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可是我做錯了什麽?

卲清羽恨恨的想,你又不是我,你們都不是我,你們根本不可能明白我的感受,所以你們一個個占據道德製高點,道貌岸然的譴責我,聲討我。

當葉昭覺將何田田所說的一切複述過後,卲清羽不但沒有推諉,反而大大方方,理直氣壯的承認了。

“是,當年我是以退學為要挾,逼我爸想辦法把何田田弄走,這又怎麽了?那麽多同學眼睜睜地看著我從樓梯上滾下去,我難道不丟臉嗎?你們上課的時候,我在幹什麽?你知道的——我他媽躺在醫院裏!那個傷疤到現在還在我後腦勺上,葉昭覺你他媽不要給我裝聖母,換了是你,你難道不想出口氣?”

葉昭覺的眼睛裏有種很深邃的東西,她深深地看著邵清羽,並沒有打算與她爭辯什麽。

這麽多年了,她早已經習慣了卲清羽這一套處世原則:別人欠我的,我一定要討回來,我欠別人的……但是我怎麽可能欠別人的?

“他們不會有好下場的!”盛怒之下,卲清羽口不擇言:“這些死窮鬼,沒錢還好意思結婚,蔣毅他買得起鑽戒嗎?以前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去哪裏不是我付錢,他連個好一點的餐廳都去不起。還有,她何田田穿什麽結婚,恐怕連稍微講究一點兒的婚紗都買不起吧,像她那樣的貨色,也就配去破影樓租條發黃的破裙子湊合一下。”

葉昭覺實在聽不下去了:“我隻是負責把請帖送給你,其他的事情都與我無關,你走吧。”

卲清羽感到對於葉昭覺的態度非常不滿,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的望著葉昭覺:“你不站在我這邊嗎?”

“我也很想站在你這邊……”葉昭覺輕聲說:“可我也是你說的那種,死窮鬼。”

氣氛冷到極點,兩人都不再說話,隻是沉默而堅硬的對視著。

不知過了多久,卲清羽深吸一口氣,拿起包,穿上鞋,頭也不回的離開了葉昭覺家,走時故意重重的摔了門,以此表示她的憤怒。

那動靜太大,以至於屋內的綠植都抖了抖葉子。

從下午到晚上,在商場裏怒刷了幾萬塊之後,回到家裏,卲清羽依然沒能平複心情。

她恨何田田,也恨蔣毅,甚至連帶著對葉昭覺她都有點兒恨,你們所有人都是王八蛋,你們全都對不起我!

當她意識到自己在流淚時,狠狠的嚇了一跳。

為什麽?為什麽要因為那些死窮鬼們做的事情哭?

她知道他們想讓她不好過,可沒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會很難過。

她狠狠的抹眼淚,毫不在意過度用力拉扯皮膚會導致麵部皮膚鬆弛,這時,她的視線落在了角落裏一大堆公仔布偶的上。

其中有一隻打瞌睡的白色兔子,平時她連瞄都懶得往那兒瞄一眼。

可這個時刻,她記起來了。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在他們都還很喜歡去打電玩的年紀。

蔣毅什麽都會玩,什麽都玩得得心應手,不管他在哪台電玩機打遊戲,背後總是會站著一群圍觀的陌生人,隨著蔣毅的操作發出“哇喔”之類的讚歎聲,而邵清羽作為他的女朋友,站在一旁時也覺得臉上有光。

但比起蔣毅,她完全是一個電動遊戲的白癡,無論玩什麽遊戲,她都會在幾分鍾之內歇斯底裏的大叫“啊!啊!快來救我啊!”。

時間一久,不是沒有一點兒挫敗感和沮喪的。

於是後來她就學聰明了,她隻玩夾娃娃。

在她看來,夾娃娃可是比那些一頓劈裏啪啦把的遊戲要簡單太多。

可事實證明,這個她也還是玩不好。

無論她盯上的那個娃娃離洞口多近,她有多麽誌在必得,結果每次都是她一邊大叫著“我X”,一邊眼睜睜的看著娃娃就穩穩當當的落在距離洞口幾公分的地方。

無一例外。

投光了遊戲幣而一無所得的邵大小姐,怒火中燒,不顧周圍人的鄙視,用力的踹了機器好幾腳。

而這隻白色的兔子,是某一次,蔣毅為了安撫她,用自己手裏最後那幾塊遊戲幣夾來的。

“憑什麽我夾了這麽多次都沒夾到,你一夾就夾到了!!”時隔多年,卲清羽還記得自己當時抓狂的語氣。

“可能是我比你聰明吧。”

