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又何從

閆剛

韓少秋從國貿商場購物後回校,在校門前恰逢保衛科的平頭兒,將一撿破爛的老農籮筐裏的秤竿折成了兩截,兩腳下去,那兩隻舊籮筐就踩成了兩個大燒餅。那老農微微駝背,一臉皺紋,兩隻長滿粗繭的手拭抹眼窩裏的淚水。

老人泣泣無聲,撿起了那斷秤竿,秤砣,將踩成燒餅的舊籮筐撐開,正穿上扁擔欲走出校門,韓少秋將買來的一包東西放在花壇的水泥護欄邊,上前攔住老人,把身上僅存的八十多元錢塞在老人口袋裏。老人推辭,含淚說,我不能要你的錢,娃兒,你的爹媽也是種田的吧,弄幾個錢也不容易。韓少秋聽了,心裏翻江倒海一般,韓少秋說:這錢您得收下,就算是學校賠給您的。韓少秋的這一舉動使得 圍觀的同學也紛紛解囊相助。

這時韓少秋擠出人群,直衝保衛科值班室。平頭兒站在門口,餘怒未消,看韓少秋來勢不對,就順手提起一把木椅的靠背,以防不測。韓少秋走到平頭兒麵前,指著平頭兒的鼻尖斥責:你是什麽東西,你不穿這身臭皮比什麽都不如,狗屎都不如。你必須向這位老人道歉,必須。平頭兒在保衛科供職多年,可從來沒有受到過如此的非難,自然受不了,於是,他也上前一步,將臉置於韓少秋的眉下,說:你說什麽?道歉?這老家夥不經允許擅闖校園,受罰活該。你算什麽,我聽你的,隻怕這校園裏每根草都不答應,告訴你,像你這樣的貨色,我見得多了。韓少秋最見不得這種狗仗人勢的二杆子,一把封住平頭兒的領口,往老人那邊拉,聚集校門的眾學子七嘴八舌地討伐,平頭兒見勢不好,走到老人麵前,將二十元錢丟在老人的破籮筐裏。正在這時,一塊不明飛石,不偏不倚恰砸在平頭兒的右臉上,一汩血水,順著平頭兒捂著的指縫兒不斷線地流下來……。平頭兒被送進了醫院。

這一飛石之罪自然就歸在了韓少秋的頭上。保衛科向校方舉報韓少秋蓄謀鬧事。幾天後,韓少秋記大過處分的決定書就張貼在教學樓的入口處。一時間韓少秋在校園名聲鵲起,幾乎沒有誰不知韓少秋的大名。

那事出了以後,係主任找他談了話。係主任年近花甲,中文係元曲權威。老教授對韓少秋產生深刻的印象,是從韓少秋那篇《從關漢卿看易卜生的平行流變》的論文習作開始的。那篇習作老教授閱後眼睛一亮,能寫出這樣高起點的比較論文,實出老教授的意料之外。經他充實刪改,推薦發表在學刊上,受到行內人士的廣泛關注。從此韓少秋就博得了老教授的格外器重。韓少秋進了係主任辦公室。教授沉默不語,好一會兒,才對他說:你坐下。教授指著對麵的那把靠背椅。韓少秋不明白,他老人家為啥要他坐在對麵,而且鋥亮的桌麵上擺著一帙帙近於孤本的元曲古籍。教授點上一支煙,吸過一半,撚滅了。韓少秋覺得很不自在。他從內心深處敬佩教授,他教授元曲,無時無刻不是在教他做人。但韓少秋卻從來沒有見過他如此這般沉思默想。

打破這沉寂的還是韓少秋,他輕問:您找我有事?教授開口了,說:你讀的元曲雜本太多了。教授擺擺頭。告訴你吧,你現在坐的位置本來就該是你的。這一帙帙的古籍,本應是你的事業成就所在。你說你幹了啥事,你毀了,你把自己給毀了,你知道你的處境嗎?在我教過的學子中,你是少有的那種無師自通的人物,我為此慶幸,在我放下教鞭之前,終於有了一位能接力下去的事業人,現在你麵臨的情況是,你畢不了業,你也是明白原因的。我做了許多爭取,好不容易你留校的事才有了眉目,偏又出這等事。你叫我這老頭子好受麽?教授擺擺頭。

韓少秋從心底感激老人。但他不能責難自己不爭氣,他覺得這與讀書一樣重要。韓少秋為了安慰老人,懇切地說:我辜負了您的期望,是我莽撞造成的,不管怎麽說,元曲是我最喜歡的學科,我要象往常一樣繼續熱衷於她的。

教授點點頭,說:眼下還有一法可以彌補。教授說,我擔心的是隻怕你不肯做。

教授期待著,韓少秋猜出大半。韓少秋說:隻要不是很為難,我願意按你的話去辦。

教授說:你知道那保衛是啥來頭吧?韓少秋搖搖頭。教授無奈地說,他就是市教委分管人事的副主任的次子。我也暗地走了些關係,他還是看重我這點麵子,人家要求不太高,但對你來說恐怕是太難了。教授停頓片刻又說:隻要求你到他們家認錯道歉,寫上一份檢討,可以考慮你留城留校的問題。

韓少秋心裏有些格噔,他想,自己不就是非要那平頭兒向那老農認錯,才鬧出這事來的麽?目下反過來又向他去認錯,檢討,錯之何有?

韓少秋委婉地拒絕了教授的一片好意,教授也隻歎了口氣。

就這樣,韓少秋錯過了一次又一次留城留校的機會,揣著一張肄業證書分配到一個山區小縣。

韓少秋到K縣報到時,才知道自己並未分在該縣的縣城,而是流落到一個高寒鄉鎮的教育組。在這個小鎮上他結識了教育組長老胡,鎮長老劉,以及這鎮上的男男女女。

韓少秋之所以能分到楓香坪鎮,主要還是老胡的主意。縣教育局研究人事分配方案時,老胡正好在縣裏匯報“普九”工作籌備情況。

對老胡來說,最壓頭的任務莫過於“普九”工作中的硬件建設。預製結構的校舍要達到總建築麵積的85%,校有圍牆,操場有跑道,這比登天還難。楓香坪鎮海拔1000米左右,是全地區出了名的貧困鄉鎮,產業無支柱,發展無思路。僅有的幾家鄉鎮企業,經過幾年的垂死掙紮,而今是垮的垮,停的停,鎮財政情況一直吃緊,年年是寅吃卯糧,入不敷出,公職人員的工資不能得到保證。去年春節,好在老胡與老劉跑到縣裏,送了些土特產,說了幾大山的好話,才勉強把教師的工資兌了現,讓那些靠幾個幹工資過生活的老師回家過年。

