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傍晚,或者應該說接近於傍晚時分,陽光透入一樓的茶色玻璃窗戶和灰白色窗簾,鑽進了曹連彬的住宅樓。光是深沉的橙黃色,這種色彩在未開燈的房子裏被四周的昏暗一襯托,就顯得更加濃烈了。整棟住宅樓裏的所有家具幾乎都使用不同類型的木材材質打造,有黃花梨木,雞翅木,紫檀木,紅木,還有少量的榆木和香樟木。似乎每天也隻有在這樣的一個時刻,曹連彬房子裏的所有木材都在不同程度地散發出一種獨有的光澤,與那道橙黃色的亮光呼應著。
曹連彬的私人住宅樓入門處即是前廳,前廳的東北側是一堵白色的高牆,高牆的中間被挖了空,形成一個鏤空的長方形連接著前廳與廚房。長方形最底端平麵上鋪著一塊麵積同樣大小的榆木,榆木上擺著一個淺白色的盛水壺以及幾個圍繞在一起的配套瓷杯。長方形的空位旁邊是一道沒有裝上門口的門,從上方掛下一塊灰色的粗麻布,而長方形空位的另一側則是一個一共被分層了六層的置物櫃,櫃子上方擺著一些瓷器的茶具,細口瓶子,酒壺,還有一些裝在罐子裏的茶葉和幾個空盤子。
前廳再往前即是客廳,以及客廳外的小院子,院子的外牆也就是辰東藝術區南麵的外牆。透過鐵質的圍欄能夠清楚地看見辰東藝術區外側的農田,幾根如擺陣法一般蹲守在原位的電線杆,還有橫穿而過的高架橋和高鐵軌道。曹連彬站在鐵圍欄旁邊望向不遠處的農田,田地被分隔成了大小不一的方形,分別種著紅薯,玉米,花生,玻璃生菜還有油菜花等各種蔬菜。
他對於農田仿佛存在著一種格外深厚的情感,這樣的情感越隨著他的年紀上漲,變得越強烈。看著一塊塊的田地以及種植在田地裏的農作物,常常讓他想起他的童年,想起他曾經生活在農村的日子,那種艱苦的,刻骨銘心的饑餓感好像隨時都會充滿他的身體。其中讓他記得最清楚的又當屬他曾經短暫地生活在廣西省南部的那兩年時間,在那兩年時間裏,他大致吃得最多的就是木薯了。白色的木薯蒸熟後吃起來又幹又沒有味道,也並不能說其完全沒有味道,而應該說其並不像紅薯那樣帶有一點甜味。所以當地人常常將其使用冷水浸泡後以增加其清脆的口感,再加入蔥花和鹽巴進行翻炒,增添一點味道用於裹腹。又或者夏天時置於清水中,加入白糖製成一碗甜湯,裹上了糖水的木薯似乎也多了一層軟糯的口感,那也是曹連彬曾經最喜歡的一道消暑食品。
即使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他仍時常會想起木薯糖水中那份軟糯清甜的口感。他在自己的院子裏分隔出了一小塊土地專門用於種植木薯,試圖借以提醒著自己過去曾經吃過的苦和白手起家的不容易。院子裏的木薯全都是他自己親手種植的,一棵棵泥銅色的枝幹靠在牆邊,儀態優雅地站立著,紫紅色的細枝從枝幹上伸出,連接著如手掌般形狀的葉子,像在舞蹈。
有個問題一直困擾著他,為什麽他所種植的木薯煮成糖水後卻永遠無法呈現出記憶中那種熟悉的軟糯感呢?是因為土壤的問題,還是因為水質的問題?或者可能是白砂糖的問題?
他放下手裏的白瓷勺子,走向客廳樓梯旁的電梯門,按下了“2”的數字。建築物的二樓主要用於曹連彬的日常起居,相較於一樓的布置,二樓要簡單許多,除去基本的起居用具,餘下都留白了。整個南麵被留白了的牆壁上隻有一個呈圓形的窗戶,邊上掛著一幅由清朝畫家金農先生所繪製的《蕉陰羅漢》立軸圖卷。披著橙紅色袈裟的羅漢微微轉過頭,望向正躺在紫檀木雕龍羅漢**的曹連彬,曹連彬已經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留下立軸圖卷裏的紅袈裟羅漢獨自一人在漸漸消失的紅色晚霞中沉思。
麵對著襲來的黑暗,紅色也開始了自我的沉思。紅色,它本隻是一個概念,卻在恒常永存中獲得了一種實體,或者借助於一種被區分開的形式形成了它的自我。它已經不再隻是一個沒有實體的概念,通過對那幅金農先生所繪製的《蕉陰羅漢》立軸圖卷的占有而完成了對目光的捕獲,成為了一個凝視的主體,將曹連彬的實質性轉化了。曹連彬作為人而存在的本質被取消了,夢境暫時取代著以一個客體的身份而被紅色喚起。
殷若紅,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想起這個名字了。她的死真的完全和自己沒有關係嗎?
