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龍濱一個人站在金陽小區門口,望著那幾個掉漆的金色字體,很顯然她沒有想到死者曲曼青會與自己居住在同一個小區裏。除此之外,她的目光帶著一點失望,因為她知道這個興建於九十年代的老舊小區是沒有監控攝像頭的。加之長久以來小區從未發生過盜竊一類的案件,這種通過自我經驗所賦予的安全感自然地也讓每一個居住在小區裏的業主忽視了那些未經探索的可能性。龍濱也一樣,自從她與顧小北結婚時以低價買下這套二手房以來,她就知道這個問題的存在了,為什麽她卻也沒有提出過質疑呢?
她沒有繼續沿著這個問題思考下去,於她而言,已經發生了的事情除了尋求有效的解決辦法之外,她不想,也不打算再在其他的可能性上浪費時間。她隻想求得一個關於案件的結果,並且以她多年的工作經驗,她相信一定還會存在著其他可以探尋的線索。
按照慣例,龍濱依次向小區門口的保安,曲曼青住宅的鄰居以及原住宅的房東展開了應有的詢問。所獲得的信息和答案都是消極的。房東使用備用鑰匙打開了曲曼青家的房門,說道:“那你就自己看了,我還約了人打麻將,你走的時候把門關了就好,下次要是還需要來的話,你提前和我說一下。”
曲曼青家客廳鋪著黃棕色的塊狀瓷磚地板,每一塊瓷磚地板的連接處抹著一層清晰可見的白色膠質材料,與牆壁上貼著的淺棕色瓷磚相互平衡著,以維持整間屋子的暖色調。就連窗簾也是暖色的,一朵一朵紅色的玫瑰花緊貼著略微發黃的白色窗簾布料,垂在玻璃窗戶邊緣。龍濱走了進去,隨手掀開玄關旁的鞋櫃,裏麵隻擺著一雙兔子頭的棉拖鞋,一雙粉色的塑料拖鞋還有兩雙備用的黑色塑料拖鞋。龍濱又往前走了兩步才發現,原來其中的一間鋪著淺褐色木地板的臥室已經被改裝成了衣帽間,曲曼青的大多數鞋子和衣服便是完整地擺在了這個房間裏。
其中一個衣櫃下方擺著一個紅色的亮麵PC材料二十寸行李箱,龍濱將其取了出來。行李箱的內部黑色隔層上貼著一小塊品牌標簽,龍濱立即認出了這個行李箱與裝著曲曼青屍體的行李箱同屬於一個品牌。她不禁思考著,所以家裏才是案發的第一現場嗎?
在其他同事趕來做血液檢測之前,龍濱一個人繼續在曲曼青的房子裏搜索著。她先是走進了十分整潔的廚房,擺在煤氣灶上的一個炒菜鍋還有一個黑色的小石鍋幾乎是全新的,就連抽油煙機上方也看不到太多蓄積著的油垢。她伸手拉開廚房裏的每一個儲物櫃,期望著能從中找到符合法醫所描述的凶器,同時她卻也是不抱以太多期望的。或者說,她隻是按照查案應有的步驟,耐心而細致地查看每一個角落,並不存在所謂的期望與不期望,她所做出的每一個行動都不過是她在長年累月的職業生涯中已經形成的一種習慣。
其次,龍濱進入的是曲曼青家裏的浴室,浴室裏也貼著與客廳一模一樣的淺棕色瓷磚,白色的磨砂玻璃窗半開著,露出一道空隙,正好可以看見從一樓位置伸上來的薔薇樹,還有對麵住宅樓灰黃色的外牆。外牆側麵從樓頂垂下一根塑料管道,管道早已將原有的乳白色染上了一大片的泥黃色,就連旁邊的空調外風機器仿佛也受到了感染,耷拉著臉,在外牆上留下了一大塊黑色的斑跡。
龍濱從窗戶邊回過身,她注意到白色坐便器旁放置著的垃圾桶裏是空無一物的,就連垃圾袋也沒有套上。她不免更進一步認為曲曼青家裏應該就是案發的第一現場,而凶手很顯然是將整個現場清理幹淨之後才離去的。尤其是當她看著浴室的掛衣鉤上一塊毛巾也沒有出現時,她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想法,即,毛巾被凶手拿去清理了現場的血跡。
她想,如果自己的猜測沒有錯的話,那凶手一定是非常熟悉曲曼青的人。一個既能進入她的房子,又能在她毫無掙紮的情況下殺害她的人,會是誰呢?會是黎健所說的那個曲曼青的新男友嗎?