老胡與老劉算了一筆帳,20個校點,三所完小,一所中心小學,一所初級中學,隻說教學樓,教學儀器,課桌凳等上到驗收的最低標準,也得投入120萬元以上。本著幾個一點的辦法:村裏籌一點,學校勤工儉學籌一點,社會捐資一點,鎮財政也得拿70萬元以上。這個數目相當於楓香坪鎮一年的財政收入的三分之一。老胡與老劉想到這些,腦殼就發脹。時間不等人,算到明年十月省裏驗收,也隻有短短十四個月。老胡與老劉急得不行,上麵任務壓得緊,口口聲聲稱,這是一項政治任務,投入又沒有。有時老胡與老劉走到一起開玩笑說:要是有地方偷,他們寧願去偷他個幾十萬,哪怕是坐牢殺頭,隻要能把這涉及子孫萬代的事辦妥。

老胡與老劉也曾想過,到市裏省裏有關部門去爭取點資金,但他們也知道,不曉得人家門往那邊開,樹往那邊栽,氣都摸不到,不說去爭取,就是帶上一火車土特產也不見得送得出去。老胡與老劉在縣裏、市裏開會學習,也聽了不少這方麵的傳聞,不是鐵關係,東西送不出,收了擔心你日後告他,因而現在送禮也得講究內線。

老胡這次進城來匯報,就聽到這麽一則信息,一名師大的本科生,沒幹畢業 分到縣裏沒有哪個單位願意接收,據說這人還很得係主任的器重,差點留了校。

老胡向招生辦打聽了該生的詳細情況後,馬上與老劉取得了聯係,老胡認定這本科生必有來頭,興許對普九工作能出些力。老劉將這一情況迅速向書記作了匯報,書記小宋說,楓香坪鎮是個寶瓶口,人才出得去,進不來,不要說是本科生,就是個技術員,隻要有真本事也要,再說,目前教育上還差幾個編製,隻要他願來,我們就接收。

老胡與老劉心裏有了底,就速急與畢業生分配辦取得了聯係,於是韓少秋就分到了楓香坪鎮。工作安排在鎮教育組,暫掛教研員一職。

來楓香坪鎮後,韓少秋雖是教研員,但關於鎮教育所有的辦公會議他都被邀請參加。尤其是有關“普九”的辦公會議。老胡與老劉有時還特意安排他發言,說是大城市來的高材生,站得高。韓少秋也不推辭,每遇這種場合是有啥說啥,下麵校點來的負責人也特別重視他的發言。

老胡與老劉正式向韓少秋表明意圖是大約半月之後。那天下午,劉鎮長吩咐在館子裏訂了桌飯菜,強調要兌上幾瓶土蜂糖酒,將獐麂兔肉全都弄上。即便是招待省市領導,也隻不過如此了。

下班以後,老胡就約了韓少秋,老劉就喊了書記宋啟水、鎮財務室會計吳芸早等在了那裏。吳芸三十有餘,人長得健碩,身材勻稱,韓少秋總感覺吳會計有種說不出的風韻。

大家落座之後,劉鎮長就說:小韓呐,這次把你請上山來,太委屈你了,一個本科高材生,哪能上這種地方工作的。不過這楓香坪鎮天高氣潔,民風淳樸,你一來這地方的山水也動容哇,你看我們不一個二個眼都喜合了縫?在座的人笑聲朗朗,老劉接著說,所以呀,書記就督促我找個機會,一起坐一坐,為你接接風。韓少秋感覺到老劉實在會做人,看得出,明明是老劉張羅的這頓飯,他偏要把這些記在宋書記的人情簿上,而這宋書記在韓少秋看來充其量也隻能打打老劉的下手。

宋啟水三十多歲,前年初從縣委辦下派到楓香坪,任書記,人雖年輕,但少年老成。宋啟水向韓少秋大體介紹了整個鎮的基本情況,並說以後還望多給政府工作提些意見。

菜上來了,豐盛而又實惠,三個火鍋,新鮮的獐麂兔肉做成的丸子,美味四溢,老劉依次斟酒,先書記,其次是韓少秋。韓少秋死活不接受,老劉說入鄉隨俗,我們這些山裏人沒有誰不喝酒的,不說多少要嚐一點,再說這是土蜂子酒,不是為你,我們還懶得兌哩。老劉剛說完,會計吳芸就順手從老劉手中接過了酒瓶,嗔怒說:小韓,常言道同船過渡五百年修,我們走到一個鎮子上,不知前世修了好多年哩。來,大姐給你酌,莫不給我這頭發長見識短的女流之輩一點麵子吧。韓少秋當聽說這是土蜂子酒時,心裏就產生了某種好奇,吳芸這一席話也基本將他逼得沒有退路。韓少秋僅存的一點希望就是將吳芸也扯下水,如果她不喝,韓少秋就有了托辭。沒想到韓少秋的話剛一出口,劉鎮長就說可以,吳芸遂自斟了一杯,這下韓少秋是徹底沒有了退路。

幾個輪次下來,韓少秋有些暈糊糊的,此時膽量也大了起來,說話也就無所顧忌。他說他本來是可以留校隨教授研究元曲的,他本可以順理成章地讀成元曲博士,萬萬沒有想到連畢業證都沒弄到手。他講了這一變故的經過,老胡、老劉、吳芸包括宋啟水都有些不可信,日今,怎找得到這樣實心眼的人。但一麵又覺得他有幾分可惜。吳芸的惜愛,似乎還帶有那種母性特有的憂柔。

這當口,老胡、老劉就正式對韓少秋說明要求幫助聯絡關係,爭取資金的意圖。韓少秋滿口答應。老胡老劉心裏自有說不出的喜悅。之後,韓少秋又經曆了幾個輪次。他漸漸地醉成爛泥一團。

他們將他送回宿舍,吳芸打來了一鐵桶熱水,為韓少秋擦臉洗腳。雖是九月,但高山溫差大,夜間氣溫低,老胡、老劉、吳芸邊玩花牌就陪了韓少秋一夜,唯恐酒後著涼。

第二天一早,韓少秋醒來,發現床單上有幾塊黃褐色的印跡,並有一股酒糟的惡臭味,韓少秋自知昨天夜裏肯定是迷迷糊糊地吐了一塌糊塗。他料定是吳芸幫忙收拾的。他見老胡老劉坐在床邊覺得不好意思。韓少秋想坐起,他覺得頭有萬釣之沉,老劉說:先睡著,小吳出去端糖豆花,喝一碗也就行了。不一會兒,吳芸就端來一碗黑糖豆腐腦。老胡老劉扶起韓少秋,吳芸就一調羹一調羹地喂。韓少秋與吳芸坐得攏,這時他才真正體味出吳芸健碩的風韻。韓少秋不經意間,看見她白得亮眼的前胸,心裏熱了好一會兒。