自從將曹歌送去美國讀大學之後,曹連彬便與其中一家地產公司分管宣傳業務的副總經理殷若紅走到了一起。殷若紅所在公司負責的項目大多屬於葛慧麗的哥哥葛明亮在政府內部幫助曹連彬所爭取到的重要項目,其中也就包括了辰東藝術區。當時辰東藝術區的土地使用權仍屬於平川市周邊的青龍縣所有,曹連彬為了配合葛明亮對當地政府進行隱瞞,便暫時地按照合約將這片區域用於幫助當地藝術家的發展,並且建立了辰東藝術館。直到這十年政府將青龍縣劃分為平川市的文華新區之後,曹連彬才重新對這片土地進行了商業性的規劃。如果不是2004年葛明亮遭人舉報貪汙並且意外遇害死亡,也許曹連彬對這片土地的規劃會呈現出另外一個截然不同的結果。
在爭取辰東藝術區開發項目那兩年期間,曹連彬和殷若紅兩個人也背著葛慧麗,葛慧麗的哥哥葛明亮,以及殷若紅的丈夫偷偷地纏綿了長達兩年的時間,他對她的炙熱就像綿延無盡的紅色,洶湧著。可沒想到就在葛明亮遇害後不久,殷若紅也意外跳樓自殺了。曹連彬知道他本來可以保護她的,他為什麽最終沒有這麽做呢?是因為自私嗎?還是懦弱?
曹連彬意識到夢境中的自己仿佛失去了抵抗力,隻能任由紅色在對自我的注視中給他的存在做出定義和解釋。他其實並沒有那麽愛她,愛不過是隨意取用的詞語,需要的時候,定義的範圍便寬廣一些,等到不需要了,也就取消了一切可闡釋的可能性,有且僅有地指向一個經過自我美化的結果。
無論如何,曹連彬是不會將責任推到自己身上的。他能做的隻是拒絕紅色為自己所做出的闡釋,拒絕將自我與殷若紅的自殺扯上任何關係。他遠遠地站在遠處看著她穿著一身紅色的長裙躺在水泥地麵上,臉已經向內凹陷了,扭曲了他對她的印象和記憶。就好像那個麵容扭曲的屍體對他而言純粹是一個陌生人,至少他無法從這具缺乏了麵孔的身體上認出殷若紅的模樣。
曹連彬醒了過來,前額粘滿了汗水,一隻看不見蹤影的蚊子在他耳邊“嗡嗡嗡”地叫個不停。
他走下床,伸手去按電燈的開關才發現停電了。曹連彬走進浴室清洗了一把臉,沿著樓梯走了下去。他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園區裏行走,等待著夢境中殘留的紅色慢慢褪去。辰東藝術區裏也是昏沉沉的一片,每一棟建築物以及路邊的路燈全都熄滅了,唯獨天空掛著一輪彎月,彎月躲在藍黑色的邊緣,望著更遠處正在被吞噬的最後一小塊橙黃色。
曹連彬不知不覺地走到了辰東藝術區的三號大門,大門外略顯破敗和簡陋的景象仿佛與整個藝術區深陷在截然不同的世界之中。一片池塘,一處農家樂,十幾二十棟不密集的村民自建樓房和染著厚重塵埃的馬路,沒有一樣能夠引起曹連彬的興趣。他往前走了不到一百米就停了下來,望向那片位於辰東藝術區南麵的農田。農田的中央位置正燃起一團火焰,最初曹連彬注意到的時候,那團火焰還稱不上火焰,僅有些許的火苗在夜幕下跳躍。接著,一個無法被完全辨認出的男子使用手裏的鐵鏟鏟起一把秸稈往火苗裏一送,忽地一下火焰就躍了起來。橙紅色的火焰在這片無邊際的夜幕中顯得格外張揚,就好像希望所有的人都將目光投向它。
沒多久,火焰的火苗又變弱了。它仍在燃燒著,好像曹連彬心裏的紅色也燃了起來。
為什麽他最近總是時常想到死亡嗎?他夢見殷若紅的死,也想起過葛明亮在路上意外被一輛汽車撞死的車禍現場,現在當他看著那團紅色的火焰時,他不禁還想起了六十年代末期他的妹妹曹莉在**中被人活活打死的那一幕景象。
那一幕好像也是紅色的。
是因為自己也在向死亡靠近了嗎?他並不願意接受這樣的一個現實,至少在此刻,他對於死亡是拒絕的。他憑借著自己堅決的意誌力開始抵抗這種死亡的氣息向自己入侵,仿佛隻要他能夠成功地拒絕了關於死亡的思想出現在自己腦海中,死亡也就無法再靠近他了。
* * * * * *
“爸爸,我想去遊泳。”曹之手裏拿著一個蜘蛛俠的人偶從臥室裏走出來,他的頭上已經佩戴好了一副淺藍色的遊泳眼鏡,望向正坐在書房裏翻看時裝雜誌的林一。林一沒有回頭去看曹之,隨口回應道:“你們老師布置的閱讀任務,你完成了沒有啊?準備就要開學了。”
“完成了。”
“你給媽媽檢查過了沒有?”
