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這個世界已經有太多悲劇了
客廳裏一切還是走之前的樣子,我走向臥室,衣物和資料都在那裏。臥室裏黑乎乎的,伸手去探開關,手在半空中卻觸到了一片溫熱,好像是個----人!
“啊!”我猛的尖叫著往外跑。
“小雨!是我,別怕!”熟悉的聲音響起,然後我被人一把拽住,攬進了懷裏。
我驚魂不定,覺得全身的肌肉都在跳,心撲通撲通的急促撞擊著胸膛,一時安定不下來,嚇得不輕。
“嚇著你了?對不起,對不起,我剛才在**睡著了,聽見你進來就往外走,沒想到嚇著你了,好了,沒事兒了,沒事兒了......”賀佳用手一下下的撫摩著我的背,溫熱的唇貼著我的額頭,安撫我的不安。
我推開他,進了臥室,打開燈,開始收拾衣櫃裏的衣物。
“你幹什麽?要走?”他驚疑的問。我不說話,手下疊好衣服往一旁的箱子裏放。
他大步走過來,握住我的胳膊,強迫我轉身麵對他,眼睛真切的盯著我:“你回來這裏就是為了要走?為什麽?”聲音有些激動。
我別開臉,看著旁邊的地板,盡量讓語氣堅決起來:“是你說要分手的......”
“那是氣話,我現在也知道那是誤會,阿敏有那種隱情,你為什麽不早跟我說呢?我這兩天有點兒事纏著走不開,也知道你在為阿敏傷心,怕你煩,所以沒找你也沒給你打電話,但是我的心意你難道看不出來?”他急切的說。
“你根本就不信任我,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要你相信我,可是你還誤會我。”委屈的淚水終於發作出來。
“對不起,我是被嫉妒衝昏了頭!對不起,原諒我好不好?我下午去宿舍找你,卻發現你走了,打電話也不接,坐飛機趕了過來,你剛回來吧?吃了沒?我在廚房給你留了飯,走,熱熱正好吃。”說著往廚房方向走去。
“不了,魏然在等我,我得走了。”我沒有跟過去,開始找參賽的資料,就在桌子的抽屜裏,拿起來放進箱子。我在這裏的東西也很少,看了看,想了想,也就這些,拖著箱子轉過身,就看見賀佳倚門站著,神情無比落寞,眼裏甚至有絲絕望,讓我揪心。
“不原諒我嗎?”他的聲音也有一絲顫抖,我說不出話來。
“你這兩天瘦了,手還疼嗎?我那天不是故意的,其實當時我就後悔了,看見你疼,我的心也很疼,沒想到會傷的那麽重......讓我看看,好嗎?”他放柔聲音輕聲問,聲音裏無限的憐惜,溫柔的話語一下子就觸到了我心底最軟的地方。不敢看他,我拽著箱子往外走,步子很快,想趕快離開他。
他在門邊把我攔下:“要怎麽才能原諒我?”聲音帶著哽咽和恐慌,我能感覺到他握著我胳膊的手在抖。
“賀佳,我心裏很亂,頭暈的厲害,明天就要開賽了,可我根本沒有準備好,這次比賽許多人都在幫我,我不想讓他們失望,但是,但是我一點兒狀態和感覺都沒有,明天我怎麽去賽場?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焦躁的說著,說著說著就哭了:“我這兩天看見琴就想哭,就會想起那天晚上阿敏出事的時候就是我拉琴的時候,要不是我和他打電話,他也不會......都怪我,都怪我......”我仗著哭泣,終於把這幾天把我壓得喘不過來氣的那句話說了出來。
他歎口氣,柔聲安慰我:“別那樣想,不怪你,阿敏的事兒有許多願因,你別把那麽重的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他用手掌幫我擦掉淚水,手很輕、很柔、也很溫暖,像是輕輕撫過細沙,卻不留辦點痕跡。
哭了一會兒,我漸漸的平靜了下來,接著說:“我去離賽場近的地方住,會方便些,我不想住在這裏、不想看到你,一遇到和你有關的任何事,我就會想起那個晚上......那樣會讓我更難過......讓我靜一靜,我現在隻想著能好好比賽。”
說完,我拉著箱子出了臥室,這回他沒攔我,一動也不動的看著我離開。
當我手推房門的時候,他的聲音傳來:“你會回來的!我等你!”語氣很堅定,不像告別,倒仿佛在說著誓言,我咬咬牙,吃力的推開房門。
“小雨,這個世界已經有太多悲劇了,我們就不要加入了......”幽幽如水的聲音再次傳來,在這個秋寒的夜裏震**我的心懷。
我走出房門,下了樓,魏然已經在那裏等我了,他看了看我明顯哭過的臉,沒說什麽,帶我到一家賓館安頓下來後,走了。我倒在**,很快就又睡著了。
第二天的比賽,我發揮得很不好,幾天沒練琴了,手和胳膊都僵得要命,幾處譜子也險些忘掉,幸虧平時功課做的足,基本功紮實,勉強滑了過去,不然真的要出差錯,那就徹底完了。但是這樣的發揮實在不理想,評委們的神情都很冷淡,恐怕進入下一輪都有難度。
出了賽場我覺得很灰心,想著近百號人的樂團每日汗流浹背的陪著我合樂,黃老師那麽大的年歲陪著我討論細節,還專門為我做了新曲,心裏沮喪得無以複加。看見門前的大理石柱子,真想狠狠的一頭撞上去。
人群散盡後,我走向遠處的地鐵入口,過馬路時險些被車撞了,還好是位女士駕著車,車開得慢,糟了頓白眼兒,如果是男士,恐怕就要聽到難聽的話了。我坐在路邊的花壇上,想緩和一下,感覺有個人走過來,坐在了身邊,看過去,是賀佳。他擔心的看著我,說:“你這個樣子,我怎麽能放心的回去?”