一碗豆花喝下去後,韓少秋果然覺得精神爽了許多。但他隱隱約約記起,昨晚作過的承諾。他想到了年邁的老教授,此時他覺得萬般後悔。教授費盡苦心望己成才,其結果是讓他失望,不論是客觀還是主觀的原因,韓少秋都覺得於心不忍。而今,為爭取資金,又勞他去動用關係,費心勞神,這是一個他曾寄予厚望的弟子該做的事嗎?韓少秋想,若是有關元曲領域的學術問題去請教,教授是會滿心接待的,但這事,他不一定不下逐客令。想到這裏,韓少秋為自己的信口開河而自責不已,恨不得打自己的嘴。他同時也覺得老胡、老劉以及吳芸手段的高明,如果他清醒不讓幻覺幹擾,他怎麽也不會作這般承諾。壞就壞在那味道甘甜而後勁十足的土蜂糖酒,喝起來順口,喝下去開心,一開心就膽大,一膽大就發泡。韓少秋突然想起有關中國酒文化的話題。據說中國人每年喝下去的酒就是一個西湖,要不是蘊含良多的文化意味,是不可想象的。這其間演繹了多少的悲喜劇,自然無法統計。難怪那麽多的電視小品,把工作生意上的事弄到酒桌上,桌上桌下,這不就有趁火打劫的嫌疑麽?韓少秋雖這麽想,但絕對沒有將老胡老劉及吳芸想得壞。既然這樣,他就沒有任何理由不去省城試一試,哪怕讓教授痛罵不屑,也值。

老胡說,這段時間你自由安排,怎麽幹都行,上山轉,我們陪,到下麵校點上走走,我們也陪。如果要到大城市裏去玩,我們就出錢,你看怎樣。老劉也在一旁附和。

韓少秋一聽老胡這話,就料定是與老劉事前合計好了的。韓少秋也自然聽出“到大城市裏去玩”的言下之意。他以為這是老胡在婉轉地逼他馬上動身去省城。

韓少秋思考一下就說,我一個星期後就去找教授。老胡老劉一聽就連說那好那好。一個星期以後,韓少秋果真去了省城。

韓少秋到省城以後,徑直到了教授辦公室。教授喜出望外,他以為韓少秋一出這校門,就再也回不來了。從事業考慮,教授將韓少秋完完整整地看成了一部新版的元曲集成。當他從這校門跨出去以後,才知道失卻的痛悔。教授幾次試圖動步去把他找回來,這次韓少秋再次回到他身邊,他真是又驚又喜。說什麽也不會讓他再走,他要厚著臉皮找院校領導,找高教委想方設法把他留住。從教幾十年,他教過的學子不少已成大器,掌了實權,隻要拿下麵情,全力辦這事應該是不成大問題的。

老教授說明了自己的意圖,韓少秋開始有些沉默,他不知如何向先生把這次來校的意圖表明。這顯然是與教授的意圖相違的。

韓少秋找了一條很好的理由,他對教授說,我感謝您對我的看重,能得到您的好評,我早就知足了。既然您有收我深造的想法,我依然要從校門外考進來,一年以後,我報考您主持的研究課題。

教授說好,有骨氣,你報考,我錄取,公平競爭。教授喜笑顏開。教授以為韓少秋怎麽也能實現他的諾言,目前讓他在基層磨一磨也有好處。

韓少秋在教授情緒高漲之時, 怯怯地說了此次拜訪的目的。教授聽後,在辦公室來回走了幾圈。韓少秋見狀,就說,如果您實在為難,就當是我沒說。教授擺擺手,或許他認為這事並沒有留住韓少秋難,片刻後說:你這個忙我一定得幫上,我是個老教育工作者,盡一份心力應該,抓基礎教育是天大的好事,很好,很好。你跟你們鎮聯係一下,要當得家的領導來,我要與他們簽定協議。

韓少秋通過長途電話與老胡老劉取得了聯係,老胡老劉租了輛吉普連夜趕到了省城。韓少秋與老胡老劉見麵後,就談到了協議的事。老胡老劉斷定是老教授怕把資金挪用,壞了他的名聲,才提出簽協議的,韓少秋也認定是這樣。

韓少秋帶老胡老劉與先生見麵,教授很熱情,要求履行的協議條款很簡單,就是要韓少秋不離開元曲,鎮教育組從時間及工作環境上給予保證。老胡老劉聽後笑開了懷,說:我們不但保證,還要監督他筆不離手,曲不離口。老教授點點頭,表示放心。

一月以後,他們帶了一小車天麻、木耳、山雞、野兔、野豬肉、黃麂肉等山貨特產再去省城,教授為他們組織了一個見麵會,與會者有企業領導,行政事業單位的負責人,這些都是教授各個時期的弟子。老胡、老劉在會上介紹了鎮上艱難處境,與會人士非常同情,有的當場表示,我們就是不吃不喝也要擠出點資金,幫助你們搞普九的硬件建設。有的企業領導還表示願意與楓香坪建立長期的項目聯係,開發無汙染綠色係列產品,帶動當地的經濟發展。老胡老劉感動得熱淚滿麵。

在省城活動了大約半月,搞了些感情投入,那些土特產山貨,要趁夜間送出去,老胡老劉才嚐到了做賊是啥滋味。那回,他倆為等到一名廳長,在別人房門前坐了一個通宵,第二天淩晨,他倆竟被聯防隊員扭送到派出所,搞了一個多小時的盤問後,方才放行。

資金基本落實,帶回了部分現金,餘下的日後劃撥到縣。

這一戰役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老胡老劉真正感受到了大都市的氣派,以及襲上心頭的溫暖,那天黃昏,長河落日,他倆就著迷人的夕照,各拿一瓶小酒,依在橋欄上,感受江水東去,浪打浪起,逝者如斯。

老胡老劉回鎮後,將情況向鎮裏作了匯報,鎮政府辦公會議決定,校舍的改擴建工程全麵啟動。

資金在陸續到位,除了極少量資金是從銀行直接劃撥外,大部分是從財政劃來的。吳芸幾乎每星期要到縣裏去一趟,查對帳目,將款調撥到位。

老胡與老劉整天在工地上跑,來楓香坪招標的建築隊有好幾支,最後與城建一公司簽了合同,條件也十分的苛刻,建築隊要墊資70%。老胡與老劉作過測算,將幾方麵的自籌資金物資搞到位,也有總投資的30%以上,爭取的資金逐步到位後,分期付還,有充足的回旋餘地,目下建築市場疲軟,這樣的條件也算太優惠了。

幾個月過去,工作進展很平穩,一切都在按預想的方向發展。老胡老劉抓工程,韓少秋按照老胡老劉的承諾潛心鑽研元雜曲,他想就雜曲的流變與封建體製的沿革寫一部論著。

普九工程啟動後,引起了兄弟鄉鎮的熱切關注。縣政府、教育局主持了好幾場次的現場會,對楓香坪鎮的作法給予了充分的肯定。老胡老劉也因此名聲鵲起,甚至傳說,老胡與老劉有調縣裏的可能。尤其是老劉,據說要去任扶貧辦主任……

