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被救的“紅毛人”都是男士。多數人光著脊梁,隻穿著一條破褲衩;少數人赤身**,一絲不掛。許多人身上掛彩,血跡斑斑。秋風中,他們瑟瑟發抖,顯得狼狽不堪。
剛開始,誰家救回的,就分散到誰家去安歇。漁民的生活很貧苦,男女身上穿得都是補丁摞補丁的舊衣服。看到“紅毛人”渾身篩糠,一些主婦就翻出舊衣服,讓他們穿在身上暖和暖和。但人多屋小,混雜在一起多有不便,村裏管事的就牽頭,將他們分別安置在天後宮等廟宇裏,少數傷員仍借住在漁民家裏。
島上不產糧食,隻零星種植一點番薯(即地瓜)地瓜。善良的漁民主動拿出自家口糧,給“紅毛人”做了稀飯、番薯湯等充饑。郭阿德老漢說:“青浜這個地方窮,被救的應俘在我們家吃的隻能是番薯湯、湯飯、粥之類。”廟子湖村民沈杏莉老人清楚地記得:“當時我隻有15歲,家裏熬好稀飯後就和妹妹沈雪莉送去。到了廟裏,看見到處都是洋人。他們不會使筷子,我們又跑回家拿調羹;看見有的英國人沒有菜下飯,有的人還拿來了紅糖。”
饑寒交迫的“紅毛人”,端起熱乎乎的飯菜,頭不抬、眼不睜,吃了一碗又一碗。
“紅毛人”說話嘰哩哇啦,漁民們誰也聽不懂。好在有個“紅毛人”會寫幾個漢字。他折了一截樹枝,在沙地上寫了“香港英國人”,幾個見過世麵的漁民議論一番,初步斷定了他們的身份:英國戰俘。
事過多年,樸實而沒有多少文化的東極漁民,才最終弄清了這些英國戰俘落水的來龍去脈——
日本是個島國,火山、地震、海嘯等自然災害頻繁,人口眾多,生存空間十分有限。為了開疆拓土,明治維新成功之後,日本的國力大增,野心也是與日俱增,侵略國土廣大、資源富饒的中國,就成為日本的基本國策。
1931年,“九一八”事變,日本抱著投石問路的心理,關東軍率先發難,進攻沈陽北大營,讓他們驚喜的是,中國守軍不堪一擊,關東軍僅以2個師團約4萬人,就將20多萬東北軍趕出東三省,又用了四個多月,就占領了白山黑水111萬平方公裏的疆域,三千萬中國人淪為亡國奴。
捷報傳回,日本朝野都像打了一針興奮劑,舉國上下磨刀霍霍,並於1937年7月7日,借“盧溝橋事變”,發動了全麵的侵華戰爭,將戰火燃遍了中華大地。
但是,在戰略上,日本高層曆來存在著“北進”還是“南進”之爭。
北進戰略,就是將蘇聯作為主要假想敵,向北進攻西伯利亞,與希特勒會師,攻占蘇聯;
南進戰略,就是以美國、英國為主要假想敵,向南進攻南洋群島。
日本陸軍是南進戰略派,主張鞏固和擴大在中國的侵略利益,向南進攻南洋群島,與美英開戰;而海軍是北進戰略派,主張以中國為根據地,向北進攻西伯利亞,與蘇聯開戰。
1939年5月,“北進”派先占上風,發動了諾坎門戰役。蘇聯軍隊奮勇反擊,在朱可夫將軍的指揮下,打退了日軍的進攻。諾門罕之戰,曆時135天。雙方投入戰場兵員20餘萬人,大炮500餘門,飛機900架,坦克、裝甲車上千輛。日軍遭到殲滅性的打擊,傷亡和被俘61000人,損失660架飛機,不得不向蘇聯求和,並斷絕了“北進”念頭。
隨後,“南進”派勢力後來居上,成為“主角”。