他怎麽在這裏?
他仿佛看出了我的疑問,說:“我一直在外麵等,想看看你比得怎麽樣?看來不太好。”
“何止是不好,恐怕連下一輪都進不去了......”我把臉埋進支在腿上的手裏,倍覺黯淡。這就是我準備了將近半年,專門從學校請了長假,不管自己手裏的學生,不管同事的辛苦,野心勃勃、信心百倍要參加的比賽!
信心的建立要許多年,垮塌卻是瞬間的事。
“結果還沒出來,或許還有希望。我陪你換換心情吧,要不去別的地方逛逛吧,大觀園去過嗎,還是去北海,你想去哪兒?”賀佳溫柔的聲音更讓我難過,他為了支持我,還專門從這裏買了房子......
“回賓館。”說著我直起身。我哪兒也不想去,隻想一個人什麽也不幹,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想,沒有人打擾的靜靜的呆著。
“小雨,回去吧,住賓館休息不好、吃不好、又不安全,你一個人在這裏,我不放心。就算你還生我的氣,也不能這麽慪氣。”賀佳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沒有底氣。
“不必了,如果進不了下一輪,北京也不用待了。”語氣有點兒狠,帶著不甘。
賀佳笑了:“總算有點生氣了!”好像終於放心了似的。
“你什麽時候走?”我問。
他頓了頓:“一會兒的飛機。沒辦法,實在脫不開身。”
我們不再說話,靜靜的坐著,感受著北京的秋天。
“唉,你倆坐這兒喝西北風呢?”是魏然,他正站在不遠處的便道上,皺著眉看著我和賀佳,走了過來,衝我說:“你怎麽搞的,剛剛過線,下一輪再這樣就槍斃了。”
我有些不敢相信:“我過了?”
“托人問的,進入下一輪的人裏你現在排名倒數第八,以你現在的狀態,還能晉級,其實也不錯了。”
心裏有種死裏逃生的感覺。
魏然看著我,又看看賀佳:“走吧,請你們吃飯。”
“不了,我要走了,你們去吧。”賀佳答道。
我下意識的看他,他正看著我,臉上是平靜的微笑,似乎有些淡漠。
“再不走,飛機就飛了。”他看著遼遠的天空說著,說完,利落的站起來,跟魏然握手告別,然後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再見。”轉身上了那輛等候已久的車,毫不留戀的走了,背影很瀟灑。
我怔怔的看著遠去的車影,覺得這個世界無限空曠......
魏然坐在了我身邊,那是剛才賀佳做過的地方,擔心的看我:“想不想跟我說說心裏話?”
我被他逗笑了:“怎麽變成知音姐姐了?”
“這可是我的長項。”他帶著笑容、語氣卻毫無笑意。
我看腳下的落葉:“魏然,這個世界沒有永恒的東西,愛情也一樣,過了保鮮期,就隻能等著腐敗了。你說梁山伯和祝英台,他們之間真的會有愛情嗎?如果結了婚,兩個身份、家庭、地位有著那麽大差距的人,最終還是會變得彼此厭棄,不如在彼此相愛的時候分開,還能保留一份美好的回憶,對嗎?”
賀佳舅舅的話是對的,這些天縈繞心頭,時時讓我難受,恐懼。
“嘿,你這話像我的風格,談戀愛的都是最愛的人,真正娶回家的,絕對是不喜歡的,因為愛是自由的,婚姻卻是一種懲罰手段。咱倆看來有成為知己的趨勢。”魏然笑嘻嘻的說著。
“我是說認真的。”我咬咬牙,艱難的說。
魏然沉默了,靜靜的陪著我坐著,我以為他是在陪我傷心,可是半晌他說:“小雨,你知道賀佳為你頂著多大的壓力?你還在這裏說這些話,他知道了,恐怕要沒意思死了。”
“怎麽講?”我詫異的看著魏然,他也正看著我,標準的丹鳳眼狹長而懶散,仿佛在替賀佳不值。
“你不知道?”
“知道什麽?”