正當這些傳聞鬧得如日中天之時,報紙上,廣播裏,關於老胡老劉的長篇報道頻頻出現,影響最大的是,市晚報上的那篇題為《嚼著幹饃跑普九》的報道,將老胡老劉幾次跑省城搞爭取的辛酸苦辣寫得感人肺腑,過目難忘。

宋啟水是縣委確定的梯隊培養對象,前年換屆時,才任鎮黨委書記,鎮裏的情況不太熟悉。新官上任三把火,由於鎮裏經濟基礎不是太好,兩年來也沒有什麽大的動作,加之老胡老劉負責的普九工程幹得熱火朝天,名聲遠播,宋啟水明顯覺得,自己在他們麵前相形見絀。於是小宋這些日情緒很不好,每進辦公室,秘書小王一見他臉色不好,就有意識地避開,這一避就讓宋啟水更疑心是她也瞧他不起,於是心裏就更來火。那天,宋啟水終於爆了性子。小王起草了一份農情報告,交到宋啟水手上,正亦轉身,宋啟水就質問:什麽態度,一丟就走,是打發叫化子呀,你坐著看死不死人。小王也硬氣,頂嘴說;我交報告,您審核,各是各的職責。說完小王就走,宋啟水叫住她,拍桌打椅,火冒三丈,他萬沒想到小王也會如此頂撞。他最後說:你明天就下去包村,辦公室沒有你。

小王在寢室裏哭了一個晚上。小王與老劉同住那幢石牆樓上,且是斜對門,老劉聽見小王在裏麵哭,就叩開了門。老劉問是啥事這麽傷心。小王擦了把淚將老劉讓進屋,講了前後經過。老劉也覺得納悶,這小姑娘平時工作滿不錯的,寫個東西也來得快,小宋不應該發這大火呀。老劉說:小王,你不往心裏去,說不定是書記在考驗你呐,我去跟他說說。小王點點頭。

老劉果真到了宋啟水的房間,宋啟水一見老劉總有種說不出的虛寒。老劉也從宋啟水的臉上看出了某些戒備。老劉把這段的工程情況向他作了簡短的匯報,宋啟水怎麽也是覺著老劉在賣弄他的政績。最後,老劉說到了小王的事,宋啟水一聽心裏的火就驀地升起,但他也明白,老劉在鎮上是有資格的,加之這些時他風頭正勁,三言兩語不對爭起來,輿論肯定會偏向老劉一方。但宋啟水似乎明白,小王那丫頭原來也是老劉那麵的人。老劉說小王還是不錯的,目前辦公室還是缺不了她。宋啟水說:這樣也好,您們普九工程正好也差人,她就暫時去搞普九吧。老劉認為一定是那丫頭啥地方不滿宋啟水的意,得罪了他,不然他是不會非把她攆出辦公室不可的。老劉對小王來身邊工作自然也挺樂意,人多力量大嗎。

宋啟水明顯感到自己說話不靈,是以後的幾件事。

普九這大的工程不能不過問,宋啟水是明白的。那天,他與老胡老劉一起去看了幾所學校,從校長到普通教師,總是先與老胡老劉招呼,再才是宋啟水。這些宋啟水看在眼裏,越是這樣,他越是要檢驗一下自己的分量。他每到一處總要對工程提些意見,他們表麵上聽取,實際上沒當一回事。中學的教學樓前要修建一個中心花壇,他認為要建造成圓形,講了不少理由。但當他出差了幾天回來,花壇做成了,不是圓形而是棱形。他為此專門找校長談了話,問個中原因,校長說,從校園的整體布局考慮,還是棱形協調些。宋啟水堅持說圓形好,言下之意是拆了再建,但校長也不是省油的燈,他說要是能撥上兩千元錢,還是能改建成。宋啟水實在是拿不出兩千元錢,他仿佛一下認識到了問題的關鍵。宋啟水無話可說,他仿佛看見校長背後站著一個人,這個人就是老劉。

宋啟水心裏很窩火,但他從心底有些懼怕老劉。老劉與老胡的關係宋啟水早有所聞,他倆出生本鄉本土,打從上學就在一起,那時老劉身體強壯,而老胡小時候體弱多病,老劉在學校為老胡打了不少的抱不平。參加工作以後,老胡一直教書,老劉搞了行政,從通訊員幹起,幹到鎮長這個位置,老劉提成鎮長後,老胡就當上了教育組長,工作上的配合自不用說。宋啟水搞不明白的是,老劉老胡怎就一眼瞧見韓少秋就能從省裏搞得來銀子,未必他倆就有某根特別的嗅覺神經。

隨後發生的事是老胡老劉料想不到的。那天,會計吳芸從縣裏回來,就找到了老胡與老劉,說縣財政把款給截了,到帳的三十萬元一分也提不出。吳芸一臉的難色,老劉發火道,格牛日的,沒本事在外麵去弄,人家弄進了籠子他們就會來當個家了。老胡也說,文件上說得清清楚楚,戴帽下達,這一截不是釜底抽薪麽?這些個工程誰來結帳。

老胡與老劉速急趕到縣財政。他倆到了縣財政局大院,看到花園似的辦公環境,一幢一幢的高樓大廈,陽台上一麵又一麵的藍玻,心裏就來氣。老劉說:你以為住在這院裏的一個二個比我們強些,還不是他媽的命好。老胡隻擺擺頭,後說,我們這些人天生就是負重拉犁的命。老胡又說,你還是有可能進城的,你畢竟是二把手。老劉心裏一熱,莫非他真的還聽到了些什麽風聲,老劉想。

他倆找到局長辦公室,值班的是王局長,老胡老劉講了來由,王局長笑容滿麵,說:這事是張局長分管的,我們不清楚。老劉問張局長的去向,王局長說,在縣政府開會。老胡老劉找到了縣政府,會議還沒有結束。老劉認識張局長,他推開會議室的玻璃門向張局長作了個手勢,張局長出來了,問有啥事。老劉說明事由,張局長解釋說:目前財政有困難,你們也知道,我們縣財政是個隻供吃飯的財政,所有專款原則上停撥。老劉說,這可不是一般的撥款呐,這是普九的專項資金呐,到時楓香坪鎮弄不合格,是要負責任的呀。張局長笑笑說,我確實不能給你們表態,這事最好找縣長反映反映。對不起了,我還要開會。張局長進了會議室,老劉老胡一時茫然不知所措。他們倆對視一眼,都覺得對方眼裏有那麽一股子無名火。老胡對老劉耳語兩句:我覺得這裏麵有名堂,一定是某個人搗了鬼。老胡說,你老劉是什麽角色,楓香坪鎮哪個不知。這鎮子裏好多事還不是你說了算,你這麽跋扈人家不覺得丟麵子。老劉知道老胡說的是誰。老劉回想起秘書小王的事,以及工程上的事,的確讓宋啟水折了不少麵子。有一次辦公會上,宋啟水要求全鎮幹部職工捐資一個月的工資搞普九。這一方案一出籠,就讓老劉給擋了回去。捐資應該說是對老劉的工作有利的,但老劉也精明,他明白這是宋啟水在玩花招。本來鎮財政就是赤字預算,這一空頭支票一開,普九工程非但得不到一分錢,幹部職工的怨言會自然引到老劉的頭上,而宋啟水分管財政的壓力就減輕了。這事一出,宋啟水對老劉必然有看法,這老劉也清楚。老劉想,宋啟水總不至於搞這種吃裏扒外的鬼把戲吧,一旦錢到不了位,不但對幫扶單位交不了差,整個局麵不就亂了,工程隊結不了帳,天天圍著轉,要吃要喝,縱有隱身法也是脫不了幹係的。老劉想到這裏,身上不由冒出一身冷汗來。