卲清羽氣得說不出話來,她緊緊的攥著這隻小兔子,發誓以後再也不會來這種亂糟糟鬧哄哄的鬼地方了。

之後他們確實沒有再去過電動城,因為好玩的東西總是層出不窮,而她又是那麽有錢,有那麽多機會可以去嚐試更新鮮有趣的東西。

可是,直到這麽多年後,她才終於知道——

那真的就是他們的最後一次。

她記起來了。

她和蔣毅一同有過的那些溫馨,甜美而又憂傷的時光,那些飽脹著希望又充滿殘缺不安的歲月。

那些她不願意待在自己家裏麵對姚姨的假期,躲在蔣毅小小的臥室裏,看漫畫書,玩遊戲機,困了就倒在他的木板**睡一覺。

而他趁著父母不在,在廚房裏手忙腳亂的給她煮東西吃,把冰箱裏最後一個雞蛋煎成荷包蛋埋在那一碗泡麵底下,自己在一旁笑嘻嘻的看著她。

她記得彼時少年清澈的眼神和笑容,也記得隔著瓷碗,自己的手觸碰到那碗麵的溫度。

直到這麽多年過去之後,她的鼻尖仿佛還能縈繞著那個煎蛋的香味。

這些,她原以為自己早就忘得一幹二淨的事情,又全部回到她身體裏來了。

她曾經那麽愛他,在她極度缺失家庭溫暖又缺少同伴朋友的歲月裏,是因為這個男孩子,才讓她感覺到自己是被愛著的,是因為有這麽一個人,她才覺得自己沒有那麽孤單。

這不是她人生中第一個喜歡的人,卻是她第一個認認真真想過與他結婚,組成一個家庭的人,是她在跟繼母明爭暗鬥的青春歲月裏望向未來的真切寄托,可是……

一切都被搞砸了。

分手初期,她曾經篤定的認為他一定會回頭來找自己複合,而自己堅決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可直到她和汪舸在一起之後,這一幕仍然沒有發生。

世界這麽熱鬧,物質如此豐盛,何況她的新戀情又來得那麽及時,汪舸比愣頭愣腦,整天一副沒長大的孩子模樣的蔣毅更適合做男朋友。

她以為一切早就已經過去了,好過的,不好過的,快樂的,破碎不堪的,通通早就過去了。

直到她收到這張喜帖。

她坐在柔軟的地毯上,也坐在回憶的沼澤裏。

一個主意鑽進了她的腦子裏,像螢火蟲鑽進了黑色的夜。

那點兒飄忽不定的影影綽綽的微小光亮,引來了更多的星星點點的光,而當它們匯集成群的時候,一個壯舉般的決定,在她的心中生成了。

她臉上出現了一個奇怪的表情,一點點哭泣,一點點歡笑,像是要打噴嚏又控製住了,而她的眼神,隨著急促的呼吸,越來越亮。

“你們這些人,永遠別想贏我。”她擤了擤鼻子,惡狠狠的想,想用你們結婚的消息來刺激我,嗬嗬,你們也配!

簡晨燁正在吃早餐,剛咬了一口全麥吐司,手機響了,他一抬頭正好看見牆上的掛鍾指向九點十五分。

這使得辜伽羅在他生活中再次出現有了一個極為具體的刻度。

“你不是說你會主動找我嗎?”辜伽羅一點兒矜持和含蓄都懶得顧了:“說話不算數是什麽意思?”

簡晨燁嘴裏塞著吐司,使勁咽了好幾下才咽下去。

他心裏一麵想著“完了,放女生鴿子的人下場一般都很慘”,一麵又有種沒來由的愉悅:“剛回來那陣子很忙,後來又想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再約你。”

他話沒有說完就被辜伽羅打斷了:“所謂最恰當的時機,往往隻是敷衍對方的借口。”

簡晨燁一聽她的語氣——這通電話整個就是來興師問罪嘛,那隻得趕緊認錯:“那我現在邀請你今天來我工作室玩兒,來還得及嗎?”

如果換成葉昭覺,隻有兩種回應結果——好,或者不好。

可辜伽羅有一套完全不同於其他女生的邏輯體係:“這個電話是我打給你的,你在這個通話過程邀請我,是不真誠的。如果你有誠意,應該由你打給我。”說完,她竟真的把電話掛了。

在簡晨燁極其簡單的人生經曆中,辜伽羅這樣想法天馬行空,不著邊際的姑娘,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好奇引起興趣,興趣催生好感,在這個時間段裏,他尚未明晰自己和辜伽羅之間,那種若有似無,你退我進的情愫其實正在層層推進。

當他播通電話的那個瞬間,腦中所想的僅僅是,這個姑娘還蠻特別的。

辜伽羅穿了一件特別紮眼的外套,密集的熱帶花卉圖案,裏麵卻是一條黑色的連身長裙,長得令人擔心她走路時會不會踩到裙擺摔一跤,但這還是她最令人意外的搭配,直到她坐下來,簡晨燁才看到,她竟然穿了一雙球鞋。

三種完全不是統一風格的東西,穿在她身上卻有種說不清楚的妥帖。

簡晨燁暗暗想,這大概就是以前老聽葉昭覺她們說的,人穿衣,不是衣穿人。

“你不冷嗎?”這是他們從法國回來之後第一次見麵,簡晨燁不免有點緊張,隻好問些等同於廢話的問題。

他不擅長和異性打交道,這一點他從小就不如閔朗。

“不冷呀——”辜伽羅做了一個簡晨燁萬萬沒有料到的動作,她掀起了裙子:“你看,我裏麵還穿了打底褲呢,心機重吧哈哈哈……”

