去。

正好同那人對視了上。

竟是他?

然而她迅速垂下頭,神色不辨。

暮冬廿二,又近年關,烏雲密布,寒風肅冷之際。

世家交好,設筵席江南地界江州錦官城郊宅處。

於此地初遇子安,春秋年幼,惟歎其年少風流可入畫,芝蘭玉樹立庭前。

皇城角色,果然不同凡響。

而今已過數載,春秋抬眼,烏雲密集,秋風簌簌,恐雷雨將至,又落他一身傲骨涼薄也。

晏春秋斂目,揪著自己的衣角,終無言可出口爾。

憶往昔,不若不識,何苦今日一見,便再無相認之日。

滄海桑田,如今隻剩她二人抱團取暖。

那人眉若遠山,直接將手上把玩的那杆紅玉煙槍複又放回錦盒之中,淡笑:

“徐監,這人給我吧,我這邊缺個奉茶的小東西。”

徐老太監剛要色眯眯地將手伸向雲縛安,猛地聽見那人說話,一時有些不敢置信:

“小周公公,您這是……”

眼前這人可是麗貴妃娘娘麵前的紅人,周子安。

大鄴承安年間時,這太監所便分化為東西二廠,東廠則是給陛下辦事,而西廠主理後宮。

雖說都是權力一分為二,但是眼見著西廠江河日下了。

東廠手眼通天,三品大員都不敢輕易得罪。

更何況他這麽個老太監。

“不如,咱家將這小東西洗刷幹淨了,再給您送過去?”徐老太監賊心不改,還想爭取一番。

周子安麵無表情,隻微闔眼眸,周身的氣場讓人不寒而栗。

徐老太監擦了擦自己的汗,心知眼前這人不是自己好招惹的,妥協道:

“既如此,還不快謝了小周公公!周公公,可否替雜家問麗貴妃安……”

周子安悶悶地笑,不辨神色:“自當如是。”

晏春秋劫後餘生,緩緩舒了一口氣,怯生生地低下頭,聲音蚊蠅般:

“謝謝周公公。”

周子安從徐太監手中接過晏春秋的籍貫文書後便徑直朝前走了。

矜貴的氣質,卻讓她心中猛地揪起來。

徐太監瞧著發呆發愣的晏春秋,不死心暗暗掐了一把她的細手腕子,直到留下了小片紅痕,才遂了他心中汙髒的心思,惡狠狠道:

“還不快跟上周公公,當心若是惹怒了周公公,可有你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