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節

一座由石灰石製作的雕像屹立在一處不知名公園裏的一個角落,雕像的整個形象包括了一匹戰馬,以及騎在戰馬上的男人。戰馬的兩隻前腳向前騰了空,兩隻後腳半彎著支撐地麵,仿佛正欲發出一聲嘶吼。馬嘴微微地張開著,被連接著整個頭部的籠頭與相連接的韁繩束縛住了。牽著韁繩的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男子,他留著一頭濃密的長卷發,光著腳,手裏握著一把短劍,泰然自若地望著遠方。他的頭轉了過來,好像遠處有什麽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力,凝望著。

雕像下方還立著一座1.5米高的基座,上方印著一串已經模糊了的字跡,唯獨“1885”幾個數字還依稀存在著。灰色的基座和雕像一樣,已經經曆長時間的風吹雨打和空氣的腐蝕,外層上粘滿了一顆顆大小不一的黑色斑點。尤其在男人的肩膀,手臂,麵部以及馬匹的胸膛位置,一整片的黑色相互連接在一起,如同有人往他們身上剛剛潑了一桶汙水,黑色緩緩流下。

男人與馬匹,他們所背負著的陰影變得更加沉重了。

四周灰蒙蒙的一片。說其灰蒙蒙,卻是白色的,一種更為接近於灰色的白色。白色源自於濃鬱的霧氣,一團一團地附著在空氣中,氤氳不去。四周種植的七葉樹,重枝樺樹還有幾棵觀賞型的歐洲櫟樹也被遮住了身影,染上了一層又一層的白色。那時候的歐洲櫟樹仍是綠色的,對於紅色的缺乏也使其從被觀賞的價值中剝離了出來,作為一種不值得被觀賞的存在漸漸消失在了這片霧氣中。

“嘭”的一聲悶響,雕像上馬匹的前右腳忽然間產生了裂縫,斷了下來。或者應該說,裂縫其實早已經存在很久了,就和那些歐洲櫟樹處於不值得被觀賞時的狀態一樣,是不會被人所注意的。仿佛人的注意成為了一種必然性,隻有通過人的注意,事物的本質才得以獲得揭示,以及獲得一種存在。人,以其作為主體性的地位,宣告了自我的重要性,而其他所有的一切都隻能附著於其之上了。

當然,是人自己這麽認為的。

總之,那匹馬的前右腳掉了下來,撞擊在基座的邊緣處,裂成了片。關於“片”這個字的使用也確實是不大準確的,因為它們被分裂後所形成的狀態並不總是呈現出片兒狀的,而是有的一大塊,有的一小塊,有的呈顆粒,然後還有所謂的“片”,以及斷裂位置處細微墜落的粉末。

馬匹沒有因為失去了一隻腳而發出疼痛的嘶吼,它是無法嘶吼的。

八月,天氣變得更加炎熱了,知了也發出了更為密集的喊聲以表示抗議。抗議通常都是無效的。

距離曲曼青遇害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黎健因為涉嫌侵犯他人的隱私以及作偽證受到了懲罰,而林一則因為證據不足成功洗脫了自己的罪名和嫌疑。“曲曼青一案”成為了一個懸而未決的案件,由於遲遲無法找到新的證據和突破口而被擱置了。

林一回到了他自己原有的生活,重新搬回了家裏。曹歌是否真的完全原諒了他呢?他想多半是沒有的。他清楚地可以感受到曹歌仍然與其保持著的距離感以及一些細微的冷漠,興許她隻是為了曹之才試著原諒自己,興許是因為她想試著原諒卻又無法做到真正意義上的原諒。又或者她始終沒有想清楚究竟該如何處理好這樣的一個處境,所以才選擇一個折中的辦法,暫時讓自己搬回家裏。

他已經想得很明白,自己如果希望重新獲得曹歌的原諒和信任,是無法在短時間內實現的。至於潛藏在曹歌身後的嶽父曹連彬就更加不用說了,然而林一始終認為,隻要自己能夠盡其所能地獲得曹歌與曹之的原諒和信任就足夠了。

