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分別
調查了四五天,雲奉發現這個事情無解,因為就連從小把蜻蜓養大的劉青之和劉興都拿不準,到底蜻蜓是不是真的時愛廷。
因為當年托付嬰兒的人並非時境夫婦,而是他們的心腹,那人早已經死在了戰場上。
與雲奉的愁苦相反,蜻蜓倒是氣定神閑,仿佛這件事同自己無關一樣,她倒是更關係鳳絮的下落。
從進入盛隆開始,她就失去了鳳絮的行蹤,柳洛也被留在皇宮,見不到人。
“蜻蜓,我是不是很沒用?”雲奉坐在樹下的木凳上,麵露沮喪之色。
蜻蜓倒了杯茶推到他麵前,“她是之前大理寺監牢裏關的柳士吧?”
“聽說你查蓬萊天的那段時間,經常跑去找她閑聊。”
“她對我很了解,我以前成長的環境,發生過的事,擅長的東西,像是世界上的另一個我。”
“你是懷疑……”
“從她有意無意地告訴我她清楚我的事情,我就開始警覺了。”喝了口茶,蜻蜓繼續說:“我讓青叔幫我調查了所有跟我相差一到兩歲的人,有個叫小詩的乞兒,在我五歲的時候流浪到清河縣,被我家附近的一個大娘收養了。可奇怪的是,我對這件事沒有太多印象,對她亦然。”
小孩子都喜歡聚眾玩鬧,即便是性格孤僻的,也喜歡在角落裏看那些聚在一起嬉鬧的人。蜻蜓打小就是孩子王,清河縣裏很少有她不認識的,特別這個人還住在她家附近。
“青叔說她在清河縣住了五年就沒了。”
“所以她……有問題?”雲奉問。可轉念又想,為什麽蜻蜓現在才說。
“真正的時愛廷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一個時愛廷來重啟舊案。”蜻蜓臉上露出一個淡笑,看向雲奉的眼裏,透著清明。
“所以你……要走?”即便雲奉早知道蜻蜓不想蹚渾水,可真到了這天,他心裏還是舍不得。
雲奉深呼吸一口氣,再看向蜻蜓,發現眼前的人是這樣陌生。一開始她很願意跟著自己,想想……崇州的案子開始,她就有逃離的想法了,隻是那時候自己天真地以為她貪生怕死,小家子氣。
“你從很早以前,就知道望月城的事?”雲奉問她,聲音很輕,那是一種終於通達的無奈與不得不放手的豁然。
“十多年前,我剛開始記事,那時候喜歡去山裏玩兒。有天我迷路了,來到個山洞前,裏麵走出來一個女人,說要教我習武,要我跟她約定,不能輕易在外人麵前使用。”說起往事,蜻蜓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仿佛經曆過的事情是場夢一樣。
“我跟著她學了很多年,忽然有一天,她給了我一杆槍,說她丈夫死了,她得去完成那些沒完成的事。那晚我守在洞外,她在裏麵哭了很久。”
聽到這些,雲奉是震驚的,他以為早就被斬首的人,竟然隱姓埋名活了這麽多年。
“第一次知道望月城,是因為付曉,當晚在流雲城跟他對接的人,半年後我在孟大人的府上見到了,是他的一名客卿。”
“孟大人跟望月城有關?”雲奉忍不住問。
蜻蜓搖頭否認,“我把這個事情跟孟大人說了,他也覺得奇怪,就派人去調查那名客卿,沒多久,調查的人全死了,客卿也不知所蹤。”
過後不久,蜻蜓又在孟大人的府上遇到了這個人,隻是這個人做了偽裝,換了一張臉。
“他騙過了所有人,我也是陰差陽錯撞見了他貼人皮麵具的場麵,才認出來的。”
那之後,蜻蜓找借口住在孟邵田府上,暗中調查那個人。不知道是蜻蜓作為一個孩子並不紮眼,還是說蜻蜓機智,對方並沒有發現她。
“我發現他跟很多地方的官員都有勾連,連孟大人發下去的命令都能截回,甚至變更。整個崇州,所有人都以為是孟大人做主,孟大人自己都是這麽以為的,但其實是那個人以及他背後的人在控製。”
雲奉沒想到她小小年紀就憑自己的能力查出來過這樣大的陰謀,且還不能對任何人言說。很難想象當時她的恐懼與煎熬,整日活在會被對方發現並處理的陰霾中。
“直到去年,我十五歲生辰,那天我喝多了酒早早睡去,可後半夜,忽然聞到血腥味。猛然驚醒後,我透過窗戶的縫隙,看到青叔和阿爹在殺人。我從來不知道青叔的箭射的那樣準,阿爹的槍使得那樣好。”
“那些是望月城的人?”雲奉問。
“對,而且在那天以前,他們已經殺過無數追殺我的殺手了。這也是我跟你走的原因,雲家背靠朝廷,而他們背後什麽都沒有。我留在清河縣,他們興許這輩子都要過那樣的生活。”