老劉老胡在縣政府辦公室找到了分管財經的李縣長。李縣長聽取了情況匯報後,解釋說:縣裏財政實在是困難,工資拖了兩個月,縣裏隻好決定暫撥專款,一切都為了保吃飯,最後李縣長還是表示楓香坪鎮情況特殊,研究後再說,不怪別的隻怪縣裏太窮。

老劉老胡回招待所,走過縣委大院,他倆看見縣委會夥房邊一幢樓已做了兩米多高,他倆記得這裏原是一棟四層預製結構的宿舍樓,而今的結構變成了框架,上了好幾個檔次。老劉直擺頭,說,口口聲聲是吃飯的財政,工資也不能保證,這樓房不一拆就蓋起來了。老胡說:拆的那房子在鄉鎮還是高水平的。普九驗收不用看就能過關。他倆後來打聽到,這幢樓是“常委樓”。

老胡老劉回鎮以後,宋啟水顯得比平時更關心,主動上門問情況,老劉也覺得奇怪,這是宋啟水少有的舉動,老劉老胡把情況講了以後,宋啟水也說太不象話,鄉鎮爭取點資金難上加難,他們倒好一截了之,不費工不費力,鬧得下麵困難重重。他說,他明天也進城去爭取解凍。

資金被截,開始還很保密,但兩三天之後,這消息就傳遍了全鎮,最使老胡老劉始料不及的是建築工程隊也知道了消息的全部。老劉老胡本想瞞著韓少秋,讓他一心一意鑽研元曲。他倆知道,這事讓他知道,那以後的場麵就更難收拾,這工程上的亂攤子,隻有他倆去頂了。再則,依韓少秋的脾氣,說不定他會不顧後果地到縣裏去鬧,這是老劉最不願看到的局麵。

然而,那天韓少秋正在研讀原本:天淡雲閑,列長空數行征雁……坐近幽闌,噴清香玉簪花綻。忽聽見土樓下嘈雜的吵罵聲。韓少秋掩卷出門,見老胡被一群五大三粗的泥瓦工圍住,斥責老胡在欺騙他們,工程搞到這樣,沒有得到工資,他們不幹,非要老胡開帳不可。老胡一麵解釋一麵招架,說這是暫時的困難,縣裏資金調度順了就馬上撥款,保證不欠一分錢。泥瓦工們不給麵子,說他們受騙太多,這回要堅決兌現。不兌現就不走人,吃喝拉撒住都跟著老胡老劉。老胡正不得脫身。老劉從鎮政府衝過來了,他邊跑邊喊:搞啥,翻天呐?!這時,那夥泥瓦工都把視線移到了老劉身上。老劉走近,橫溜一遍在場起哄的泥瓦工,火暴暴地說:無法無天,要吃人呐,告訴你們,這工程多的是人搶,發包給你們是看了你們牛大的麵子,莫狗子坐熊籠不服人抬舉……老劉搞農村工作多年,在鎮裏摸爬滾打,什麽樣的釘都拔得下,更不在乎這些小打小敲的吵吵鬧鬧。

老劉正發著脾氣,工程隊隊長從鎮供銷社大門裏走出來,對著那夥泥瓦工吼道:驢日的們,搞什麽搞,想找死呐,沒看見是劉鎮長嗎,縣裏沒撥款,他有啥法子,關你們屁事,都給我滾回去。這一陣吼過,那夥泥瓦工散了,也走了。老劉望著那遠去的泥瓦工,心裏就想:你個牛日的雞巴隊長,是個角色,演你娘的雙簧,叫老子在鎮上難看。你牛日的沒想到吧,他們還嫩了點兒。老劉心裏還多少有幾分得意。隊長馬上湊上前去,傍了老劉的肩說:真對不起,我管教無方,讓您動了肝火。不過……老劉接過說,不過什麽,他們鬧得有理是嗎,隻差動我幾拳頭,打斷我的肋骨是嗎?隊長陪笑說:您說哪裏去了,憑您的威望,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這是真心話?老劉問。不過你莫看錯了皇曆。老劉說。隊長連聲說:是是,不過我話還是得說,那錢不到位,恐怕……。老劉反問,恐怕什麽,恐怕要停工,是麽?老劉望著他。隊長吞吞吐吐。老劉說:你算個帳,投資多少,今天停工,我明天付款,少了胡蘿卜怕整不出酒席。隊長不敢說這個硬氣話,他明白老劉工程概算上是有名的鐵算盤。加之老劉身後是不是真有一支或是幾支工程隊等著,他一時還說不清。基於這些考慮,隊長又不得不將口氣軟下來,他說:帳是要算的,但不是現在。這工程我們並沒有見全是骨頭,就甩給狗子啃。我們還是咬緊牙巴骨搞下去。要是錢快點到位,趕到霜凍前還有很多事搞。要不然工程進度實在難以保證。老劉見隊長軟了下來,也變了口吻:你們隻管按合同辦,合同寫得清清楚楚,如果違了約,責任不在我們,這點你也清楚。隊長點頭說是。他明白,按合同約定乙方的投資額遠沒有達到,老劉不會不明白。

這事終於平息了下來,老胡將老劉請到了教育組辦公室,老劉的脖子上的青筋還在突突地跳騰,額前沁出大滴的汗珠子,老劉掏出手帕擦了擦。老胡給老劉泡了杯雲霧茶,老劉接過說:真他娘的屋漏偏逢連陰雨。你不覺得這事很怪麽?老胡小聲說。老劉說怪他奶奶個錘,搞不成未必他臉上有光。老胡接著說:你這人真是個直杆子,不是搞不搞得攏的問題。肯定說是能搞攏,但就看誰在關鍵時刻搞在點子上。老劉將茶杯往辦公桌上重放,說:笑話,我們爬了幾百層樓舌頭都嚼短了一截,立起了房子,帳還記在別人頭上,讓他拿去做嫁衣,隻怕楓香坪鎮還沒有人答應吧。老胡了解老劉,他就隻好笑笑了事。