在回到家後這一個月以來,他每天都抱以極大的熱情對曹歌表達自己的愛意。盡管曹歌沒有全然選擇拒絕,卻仍是有些回避。這種回避是存在於潛意識中的,潛意識中對他的不信任,而不自覺地回避了他的親吻,愛撫與擁抱,尤其是在隻有他們兩個人的情況下,曹歌對於林一的反應總比在其他人麵前時要多少顯得有些冷淡。

林一隱隱意識到,好像有一些什麽事情正在悄然地發生。

趁著曹歌在主臥的浴室裏洗澡期間,林一偷偷拿起了曹歌的手機。他注意到曹歌有意地將手機調成了靜音模式——這在他們過去九年的婚姻關係中是不曾出現過的情況——接著,一條由一個名為“家明”的人發來了一條新的消息,顯示出一個表示擁抱表情的英文符號“[HUG]”。這會兒,林一確實地明白了是有一些事情正在發生著,或者在他搬出家裏的這一段時間就已經發生了。

次日,林一開著車與曹歌一起前往了曹歌的買手店,準備為新上線的秋冬款服裝籌備宣傳圖的拍攝方案。林一,曹歌,巫蓮娜還有另外一名助理一起圍繞在三樓辦公室的白色石英石桌旁商討著服裝的搭配,以及挑選出合適的拍攝參考圖,供以作為拍攝氛圍,光線,還有造型的參照。基本上整個商討的過程都是由曹歌與巫蓮娜兩個人完成的,那名助理隻是負責記錄下搭配好的服裝款式色彩以及與之相應的造型,而林一則沉默地坐在一旁,不時給出一些回應。

參加這一次的拍攝方案討論並非林一最主要的目的,他更多的是為了等待一個合適的機會,試探一下曹歌。前一天晚上看到曹歌手機裏收到的那個擁抱表情之後,林一將近一整晚的時間都在思考著這個名為“家明”的人究竟是誰。在他們兩個人所共有的朋友圈之中,他實在找不到任何一個叫做“家明”的人。

他想了又想,直到清晨曹之向曹歌問起晚上是否可以吃五彩拌麵時,曹歌有意地將曹之推進了衣帽間裏假意要替換一雙襪子,以避開林一的視線。不過林一還是聽到了曹歌的聲音,她輕聲地回應道:“家裏沒人會做這個菜,花姨也不會做,太複雜了,隻有去外麵飯店才有。”

正是“五彩拌麵”這一道並不大常見的菜肴讓林一想起了唯一一個與“家明”有關的人物。在他的印象中,這大概也是唯一一個他所認識的叫做“家明”的男人。這個“家明”具體姓什麽,林一已經記不清楚了,或者從一開始他就不知道他究竟姓什麽,隻是聽著別人都喚他為家明,所以他也自然地跟著將其稱為了家明。至於家明姓什麽,至少在林一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這完全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到了現在,他才稍稍地意識到了家明究竟姓什麽的重要性。也許這個“家明”就是那個“家明”。

林一所想起的這個家明,是一個經營著一家名為“非非”的私房菜館的中年男人。如果隻憑五官作出判斷,這個男人是用不上“帥”這個字眼的,他的眼睛有些小,鼻翼有些寬,嘴唇也算不上飽滿。以林一作為一個專業攝影師的角度觀察,這整張膚色有些黝黑的臉龐唯一的可取之處,大致也就隻有他的麵部輪廓線條了。

為什麽他會記得那麽清楚呢?他明明隻是見過他一次而已,不是嗎?而且那已經是兩三年以前的事情了。自從他清晰地回憶起了這張臉,將其與“家明”這兩個字成功地聯係在一起之後,他對他的印象也變得越發清晰了。

真的會是他嗎?他始終不能確定,畢竟從那次見過家明之後,林一就從未聽曹歌提起過這個人了。而且在那之後,他們也就再也沒有去過那家私房菜館了,但這是否也表示曹歌沒有自己或者和她的朋友們一起去過呢?