短暫的窘迫過後,簡晨燁忽然有種莫名其妙的感動,他說不清楚為什麽。

在他過去的生活中,除了葉昭覺之外,稍微接觸得比較多的姑娘無非就是卲清羽,徐晚來以及喬楚她們幾個。

他對她們之中的任何一位都不存在偏見,可是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和這幾個姑娘之間充滿了距離感。

他最不願承認的是,連成年後的葉昭覺,也經常讓他有類似的感覺。

但是辜伽羅,她和他之前認識的女生都不一樣。

尤其是當她再次出現在他麵前,坐在他最熟悉的工作室裏,笑嘻嘻的掀起自己的裙子,這個貌似粗魯的動作由她做出來,卻絲毫無關於性感和肉欲。

她身上有種極為率真的氣質,到這時,簡晨燁隻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被她吸引了。

她的笑,她時而流露出來的清高和傲慢,她對於所有事物的愛憎的表達,都是渾然天成的。

每次見她,她總呈現出一種與實際年齡不符的天真,就連她的冷淡,也是天真的冷淡。

這個社會上,比實際年紀老成的姑娘有一大把,但辜伽羅完全相反,她眉宇間有種少年般的豪氣——是那種特別年輕,對於金錢名利有種我知道但我不care的豪氣。

她不太笑,但一旦笑起來,就稱得上笑若天開。

簡晨燁尚未能領悟,那就是很多雄性動物達到人生巔峰時,又不惜花大代價去換取的笑容。

“喂,我沒吃早餐,你有東西吃嗎?”辜伽羅的視線四處掃**,一點也不見外。

還沒等簡晨燁回答,她已經走到餐桌前,看到他咬了一半的全麥吐司:“就隻有這個嗎?”

“是啊,就剩這個了。”他還挺不好意思的:“我們出去吃吧。”

“不用啊。”辜伽羅挑起一條眉毛,然後她又做了一件令他覺得匪夷所思的事。

她拿起那兩片殘缺的吐司,用餐刀取了一點黃油抹在上麵,毫不在意的咬了一大口。

簡晨燁認真的看了她一會兒,確定她並沒有任何暗示。

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女生,好像再怎麽出格的事情由她做出來,都很正常。

他笑了笑,又想起那個詞,嗯,渾然天成。

再次和卲清羽不歡而散之後,葉昭覺連著好幾天都在生自己的氣。

“你也不看看自己現在的慘狀,居然還有心情去管別人的閑事。”

老話說,吃飽了撐著才多管閑事,可她葉昭覺馬上就快吃不飽了。

“再掙不到錢你就直接去死吧。”

那個久違了的聲音又從她心底裏鑽出來,不知怎麽,當她重新感受到荊棘抽在背上的那股力量時,第一反應並不是巨大的壓力,而是一種近乎於喜悅的心情。

就像是拋棄過自己的神,又返回到了原來的位子。

所有治愈係電影和勵誌故事中,不厭其煩的重複著一個主題:即使你失去了一切,但隻要還有重新開始的勇氣和毅力,那麽你的人生,就還沒有徹底失敗。

她決定相信這個樸素的道理。

按照傳單上給出的聯絡電話,葉昭覺直接撥了過去。

接電話的是一個甜膩的女聲,帶著一點兒刻意營造的台灣腔,但並不令人反感。

“……我看宣傳單上說,萬元起家,單人操作,是這麽回事嗎?”

“這位小姐,是這樣的哦,我們所說的萬元是一個大概的數字,這筆費用僅限於加盟和技術傳授哦。開店所產生的其他費用是不包含在裏麵的哦。至於是否單人操作,要取決於您的操作能力和精力哦。”

“這樣啊……這個,風險大嗎?”葉昭覺被那一連串“哦”砸得有點懵,明明有很多問題想問又不知道如何問起,索性心一橫,問出了最直接的這一個。

“如果是擔心這個問題的話,我建議葉小姐您可以先去幾個加盟商的店看看情況,並且品嚐一下我們的飯團燒哦。相信您在觀摩之後,會對我們的品牌更有信心哦。”

電話掛斷之後,葉昭覺伸手一摸額頭,才發現有一層薄薄的汗。

太久沒有和外界進行正常交流了,她在無意識的狀態下一直緊繃著身體,對比起從前整天忙於工作時的敏捷伶俐,她必須承認,自己現在真的很沒用。

夜長夢多,不能再這樣舉棋不定,瞻前顧後,她決定采納那位客服小姐的建議,去踩點看看情況。

她洗了把臉,拍了點隔離和粉底,實在是受夠了所有人都對她說“臉色不太好哦氣色很難看哦”,好像她們自己氣色有多好似的!