盡管老劉百般勸說,要韓少秋不要插手此事,鬧不好於事於已都沒有好處,但以後的幾次進城,韓少秋硬是跟著一起去了。老胡老劉要韓少秋冷靜克製,但韓少秋根本沒聽進去,有一次居然與李縣長拍桌理論起來,保衛科的人把他請下了樓去,方才平息下來。

韓少秋參與的幾次進城不但沒有收到好的效果,反把事情鬧僵。

那天,老劉單獨進了城,去時也沒有向誰透露。

老劉從縣城回來是第三天的下午。老劉並未先到普九辦公室找老胡。而老胡知道老劉回來,是老劉與宋啟水大吵起來之後。

鎮政府大院裏站了很多人,教育組的二樓辦公室正好能看見鎮政府大院的全貌,老劉的吵嚷聲,這邊清晰可辨。老胡快步下樓就徑直走進了鎮政府大院。剛上樓,就聽見老劉對宋啟水說:你少在我麵前賣關子,你不把那筆錢如實搞到位,我就把鎮裏的烈強貨不發放,要他們上門來找你,看你受不受得住。

宋啟水並沒有與老劉比調門,隻是解釋說,這錢我來想辦法,三個壇子兩個蓋子,隻要能車圓。老劉依然高門高調:我不管五個壇子兩個蓋子,還是十個壇子兩個蓋子,不搞到位,我就這麽辦,到時候責任不在我頭上。老劉下樓時臉還脹紅,正好碰到老胡。老劉向外一指,老胡也明白老劉的意思。他倆一同來到教育組辦公室。剛一落座,老劉就說:讓你說準了,我到城裏跑了幾天,總算把情況搞準了。是他做了手腳。你猜他把那錢挪到哪去了。老胡擺擺頭。挪到修常委樓的基建上去了,真他媽的求上不要臉。老劉氣籲籲地說。老胡說,格牛日的,不知安的那門子心。老劉說:這還不清楚,他年紀輕輕的,從縣委辦下來,他能把霧蒙蒙的楓香坪當成久留之地,到時候撈點政績往城裏一調,升官的升官,他還想得起你我這些土棒子,這才是真正的算路。這攤子還不是我們這些走不了的家夥來收拾。老胡點點頭。老劉又說,我這回找他要的不是這筆專款,是人畜飲水款。他宋啟水膽子大呢,前不久,縣財政來了幾個科長,他一下就從水井款裏挪了兩萬,到“紅河灘”去玩了個痛快。回來一報帳就用了一萬二。天曉得搞了啥見不得人的把戲。這回是給他提個醒,聰明點,就把兩筆款子一齊搞到位算了,要不然還有好戲看的時候。老胡說錢不到位,工程隊即便是把房子蓋起了也會一鎖扣上,學生進不得,驗收搞不攏,著急的是我們。老劉說,這正是他要達到的目的。弄到這局麵,他再弄些錢來,開門的開門,開鎖的開鎖,工程隊直接與他結算,這麵子工程不就一下攬到他頭上,這不是一銃打下兩隻麻雀。我們倆成了啥東西,你清楚麽?老胡憤憤地說,這是什麽事呐這是?老劉說,你隻能教書,這就叫手腕,你懂嗎,你以為日今是幹老實事的人討好,放屁。老胡仿佛大徹大悟。

韓少秋從老胡那裏得知,省裏有位領導要來K縣,韓少秋頭腦裏閃出一個念頭,要把這筆錢弄到位,就不怕把事情鬧大,鬧得越大越好。他是鐵定了心要辦成這件事的。那天,韓少秋早早地到了縣城,等在賓館的涼亭邊。不料,公安保衛人員戒備森嚴,將韓少秋請出了院門外。他就在進賓館的那條水泥馬路上等著。大約下午四點半鍾,省領導的車隊進了縣城,開路的警車一路鳴著警笛,開進了賓館的大門。韓少秋也跟著進去,保衛上前攔住不讓進,韓少秋質問為什麽不讓進,保衛說要保證首長的人身安全。韓少秋問,你能斷定我是不法分子。韓少秋拿出了那本綠色的教師證說,我有問題請省領導解決,憑什麽不讓我進去,莫非他們不是人民的領導。保衛人員不予理睬。於是韓少秋趁保衛不注意就往裏衝……

韓少秋雖然手持那本綠色的教師證,但還是讓保衛人員一陣拳腳相加後,帶到了拘留所,關進了號子。韓少秋第一次體驗到了鐵窗的森嚴與寒威。他此時倒覺得還有那種難得的平和。他冷靜地綰起褲腿,就著半明不暗的光亮,看見腿上還起了幾塊紫痕。韓少秋閉目養神,靠在水泥牆上。他相信這一切會有個好的交待。

韓少秋在號子裏過了一夜,晚餐早餐都是教育局派人送的,也許是考慮到他行為的某種仗義或是因為他是一個鎮教育組教研員。韓少秋的夥食特地作了安排,晚餐是雞蛋餃子,早餐是熱豆漿加烙餅,這烙餅是這縣城裏一大特色,韓少秋吃得踏實。

韓少秋吃過早餐,老胡老劉就趕到縣城,找了公安局的領導,要求放人。公安局領導經過慎重考慮,答應放,要老胡填個表,就去領人。

這一切辦妥之後,與韓少秋見麵時,韓少秋倒不幹。他說這裏麵舒服,有人送飯,有人照看,住個十天半月也不為多。老劉老胡急得不行。老胡說:你這是怎搞的?還嫌闖的禍不大呀。開門的那看守見韓少秋這等態度,就又呼地把鐵門關上,直梗梗地說:你們走,他硬氣,餓他一天看怎樣,看他是鐵打的還是銅造的。老胡老劉一麵說情,老胡就將鑰匙從看守手裏拿過來,開了門。老胡去拉韓少秋說,還不快點出來,這裏麵是皇宮仙境不是?韓少秋依然不出來。那看守就虎虎上去。拽著韓少秋的領口往外拖,韓少秋一手抵著牆,看守拖他不動,便飛起一腳踢在韓少秋的麵部……

韓少秋住進了醫院,老劉老胡陪著,他倆不知道韓少秋會這般倔強,是條漢子。一麵又埋怨他不該這樣去硬碰,到頭來吃虧的是自己。韓少秋不以為然。

就在老劉老胡商量如何應用法律的手段討回公道時,突然來了兩名記者,他們是隨省領導來的。他們進了病房的門,老胡老劉感到愕然。這兩名記者與韓少秋差不多年紀,其中長得胖點的那位徑直走到韓少秋麵前。韓少秋更感到詫異。沒想到我們會在這裏見麵。韓少秋向老胡老劉介紹說,這就是我大學的同學,高材生高仲力,分在新華社省分社當記者,老胡老劉上前與他握手。

