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字形撞船

大約是在夜裏11時三刻,幾個乘務員下到三等艙,正準備暫時鎖上鐵門,不讓乘客來回走動,以便於逐個驗票。

葉倫明與朋友們也都喝好了,他主動起身,手拿飯盒,準備幫大家盛米飯。突然,有人從甲板上吐了口唾沫,正吐在葉倫明的頭上。葉倫明抬頭一看,一個穿白衣的人一閃而過。血氣方剛,又喝了不少白酒,葉倫明哪裏受得了這樣的侮辱,他扔掉飯盒,氣憤地衝出鐵門,跑上了甲板。

“咚!”太平輪似一把匕首,對準建元輪的腰部直接撞了過去,發生一聲巨響。緊接著,就是一陣鐵鏈急放聲,太平輪臨時拋錨,船體因“急刹車”而劇烈地顛簸起來,滿船的杯盤碗筷和行李架上的物件,摔了滿地。有的客人,從**被掀到地上。滿船的各個角落,幾乎是同時發出了各種腔調的慘叫……

“剛上甲板,就聽到一聲巨響,接著便是一陣劇烈的晃動,撞船了!”葉老回憶說。

被撞的建元輪,是上海榮氏家族名下的貨船,裝了2700噸煤炭與木材,是從基隆開往上海的。建元輪噸位較小,又被攔腰一撞,很快就沉了下去,船上的70多人全部落水。太平輪急忙放出多件救生工具,救上來二三十落水者。

經此一撞,太平輪酒醒了不少。船員們振作精神,開始各就各位,繼續航行。一些旅客手撫胸脯,隻感到自己有驚無險,吉人自有天象。船上的廣播不停地安慰、規勸旅客回艙室睡覺……

可是,15分鍾後,又傳出了第二聲巨響。太平輪開始傾斜,海水從破損的前艙洶湧而入,輪船快速下沉。乘客們個個麵帶驚恐,在傾斜的甲板上慘叫著、呼喊著,漫無目的地四處奔逃。駕駛人員這才意識到大難即將臨頭,慌忙轉向,希望就近找個沙灘擱淺,但一切的努力都晚了。動力艙進水,太平輪失去了動力,船體像一個巨大的鐵塊,不容商量,向海底沉下去。大約是24時30分(剛進入28日即陰曆春節年三十半個小時),太平輪就被海水吞沒了。海麵上,幾百上千人拚命掙紮,慘叫聲、救命聲、哭喊聲,交織一片。

三四等艙的旅客,隨太平輪喪生,連呼叫的機會都沒有。

落入大海裏的人,身上綁著金條銀元的,率先被剝奪了逃生機會,沉重的黃白之物,瞬間就把他們拖進了水底。原本承載著希望和夢想的黃金白銀,還有佛像、珠寶、古玩,無論多麽珍貴甚至價值連城,此時卻成了“索命鬼”。

還在水裏掙紮的人們,無法抵禦寒冷,“衣褲全部濕透,身如貼冰,渾身發抖,牙齒互撞不已”。許多遊泳高手,也因手腳凍僵,溺水身亡。

徐誌浩在水中看到,四個孩子緊緊地擁抱著母親,而母親,他們唯一的最後的保護者,也用雙手緊緊挽著她的兒女。“他們都知道這是死亡的刹那,但誰也不願離開誰一步。最後,他們那最親愛最堅決不離的五口,完全被無情的海水吞了下去。”

當年,王兆闌隻是個15歲的小姑娘,她說:“我落水時還牽著我小妹,一下去我小妹就沒了。我就抓著一個人的腿,我也不知道是誰,那個人就抖啊抖啊,他一把將我拉到一個木頭箱子上坐著。箱子周圍人太多,還沒過一會兒,那箱子就翻了,我就又沉下去了。一個浪打來,我又抓到一塊很大很長的木板,上麵躺了三個人,我躺在中間,我們三個人沒死。海裏麵的聲音沒辦法形容,兩三個小時以後就沒有聲音了。”