“還沒有,媽媽說過兩天再一起檢查。”
“完成了就再好好複習一下。”
“但是我想遊泳。”
“爸爸不會遊泳,一會兒你讓媽媽帶你去吧。而且等下爸爸還要去健身。”
曹之心裏又想起父親曾經在兩個月前和他說過的話:“隻要媽媽的氣消了,原諒爸爸了,以後你想吃什麽,想去哪裏玩,爸爸都帶你去,好不好?”他嘟著嘴,心裏有些失落地走向母親曹歌所在的主臥室,他好像故意在表達自我的抗議一般,踢著腳上的拖鞋與地麵鋪著的木地板撞擊在一起,發出“啪啪啪啪”的聲響。
“曹之,你又幹嘛了?”曹歌回過頭,看見曹之正好出現在了臥室門口。
“我想去遊泳。”
“先等一下,你剛吃飽飯,休息半個小時再去。”
“爸爸說讓你帶我去。”曹之再次提醒以確定母親的意思。
“好好好,我一會兒帶你去。”聽到母親肯定的答複,他的臉上立即掛上了一道燦爛的笑容,露出剛剛脫落了一顆牙齒的位置。他歡快地大步跑回房間,趴在**做出一副在水中遊泳的姿態。
遲遲不願撤去的夏日餘暉匍匐在水麵上,滾動,撞擊,潛入。隨著曹之靈活的身體一起,潛入染上了一層金黃色的藍色中,激起一團一團的綿密白色氣泡。曹之歡快地撲騰著腿,手上扶著一個青蛙圖案的遊泳圈,試圖遊向更遠處的深水區。岸邊的曹歌從亭子下的椅子處站了起來,走過去說道:“曹之,那邊水太深了,不要遊過去,等下你掉下去了媽媽可救不了你,你在這邊遊就好了。”
曹之抬起頭,靠在岸邊,看到不遠處一個年紀與其相仿的男孩子正在父親雙臂的托舉下,緩慢地遊向深水區。那個男孩子剛剛一個不小心就要沉入水裏,他的父親立刻將他抱了起來,男孩子有些害怕地緊摟著父親寬厚的肩膀,不停地咳嗽。
他看到自己隻能一個人靠著遊泳圈打轉時,心裏是有些失落的。
這時,一個年輕女子小心翼翼地穿過遊泳池邊上的空地,生怕因為遊泳池中溢出的水一個不小心就引起了她腳上的高跟鞋發生打滑。從年輕女子走進遊泳池的那一刻起就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她穿著一件藍色的格紋抹胸上衣和藍灰色闊腿長褲,露出其平坦緊致的小腹和白皙的皮膚,頭上還佩戴著一個藍色蝴蝶結發帶。巨大的藍色蝴蝶結高高地頂在她的頭上,曹之一看到那名年輕女子就遊了過去,喊道:“小姨!”