那次,韓少秋為那位收破爛的老農抱打不平時,正好高仲力也在場。高仲力本想擠進人堆,將韓少秋拉出來,以免惹出事端,但他實在是看不得平頭兒的那股子酸勁,他以為自己當了個保衛科的副科長,就不知道自己高到哪裏去了,似乎他的尊嚴就是學校的尊嚴,學校的尊嚴憑他把玩,算個啥東西。加之那老農老淚縱橫的情景,著實使高仲力頓生教訓那平頭兒的想法。於是,當韓少秋逼著平頭兒去道歉時,高仲力撿起一塊石頭,飛砸過來,但他萬沒想到,這一下竟砸中了平頭兒的麵部。

高仲力也是有血有肉的血性漢子,這事是他幹的,他不想讓任何人替頂罪責。但韓少秋的看法不一樣。那天,他倆一起走進了街心花園,韓少秋說:學校找我談了話,就目前的情況看,校方也不會將我咋樣,雖說那小子帶了彩,但我畢竟站在正義一邊。但你不一樣,你在暗處,也沒有誰去告發你。如果你站出來,基於我倆的關係,不但我的罪責不會減輕,反將事態升級,你清楚,不定會搞出什麽結果來,弄不好了,我倆雙雙卷鋪蓋走人。而現在充其量給我處分,記大過也隻是推遲一年發文憑……高仲力悶了好一會兒,最後才說:就這麽辦吧,也隻能這樣,苦的是你呀夥計。高仲力顯得愧疚,韓少秋笑笑說,這一切都是緣於我,也該終於我,理所當然。

以後的一切基本是按韓少秋預料的那樣,韓少秋受到記大過處分,而高仲力卻逃過一劫。

高仲力偶見韓少秋這種悲劇性的場麵,可說是悲恨交加。他給韓少秋買來些營養品,另放了些錢,就與省報記者出了病房,憑著記者的職業敏感,他們到縣公安局采訪了局領導、以及負責看守韓少秋的那名當職看守。公安局領導非常別扭地回答了高仲力堅銳的提問,才意識到這下闖了大禍。局長馬上向分管的領導匯了報。

縣裏領導一聽這幾天還出了這樣的事,精神也高度緊張起來,如果讓新聞媒介捅出去,恐怕在全省也要立成反麵典型,若幹年也恢複不了元氣。他們也知道,上麵來的記者最不好惹,誰也得罪不起,一旦惹上非搞得你認輸不可。況且,這些老記都是跟著頭頭腦腦下來的,摸準一個東西,弄起來更有轟動性。這樣的窮縣是萬萬經不住這種轟動的。

縣委書記是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姓萬。他帶了宣傳部長,抽空拜會了高仲力,萬書記詳細詢問情況後,就當麵作了檢討,說平時放鬆了幹警的隊伍建設,思想政治工作沒抓到位,必然會導致這一情況出現 。最後,萬書記表態:什麽樣的問題我們都積極解決,最大的願望是不見諸報端。我們這樣一個貧困縣,尤其需要一個良好的軟硬環境,請你們高抬貴手,我代表全縣25萬人民向您謝恩。萬書記隨即介紹了目前縣內的危難處境,高仲力也倍感同情。他說:我們可以不做把這事張揚出去,但希望你們要妥善解決好韓少秋事件。萬書記拍著胸說,放心,我們保證圓滿解決,一個月不解決好,你們就往外捅。

幾天以後,萬書記找縣公安局長談了話,要求嚴肅查處在韓少秋事件中工作粗暴的幹警,並提出了幾點意見,一是向當事人賠禮道歉;二是給當事人一定的補償,包括精神的和物質的兩個方麵;第三將主要責任人調離原崗位,並給予相應的紀律處分。

韓少秋一個星期後就出了院,萬書記找他談了話。韓少秋沒有提什麽過分的要求,他隻要求將楓香坪鎮的那筆普九專款撥到位就行。

韓少秋走後,萬書記要秘書將分管基建的陳主任找來。陳主任進了書記辦公室,沒等落座,萬書記就質問他,楓香坪鎮的那筆專款是不是挪到了基建上?陳主任不知道消息是怎麽走漏的,一時語塞。既然老萬點到,自己也無法再圓說,於是就隻好實說。萬書記聽後火上眉梢,吼道:無法無天,這樣的錢你們也敢拿。你們闖出多大的亂子,知道不知道?韓少秋為討回普九專款,而蹲號子一事,一旦捅上報紙、電台電視台,會有多大的負麵影響,你知道不?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限你們三天之內將那筆專款撥到位。

陳主任年近四十,是宋啟水的老領導,他對宋啟水一向器重。宋啟水之所以能下派到楓香坪鎮任書記,前前後後都是他活動的。陳主任在宋啟水赴任前,專門張羅了歡送酒筵,幾巡過後,他私下對宋啟水說,去搞一屆,最多也是兩屆,回來再搞開發辦。宋啟水也知道開發辦在這樣的窮縣是個肥單位,上麵的扶貧項目都歸口在這裏,宋啟水從側麵打聽到,下一屆的開發辦主任極有可能進縣委常委。這樣的肥窩子,理所當然要安排一個靠得住的人進去,宋啟水認為,他們選定的正是自己。所以當有傳聞老劉也在爭這一位置時,宋啟水自然心慌意亂,心氣不順。

陳主任從書記辦公室出來,就下樓回家,給宋啟水打了個私人電話,要宋啟水謹慎從事,說老萬前些時才挨了省領導的削。宋啟水接完電話,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來。

一個月以後,縣委組織部通知老劉與宋啟水一齊到縣裏談話,地點是縣委小會議室。宋啟水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麽結果,而老劉卻有種難得的踏實感。

那天下午兩點,他倆一同進了小會議室,接待他們的是萬書記、縣委組織部正副部長。萬書記一臉的嚴肅,先請宋啟水就鎮裏全麵工作情況作了匯報,老劉則專題匯報了普九工程的實施情況。宋啟水邊匯報心裏直打鼓,手腳發涼,老劉卻心平氣順,遊刃自如。老劉講完後,滿以為萬書記會象以往給一連串的表揚和鼓勵,沒料到,萬書記卻發問:講完了?宋啟水與老劉不知所措。萬書記接著說:你們講完了,我就來講,沒你們講得好,事先聲明。你們幹得不錯呀,同誌們,你們很象一名基層主要領導幹部,我作為縣委書記要感謝你們呐。你們鎮很會培養典型,一搞就中,韓少秋事件就是個大典型嗎,差點兒紅遍了全省。這典型好哇,你宋啟水有功,算得上是你一手扶持的,你把老劉弄來的普九經費變戲法樣的就劃到了縣委會的基建項目上,你送了個人情,送了個大人情呐。送給我直接領導的縣委會,誰也不敢吭聲。之後,你就等著楓香坪那班建築工人去鬧,鬧得老劉他們不得安身,你再從中收拾殘局,這樣就把整個普九的功勞撈到自己頭上,讓老劉臭名在外,你贏了,你有了政績,我就提拔你,到城裏來做大官,做高官。是不是?笑話,你看錯了皇曆,你知道我最討厭的是什麽?告訴你,這樣玩弄手腕的人,隻要在我的權限內,都要叫他在領導崗位上銷聲匿跡……