當初離開清河縣,為的是活下去,讓劉青之和劉興放心。現在離開雲奉,也是為了活下去,她的命承載著很多人的努力,當然她也想去過屬於自己的人生,不希望再被裹挾。
這樣雖然稱不上什麽大義,可她的人生,為什麽一定要選擇大義,選擇犧牲。
“你會看不起我嗎?”蜻蜓問雲奉。
雲奉搖頭,“這是你的選擇,沒必要因為外人的眼光而委屈自己。”
蜻蜓看著他,假如他放棄翻案,放棄對抗望月城,兩個人靠著雲家的地位,能過上瀟灑自如的生活,可他若堅持走下去,未來也勢必會踏上自己父母的路。
因為發展至今,望月城已經成為了一個龐然大物,滲透在四國的每一個角落。想要搗毀這個巨獸,隻能從內部攻破,這才是當年時將軍夫婦叛國的真相。
“你從什麽時候……”雲奉欲言又止。
“從什麽時候開始知道舊案的真相?”蜻蜓停住片刻,“從母親告訴我時家和雲家在殷商的地位以及他們的背景時,我就開始懷疑這件事件的真相。”
一個手握兵權的將軍,一個權傾朝野的丞相,再加上兩位掌握殷商第一情報組織的夫人。這樣的條件下還能叛國,並且被查出來。蜻蜓隻能想到兩種可能,要麽是官家擔心功高震主,故意設計,要麽就是他們有更大的籌謀。
時境倒下後,雲季桐並未被處置,所以蜻蜓猜測是後者。
可雲家畢竟根基深,這才有雲家的孩子收入宮做影子,此生不能見光的事。
“我們……以後興許不會再見了。”蜻蜓看著他,眼裏滿是苦澀。
雲奉回望過去,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願夫人此生,得償所願。”
——
皇宮,像是一頭凶猛的巨獸,想要將每一個進來的人吞入腹中,抹去一切存在過的痕跡。
柳洛站在皇宮的城牆上,遙看遠方,目送著重傷的鳳絮離開。
“柳洛哥哥,人我已經放了,你可要遵守諾言啊。”羽舒提醒柳洛道。
柳洛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轉身離去。
羽舒看著柳洛離去的背影,心底微歎。他就這麽喜歡那個叫鳳絮的人,不惜舍上幽洛山莊的未來,也堅持要跟她離開。
“柳洛哥哥,等我!”羽舒收回目光後,轉身去追柳洛。而柳洛絲毫沒有停留的意思,依舊向遠處走去,很快消失在轉角處。
從柳洛找羽舒坦言,拒絕她的幫助,要靠自己重建門派,到羽舒派人強行把鳳絮抓進皇宮,用鳳絮的性命威脅柳洛成親開始,他們的情份就到此為止,再沒有回寰。
但換一個角度想,天下四大門派之一,皇家又怎麽會安心放任幽洛山莊不管,任其發展呢?即便現在不敗落,未來也會找理由讓它敗落。
想要重建門派,重回巔峰,隻能放在皇族的手中,所以即便沒有羽舒,也會有別的公主要柳洛做駙馬,隻不過羽舒的放棄激進了些。
——
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鳳絮站在曦月小築門口,在糾結要不要進去。
“嘩——”門打開,走出來背著包袱的蜻蜓,在看到鳳絮時,她明顯愣住了。
“柳家派人傳信說你跟柳洛回幽洛山莊可,怎麽這幅模樣過來?”蜻蜓看到鳳絮的傷勢,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鳳絮苦笑,"出了點意外。"
蜻蜓看出來她的神情不對,連忙把人帶進去,又派下人去找大夫。
剛一進屋,鳳絮就哭了起來,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掉個不停。她從沒見過鳳絮如此脆弱,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又無從言說,隻能自己去消解。
一直到天黑,鳳絮才止住了哭泣,可她眼神黯淡無光,看什麽都覺得乏味無趣,一直到蜻蜓說自己打算離開,去外麵闖**,她才終於有了反應。
“姐姐,我要跟你一起去。”鳳絮說。
“好,那我們一起去。”蜻蜓為她擦去臉上的未幹的淚痕。
兩人便伴著月色離開了。
——
城牆上,雲奉和柳洛看著她們遠去的背影,眼裏的情緒逐漸掏空,心也跟隨著離開。
或許,此生再不會相見,或許,這是另一種開始。前路迷茫,任月色再好,終究照不清楚眼前的路,隻能靠自己探索。
“回吧。”雲奉說。
“好。”柳洛答。
「本書挖的坑,會在下一部作品《圖謀:執黑守白》,子女輩的故事中填上,多謝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