關於曲曼青這名新男友的信息,龍濱幾乎是一無所知的。她甚至不能夠完全肯定這個所謂的“新男友”是否隻是一個被黎健所虛構出來的人物。即使是曲曼青的經紀人方怡也未曾聽其提起過這名新男友,她向龍濱說道:“新男友我倒是沒有聽她說過,她說得最多的就是越來越厭惡那些客戶或者觀眾們總是過度關注著她的外貌,身材和穿著。”
所以在曲曼青家裏就連一張關於她自己的照片都是不存在的。龍濱站在曲曼青臥室裏環顧四周,房東原配有的白色櫃式空調出風口下方貼著幾張卷起了邊的兒童貼紙,一張是日本漫畫《海賊王》裏的主人公路飛和喬巴,還有其他幾張是湊不成一個完整字詞的英文字母,邊緣處還有一張僅有的拍立得照片。照片中呈現出的是一團模糊的黑影和粗糙的顆粒,像是一個女人,也像是一個男人的半截背影。櫃式空調旁是一張低矮的木櫃,上方疊著一整套的莎士比亞作品集,契科夫戲劇作品集,還有兩本淺藍色封麵的《西方哲學原著選讀》上下冊。
“她是一個很有自己想法的人,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麽,而且也願意去努力。你知道,這個行業沒那麽容易的,而且我們這裏又不是北京,沒有什麽資源可以提供給她選擇。所以她這兩年一直都在準備著,除了平日裏的廣告拍攝工作以外,她自己都會在外麵參演一些話劇作品或者參與一些新導演的短片拍攝,很多時候都是免費的。我們的合約隻簽到了今年,她和我說打算今年合約到期之後,自己就要準備去北京試一試。”龍濱思考著方怡前一天曾對她說過的這些話,隨手拿起了置於最上方的那本《西方哲學原著選讀》上冊書籍,一翻開就翻到了其中被折起頁腳的一頁。書頁上一段源自哲學家巴魯赫?德?斯賓諾莎《倫理學》中的一小段話被使用黑色簽字標記了出來,寫著:“我把人在控製和克製情感上的軟弱無力稱為奴役。因為一個人為情感所支配,行為便沒有自主之權,而受命運的宰割,在命運的控製之下,有時他雖明知什麽對他是善,但往往被迫而偏去做惡事。”
這一刻,龍濱不自覺地對曲曼青這個人本身燃起了一絲興趣,她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以至於黎健和方怡所給出的是兩個相距甚大的形象。又是出於什麽原因導致了她的死亡?仇殺嗎?還是情殺?也許更像是**殺人?她有一種錯覺,好像曲曼青很早以前就預知了自己的消亡一般,刻意地什麽也沒有留下。說是錯覺,是因為龍濱自己也是不大相信的,這個感覺一出現就被她給否決了。
龍濱再次想起了那名所謂的“曲曼青新男友”,在這整間屋子裏,也是找不到任何一點與他有關的蹤跡的。直到龍濱接到武子賢撥來的電話前,她又一次走到了浴室的門前,一個不起眼的細節忽然間引起了她的注意。玻璃鏡旁邊的置物隔層架子上放著兩個一模一樣的塑料杯子,其中隻有一個杯子裏放著一支紅色的牙刷和牙膏。
為什麽會有兩個杯子?她不是隻有自己一個人住嗎?還是說,她的那個新男朋友偶爾也會過來與她住在一起,另外這個杯子就是留給他專用的?或者會是備用的嗎?不,備用的杯子為什麽要拿出來放在這裏呢?