日本的石油儲備隻能維持一年之需。為了搶奪南亞的石油、橡膠等戰略資源,“以戰養戰”,日本不惜孤注一擲,於1941年11月15日,日本大本營和政府聯席會議通過了《關於促進結束對美、英、荷、蔣戰爭的草案》,規定戰爭的要領為:“實施閃擊戰,摧毀美、英、荷在東亞以及西南太平洋地區的根據地,確立戰略上的優勢,同時確保重要資源地區和主要交通線安全,造成長期自給自足的態勢;用盡一切手段,引誘美國海軍,適時加以殲滅。”12月7日,突然襲擊珍珠港,使美國太平洋艦隊遭受重創。8日,美、英被迫對日本宣戰;11日,德、意宣布對美宣戰,太平洋戰爭全麵爆發。
也就是在日本偷襲珍珠港的次日淩晨,日軍主力在炮兵、空軍、海軍的配合下,向香港發起了猛烈進攻。
當時,駐港英軍(包括英聯邦印度、加拿大等國士兵)約一萬人。日軍空軍首先轟炸了香港啟德機場和停泊在香港海麵的英軍艦船,摧毀了香港英軍薄弱的空軍力量。接著,日軍步兵向九龍要塞發起攻擊。12月14日,香港大陸部分失守,英軍退守香港本島。12月18日,日軍三路登島成功,英軍水源被切斷。12月25日,日軍調集第三十六縱隊約23000多人的主力軍,又調炮兵5800餘人,飛機1300餘架,運輸車2300輛,集中火力對倉庫山峽、灣仔山峽、歌賦山、扯旗山、西高山的英軍陣地狂轟濫炸,英軍傷亡慘重,寡不敵眾,香港總督馬克·揚接到英國政府的投降命令,放棄抵抗,香港全部淪陷。
剛開始,日軍將抓獲的1萬多名“抗日分子”和英軍戰俘等囚禁在深水埗、亞皆老街與馬頭湧等營房,由於集中營過分擁擠,食物不足,隻有參著砂石的糙米飯和一點鹹菜,基本不提供蔬菜,衛生條件又差,導致許多人患了腳氣、敗血症、口腔潰爛等維生素缺乏症。幾個戰俘代表找日方交涉,日本軍官點頭承認存在的問題。戰俘們深感慰藉,都以為信守日內瓦戰俘公約,實行人道主義,從此夥食可以得到改善。他們萬萬想象不到的是,第二天,日軍拉來了一卡車**,對戰俘說:這些蔬菜,管夠!
不久,戰俘營因營養不良等,開始出現死亡事件。
一個號手,被俘之後,偷偷地把軍號帶進了戰俘營。一旦有戰友病逝,他就吹一次,以示哀悼。
後來,每天死亡的戰俘日益增多,他吹的次數也就一天數次,越來越多。日軍為了維穩,就把他的軍號沒收了。
即使是對於這些渾身是病、骨瘦如柴的戰俘,日軍仍不放過“廢物利用”。
後來,他們心生一計,決定分期分批地將戰俘押赴日本,送進工廠、礦山做苦力。
1942年9月25日,在香港九龍半島西北部的深水埗營地閱兵場上,1816名英軍戰俘在刺刀的驅趕下,被迫在集合一起,接受日軍軍官和田秀男少尉的訓話:“你們將被帶離香港,去一個你們將被好好照顧和善待的美麗國家。我將率領隊伍照顧你們的健康,記住我的臉。”
通過英文翻譯,戰俘們都明白了:他們將被押往遙遠的日本。有的人認為此行凶多吉少,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也有的心存幻想,認為日本人不會在自己的國家對戰俘不人道,希望到達目的地之後,生存環境有所改觀。但身為俘虜,人為刀俎,自為魚肉,隻能放下紳士身價,任人驅使,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簡短的訓話之後,在三八大蓋的押送下,每50名戰俘編成一組,每組指定一名英軍戰俘中軍官帶隊,由深水埗營地碼頭搭乘駁船,分批送上停泊在海裏的裏斯本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