正當老劉這樣想時,萬書記調門一轉說,你老劉也好不了哪裏去,這事你以為你很光彩?作為一名鎮長,你與書記配合得怎樣,你仔細想過沒有。你以為你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資格老,山大王,不得了。說話辦事我行我素,不把書記放在眼裏,時時處處突出自己。報紙、電台電視台出盡風頭,你以為這些就很了不起,你以為這樣就可以達到目的。我問你,你要是在縣裏不把我們擠到一邊去,在市裏不把市委書記市長晾在一旁,你以為你是誰了,韓少秋這一鬧,給你爭來了什麽好處,要是張揚出去,整個縣臭名在外,搞垮了我們,你能得到什麽好處。目無組織原則,層層設防,步步留絆,這是一個副職該幹的事?這股歪風不刹刹那還了得……

老劉沒有多少心理準備。他本想申辯,但一想到韓少秋畢竟是自己的下屬,韓少秋事件雖沒有自己的任何作用,但他還是覺得自己應負責任。如果將事說透,主要還是韓少秋自我脾性的表現,責任自在他自己。老劉覺得於心不忍,韓少秋畢竟為普九作了很大貢獻,作為一介書生,他根本不懂得官場的積弊與險阻。他不應該攪和到這裏麵來。於是總總,老劉自甘接受組織的處理。

宋啟水沒有料到自己會落得如此地步,他不明白自己以後的路該怎樣走。毫無疑問,他的大名將會從後備幹部的名單中消失,永遠消失。想到這些,以及他不曾預料的變故,他的鼻頭就有些發酸,他不好當著別人的麵而落下不明不白的淚水,他借說上廁所,在裏麵飽泣一場。

當宋啟水再回來,萬書記已走了,隻留下組織部長和兩位副部長,以及老劉。組織部長老金說,萬書記在氣頭上,言語上可能有不妥之處,你們二位也是有覺悟的,我相信你們能正確對待。實在說楓香坪鎮的工作做得不錯,基礎差,各方麵條件也差,能做出這樣的成績很難得,應該說成績是主要的。老金充分肯定了他倆的工作。

老劉聽著也感到一陣一陣的酸楚。他想,自己是盡力了,組織上怎麽決定是另一回事。

老金這一番話以後,就向他倆宣布了縣委決定:從愛護幹部的角度考慮,宋啟水調政協文體委,老劉調臨近的竹園鄉任農委主任。

談話完畢,老劉與宋啟水走出會議室,不知怎的,老劉看到宋啟水沉鬱的麵孔,有一種沉沉的負重感。他想,小宋就此下來,也標誌一道輝煌的結束,很少能有二次機會了,不管怎麽說,他能上楓香坪來也就不錯,我們理應扶他一把,他畢竟不象我們。他很有奔頭,有前途,組織上也在有意鍛煉他,初來乍到,情況不熟,還怕我們這些搞老了的鄉巴佬坑不了他。出現這種局麵也不是楓香坪人願意看到的,久久走不出一個縣級幹部,能說這夥人好到哪裏去,外人看了不都覺見不好纏?老劉越想越不好受。

出了會議室宋啟水叫住了老劉,老劉一驚,收住了腳步。宋啟水誠懇地說:您如果賞臉,我請您到醉仙樓坐一坐。老劉也痛快,說行。

他倆下樓,上了一輛麻木,一齊來到醉仙樓,進了一間雅座。老劉說,小宋呀,對不起你,我沒有抬好你的莊。宋啟水說:劉鎮長,讓您這大年紀還要告別妻兒老小,遠走他鄉,真正對不起的還是我。

菜上來了,他倆邊喝酒,講了很多知心話,這時老劉才弄明白,小宋把那筆資金挪給縣委會的常委樓建設上去,應該說是宋啟水的精彩之筆,最終的受益者是楓香坪那一方百姓。縣財政是隻夠吃飯的財政,是明擺著的,所有的專款停撥,是縣裏的決定,要調出這筆資金,就必須找到一條硬朗的渠道。基於此,宋啟水活動了分管基建的老領導陳主任,陳主任有心扶宋啟水一把,於是答應下來。宋啟水又說動了財政撥款股(老劉終於明白了宋啟水挪用那筆水井款的真正意圖),就這樣,宋啟水就在文件上簽了字,這筆資金明裏是送給縣委會修常委樓,等資金到位後,就原封不動地再轉撥楓香坪鎮。老劉自己覺得委屈了小宋,太委屈了。老劉問,這下上去的是誰,宋啟水不解地望了老劉一眼後說:怎麽?您真不知道。老劉更糊塗了。這個結果您應該猜得到。小宋說。老劉機械地搖搖頭。宋啟水說是老胡,老劉象蠟塑樣地呆在那裏。

良久,老劉獨個沽下一杯,宋啟水幫斟上。老劉囁嚅幾下嘴皮,想說什麽。老劉想了老胡前後的些許舉動,這款子被截第一個提醒他的是老胡,小宋到工地察看提出的建議,在老劉看來大部分是合理的,但沒被采納。鎮中的那花壇,由圓形變成棱形就是老胡頂著更改的。這些在宋啟水看來,不是有意折他的麵子。電台電視台老劉頻頻露麵,報上刊登老劉的感人事跡,這都是老胡一手炮製的。老劉甚至懷疑有關他要調縣開發辦當主任一說,也是老胡放出去的。老劉覺得老胡這樣太不應該了,兩人交情幾十年,打從上學就一起,工作了又同在一個鎮,喝酒吃肉盡壺盡量,怎就沒有看清一個人呢。

幾天以後,宋啟水就辦了交接,老胡暫掛牽頭的黨委副書記,正式接手。估計年底文件就會批複。老劉從進城談話以後,就沒有回楓香坪鎮了,直接去了竹園鄉報了到。

韓少秋自從經曆了這事以後,仿佛一下子年長了許多。老劉的調離,宋啟水回城,老胡的提拔,似乎都與自己有關。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被人利用。他對生活的複雜多變有了一種蒙蒙的感悟,此時他有些心力疲憊。

他原以為老胡會找他談一次話,他也預備向老胡問幾個問題,其中自有老劉的調離,但老胡沒有,韓少秋又有種多餘的失落感。也正是這種維妙的感覺使他最後決定離開楓香坪。去哪裏,他不清楚,但他認為總會有他棲生的去處。

那天一早,韓少秋收拾簡單的行裝,留下那些關於元曲的書稿,在吳芸隱密的淚光中,走出了小鎮。 他想到了老劉,他十分佩服老劉的人品,是條堂堂的漢子,值得敬仰。同時,他也想起了老胡,仔細想來,老胡也並沒有錯到哪裏去,這麽一想,韓少秋也就當然地將老胡也歸為一條漢子,一條真正的漢子。

不是麽?韓少秋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