他對此持否定的答案。如果她最近沒有去過的話,曹之何故會突然提起想吃這道菜呢?

那天晚上,曹歌與家明曾經有過任何目光上的交集嗎?他不記得了,興許是有的。這家私房菜館當初也是曹歌帶他與其他幾位朋友一同前往的,他們之間或多或少總是存在著一些關聯,比如朋友,朋友的朋友,或者曾經的同學。那天晚上他們一行四個人坐在一起吃飯時也點這道名為“五彩拌麵”的菜肴,紅,黃,綠,白,紫,五種顏色的自製麵條經過特殊的幹燥工藝處理後形成如油炸型方便麵一樣的形狀,但卻少了油脂的粘膩感和熱量,最後配以秘製的調料即成了這道菜。具體吃起來是種什麽樣的味道,林一已經不大記得了。

林一決定試著探一探曹歌的口風,趁著其他人都外出吃飯之際,三樓辦公室裏隻剩下了曹歌與林一兩個人。他說道:“最近準備又到白白生日了,我們可能打算幾個人一起給她慶祝一下。”

“什麽時候?”

“應該是後天吧。”

“後天,我可能沒空過去,你到時就自己去吧。”

“好啊,你有什麽好的推薦嗎?”

“推薦什麽?禮物嗎?”

“不是,我們想找個地方給她慶祝,餐廳什麽之類的。”林一停頓了一會兒,目光瞥向曹歌,曹歌似乎並沒有理解他的言外之意,仍在專注地檢查架子上已經搭配好的用於拍攝宣傳圖的服裝。她轉過頭,隨口說道:“把你後麵那件黑色的外套拿給我一下,有羽毛那件。”

林一從衣架上拿起一件使用黑色羽毛作為主要設計材料和元素的黑色冬裝中長款外套走向曹歌,不時地又看了她兩眼,試圖繼續方才沒有獲得結果的疑問,說道:“我記得我們以前是不是好像去吃過一家私房菜叫‘非’什麽的?”

聽到這句話時,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話題來得有些過於突然了,一下好像刺激到了曹歌的心口。她手上的衣架子一滑,一條掛在衣架子上的白色薄紗斑點長裙就掉到了地上,曹歌匆忙彎下腰撿起,同時也讓自己獲得一次延遲回答的機會。她隨即應道:“有嗎?我不記得了。你記錯了吧?”

一定就是他了。林一很肯定地知道。

* * * * * *

風吹了過來,樹梢動了,搖著手,“沙沙”地響。是不是真的與“沙沙”二字的讀音存在準確無誤的對等,也是有待商榷的。那陣聲音隻持續了很短暫的幾秒鍾,並不足以完全地讓人辨認出其真正的音色,而且一陣躁動蟬鳴和蟋蟀叫聲瞬間就將其蓋了過去。

辰東藝術區二號大門附近種植著一棵高大的黃葛樹,不斷延伸的樹枝將入口處的一段道路上方完整地遮了起來,投下斑駁的光影。在這一大片光影中,影子占據了主要的大部分麵積,從水泥馬路邊向兩旁的牆壁上擴散,牆壁上整排貼著的一係列藝術展覽海報也被其占有了。興許它所無法占有的大概也隻有兩個在馬路上反複奔跑了好幾個來回的身影,這兩個身影一個是曹之,一個是顧遠。

這是在新學期開學以前留給他們最後的暑假假期時光,他們沒什麽時間感慨,隻想抓緊了時間貪享這餘下的短暫。或者在他們的認知概念中,感慨也是不存在的。感慨仿佛成為了一個隻屬於成年人專用的詞語,而在他們的世界裏卻被缺乏了,所有在他們所看來的一切都是新鮮的,未知的,充滿了生命力的。他們任憑著時間在這其中被徹底填滿,或者消逝,心裏是不在乎的,就好像那才是僅僅屬於他們的取之不盡的財富,可以肆意揮散。