龍濱掏出一個密封袋,將那個空出的塑料杯子裝了起來。這時,武子賢的電話也來了。他在電話中說道:“我們今早上收到了一封匿名郵件,那人說星河影視有限公司的副導演劉冬和曲曼青生前很可能存在一些不可告人的親密關係,我已經讓陳楠過去了,你直接到那邊和他匯合就好。我把地址給你發過去。”
他們與劉冬見麵的地方也是曲曼青生前參與《麥克白》改編版限定劇麵試的會議室,會議室裏的灰白色的伸縮簾垂了下來,角落處擺著一架被孤立的黑色三腳架。耀眼的亮光從劉冬身後的落地玻璃處撞了進來,擠壓著他,把他的整個軀幹壓得更加萎縮,更加黑沉沉的了。他一言不發地低著頭,從一個麵試官變成了一個接受麵試的人。
劉冬始終不願,或者不想抬起頭,沒有人知道他害怕的究竟是謊言被識穿,還是害怕龍濱那雙如死亡般凝視著的雙瞳。他說道:“我們也是年初的時候在一次聚會上認識的,她聽說我是導演之後就特別熱情地介紹了自己,又把她的資料和之前拍過的一些短片發來給我看。我這人吧,就是也不怎麽會拒絕別人,覺得不好意思,正好公司這邊拿到了投資準備拍攝這部劇,我就聯係了她一下,讓她來麵試看看。其實我和她真的不熟,私底下也沒什麽聯係。”
“有人見到過你和她一起外出吃飯。”
“那也就一兩次啊,都是她約我出去的,說我推薦了她來麵試,想請我吃個飯。那不是很正常嗎?就像你找了別人幫忙辦個事,你也會請人家吃個飯,送個禮啊,而且這也不能代表什麽吧?難道吃個飯就是關係不正當啊?這簡直太荒謬了,什麽年代了都。”
“她這次能夠通過試鏡,是不是也是因為你推薦的?”
“我推薦什麽了嘛?每個演員的資料都是導演和製片人親自看過的,他們如果認為不合適的話,我說什麽也沒有用啊,不是嗎?”
“那你沒有單獨替她說話嗎?”
“我……”劉冬一時陷入啞口無言,他的情緒剛想往上升騰起來,他的目光就與龍濱撞到了一起。他強烈地感受到龍濱望著自己的目光中所帶著的那份極為嚴苛的質問,仿佛她僅僅隻是通過一瞥,就將他剛才所說的每一句話給完全地否定和拒絕了。同時,他又意識到她的目光並不一晃而過,或者無意中產生的,而是持續不斷地凝視著,這種持續在無意識中給劉冬造成了一種無法擺脫的折磨。他覺得自己好像被人剝光了衣服綁在一根柱子上,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之下遭受一道又一道的鞭笞。
劉冬也持續地沉默著,忍受著。漸漸地,他身後的光暗了下去,整個會議室裏所承載的原有的灰色變更為凝重了,角落處天花板上方的中央空調出風口始終也無法將其吹散。風吹著,灰色持續地胡亂撞著,被裹夾於其中的劉冬開始感受到了一絲羞辱感。好像曲曼青正通過龍濱的目光在玩弄著他,忽地一下,他就爆發了,毫無預兆地吼道:“我都說了我和她什麽關係都沒有!你們還想要我說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看著我?!我做錯了什麽嗎?她的死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你們要是真有證據的話,就把我抓進去!你他媽的能不能不要在這樣盯著我看了?!”
他們之間的第一次見麵就這樣不愉快地結束了。
關於更多與劉冬有關的情況,龍濱回家之後才從顧小北口中了解到的。顧小北有些失落地歎了一口氣,將烤製好的蛋撻從烤箱裏取了出來,置於飯桌上,說道:“我最近剛畫完分鏡稿的那個項目要停了。”
“為什麽?”龍濱從中取出兩個蛋撻裝在了一個小瓷盤裏,準備拿入臥室裏給顧遠。
“因為有個女演員出事死了,那個副導演好像也和這事有點聯係,現在出品方那邊都擔心會影響到整個項目,就暫時把這個項目停了下來。”
“那個副導演是不是叫劉冬?”
“你怎麽知道的?”
“這個案子現在就是我們在負責。那個叫曲曼青的女演員你之前和她有接觸嗎?”
“沒有,演員那邊的事情基本上和我沒什麽關聯。我之前也和你提過,這個項目也是以前的大學同學韋偉把我叫過去的,他是這個項目的製片人,你要去見一見他嗎?”
“隊長已經去和他見過了。那個劉冬呢?你和他熟嗎?”