女生出門必須要做的事情是什麽?

如果問葉昭覺這個問題,她一定會馬上回答你——畫眉毛!

精心畫完眉毛之後,其他就簡單多了,刷刷睫毛膏,蘋果肌上掃點兒腮紅,塗個唇膏,就這麽幾個簡單的步驟,已經足夠令一個女生麵貌全新。

自大學時期開始,她經常聽到看到很多男生說自己喜歡不化妝的女生,這也就算了,可是最讓葉昭覺痛心的是——有些女生,竟然,真的,相信了!

天呐!

她們難道不明白,這些陰險的男生其實隻說的一半啊!

“不化妝的女生”全展開,其實是“不化妝但也很漂亮的女生。”

更何況一個女生究竟有沒有化妝,化到什麽程度,這些直男看得出個屁啊!

當初葉昭覺還在給齊唐做助理的時候,有天臨時被派去給客戶送資料。

畢竟要代表公司形象,那就盡量不要給公司丟臉,出發之前,她從抽屜裏拿出一支備用的唇膏,大紅色,塗上之後,整個人的氣場立馬就提升了。

可就在她要動身的時候,被齊唐抓住,好一頓訓:“去送個資料而已,不需要濃妝豔抹吧,你不是堅決反對職場潛規則嗎?”

氣得葉昭覺半天說不出話來。

剛巧蘇沁從旁邊經過,被齊唐順手抓來做正麵教材:“蘇沁這樣清清爽爽就很好啊,還不快把嘴上的血擦掉。”

葉昭覺抬頭一看蘇沁,火眼金睛的她立刻看出來,這他媽也叫清爽?

眉毛眼影睫毛膏高光側影腮紅一樣不少,她隻不過是沒塗顏色豔麗的唇膏。

葉昭覺隻沉默了一秒,接著就爆發了:“齊唐!你瞎了吧!”

當她想起這些事情的時候,忍不住輕輕笑起來。

那段日子裏,雖然也曾被百般刁難,但畢竟也有過愉快的時光。

喬楚打開門,眼前一亮:“啊呀,總算是活過來了!你早就應該這樣了我跟你講,放棄自我形象管理的女人,沒有未來!”

葉昭覺沒有時間在這個話題上做過多的延展,她急切切的問:“有空沒,陪我去幾個地方,現在就走。”

喬楚大叫一聲:“你自己打扮得這麽漂亮居然不留時間給我化妝!你要不要臉啊!”

但誰都知道,喬楚的好看,是不需要仰仗各種化妝手段的好看。

時間緊迫,她隻來得及塗個防曬霜就被葉昭覺拖出了家門,可一路上偷偷瞄她瞟她的路人並不比往日她精雕細琢時來得少。

“是這裏吧……”葉昭覺拿著記事簿,上麵寫著好幾個地址,是客服小姐提供給她的:“她說是在商場的地下一層,我們下去看看。”

在來的路上,喬楚仔仔細細問了一遍情況,起先她以為葉昭覺是在開玩笑,直到確定是來真的之後,便立刻換上了一張嚴肅麵孔:“我去買飯團燒,你去占位子。你的任務是要統計一個時間段內的人流量,有了數據,我們才可以回去好好研究一下這個事是否可行。”

那個瞬間,葉昭覺忽然意識到,喬楚可並不是個空有姿色的美女而已。

飯團燒買回來,她們一人捧著一個,一二三,一起咬下去。

兩人瞪著對方,眼睛放出精光,咦,居然真的很好吃!

喬楚秉承著幫朋友就要幫到底的原則,吃了整整三個,到最後撐得話都說不出來。

而葉昭覺也沒時間說話,她像個小學生一樣,眨巴著眼睛盯著飯團燒的櫃台,口中念念有詞,七,八,九,十……

她們去了兩個店,直到傍晚才回家。

喬楚挽著葉昭覺的手臂,撫摸著自己圓圓的小肚子,有種闊比已久的滿足,她感歎著說,人呐,在吃飽了的時候幸福感是最強烈的。

葉昭覺本想問,你和閔朗在一起的時候沒有幸福感嗎,但她很快意識到這可不是個愉快的話題。

“咦,你等一下。”喬楚撒開手,閃進了路邊的一家小店。

當她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個小東西,衝葉昭覺晃了晃。

“這是什麽?”

“計數器啊笨蛋!”暮色四合之下,喬楚笑得像一個精靈:“明天我們再去剩下的幾家看一看,你拿這個計數,就不用自己傻乎乎的一個一個數啦。”

葉昭覺牢牢的看著手掌中這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春天的傍晚即使起了風也不覺得寒冷,在她的身後,高遠的天邊有幾朵小小的粉紅雲彩,路邊盛開著許許多多她叫不上名字但也覺得豐盛美麗的花朵。

“加油呀。”她聽見自己輕輕的咕嚕了一聲。

她忽然感覺到寒冬真的徹底過去了,在她的心裏,萬物終於複蘇,開始重新生長。

[3]

開店這件事,起興容易,等到真正操辦起來——葉昭覺終於明白為什麽在徐晚來為工作室選址時,閔朗非要寸步不離的跟著她了。

因為,對於一個女生來講——“真的太累啦!”