葉倫明僥幸逃離了三等艙,僥幸地贏得了一線生機。但是,黑夜茫茫,海水刺骨,能否活命,他毫無把握。唯一的動力,是他想到:不能死呀!新婚的妻子還在台灣等自己回去團聚呢。他從小就愛運動,身體素質比較好,又年輕。他使勁劃水,衝出沉船製造的巨大漩渦,並摸黑捉住了一個木桶。他依稀記得,這樣的木桶有大、中、小三個。也有難友看見了木桶,趕緊遊過來,水中木桶又滑又亂漂,有的抱住了,有的體力不支,沒抱住就不見人影了。

李述文最倒黴,他不會遊泳。他於脫險後的2月3日,寫了一篇《太平輪遇難脫險記》初稿。他回憶道:

……我與救生板全部落水,漂浮海麵,隨波漂流,目睹一片人頭,暨各式木板、四足朝天方桌、行李卷等,隨波浮動,人聲嘈雜:“媽呀!”“救命!”“阿彌陀佛!”“耶縮救我!”一片慘叫聲。此情此景,慘不忍睹,慘不忍聞。是時,遙見太平輪沉沒地點之右方有大船兩隻,紅燈頻照,但未行進,經眾口呼救,並無搶救模樣。迨太平輪全部沉沒後,海上一片漆黑,對麵不見人,即開始最多之生死掙紮矣。

我初隨救生板落於水中,因不習遊泳,竟喝水三口,頓感壓力太大,氣往下行,乃努力掙紮,設法爬至板上。奈板又隨重點傾覆,仍有喝水危險,再加努力,反身移坐木板中心,兩手握緊左右兩邊之板繩。木板左傾我身則右斜,木板右傾我身則左斜;木板前覆則我後仰,木板後覆則我後傾板周旅客則均在與海水作拚命掙紮,雖板周重量隨時發生傾斜變化,幸我身坐木板中心,任其前後左右傾斜皆可以隨機應變。

……被救上船後,官兵們先賜飲紅藥水,後扶至該船機器間,溫度高暖,遂將濕衣逐件脫下,已油膩不堪。水兵賜以幹燥碎布,依次將身上油漬擦去,換以水兵襯衣褲及毛襪,指地命臥。在休息中,水兵賜以紙煙,少頃又賜飲咖啡,又頃以肉絲伴湯,痛飲四杯,乃覺腹內生熱,逐漸遍及全身,半夜寒凍,從此方被驅逐,心情稍爽,長出一口氣,默念此一生命或又可保全矣。

頃刻,水兵請赴浴室洗澡,賜以毛巾,引導入浴間,手足尚不能運用自如,水兵又照料扭開蓮蓬水管,直澆頭上,流至足下,盡情痛浴畢,水兵又照拂將身上擦幹,引回機器間,身暖心靜,酣入睡鄉。被如此熱誠搭救招待者,約二三十人。

此船一麵救人,一麵不斷向吳淞口行進。到達吳淞前半小時,水兵喚醒各難友,告知我等脫下衣服已全部洗出,曬在甲板上,請自行認穿。心中默想,天下竟有如此熱誠人,豈不怪哉!

及登甲板一望,橫繩數條,滿曬洗出衣服,驚愉之情,莫可言喻。將衣穿好後,覺袋中原有物件,似均無餘,方考慮中,水兵麵告袋中對象,均另置一桌上,請自行辨認檢收。我仍將原物將原袋,圖章、名片、鈔票、日記本、身份證等件件俱全,未短一張名片,未短一塊錢金元。至此始詢知,此船為大英帝國所屬之澳國軍艦華爾蒙哥號,艦長為冷林頓,全體官兵文化水平極高,皆認定“人生以服務為目的,遇此救生機會,乃所以表現人生效用者”,與我國部分同胞之動輒搜人腰包,乘人之危,害人之命者相較,何啻天淵?由此可知,英國以英倫三島,能稱雄於世界者,其事並非偶然也。

……與我同行大小男女十三人,除我之外,均迄無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