魏然認真的看著我,沉吟一下,才說:
“賀佳的舅舅,是瑞安的第二大股東,連賀佳的父母都讓三分、不敢得罪的人,瑞安高層都稱他是‘舅太歲’。號稱儒商的賀佳,為了你的事兒,能和他當麵翻了臉,知道為什麽嗎?因為他覺得你配不上他最器中的外甥。”
“還不隻如此,賀佳現在推行的整改涉及到家族利益糾紛,本來這位‘太歲’是支持他的,可是現在借口他選的未來‘總裁夫人’不入眼,說他沒有眼光、沒有大局意識,處處跟他對著幹,其實也是想奪權。現在,所有的人都仗著‘太歲’的勢力在打壓他,他是四麵楚歌,孤軍奮戰。”
我的心裏豁然明白,想起這次國慶回去,賀佳說他舅舅回來了,在生他的氣,帶著我住酒店;想起那天在陶然軒賀佳父親身旁那位始終麵目嚴厲的中年人,看我時淩厲的目光,還借著《梁祝》向我發難。
國慶這幾天他天天繁忙,除了晚上回去,幾乎不得見麵;還有那天清晨在公園,賀佳疲憊的對我說:“小雨,內憂外患,我快撐不住了”語氣那麽脆弱......
心忽然一下子就皺縮的起來,原來,他真的很難......
“那他的父親呢?不幫他嗎?”我想起那位麵目慈善的老先生。
“賀老爺子對兒子一貫的教育方式是放手不管,有本事就當總裁,沒本事就回去做經理,隻要局麵還能控製,他就不出麵,就要看兒子怎麽被人欺負,怎麽在困境裏熬煉。賀佳剛剛三十歲的人能掌控瑞安這麽大一個集團,全靠他父親這種 ‘放養’式的培養,這對父子,不佩服都不行。這次也是這樣,他就是要看看兒子能挺多久,看看他怎麽把那些姑舅姨姨弄服帖,再看看賀佳對你的感情有多深。”說完,魏然頗有深意的看著我,等著我的反應。
“你怎麽知道這些的?”我呆呆的問。
“瑞安集團裏沒人不知道,整個G城半數以上的人都知道,有一個叫周雨心的灰姑娘挑起了瑞安集團高層的權利之爭,你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說這話時,我都快哭了:這幾個月來,我呆在北京,把他一個人丟下,不聞不問......
“不知道也就對了,你要是知道了也就不是你了,或許賀佳就喜歡你這股傻勁兒。”魏然看著遠處,感慨的說著。
我閉上雙眼,隱忍著眼中萌生的淚水。事情遠比我想象的複雜,原來他為了堅持這段感情,承受了這麽多!
這些事他一個字都沒跟我提起過,而我壓根也沒往這方麵想過。他總是用堅定的言行告訴我:我們是要結婚的,而且日期大致都定了。他買了靠近我學校的房子,讓我選裝修效果圖,我們一起選的對戒他一直都戴在無名指上,一起憧憬著未來的家庭生活……
這些都讓我一直以為,他的世界對我們充滿了祝福。原來,這些美夢的背後,卻是他獨自撐起一把傘。直到陶然軒的那個晚上,他的舅舅和父親與我討論《梁祝》,我才隱約感覺到傘下飄進來的風雨......
手機傳來短信聲,是賀佳:好好比賽,周末來看你。
這個時候,飛機該起飛了,他應該是給我發完短信就關機了。是什麽讓他對我如此執著,我真的值得他為我付出如此之多嗎?
可是,賀佳,要如何告訴你,我已經膽怯了:我害怕再遇到你的父親和舅舅,害怕你身邊的親人再用那樣倨傲的態度和刻薄的言語對我,害怕那晚你在他們麵前對我的冷酷和陌生......
我們之間的愛會堅持多久?
麵對如此大的壓力與困難,賀佳,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挺不住了”,會不會選擇放棄我?就算到時你依舊堅持,日後呢?總有一天你會厭倦,會後悔的吧......
還記得你說過:“喜歡平淡的生活,最害怕那種折騰得死去活來、一波三折的感情,會減壽的。”我們之間的感情什麽時候開始失去了控製,變得多災多難?根源,就是我們之間有著天差地別吧。
還是見好就收吧,賀佳,和你有過美好的日子和回憶,擁有過你那麽溫暖的懷抱,我應該知足了。
我給他回短信:我們,算了吧
心裏的那個地方,比想象中疼......
“魏然,你有錢嗎?我想跟你借錢。”我哽咽著說,眼淚掉了下來,最近總是在哭,淚水為什麽沒有幹涸的時候?
“借多少?”
“我想買處房子,我想有個住的地方......”
魏然不說話,好久,才說:“借錢是要還的,你能還得起嗎?”
“短期內肯定還不了,我還想出國留學,也會找你借錢的,利息不要太高。”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好,就按銀行利息算。你的工作怎麽辦?”
“調動吧,黃老師早就讓我去樂團。”想起那張“調動申請表”,我和賀佳為它不止一次的爭執過,還真的派上用場了。許多事情當時不覺得,事後才發現,原來,都是注定的。
“現在,調動不好辦,辭職倒是很幹脆。”魏然意味深長的說。
我想起昨晚賀佳堅定的話語:“你會回來的,我等你!”淚水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