“看齊天大聖。”顧遠說道。說話時,他注意到一棵青色的石榴掉在了身旁的草叢中,青色的石榴隻有雞蛋般大小,源自一棵栽種在其中一棟房門緊閉的住宅樓門前的石榴樹。石榴樹長了不到兩米高的高度,瘦弱的樹枝上垂掛著一顆顆青色的石榴,沒有一顆石榴的體積足以達到市場上販賣的石榴所擁有的份量。究竟是因為土壤的關係導致了它們無法成長至這樣的一個體量,還是因為它們並不想變成與被販賣的石榴一樣,是無從得知的。至少也恰是因為這種體量上的缺乏讓它們獲得了一種新的生活,免於被販賣於市場上成為食物,而是像此刻一般怡然自得地掛在枝頭,作為一種觀賞性的存在,或者作為一個參與者觀望著時間的變化。

“什麽齊天大聖?”

“跳舞。”顧遠所指的便是之前在辰東藝術區裏無意中看到的那一場由明朝小說《西遊補》所改編而成的舞劇,他說出“跳舞”兩個字的時候,曹之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們在藝術區裏轉了一大圈,卻似乎不大記得那處建築物是在何處了。顧遠手裏抓著那顆撿來的青色石榴,跟在曹之身後四處瘋跑,意外地跑到了一座三層樓高的建築物門前,門前一左一右地種植著兩棵已經超過三層樓高度的欒樹,欒樹樹枝上每一處的最外端都頂著一簇鮮豔的黃色。黃色同樣地也墜落在地,灰棕色的水泥地麵上堆著滿滿一大片的黃色,就好像是被人故意將其保留了下來,作為整座建築物的一個有機裝飾品,吸引著行人們的注意力朝向那扇透明的玻璃門。門邊緊貼著一塊長方形的玻璃窗戶,上方簡單地寫著幾個白色的字體“遙望遠山”以及豎排的幾個英文單詞,分別為“Exhibition(展覽)、Studio(工作室)、Image Lab(圖片實驗室)”。

“遙望遠山”其實是一處由知名攝影師唐山所經營的工作室,同時兼顧了小型攝影藝術畫廊的作用。建築物一樓除去用作舉辦免費對公開放的攝影展覽空間以外,還包括了一樓後方與東北側的兩個院子。這一大一小的兩個院子都是處於露天的狀態,東北側的小院子呈一個狹長的方型,擺著兩張椅子,還有一個深棕色的水缸,以及一些堆在牆邊緣的罐子。罐子全都是破碎了的,或積著餘下的雨水,或長出了密集的青苔與地麵緊緊聯係在一起。而麵積較大的那個院子裏則鋪滿了灰色的細石粒,整個空曠的後院僅僅種植著一棵古樸的南酸棗樹。南酸棗樹樹幹勁直如蒼鬆,曲折的枝條卻又蜿蜒如巨龍。樹下擺著一尊脫色了的陳舊石雕佛像,佛像呈坐姿狀,其中的一隻手已經斷裂了,留下一個凹凸不平的橫切麵以及橫切麵上方蓄積著的黃銅色痕跡。

曹之與顧遠闖入“遙望遠山”攝影展覽館並非是對正在展覽的攝影作品產生了興趣,而是一個純粹的意外,一種偶然性。畢竟上一次他們看到的《西遊補》改編舞劇表演場所也是和“遙望遠山”一樣在外牆上裝著相似的透明玻璃,帶著這份相似的好奇心,他們也就跑了進去。

一樓的展覽廳冷冷清清,或者應該說整座建築物都是冷清的,唯獨前台後方坐著一名年輕的女子,小心地盯著這兩個橫衝直撞的孩子,叮囑了一句:“你們兩個小朋友不可以跑上後麵的樓梯呀。”