“也不熟,就是開會的時候見過麵,知道有這個人。不過聽說他現在也已經被公司停職了。”這個消息似乎讓龍濱感到一絲意外,她沒想到他們中午隻不過與劉冬見了一次麵,當天晚上就獲知了他被停職的消息。她問道:“如果他不是嫌疑犯或凶手的話,為什麽要停他的職呢?”
“可能擔心影響不好吧,畢竟有人死了,如果媒體再煽風點火一把,這個項目很大幾率就會沒了。”
龍濱拿起一個蛋撻送往嘴裏,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那份已經裝好在盤子裏給顧遠的蛋撻好像忽然間又讓她給遺忘了,她杵著頭望向陽台,此時她才注意到原來自己家房子的陽台正對麵便是曲曼青的房子。她起身走了過去,凝望著。
第二天,龍濱意外地接到了劉冬打來的電話,他在電話中為自己前一天魯莽的行為做出了道歉。同時,劉冬主動地坦承了自己與曲曼青之間的關係,說道:“我們也就發生過幾次關係而已,我那段時間剛剛和我女朋友分手,心情不是很好,然後就去找了她,誰知道就發生了。可能也是因為這樣,我自己也覺得對她有些愧疚,就向導演和製片人推薦了一下她,但真的就僅此而已。”
“她沒和你說過要去北京發展的事情嗎?”
“說過啊,我也和她說了,如果她去北京的話,我也可以幫她搭一搭橋,介紹些人脈資源給她。”
“你們在一起了嗎?”
“應該沒有吧,我們兩個人都沒有正式地提起過這個事情。”
“那你知道不知道她有男朋友?”
“不知道,我們其實也不經常見麵或者聯係的。就算待在一起的時候,她也沒提起過這些事情,就連她自己的私事她也提得很少。也就她想去北京的事情多問了我一些那邊的情況而已。”
“你去過她住的地方嗎?”
“去過兩次,有一次隻是去到了小區門口接她就走了。”
“她出事那天呢?”
“那天我真的沒去過,我白天都是在公司,下班之後就和幾個哥們去喝酒了,你可以去問他們的。”
“她出事那天也沒有聯係過你嗎?或者在那之前她有沒有和你說過些什麽?”
“沒有。”劉冬停頓了一會兒,好像想到了些什麽,說道,“哦,對了,好像就是她出事前兩天,我們一起去吃了一次飯,就是她剛剛通過試鏡那天,她那天好像不是很開心,我問了她,她又說沒什麽,所以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
* * * * * *
隨著六月的到來,天氣越發地變得炎熱了,就連天上的雲朵也被曬得單薄了,像化了的棉花糖,一個個了無生氣地在淺藍色的天空中飄著,**著,喘著。沒一會兒,風吹了過來,風是帶著一絲涼意的,當它從樹叢間的陰影處拂過時,蟬與蟋蟀都愉悅地笑了。
攝影棚裏的每個人卻被這洶湧而來的熱氣催促著,流著汗,快步匆匆地在攝影棚裏來回走動。一道斜躺在地麵上的光線,抬起了手,爬在白色的無影牆上,林一看著那道金光色的亮光,說道:“要不還是在棚裏拍吧,你看這光多好,就算不想用閃光燈,自然光也是好的,拍出來肯定很好看。”
站在一旁的曹歌與另一名任職於其買手店內的營銷主管巫蓮娜仔細地檢查著可移動衣架上方已經搭配和分類好的服裝。曹歌似乎並沒有聽到林一所說的話,也可能是因為回**在攝影棚裏的噪音和音樂聲將林一的聲音完全地覆蓋了過去。林一卻將曹歌的沉默視為了對自我意見認同的結果,開始指引著攝影助理們將移動工作台和電腦搬到攝影棚拍攝區域邊緣,說道:“把二樓種的那盆龜背竹和琴葉榕搬一下到這邊,小心一點。”
林一將連接好拍攝外接線的相機拿在手裏,半閉著眼,對著那道閃耀著的金色亮光“咖”地一聲拍下了一張試光照,照片中出現的是其中一名攝影助理。他腳上套著的藍色塑料鞋套在亮光的照射下,也泛著一道璀璨的紫色。
這時,曹歌走了過來,不解地看著林一,問道:“你在這試光幹嘛?”
“不是說了在這裏拍嗎?”
“什麽時候說的?”
