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夜談

“好像是二小姐和四小姐。”阿善低聲道,“那件短褙是縷金百蝶穿花的緞子,六太太手下有兩家綢緞鋪子,這緞子難得,就這一匹,給三小姐和四小姐一人做了兩身衣裳。”

兩身衣裳可不止襦裙,還有上衫下裙,以及短褙等等。

“二小姐手上戴著的那個鐲子,是二太太的陪嫁,成色極好,您瞧,如今天色不好,那玉鐲子都瑩潤生輝。”阿善說得頭頭是道。

江浸月此刻心中的敬佩之情都從眼神溢出來了,能夠一眼察,定是私下做足了功夫的。

阿善被自家小姐如此瞧著都有些不好意思:

“小姐,這隻是些許皮毛,看多了就知道了。”

兩人回過神來,人也已經不見了,遠遠瞧去地上隻留了一個物件,看著像是荷包,上麵繡著桐花,好像是江錦桐的物件,阿善正要上前去撿,江浸月卻聽見窸窣的腳步聲,一把便扯住阿善。

不遠處出現了兩個女子的身影,彎腰將那個荷包撿起來。

正趁著月光,又有樹叢遮擋,阿善遠遠望了一眼,低聲道:

“小姐,是八小姐和春草。”

江浸月挑了挑眉毛,竟是江錦瑟?

待那對主仆離開,兩人才從陰影中出來,往蓮汀的方向走去。

“江錦瑟見過這荷包,是不會認不出這荷包是江錦桐的。”江浸月開了口,“等過了賞春宴,家中就要請柳先生來了,若是在這空檔出了差錯,估摸著誰都討不了好,你回去吩咐小丫頭子好好盯著這幾個院的動靜。”

因著她從一開始便改變了事情發生的軌跡,現在茴香也死掉了,江浸月也沒辦法預料事情的發展。

暫時隻能走一步路看一步。

阿善知道事情輕重,當即便放在了心上。

蓮汀主院。

江浸月瞧見江浸風坐在那處同徐氏說話,壓住內心的忐忑不安,上輩子的哥哥因戰事屍骨無存,她記不清了。

但是她仍然記得江浸風每每護著她,因此被江峰罰去跪祠堂,兄長硬生生熬了三日不吃不喝,出來的時候險些栽進湖裏,後又生了好大的一場病。

“母親。”江浸月行一禮,轉頭看向江浸風,心有些悶悶的,“阿兄。”

江浸風頷首應下,看著與往日大不一樣的江浸月,心中的石頭也落下了:

“回來了就好。”

江浸月環顧了一圈,沒發現江浸雲,知道她心中還憋悶著氣,腦海中思索著小金庫中還有哪些可把玩的物件送過去討阿姐歡心就好了。

“今日我去了老太太房裏,你應當也聽說了家中要請先生的事情?”江浸風麵不改色,是一貫的溫潤,還多夾雜了些寵溺的意味。

往日這個妹妹難以教導,不恭不順,江浸風唯恐自己的溺愛害了妹妹,經過方才的一番言語交談,發覺阿稚確實改變了許多,是真的懂事了。

江浸月手上正在繡春燕,認認真真同針線搏鬥,卻也沒忘記回話:

“先前去老太太院裏的時候聽了一耳朵,此事還有些時候,不急,阿兄,父親可有說過讓你去接管一些鋪麵?”

上一世的時候,阿兄為了母親和兩個妹妹,不得已聽了長輩們的話,斷送了自己大好的仕途去經商,最後江家倒塌的時候,江浸風背鍋也下了大獄,淪為了棄子,下場自是淒慘。

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也再不能進入科舉之路。

江峰確實在回來的時候同他說過一嘴,家中二房的其他幾個兄長多少都讓自己的兒子上麵握了一些產業想要俘獲人心,早早立威,江峰自然也想。

這些年來,他看不起讀書的小輩,隻覺得要把錢緊緊握在手裏才是上計,明裏暗裏都在攛掇讓江浸風休了科舉的心思,早早回家打理部分家業。

誰料歹竹出好筍,江浸風一心讀書,課業回回甲等,讓江峰找不出半分理由讓這個兒子放棄學業。

江浸風有些意外,他以為是母親知曉同妹妹提過此事,隨即看向徐氏:

“是父親讓母親來勸我?”

徐氏正喝著茶,麵上都是詫異,看看江浸風,一張姣好的麵上有些不解:

“你父親從來不曾跟我說過這些事情,我又如何來勸你?”

江浸月努努力將最後一點繡完,高高興興地將自己的針線活放在江浸風麵前:

“哥,好看嗎?”

徐氏看著荷包上的野鴨,想了想還是誇讚了一番:

“不愧是我的好閨女,這春江水暖鴨先知,真是繡的栩栩如生!”

江浸月一張小臉皺成一團,頗有些不高興:

“娘,這才不是鴨子呢!哥,你說這是什麽?”

江浸風努力地辨認了一番,吞吞吐吐有些猶豫不決:

“這是鴛鴦?不過怎麽隻有一隻?妹妹這幾日針線活真是做的越發好了……”

江浸月繃不住了,惡狠狠地瞪了自家沒眼力見的哥哥一眼:

“這是春燕好不好!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此詩描繪的皆是氏族落魄後的感慨,仿佛彰示著江家的未來。

徐氏連忙捂住江浸月的嘴,神情有些慌張:

“你這孩子,怎麽這種話也能隨意說出口,雖是在蓮汀我們自己的院子,誰知會不會隔牆有耳?”

話音剛落,徐氏就給了秦嬤嬤一個眼神,秦嬤嬤帶著春泥去外邊守著了。

屋內燈火跳動,一下子略微有些沉重。

“阿稚,你為何……”江浸風不是傻子,自家妹妹如此異常還沒能察覺出來,他雖年少,卻也同樣細心,江家表麵上還是一團和氣,內裏卻動**不安:

“阿稚是發現了什麽?”

江浸月抿抿唇:

“這一路上發生了很多事情,我做了一個很冗長的夢,沒辦法同母親哥哥講的很清楚,隻要母親和哥哥都心中清楚,阿稚不會再同從前一般執迷不悟了……”

隻是這個夢是她完完全全經曆過的,所有的痛苦,折磨,都是她承受過的,要是娘親和阿兄們知道她受過的苦難,會不會為她心痛?

江浸風眼神複雜,歎了口氣摸了摸江浸月的小腦袋:

“阿稚無需想這麽多,還有阿兄呢,阿兄以後會好好照顧母親,阿雲和阿稚的。”

江浸月抬起一張小臉兒來,言辭懇切:

“阿兄,你隻有考取功名,徹底入仕了,才能斷了江家的念想,往後才能蔭庇我們。”

而後她將荷包送至江浸風的麵前:

“阿兄,你不該被困於無風之地。”

鈷藍錦袋上麵的繡工實在拙劣,一雙呈上的小手卻白皙纖纖,少女的眼眸熠熠生輝。

江浸風有些愣神地接過:

“阿稚……”

江浸月露出一個輕鬆又狡黠的笑來:

“宋姨娘總是勸父親讓阿兄接手江家產業,屆時若阿兄被商場給拖累無法脫身時,她日後若生了兒子,那就定然是走科舉入仕這路,到時候江家定然會讓哥哥全力以赴支持!”

“我不願,也斷然不會讓阿兄所做的一切努力,為別人做了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