“為什麽?”曹之回了一句。

“因為上麵有人在工作呀,是不對外人開放的。”年輕女子如此一說,反而引起了曹之的興趣。他拉著顧遠的手跑向樓梯下方,朝上望去,上方隻能看到一整片的白色,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還有白色的樓梯。那種白色是引人向往的,像無盡的天空,讓人充滿了好奇。曹之也一樣,他站在原地猶疑了好一會兒,還是決定小心翼翼地踏上了樓梯的階梯。他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示意顧遠跟上自己的步伐。

當他們抵達最後一層的階梯時,他們立即就失望了。原來在這一片神秘的白色背後所包裹著的是一扇同樣透明的玻璃門,門口邊上貼著一個需要刷卡方能進入的機器。他們透過那扇玻璃門朝裏麵望去,看見的同樣隻有一模一樣的白色,白色的通道隔著一扇拱形的門口,門口遠處仍舊是空無一人,空無一物的白色。

他們無奈地沿原路走下樓梯,玻璃門背後意外傳來了一陣開懷的笑聲。笑聲像是從白色中生出的。

又是“喵”的一聲響起,一隻緩步穿過一樓大廳的黑白雙花貓轉移了顧遠的注意力。他說道:“貓。”

“在哪?”

“那裏。”顧遠指向樓梯下方的大廳,黑白雙花貓走向了一樓後方的院子裏。曹之和顧遠也快步地追了上去,那隻貓一看到自己正在被追,便加快了步伐,幾個箭步就沿著酸棗樹的樹枝跳上了曹之和顧遠不可能爬上去的外牆邊緣。它慢悠悠地沿著牆壁邊緣走著,走向旁邊的另一座建築物。

“我們快點從外麵追上它。”曹之說道。

他們跑了出去,跑了好長一段路才繞到建築物的後方。路程的長短對於他們而言是無關緊要的,他們甚至不認為自己奔跑了很長的一段距離,而隻不過一小會兒。那隻黑白雙花貓已經不見了。他們回過頭卻看見了他們一直在尋找的那間《西遊補》改編舞劇表演場所,裏麵差不多已經搬空了。空也不斷然是空的,整個空間裏仍擺著一個由木塊和鐵架搭設的小型舞台,作為唯一一個拒絕了空的概念而獲得圓滿的存在,占據著不空。

曹之和顧遠很難相信眼前所看見的建築物與他們上一次所見的會是同樣的一個地方,一個空間。尤其是顧遠,他出神地看著那個荒廢了的簡陋舞台,一隻山羊出現了。那是一隻擁有白色和棕色兩種顏色毛發的山羊,山羊的身體大體是白色的,隻有偶爾的一小塊麵積和整個頭顱以及四肢呈現出棕色。奇怪的是這隻山羊隻長了一隻角,向後伸出。它就這樣一言不發地站在舞台邊緣處與顧遠四目相對,天空忽然間飄起了雨,顧遠卻渾然不覺。

“你在看什麽?快走,要下雨了。”說著,曹之拉著顧遠的手臂就往外公曹連彬所在的建築物跑去。

他們剛剛來到曹連彬家門前,雨水就“嘩”地一下全倒了下來,撞在門前那棵高抬著頭的銀杏樹上。曹連彬打開了門,說道:“下雨就不要到處亂跑了,一會兒雨停了我把你們兩個一起送回去,晚上把下學期要學的英文單詞讀一遍給你媽媽聽,看你是不是都記住了。”

“又說今天隨便人家玩多久都可以。”曹之嘟著嘴,小聲地說道。

“你說什麽?要說話就說大聲一點,說清楚一點,表達意思要明確,不要像個女孩子一樣。”

“我沒說什麽。”曹之低著頭回應道。

曹連彬背過雙手走向客廳不遠處的電梯間,隨著室外響起一聲清脆的雷聲,他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模糊不清的紅色畫麵。紅色刺激著他的大腦,傳來一陣劇痛,導致他險些摔倒在地上。曹之和顧遠相互看了一眼,急忙走了上前,說道:“外公。”