年輕女子仿佛被曹之突然的一聲大吼嚇了一跳一般,匆忙扶著一旁的一棵棕樹,對著他笑了笑。年輕女子其實是曹歌的親表妹郭茜雲——也就是葛慧麗親哥哥葛明亮唯一的一個女兒——嚴格從輩分上來說,郭茜雲應該屬於曹之的表姨,不過由於曹歌與郭茜雲打小就習慣了以姐姐和妹妹稱呼彼此,也就不大嚴格區分妹妹與表妹之間的差異了。郭茜雲原本是隨葛明亮的姓氏,叫葛茜雲,直到葛明亮遇害之後,曹連彬擔心會給葛茜雲未來造成不必要的影響,才建議葛明亮的妻子郭秀蓮修改了葛茜雲的姓氏,而改成了郭茜雲。
郭茜雲笑意盈盈地走向坐在椅子上的曹歌,親昵地喊道:“姐姐,我來看你咯。”
“你怎麽看起來有點憔悴呀?你這都長了一顆痘了。”曹歌回頭看了一眼郭茜雲,說道。
“最近有點點焦慮,而且我都有一段時間沒去打針了,你說我要不要在額頭這裏做一點填充?我有時候看看總覺得有點不太夠飽滿。”在郭茜雲說話間,原本坐在曹歌身旁椅子上的一名中年男子站了起來,脫去身上裹著的一塊浴巾,將椅子上的水擦了幹淨,讓給郭茜雲。郭茜雲隨口應了一聲“謝謝”,完全不打算再去欣賞中年男子那一身線條模糊的粗壯肌肉。
“你不要搞太多這些東西了,會上癮的。”
“你和姐夫最近怎麽樣了?”
“還不就是這樣,湊合過了。你看看我這個鼻子這裏,會不會有點奇怪啊?”
“不會,看不出來,我覺得還是你以前找的醫生好,都好幾年了也沒什麽問題,不像我的,你看我的嘴巴去年才去修補過一次,現在又不行咯。對咯,姐姐,我還想和你說個事情。”
“你還能有什麽事情,是不是又要借錢?”
“姐姐,你幹嘛要那麽快就拆穿人家嘛?”郭茜雲撒嬌著說道,握著曹歌的手。曹歌向來是了解她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妹的,她每次有事找到曹歌無非是剛剛分手需要有人安慰和陪伴,不然就是需要借錢。而每一次曹歌基本上都會選擇把錢借給她,這也是曹連彬在葛明亮去世後所定下的一條規矩。曹連彬當初能夠獲得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賴於葛明亮的幫助,再加上彼此之間的親屬關係,他認為自己更加有義務為郭秀蓮和郭茜雲兩母女提供幫助。隻不過大多數時候郭茜雲來找曹歌借錢的事情,不管郭秀蓮,葛慧麗又或者曹連彬這些長輩們都是不知道的。曹歌便問道:“你這次借錢是要幹什麽嘛?”
“你還記不記得我那個男朋友?”
“唱RAP的那個?”
“對啦,他今年不是剛剛參加一個說唱比賽拿了冠軍,準備也打算去上上節目,增加點知名度。我是這麽想的,我們就可以一起搞點衣服賣賣,到時候他上了節目認識他的人多了,還可以帶帶貨。”
“你不要給人騙了。”
“不會的,我們都打算要結婚的。但是現在想弄這個服裝品牌,沒什麽啟動資金。”
“那你需要多少錢嘛?”
“二十萬左右就夠了,到時候我們賺到錢就還給你。”
“我明天讓財務給你轉過去吧。”
“你千萬記得不要告訴我媽,等下她又要說我了。你等下要不要跟我們去喝酒嘛?”
“不去了,我還有事。”
“那我明天再過去找你吃飯。”郭茜雲跟在曹歌身旁,等待著曹之穿上鞋子,一起走出了遊泳池。曹之將頭上的遊泳鏡取了下來,一直插不上話的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機會開口說道:“小姨,小姨,我覺得你頭上那個東西一點都不好看。”
郭茜雲對於曹之的話也不放在心上,笑著回應道:“你這個小娃娃,你懂什麽叫好看,什麽叫不好看?這叫‘FASHION’,你懂不懂嘛?你在學校老師有沒有教過你這個單詞?”
“我五歲的時候就學過這個單詞了。”
“好啦,你們兩個。快和小姨說拜拜。”曹歌牽著曹之的手走向電梯間,說道,“等下媽媽有事要出去,你洗完澡就到外婆家去。”
“那爸爸呢?”