為了找到合適的店麵,葉昭覺幾乎把S城跑了個遍,早出晚歸比上班那會兒還勤奮,腿細了一圈兒,體重又減輕了幾公斤。

最後在兩家店麵之間,她卡住了,不知該怎麽抉擇。

人流量大的那間,租金和轉讓費實在太高昂,但便宜那間,她稍微掂量一下就知道了,恐怕回本都難。

果真是世事難兩全。

她關在家裏,拿著計算機來來回回的算賬,算完才知道,刨去加盟費,再刨去了基礎生活保障之後,光想靠自己那點微薄的存款來開店,實在是太過勉強了。

記賬本上的筆跡滿滿當當,租金,轉讓費,裝修,設備,食材……樣樣都是錢,並且,任何一個環節都不能省略。

眼看著計算機都快被她摁壞了,得出的結論就是,東牆拆光了也補不上西牆。

她靜了靜,知道此刻自己隻有兩個選擇,要麽放棄,要麽求援。

放棄太容易了,隻要撒手,跟自己說“老子不幹了”,就可以了。

可是對於有一些人來說,放棄,真的太難了,尤其是當它承載了你對於生活所寄予的新的希望,這個時候,你能夠輕而易舉的放棄嗎?

葉昭覺不願意放棄。

那麽,要向誰求助呢?她一邊扣著手指甲,一邊把自己認識的所有人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換做從前,她根本不用這麽費事去想要找誰當自己的債主,除了卲清羽之外,她也不可能考慮其他人。

可是現在……好尷尬啊,還是不要找清羽了吧。

絞盡腦汁搜羅了一圈,葉昭覺對於自己的人生有了新的認識:第一,我朋友真少。第二,我認識的有錢人真少。

大概,也沒有其他辦法了,她隻能硬著頭皮,厚著臉皮去找喬楚。

喬楚一聽葉昭覺的來意,盡管有點意外,但仍然沒有遲疑:“你需要多少?我得看看我夠不夠。”

葉昭覺說了一個數字,不算很嚇人,但對於經濟狀況大不如前的喬楚來說也不是一件特別輕鬆事。

她沒有馬上答應,而是示意葉昭覺稍等,她要查查自己的賬戶。

葉昭覺握著玻璃杯子,因為不好意思而一直低著頭。

她沒有告訴喬楚的是,自己很感動,不是因為錢,是因為她的態度。

喬楚沒有表現出絲毫推諉之意,也沒有假惺惺的找一兩個理由搪塞她,光是這份鄭重,已經是超過金錢之外的禮物。

這不是一件小事,晚上吃中餐還是西餐,這條裙子買黑色還是紅色,口香糖要草莓味還是甜橙味,喝咖啡還是喝茶。

借錢給好朋友,這件事在生命中的比重僅次於婚喪嫁娶——稍微不慎,人財兩失。

葉昭覺在心裏暗暗的想,即使最後喬楚分文不借,這個交情也值了。

過了一會兒,喬楚合上電腦,說了一個數,比葉昭覺說的那個數字要略微少一點,她麵上有難色:“要是換做從前,這點錢白送給你的都不算什麽大事兒,唉,真是今非昔比了。”

葉昭覺連忙搖頭,足夠了,剩下的我自己再想想辦法,大不了找家裏借點兒。按照品牌商告訴我的利潤值,今年之內應該就能把這筆錢還給你。

喬楚抱歉的笑了笑,眼睛忽然閃過一點靈光又生生停住了。

葉昭覺敏銳的捕捉到這一絲動靜:“你想說什麽?”

“啊……沒什麽。”喬楚稍稍斟酌之後,決定把原本的那句話藏起來。

剛把加盟費交去品牌商,葉昭覺馬上就被安排去了總店學習操作技術。

明麵上是學習,暗地裏其實還有免費幫工的含義。

總店位於一個車水馬龍、常年擁堵的地段,幾百米的距離開車卻要花上二三十分鍾,作為S城最時尚的街區之一,即使是在工作日的白天,也有令人歎為觀止的巨大客流量。

魚貫而出的年輕人,穿著最流行的服裝,拎著價格不菲的包包,他們每個人臉上都有統一的表情——就是麵無表情,個個都冷峻得仿佛下一秒鍾就要登上T台走秀。

繁華而虛浮的青春,在這裏遍地生長。

差不多和他們同齡的葉昭覺,穿著店內統一發放的工作服,係著印有飯團燒LOGO的圍裙,馬不停蹄的穿梭在工作間與客人之間,忙得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