“我沒事,你們自己到那邊玩去吧。”曹連彬輕喘了一口氣,扶著牆走向前廳的椅子處坐了下來,他拿起桌麵上擺著的自動燒水壺,手不禁也微微地顫抖了起來。他不明白自己在年前做體檢的時候還沒有什麽大的毛病,如今卻不過大半年的光景,他的身體機能好像就開始斷崖式地下跌了。

曹連彬一向是一個對自我要求很高的人,而且他始終相信秉持著強大的意誌力可以抵抗住人生中大多數的問題,當然也包括了身體上的問題。三年前,曹連彬曾經經曆過一次中風的折磨,他認為自己能夠安全無恙地清醒過來,並且恢複如常,主要還是因為自我內心的意誌力。在昏迷期間,即使處於無意識狀態中時,他那尚且活躍的大腦仍不斷地通過潛意識向自我的身體輸送這一份意誌力,以抵抗著病痛對身體的徹底占有。

最終,還是他贏了。

也是在這一次中風的經曆之後,曹連彬從企業管理的第一線退了下來,將酒店和地產公司的大多數業務交由了自己的親侄子曹全傅——也就是曹歌的堂哥——來打理。盡管在他心裏仍存在著一個未了的心結,他始終希望曹歌能夠成為繼承自己全部事業的那個人。如今,他不免也有些擔心了,他還能堅持到這個結果出現的那一天嗎?他又還能堅持多久呢?如果有一天他走了,以她現在的能力和狀態能夠足以處理和麵對所發生的一切了嗎?

曹連彬是不確定的。一旦他想到林一的存在,他就變得更加不確定了。

雨停以後,彩虹出現了,掛在辰東藝術區南麵的農田上方。一輛高鐵從遠處的高架橋上飛馳而過,短短幾十秒的時間,就好像那輛白色的高鐵正從彩虹中穿了過去,駛向天堂。

林一帶著四名參與攝影課程培訓的學生行走在藝術區裏,向他們大致講解了外景拍攝的注意事項,以及用光的原則。他說道:“像這樣陰影位置出現的光斑或者光線可以好好利用一下,做一些不一樣的效果,但是要到外麵沒有陰影覆蓋的地方,不然光線太強了,就容易過曝,一定要在這種環境下拍的話,最好把柔光屏架上,柔化光線。”

他說完了話,順便交待了四名學生以辰東藝術區作為外景拍攝的練習場所,自行挑選合適的位置為次日的外景拍攝練習做好準備。然後自己一個人走向無人超市購買了一瓶冰凍的可樂飲料,在走回自己工作室的路上,他意外地被“遙望遠山”攝影展覽館門前滿地的黃色欒樹花朵給吸引了注意力。盡管林一注意到這個攝影展覽館於辰東藝術區裏已經存在了一年多的時間,他卻從未進去參觀過一次,仿佛在他心底深處,他多少是有些看不起對方的。

“遙望遠山”攝影展覽館入門處即是櫃台,櫃台旁還放置著一張寬大的書桌,上方陳設著一係列如荒木經惟等知名攝影師的畫冊作品,用於販賣。櫃台的另一側則通向展覽的前廳,通往前廳的位置被一堵白色的牆隔開了一部分,白牆上方貼著“殘缺的美”幾個灰色字體,以及關於此次展覽的簡單介紹。展覽館正在展出的也是攝影師唐山的最新作品,作品圍繞著一群殘疾人所展開的拍攝,在這個為期五年的拍攝項目中,唐山拍下許多震懾人心的黑白照片。其中被挑選出的三十三張照片組成了這一次的攝影展覽。

最讓林一感到驚訝的是一張隻拍攝了腳部的照片,照片中充滿了分明的黑與白,它們被一道拉扯的光線強烈地分了開。林一專注地望著那道光亮燃起的位置,被拍攝者的右腳就和林一一樣隻有四肢腳趾,一旁的白色標簽處使用文字解釋了這名被拍攝者屬於一名天生的殘疾者。

“天生殘疾者”這幾個字讓林一本能地產生了一種厭惡和抵抗的情緒,就好像是在暗示他自己也屬於像這一名天生殘疾者一樣的殘疾人群體。理所當然他是不會同意的,他怎麽可能是殘疾人呢?