“我剛才和你說的,你沒聽見嗎?”林一指著可移動辦公桌上的一體機電腦熒幕,說道,“你看這個光多好,是不是很好看?一會兒拍出來肯定比這個更好。”
“我不要在這裏拍,我都說了要拍外景。”
“你試一下嘛。”
“不,別浪費時間了,有差不多二十套衣服要拍呢。你快點讓他們把東西收拾一下就出去了,我現在要先去化妝。”聽到曹歌這麽一說,林一似乎仍有些不情願,決定最後再好好勸說一下曹歌留在攝影棚進行拍攝。他解釋道:“外麵很熱的,蚊子又多,你在這裏換衣服要方便得多。而且,在外麵拍那些場景很亂,不夠高級,你知道吧?”
“我就是不要高級。”曹歌一口否決了林一的意見,繼續說道,“你不要當作像是拍模特,雜誌或者廣告一樣,你知不知道這樣拍出來的東西,也就隻有你們自己業內人士覺得好看,客人不會喜歡的。這種片子讓他們看著覺得離自己很遙遠,又是攝影棚,又是模特,模特穿什麽衣服不好看呢?要普通人穿上去也看著好看,才有用,知道嗎?我的目的是要把這些衣服從我身邊推出去賣掉,不是為了要它看起來有多高級,隻要在園區裏取景好一點,光線好一點的地方拍,拍得簡單一點,美一點,就夠了。”
林一似乎不敢,或者不願當眾繼續和曹歌爭執下去,他臉上露出一道標準的笑容,又牽起了曹歌的手,柔聲說道:“行吧,都聽你的,你想去哪拍,我們就去哪拍。”
“不是聽我的,是我們一開始開會的時候就是這麽決定的。你自己拍創作的時候,你到時想怎麽拍你再按你自己的想法來拍吧。”曹歌沒什麽心情接受林一的當眾示好,甚至林一像這樣常常在大庭廣眾之下出現的豪無預兆的親昵動作總會讓曹歌顯得有些尷尬和不知所措,她卻又無法狠心地將其拒之門外,隻好將話題轉向一邊,說道,“一會兒媽媽也要過來,我們可能有兩套衣服要一起拍的,到時也好以這個作為’宣傳點’好好發一下。我看一下時間,這樣,我們三點半左右先拍我們兩個人的,因為拍完之後媽媽還要去接下曹之。”
“好的,老婆。”林一刻意提高了嗓音,掩蓋住了他心底深處原有的一點點抗拒,厭惡和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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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是空了的。灰色的水泥地板上沾著淺淺的一層灰,一張木床**地躺在上方。木**的床單,枕頭和被子都已經被搬了空,留下一塊塊長條形的木板架在上方。上方隨意地蓋著幾張舊報紙,報紙上的日期顯示出“1998”以及“1997”幾個不同的數字,報紙上還壓著幾塊紅磚塊。紅磚塊上的碎粒也脫落了。除了這張木床以外,並不寬敞的房間就隻剩下一張斷了一隻腳的椅子,一個印著“水晶梨”幾個字樣的白色廢棄紙箱,一個懸掛著的鎢絲燈泡,還有一張《七龍珠》漫畫的小型海報。
柔和的白色亮光透過灰色不鏽鋼材質的窗戶,仿佛試圖在這間被塵封了的屋子裏掀起一點波瀾。
它終究是失敗了的,光亮唯一所能做到的隻是懸浮在半空中,遲遲無法落到木**。房間裏的塵埃們也沒有受到亮光的驚擾,仍舊沉沉地睡著,興許它們還將像此刻與過去一樣,永遠地沉睡下去。與潛藏在這個房間裏的記憶和秘密一起,永恒地,無止盡地沉默著。
木床下方是黑色的,那也是光亮永遠無法觸及和抵達的地方。沉睡在黑暗之中的不僅有塵埃,還有蜘蛛網,以及掛在床鋪正下方的一隻沒有翅膀的蜻蜓,一隻沒有尾巴的蜥蜴和一隻少了一條腿的青蛙。沒有人知道它們究竟是從何處來的,但這片粘滿了塵埃的黑暗很顯然是它們所無法逃離和避開的歸宿了。
青蛙不再叫了,蜻蜓飛不動了,蜥蜴也無處可躲了。它們漸漸地都會風幹,也許還會變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