“爸爸去健身了,還沒有那麽快回來。”曹歌拉著曹之剛進入家門沒一會兒,就注意到了茶幾花瓶上那朵被摘去一半花瓣的綠色乒乓菊。曹歌轉過頭望著走向浴室的曹之,說道,“曹之,媽媽都和你說了多少次了,不要老是摘掉媽媽插在花瓶裏的花,你以後要是再這樣,我就不帶你去遊泳了。”
“又不是我。”曹之委屈地靠在浴室門邊,小聲說道。
“不是你還有誰你?你以為媽媽沒有看見就不知道是你了嗎?小朋友不可以說謊,知道嗎?”
曹之沒有做出回應,低著頭走進了浴室裏,等待著母親走進來替他打開熱水器調好水溫。他原本可以選擇說出父親的名字,但他還是沒有這麽做,他也說不清為什麽。興許從母親指責他開始,就已經將其作為一個允許自我存在的個體的可能性一並拒絕了。即使他說了出來,母親又會相信他所說的嗎?到底親又為什麽要摘掉那些花瓣呢?
曹之想不明白,這些不明白也成了他自己一個人的秘密。
等到曹之洗完了澡,曹歌將其送往母親葛慧麗家中後,便獨自開車著汽車離開了小區。昏沉的夜色仿若一團混濁不清的存在,擾亂著她的內心,她始終不確定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否是正確的。她為什麽要這麽做呢?是為了報複林一嗎?
她否定了這個答案。也許她是想知道究竟出軌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想知道當時的丈夫心裏是在想著什麽?當她真正選擇這麽做的時候,或者說嚐試著這麽做的時候,她又開始猶豫了。她不知道他當初是否也曾像自己此刻這般猶豫過,至少她現在是猶豫的,這似乎比起她平日在公司裏所作出的任何一個決定都要困難得多。
她甚至在想,自己當下的行為是否會再一次給曹之,或者給他們的家庭帶來一次致命性的摧毀?即使她不跨出這一步,她和林一之間的婚姻又是否還能回到最初的模樣?她真的能夠徹底地原諒他嗎?他回家已經一個月的時間了,為什麽她仍然抗拒著與其存在多一點的親密行為呢?她真的還愛他嗎?還是她隻是不願承認自己在婚姻關係中的失敗,以更近一步地襯托出自我的失敗?是不是至少隻要她維持住了這段婚姻關係完好的表象,她就不至於成為一名失敗的母親了?
女兒,妻子,母親,這三個詞語構成了她整個人生的全部,那麽她呢?她自己究竟又是誰?當這些詞語和標簽被剝離之後,她的自我是否還存在著?她作為一個人,一個個體的本質,是否早已經在這三個標簽相繼貼上的過程中被缺乏了?缺乏了的,還能填補回來嗎?也許從一開始她的自我就是缺乏了的,就像林一那隻缺了一隻腳趾頭的右腳一樣,是一種先天性的缺陷,是難以再重新將其補齊的。
真的嗎?
曹歌如是思考著,停下了車。十字路口的交通燈跳到了紅色的位置,整整六十秒的紅色數字在一秒一秒地向後倒退,紅色投射在她的整張臉上。她想起過去這兩個月裏所發生的一切,如果不是發現了丈夫林一的出軌,也許她永遠不會有機會反思自己的婚姻關係,她也不可能有機會讓黃家明走進自己的生活中。
她與黃家明在六年前的一次朋友聚會上偶然認識了彼此,她是能夠察覺到黃家明對自己的好感的,不過那時候的她已經不可能再與黃家明走到一起了。他們隻能夠維持著朋友的關係,這層關係她向來是不大願意向林一提起的,就和大多數婚姻關係裏的夫妻一樣,每個人都保有著一丁點屬於自己的秘密。仿佛唯有依靠著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秘密才足以讓自己在這樣一段漫長而枯燥的歲月裏找到了一小塊屬於自己的空間,和獨立性。曹歌並不認為像這樣的關係存在可以稱之為出軌,她隻不過貪享了多一些別人對自己的愛慕,比起林一親身實踐的出軌行為,她的行為是不足為道的。
在林一從家裏搬出去的那一個多月裏,曹歌也走了出去。走出這一段仿佛困住了她太長時間的婚姻關係,她試圖走向黃家明,那更多地像是一種無意識的行為,興許僅僅是試圖通過走向黃家明而擺脫林一,擺脫自己的婚姻。她終究還是失敗了。每當她看著曹之的時候,每當曹之問起父親何時回家的時候,她的內心都會升起一種無法控製的愧疚感,盡管在她與黃家明之間也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實質性肉體上的關係。她為什麽還是會感到愧疚呢?是覺得愧對林一,還是曹之?亦或是愧對她自己的婚姻關係?愧對她身為一名妻子,一名母親的身份?