到了可以稍微歇息片刻的時段,她會從店的後門溜出來,透口氣。

不記得是從什麽時候起,她也試著在特別疲勞或壓抑的時刻,給自己點一根煙,一呼一吸之間,仿佛真的可以暫時緩解些許鬱悶。

一天中白晝與夜晚交接的時段,霓虹燈早早亮起,她倚靠著路邊一棵粗壯的梧桐樹,帶著一點兒百無聊賴的神情,看著那些五光十色的路人。

“為何這些人的麵孔上,沒有一絲生活的氣息。”這個句子從她的腦子裏冒出來時,她輕輕的笑了一下。

這個笑容裏,有五分苦澀、三分羨慕、一分清醒再加一分沒心機。

末了,她伸了個懶腰,從後門溜回了店內。

而這個意味深長而又彌足珍貴的笑容,被堵在車裏的齊唐完整的收入眼裏。

他一直沒有說起過,每每看見她露出類似的神情,他總是會有一種不知從何而起的愧疚感——對比她一直跌跌撞撞的人生,他為自己的順遂感到內疚。

葉昭覺,她的身上有一整個寒冬。

“你怎麽來了!!”

葉昭覺端著餐盤按照座位號碼走到客人麵前,看到是齊唐,一時之間沒控製好音量,被店長狠狠地瞪了一眼。

齊唐穿了一件紅色的毛衣,胸口處有一隻小小的鷹,不久之前剛剛剪過頭發,整體看起來顯得比平常要小個好幾歲,漫不經心的說,順路。

葉昭覺偷摸的瞟了店長一眼,確定她沒看到自己,轉過來,冷著臉,壓低聲音:“你趕緊走。”

“我為什麽要走?”齊唐一臉假正經:“這是你的店哦?”

論起胡攪蠻纏,葉昭覺知道自己從來和齊唐都不是同一個量級,此時此刻這種情況,跟他硬碰硬也不是辦法,隻能先服軟麻痹對方:“你在這裏,我會很尷尬的。”

齊唐收起戲謔,換了另一副表情:“尷尬什麽?你不是說,找到了工作會請我吃飯嗎?”

“這不是一回事。”她知道一兩句話解釋不清楚,隻想盡快從這個局麵裏脫身:“改天我找時間向你解釋好嗎?”

“你哄小孩啊?”齊唐拖長了尾音:“擇日不如撞日,我等你下班唄。”

葉昭覺氣結,又無心戀戰,隻好衝著齊唐比了一個手勢。

齊唐又補充了一句:“我主要是想問你,為什麽你願意求助喬楚,卻不願意求助我。”

他話音剛落,葉昭覺整個人如遭雷擊——媽的!喬楚你出賣我!

她不是沒想過齊唐可能會知道這件事,她隻是沒想到,他會知道得得這麽快,快到她還沒有編出一個冠冕堂皇的,足以解釋為什麽自己沒有請他幫忙的理由。

大腦一片空白之際,店長一聲“小葉”拯救了她,她趕緊頭都不回的躥回工作間裏。

離下班還有三個小時,她如同鴕鳥一頭紮進沙土之中,能躲多久,算多久。

打烊之後,葉昭覺換回自己的衣服,和同事們道別,其中一個姑娘用眼神指了指外麵:有人在等你。

她其實不用看也知道,齊唐這個人,說得出肯定做得到。

心裏有點兒堵,她幽幽的歎了口氣,忙了一整天,一邊學習製作飯團燒,一邊幫襯著店裏的生意,白天還不覺得,到了這個時候,倦意像驚蟄時破土而出的蟲豸,一點一點從骨頭和血液裏滲出來。

可是,就算這樣,她也還不能回去休息。

從齊唐的表情看來,關於之前提出的疑問——他勢必要得到一個明確的回複。

距離她上一次坐在齊唐的副駕駛,已經過去很久了。

葉昭覺記得,那個雪夜,她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雪地裏,寒風灌滿了華麗的裙子,從手指尖到腳趾,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是冷的。

想起那個夜晚,她歎了一口氣,輕至不可耳聞。

“齊唐……”既然逃避不了,索性自己一頭撞過去:“你關照了我太多,點點滴滴,事無巨細,我不想再給你添麻煩……”

她正說著,齊唐的手機響了,她立刻噤聲。

齊唐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帶著一點兒不以為然,直接摁了關機鍵:“你繼續說。”

“額……你不接嗎?”作為他曾經的助理,葉昭覺多多少少還保留了一點兒從前的慣性:“會不會耽誤工作上的事。”

“讓你說你就說。”言外之意——就算是工作上的事,又關你什麽事?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葉昭覺也知道這個道理。

她定了定神,把說到一半的話頭撿起來想繼續,可是她發現,即使沒有這個突然來電,她要說的話也已經說完了。

於是,她很直白的強調了中心思想,沒有什麽不能啟齒的苦衷和內情,很簡單,我就是不想再麻煩你。

齊唐一直沒有流露出明顯的情緒。

在很多事情上,葉昭覺對於他的了解其實還停留在表層,她並不知道,他看起來越平靜,事情就越不好收場。

“我餓死了”他完全不接她的話,隻管先說別的事:“兩個飯團燒已經消化完了,你陪我去吃東西吧。”

“我不去,我累死了!!”葉昭覺一聽暫時不能回家休息,整個人都炸了:“你自己去吃,我要回家洗澡睡覺明天還要幹活兒呢!”

