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八章 不甘心

聽到蕭韞說的這番話,九淵頓時心下大駭。

如果說璿璣公主帶走的是玉曇,這他還能理解,畢竟玉曇身體裏一直有璿璣公主要的那部分契約之力,可是璿璣公主帶走謝青阮這樣一個普通人又是為何?

九淵對這件事也毫無頭緒,隻是覺得有什麽細節好像被他忽略了一樣,他落魄地挪著身子走到窗邊的位置,看到被玉曇毀壞的客棧,腦海中忽然靈光一現。

他回憶起玉曇麵對自己的表情,好像早就知道自己要被璿璣公主通緝追殺一樣,或者說,她早就預料到了會有這一天。

也是,從璿璣公主身體可以承受住那契約之力後,巫族便已經陸陸續續派人來找他和玉曇,讓玉曇將契約之力帶回去了。

曆代聖女也都是這樣將仆役身體裏的契約之力承接過去的,隻不過到了玉曇的時候,玉曇選擇了隱瞞,並逃脫了那些巫族人的追捕。

九淵記得清清楚楚,在巫族人第一次找上門來的時候,他便勸說玉曇,就算她能逃得了一次,能逃得了第二次,也絕對逃不了一輩子,巫族人要想找到同類,便有的是方法,一旦被他們的追蹤之術黏上 ,就如同被毒蛇附身一般,無論如何都逃不掉。

可是那時候的 玉曇還是小女孩兒心性,當時愛上了一個普通男子,她為了和那個男子在一起,甚至不惜跪下來求他,求他想辦法替她遮蔽一下氣息,好讓巫族的人無法這樣快就尋到她,她說她隻想陪著愛人度過一生。

是啊,他們巫族人不死不滅,可人間的普通人卻是生死有命的。

九淵也向往人間的情愛,心頭更是有那顆永遠都磋磨不掉的朱砂痣,看到同樣為情所困,愛而不得的玉曇,他最終還是不忍心拒絕。

於是便利用自己的術法替玉曇遮蔽了她的氣息,讓巫族人斷了尋找的來源。

隻是自己終究是幫不了玉曇一輩子,後來,玉曇陪著那個年輕人從年少到年老,她用幻顏術變換自己的容顏,盡力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正常的人類,再後來,那個人死了,玉曇的心也跟著死了一樣。

九淵那時候正好在皇宮裏幫著洛雪瑤和她尚且年幼的太子,於是也無暇顧及玉曇,玉曇因為這事兒的原因,又在人間多逗留了一段時間。

再後來,九淵便遇到了蕭韞和沈青妄,也或許是這些年普通到沒有波瀾的生活,讓他在這兩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所以在玉曇的勸說下,收了二人為徒,九淵發現,留在人間的時間越長,他便越喜歡這個有感情的地方。

這裏不像巫族,人人生下來的地位便是固定不變的,等級森嚴到讓底層的百姓庶民無法生存。

他想,若是那些人不是降生在巫族,而是出生在其他地方,或許會平平安安地長大吧。

甚至於,他們可以靠自己年輕時候的努力考取功名,寒門貴子,自此功名利祿纏身,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好像這個能夠憑借自己改變命運的地方,更加吸引他。

過去在巫族的時候,他生來便是上等人,對於玉曇這種下等人的苦楚,他清楚地知道,卻從來沒有切身體會過,所以對於玉曇對他的求情,和求情時聲色懇切的那些話,他總是保留了幾分同情,九淵以為,那話裏多多少少摻雜了幾分小女生想留下來陪伴愛人的任性。

畢竟那麽多巫族人,那麽多和她一樣,生來就是仆役的人,他們從來都沒有反抗過什麽。

所以他也默認了,玉曇不應該反抗。

可是直到在人間待了這樣久,見過那麽多形形色色的人,越過格外生動的星夜和山丘,九淵才真正意義上知道,玉曇她的不甘心是來自於什麽地方。

她的不甘心,是因為自己的命不能為自己而活。

她明明是一個人,是一個從呱呱墜地,到有了呼吸,再到會蹣跚學步,一天天長大的一個人,可是隻因她出生的地方不對,便要被冠上仆役的稱號,就要承受本來不屬於她的契約之力。

她在被迫接受契約之力的時候,或許不知道這是一件九死一生的事情,或許也不知道,皇室之所以要選中一百個孩童來接受契約之力,就是因為這股力量太過於霸道,很少有人能夠承受住。

小小年紀的玉曇不知道這一切,可是她能看到。

能看到那些和她一起被當做試驗品拉出來的同齡人,死相很難看地倒在了旁邊。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是活下來的那一個,卻知道,她從這一刻開始,不能為自己而活。

承受契約之力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強大的力量,弱小的軀體,對比鮮明又慘烈,那股力量會試探,試探這個能夠容下他的容器到底有多強大,可當他發現隻是一個黃毛小丫頭的時候,便會肆無忌憚地欺負她,讓她痛不欲生,仿佛在宣泄自己這樣強大卻被盛放在小小容器中的不滿。

而那些痛苦,生來高貴的公主從來不用體會。

他們隻需要像種了滿園果樹的果農一樣,在契約之力慢慢被小容器馴服以後,堂而皇之地摘下成果。

而被強行取出契約之力的玉曇,也完成了她的使命,走向死亡。

生命好像很珍貴,因為璿璣公主一丁點兒痛苦都忍受不得。

可生命又好像可有可無,因為那九十九個被挑中的孩子,都七竅流血而死,死在了一秒之間,因為唯一活下來的玉曇,卻也是唯一一個失去自我的。

從活下來的那一刻開始,她在璿璣公主心裏,便隻是一個容器,一個暫時盛放她力量的容器。

想明白這些後,九淵才知道玉曇心中有多不滿。

這時候,他猛然間想起來剛剛玉曇和他打鬥的時候,身體裏迸發出的力量,那股力量之強悍,讓他不得不去猜測,玉曇已經將契約之力全都馴服為自己所用了。

剛剛他沒有想過玉曇會這樣幹脆利落地對自己出手,所以並未仔細觀察她的身手,可是如今回憶起來才猛然發覺,方才玉曇不僅遊刃有餘,而且還能十分嫻熟地控製住自己的力量,就好像契約之力如今來去自如地遊走在她的經絡中一樣。

再加上蕭韞所說的,璿璣公主莫名其妙帶走了謝青阮,九淵不得不猜測,或許……

或許是玉曇想辦法,將自己身體裏的契約之力,轉移到了謝青阮身上一部分。

且不說她是如何做到的,若是他這個猜測是對的話,那謝青阮此刻的處境可以說是十分危險。

“辭安。”

九淵想通其中關竅,朝蕭韞麵色冷峻地道,“你怕是要陪我走一趟巫族了。”

璿璣公主抓到自己心裏以為的契約之力的容器,一定會回巫族祭壇,開始轉移契約之力的儀式,到那時候,若是她發現這所謂的容器裏隻有一絲用來偽裝的契約之力,那謝青阮的處境就危險了。

從九淵的話裏得知了如今的情況多麽緊急,蕭韞立刻點點頭,

“事不宜遲,我們出發。”

他一定要將謝青阮安全帶回來。

從她被傅行舟帶走,到如今又莫名其妙被帶到巫族去,蕭韞已經受夠了這種無力的感覺了。

謝青阮是他的妻,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放棄任何生機的妻兒。

傅行舟得知謝青阮失蹤的時候,是第二天晨起之後。

他本就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所以一夜都沒睡好,第二天醒來之後,第一反應便是去謝青阮的房間。

看到空****的房間後,他心口不由得一緊。

“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