當她決定為了曹之而選擇讓林一重新回歸這個家庭的那一刻起,她內心的掙紮和矛盾無疑地變得更為劇烈了。她該如何處理她與黃家明之間已經往前邁出了一步的關係呢?他們還能夠做回朋友嗎?一旦她現在選擇了往後退,是不是也就等於完全地切斷了他們之間在未來的一切可能性?
她回憶起這些日子裏他們之間的相處,她心裏多少是有些喜歡他的。她能夠感受到黃家明與林一之間的不一樣,“林一出軌”這個事實所給她帶來的陌生和異樣感在黃家明身上是缺乏的,他身上有著一種和他的長相不完全相符的溫柔,可靠和安全感,恰好是曹歌處於最脆弱的那段時間裏最需要的。如果沒有林一的出現,她會與黃家明走到一起嗎?曹歌很認真地思考過這個問題。
這時,黃家明打開汽車副駕駛座的車門走了上來,他穿著一套居家的便服,頭發隨意地塌在額前。他看了曹歌一眼,問道:“怎麽了?不上去嗎?”
“我不想上去了。”曹歌有意地避開了黃家明的視線,心裏猶豫著。黃家明又靠近了她一些,伸出手將她摟向了自己,親吻了她一下,問道:“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沒有。”
“沒事的,有什麽就說吧。”
“你覺得。”曹歌遲疑了一會兒,她似乎已經到了不能不做出決定的極限。如果她繼續猶豫下去,是不是對於黃家明而言也是一種極大的不公平,一種殘忍?她說道,“你覺得我們還能做回朋友嗎?”
“你想清楚了,是嗎?”
曹歌沉默了,沒有回應黃家明的問題。黃家明看著曹歌,輕輕地吻在了她的前額,說道:“我尊重你的決定。”
“對不起,家明。”
“沒事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理解的。”黃家明說完話,確認曹歌沒事之後,他就離開了汽車,走回自己所居住的小區裏。曹歌一個人坐在汽車上,她意識到她的愧疚感終究還是戰勝她的自我。如果她的自我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話,又如何談得上戰勝呢?
遠處,林一也同樣坐在一輛汽車的主駕駛座上,手裏架著一台配上了長焦鏡頭的微單相機,將黃家明與曹歌見麵的整個過程都拍了下來。顆粒粗糙的影像片段中,依舊可以辨認出黃家明與曹歌親吻的畫麵,而關於對話的內容卻是完整地缺乏了。也不重要了。
* * * * * *
是夜,顧遠和往常一樣坐在臥室的書桌前將完成了這一天的暑期作業,他把鉛筆裝入鉛筆盒,關上了台燈。他注意到原本對麵住著曲曼青的那間屋子裏又再次亮起了燈,房子裏出現的除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之外,還多了一個年紀與其相仿的男孩。男孩被那名聲音尖銳的女子趕到了陽台上,陽台上堆著各種各樣的雜物,洗衣機,衣架子,不同顏色的塑料盆和圓桶,拖把,折疊桌子,塑料椅子還有壘在一起的紙箱盒子。
女人敲了一下男孩的腦袋,罵道:“沒帶腦子去上學嗎?說了多少次了,這麽簡單的題目都做錯?你們補習老師是怎麽說的?一問三不知,你是豬嗎?你今晚上要是寫不出來的話,就不要睡覺了。”
男人則躺在客廳沙發上看著電視,時不時又拿起手機發送幾條消息,一邊抽著煙,一邊抖著腳。顧遠好奇地望著,隻見女人轉身走回客廳後,順手地就鎖上了陽台與客廳之間的伸縮門,留下男孩一個人坐在陽台的折疊桌子旁低著頭繼續寫作業。
那個男孩寫著寫著又停了下來,抬起手去擦了擦自己的眼睛,默默地哭著。
顧遠沒有聽見男孩哭泣的聲音,他卻是能夠感受到的。他拿出自己的速寫本將其畫了下來,畫麵中是一個麵目模糊的男孩,他的臉被抹上了一大片雜亂的黑色線條。顧遠想了想,又給這個男孩畫上了一雙屬於山羊的頭角,其中的一隻角斷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