“我們就去吃串兒吧!”齊唐根本沒有和她對話,興致勃勃的擅自決定行程:“我知道有一家川菜館子,營業到早上六七點呢。”

“不去!!”葉昭覺氣得快瘋了:“你聾了啊!”

“是啊,聾了。”齊唐踩了一腳油門,完全不顧葉昭覺的歇斯底裏,徑直往目的地開去。

懷著滿腔的怒氣,拖著疲憊不堪的軀體,葉昭覺像人質一般被齊唐挾持到這家川菜館子,一進門她才發覺,城市裏不肯睡覺的人真多啊。

整個大堂坐得滿滿當當,無論男女都是一副情緒高昂的模樣,這邊剛叫著“服務員,拿菜單來”,那邊立刻有人呼應到“這裏加個座”。

相對於井然有序的白天,夜晚確實更善於勾起人類心底裏那絲絲躁動的,不安分的,放浪形骸的鬼魅。

對於遠離光怪陸離的夜生活的葉昭覺來說,這是她極少踏足的維度。

“我點完了,你看一下有什麽你想吃的。”齊唐把菜單推到葉昭覺麵前。

“我想吃個屁!”葉昭覺怒火未消,掀桌的心都有了。

齊唐撇了撇嘴:“想吃屁啊?口味太重啦。”

“你去死!”葉昭覺狠狠的翻了個白眼,眼珠子都翻沒了:“我怎麽會認識你這種人。”

“我想——”齊唐把菜單遞給服務員,轉過頭來對她笑得一臉人畜無害的樣子:“應該就是我們中國人經常說的,緣分吧。”

她知道,自己其實是可以走的。

齊唐並不是那種非要強人所難的人,況且自己有手有腳,起身,出門,打車,很簡單的幾個步驟就可以直接到家。

可是,某種奇怪的力量把她摁在位子上,無法動彈。

算了,讓他一次。

她暗自想著,畢竟欠他一點兒人情。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開始喝的,她甚至不記得桌上第一壺酒是齊唐叫的還是她自己叫的,她能夠回憶起來的就是自己一杯接一杯,一壺接一壺,沒吃幾口食物,酒倒是喝了不少。

那種酒真好喝啊,帶著一點兒梅子的清香,剛入口時就像糖水一樣,微微甜。

幾杯酒灌下去之後,她整個人變得輕飄飄的,火藥般的脾氣也沒了,隻是有點說不上原因的傷心,但這點傷心沒有出處,非要扣個原因的話,大概就是——

她真的很困。

她越喝越多,越喝越委屈,嘴一癟,講話竟然開始略帶哭腔。

“你是人嗎?啊?”葉昭覺醉眼朦朧裏看齊唐,好一個蠻不講理的衣冠禽獸啊:“你看看我,我還不夠慘嗎,沒工作,沒錢,沒男朋友,一敗塗地……我就想早點回家睡個覺,你還要逼我陪你吃宵夜,你說你是人嗎?”

她腦子裏最後那根理智的弦已經斷了,說話毫無邏輯可言。

齊唐諦笑皆非的看著這個眼前這個臉紅撲撲的葉昭覺,一點兒酒精,卸去了她平日裝腔作勢的倔強,這個樣子的她顯得可愛多了。

“喪盡天良……”她說著說著,往桌上一趴。

齊唐瞠目結舌的看著她,這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看到一個人因為太想睡覺而哭起來了。

時間已經進入深夜,徐晚來獨自一人在剛剛布置好的工作室裏拆包裹。

她隱隱約約有些興奮,萬事俱備,隻等正式開業的那天,讓這一切完美亮相於眾人眼前了。

拆完所有包裹,她又將整個工作室環視了一圈,露出了一個驕傲的笑容。

這就是她未來幾年要全力戰鬥的地方,是她將要一展壯誌的王國,一切都將從這裏開始,她的錦繡前程。

隻有三天時間了,超量的興奮和期待無處排遣,它們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顫顫的在她胸口跳動。

一定要找一個人分享一下,她拿出手機開始翻看通訊錄。

甲是她在媒體圈的一位朋友,早先已經承諾她會在開業之前為她做一個專訪,但從對方微信朋友圈剛剛更新的內容來看,她似乎還在加班。

乙,最近在熱烈追求她的一位青年建築工程師工程師,人還算好相處,但他老是喜歡講自己工作相關的事情,有點兒書呆子氣,想想覺得可能會掃興,還是算了。

丙,一位算是嫁入了豪門的女性朋友,但夫家門禁森嚴,這個點估計是出不了門。

……

思來想去,除了閔朗這位自由人士,好像也沒有更適合的人選了。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打車去白灰裏的路上,徐晚來想起了這句老話,嗯,老話總是有它傳承下來的道理。