他認為這一定是那名攝影師唐山心裏不為人所知的惡趣味,如果一個心理健康的人,一個正常的人為什麽會選擇拍攝這樣一個項目?不惡心嗎?會不會也許正是因為他自己本身也屬於一個身體上存在殘缺的人,所以才總會對別人的殘缺格外關注?以試圖尋找自己的同類?

說來也奇怪,林一反複試圖以厭惡抵禦著這副攝影作品。他卻又格外地沉迷其中,無法將目光從中抽離,轉向其他的作品。仿佛那雙被凝固在照片中的殘疾的腳也獲得了一種主體性的地位,正在試圖向他構建一次平等的對話,它好像在質問他,形式或外延上不存在殘缺的難道就是完美嗎?無知,偏見和愚昧難道不也是思想上的殘缺嗎?

林一告訴自己,一定不能再盯著這張照片看了。他走了出去。

然而這個話題似乎並沒有完全地宣告結束。這天晚上林一假借為化妝師白白慶祝生日之際,帶著羅鬆,助理攝影師段硯焯和他的男朋友陳奇,還有工作室的製片助理黃品良一起來到“非非”私房菜館共進晚餐。林一刻意地戴上了一頂藏青色的棒球帽,以遮擋自己的麵部防止被家明認出,同時他卻又在認真地尋找家明的身影,幾乎全程沒有參與其他人的對話。

當天下午,聽到林一提起這個展覽之後,羅鬆也前往參觀了,他趁著這個機會開始發表自己的看法,說道:“殘缺的美,這個名字本身就充滿了自相矛盾。既然是殘缺,又如何可以稱之為美呢?所謂美應該是至上完美的,它所代表的是一種如神一般的圓滿性。而圓滿性是不可能存在殘缺的,要是圓滿性還存在殘缺,那還叫什麽圓滿呢?這不是自相矛盾了嗎?”

“還是羅鬆老師看書多啊,又懂藝術,又懂哲學。”黃品良回應道。羅鬆確實是一個喜歡,也需要被誇讚的人,一旦“學者”這個標簽被貼到了他的身上,他便迫不及待地要將學者的身份展現得淋漓盡致,借著酒勁繼續發揮著其關於美的高見。關於美,他向來是十分有自己的見解的。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一小口”在此處是一個恰當無疑的形容詞,繼續說道:“我覺得使用這樣的名字就是故作高深,也可以說就是為了製造噱頭,通過造成誤讀和誤解以吸引別人的關注。但實際上,這樣的名字你們難道認為經得起推敲嗎?不覺得完全不合理嗎?美完全不應該是這樣的,他這樣的作品根本就隻是在獵奇,根本就隻是為了滿足自我的窺視欲。這種美隻能屬於低層次的,永遠不可能達到最高的境界。什麽才是最高境界?我們中國人追求的就是天人合一,是朝向天的,神聖的,這才能算得上是美。”

羅鬆所說的話,林一一句也沒有聽進去。他隻想找到家明的身影,家明究竟到哪去了呢?不會他把這家店轉給別人了吧?還是說,他現在在和曹歌約會見麵嗎?也不大可能,曹歌說她和曹之待在家裏,準備還要帶曹之去遊泳。那他為什麽今晚上都沒有出現呢?

林一帶著稍顯失落的情緒回了家,脫去腳上的運動鞋,換上了黑色的拖鞋走向客廳。他停在客廳的不規則形狀茶幾旁邊,不自覺地伸出手摘掉了花瓶裏插著的其中一朵綠色乒乓菊的花瓣,那朵被摘掉花瓣的乒乓菊突兀地堆砌在黃色和綠色中。林一並沒有意識到這一幕被投射到了書房的玻璃門上,玻璃門背後書桌旁坐著正在抄寫英文單詞的曹之悄然地望著玻璃門上呈現出的相反的鏡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