夜風把她的頭發吹得有點兒亂,妝也有點兒花了,但是一想到是去見閔朗,她就覺得這些細枝末節根本不重要。

她從出租車上下來走向79號時,腳步輕盈,快樂得像是回到了多年前還在學校念書的時候。

徐晚來的好心情,在看到喬楚的那一刻,立刻煙消雲散。

她看到,喬楚依靠在閔朗的肩頭,閔朗端著筆記本電腦,不知道在看什麽電影,兩人嘻嘻笑笑的不知道在講什麽,笑完之後,閔朗還拍了一下喬楚的頭。

四周忽然靜了。

一股寒氣順著徐晚來的背脊往上爬,因為極度的震驚,她一時之間竟然不知自己到底還如何進退。

她拿不準分寸——我是否應該即刻轉身,不要驚擾他們?

可是就在下一秒,莫名而來的憤怒直衝上腦門——憑什麽我要走?

該走的是喬楚!

情緒的洪峰破堤而出,她伸出手重重的叩門,手指關節用力敲打在木質門板上,發出空洞而強烈的聲響。

“我好像來的不是時候?”她笑了笑,那個笑容充滿了挑釁和譏誚。

閔朗一抬頭,完全呆住了,他下意識裏的第一個動作便是——一把推開了喬楚。

慌亂之中,一隻玻璃杯應聲砸向地麵,玻璃渣碎成無數碎片,將這個原本靜謐安寧的夜晚劃出千萬道細碎的裂痕。

無比漫長的一分鍾。

這哪裏是碎玻璃,這分明是她的自尊。

這是她生命裏的一場重大災難。

然後,她揚起手,當著徐晚來的麵,幹脆利落的給了閔朗一個耳光。

葉昭覺是被齊唐扛回公寓去的,她雖然昏沉,但並沒有模糊意識,當她的頭垂在齊唐肩頭的時候她還在口齒不清的嘟囔著,不要你幫,我自己可以走。

“我隻是想省點時間讓你睡覺。”不知是吃飽了還是其他緣故,齊唐終於開始用比較友好的語氣和她說話了:“你放心,我把你送到家就走,不會占你便宜。”

葉昭覺還想說些什麽,但在酒精和疲勞的雙重作用下,她的舌頭已經捋不直了,說什麽聽起來都是卷舌音,像那種剛學會說話的小孩兒,嘴裏一頓咕嚕咕嚕,可什麽也表達不清楚。

齊唐剛剛醞釀出來的那點兒溫柔很快就用盡了——“葉昭覺,你就閉嘴吧。”

到了2106門口,齊唐伸手在葉昭覺的包裏找鑰匙——他皺了皺眉,這甚至不算是包,隻是一個比較高端的環保袋,裏麵叮叮咚咚一陣聲響——雜七雜八的東西裝了不少,錢包,卡包,文具盒,記賬簿,麵巾紙,潤唇膏護手霜小鏡子……有容乃大。

他翻了半天,終於在環保袋的底部翻到了那一片鑰匙。

一片鑰匙!

齊唐真有點不敢相信,一個成年人竟然隻有一片鑰匙,簡陋得甚至連個像樣的鑰匙扣都沒用。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進入葉昭覺的私人領地,盡管在他的安排下,房子裏的潔淨程度有過短暫的提升,但一段時間過去之後,效果已經不大看得出來了。

他把葉昭覺扔在了臥室的**,原本就要走,忽然間,又神使鬼差般的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沙發的拐角處有一隻不太顯眼的暗紅色袋子,盡管不顯眼,但齊唐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個牌子。

他有點訝異,女性對於名牌手袋的熱愛簡直喪心病狂,她都快吃不上飯了居然還花錢買包?他把紙袋拿起來,想看看款式,鑒定一下她的品味。

這時,包包裏帶出了一個小東西。

他盯著看了幾分鍾,很快,他明白了一切。

葉昭覺在迷糊之中,感覺到有一隻手拿著溫熱的濕毛巾在替她擦臉。

是齊唐嗎?她想問,可是睡意深沉,她張不開嘴。

“為什麽你總是要刻意跟我保持距離呢?”

葉昭覺聽得出來,這聲音的確來自齊唐,她想要回答他——“因為我們原本就是存在於這段距離的兩頭。”

“我希望能夠盡我所能,讓你生活得輕鬆一些,你為什麽不明白。”

她想說——“我明白,但我不可以夠接受。”

“你有你的自尊,我也有我的。你在維護你的自尊時,就不能夠稍微考慮考慮我的想法嗎?”

睡眠是一個光滑無底的黑洞,她將自己全身交付與它,滑落其中,一路下墜。

關於這個夜晚,她最後一絲殘存的印象是,有一隻幹燥的手掌小心翼翼的摩挲著她的臉頰,緊接著,有極為短暫的溫熱輕輕落在她幹裂的嘴唇上,隨即立刻消失。

要等到很久之後她才會曉得,這就是她和齊唐的第一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