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屈指算來，青雲縣城區內統共就那麽三四所教學質量相對來說比較好的小學，因此很多家長都紛紛托關係走門子進行擇校，不把自己的孩子送進最好的學校似乎就是做家長的最大失敗。城區內的家長自不必說了，很多城鄉結合部的家長更是擼起袖子拚了老命地給小孩找學上。即使小孩子通過各種途徑進了為數不多的這幾所好小學，學校內部還存在著一定比例的擇班問題，因為大家都想讓自己的孩子進入所謂的尖子班，都不想輸在那條似乎完全能夠看得見摸得著的起跑線上。小範圍內愈演愈烈的擇校和擇班之風，不僅在教育係統內部滋生了一定的不合理和不公平現象，而且還和整個社會大環境互為影響、互相呼應，些許地損傷和敗壞了社會風氣，侵染和腐蝕了個別工作人員。

小學的情況是如此之糟糕，簡直糟糕到了令人感覺痛心疾首和喪失信心的可悲地步，初中和高中竟然也是如此，並沒有比小學強多少，最本質的東西還是一樣的，如果青雲縣有大學存在的話，估計也是幸免不了的，隻不過大學生的家長可能其耐受性更強一些罷了。

多年以來，雖然一茬一茬的學生家長對此頗有怨言，意見較大，但就是從根上改變不了這種較為頑固的醜惡現象。大家在內心深處都對這種醜惡現象深惡痛絕，而且嘴上說起來也是牢騷滿腹，一肚子意見，但是一旦輪到自己身上卻都爭先恐後地參與進來，唯恐落在了後邊，就怕自己的孩子在這種畸形的競爭中吃了虧。

大神一樣的馬開江在來到青雲之後，在稀裏嘩啦地踢打了哪買三兩腳之後，也理所當然地知道和了解了很多這方麵的具體內容，腦子裏也大概有了點初步的印象和判斷。不過他聽到最多的話不是百姓的抱怨和不滿，而是教育係統人員的抱怨和不滿。尤其是教育局的甄渙陽局長，那個看起來像個精心偽裝的農夫一樣的人，是一見到他的麵就聲情並茂、喋喋不休、自以為是地給他匯報說，縣裏的教育經費是怎麽怎麽缺乏，各個學校的辦學條件是怎麽怎麽差，勤勤懇懇、默默奉獻的老師們是怎麽怎麽為難，不切實際的家長們是怎麽怎麽期望過高，他這個局長是怎麽怎麽不好當等等，搞得他真是有點煩不勝煩。

要不是看在甄渙陽是正兒八經的副縣級的份上，要不是覺得這家夥的身上多少帶點農民的樸實味道，而且其在青雲縣樹大根深，勢力很強，徒子徒孫眾多，他早就想把這個一見他的麵就知道向他抱怨和訴苦的人給撤換掉了。他覺得別管現實情況怎麽複雜，當前的局麵怎麽難以對付，有什麽事直接說什麽事就是了，該采取什麽措施就采取什麽措施，著實沒必要過於渲染其中的細節，他曆來最討厭這樣的人了。

後來，當有了足夠的閑暇和良好的心情，他便仔細地掂量了掂量，來來回回地想了一想，覺得既然現在不能輕易地動甄渙陽，給其重新找個比較合適的位置，而且這個人又老喜歡在自己跟前沒完沒了地抱怨和訴苦，那就幹脆讓其提出一個關於這方麵的綜合方案。這樣一來的話，他既能借此機會看看這個人腦子裏到底有沒有真貨，堪不堪重用，還能為他抓好這方麵的工作提供一些借鑒，可謂是一箭雙雕，一舉兩得。

惹自己討厭的人其實也是完全可以好好地利用一番的嘛，他在徹底想明白這一點之後非常得意地笑了，既為自己的聰明和圓滑而笑，也為對方的愚蠢和癡迷而笑。他覺得在馭人之術方麵他真是進步得太快了，絕妙的心得體會總是源源不斷地冒出來，有時候擋都擋不住，可謂是一天一個樣，一步一個台階，看來還是真實和複雜的掌權環境更能鍛煉人，更能讓人逐步接近更高的層次和境界。

他由衷地覺得這個所謂的官沒白當，有些氣沒白受，有些虧沒白吃，有些意見沒白聽，有些人沒白見，有些事情沒白思考，有些話沒白說，有些困難沒白克服，有些矛盾沒白解決，有些不合理的要求沒白拒絕，有些不入路的人沒白訓斥，有些表現優秀的人沒白表揚。

甄渙陽在欣喜異常地領命之後倒也沒怎麽敷衍這個事，而是找了一些他手下的得力幹將組成了個專門的班子，興師動眾地搞了半個多月才拿出了一個初稿。然後他本人又親自操刀，窮盡自己的學識和見解對這個初稿進行了認真細致地修改和加工，最後直到他覺得滿意了，能夠見人了，才找了個合適的機會隆重地呈報給馬開江審閱。

馬開江在看到這個報告之後感覺非常滿意，他沒想到甄渙陽這個人竟然有如此高級的頭腦，想出來的點子可謂既實用又對症，既有理論高度，又有實際意義，不僅能很好地化解當前青雲縣在這方麵存在的幾個讓人感覺頗為頭疼的老大難問題，而且還為今後青雲縣這方麵的長遠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於是，在他的大力推動和極力支持下，青雲縣的教育調整工作很快就轟轟烈烈、大張旗鼓、雷厲風行地展開了。而且他還在多個不同的場合特別要求，全部核心的措施必須要在今年秋季開學前完成，實在沒法立即完成的也必須在一年之內大見成效。

他老人家是誰？

大名鼎鼎的馬開江啊，那豈是等閑之輩。

青雲縣這次實施的教育調整說複雜確實很複雜，但是說簡單其實也非常簡單。說複雜是因為這裏麵涉及到很多的人、財、物的問題，各種或明或暗的矛盾衝突和利益訴求互相交織在一起，絕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順利理清和解決掉的，而且潛在的風險也很大，後續遺留的問題也很多。說簡單是因為這次調整的核心思路就是，用當地最優質的公辦資源當旗號、當招牌、當賣點，來大規模、快速度、高強度地擴充民辦教育機構，而整個擴充過程中最為關鍵一條就是，收費。這個世界上什麽都可以是軟的，唯獨錢必須是硬的，這是無數人碰得頭破血流之後得出來的最實在的教訓。

家長們可以不懂一切，但是不能不懂教育。

校長們可以不懂一切，但是不能不懂收費。

不管馬開江怎麽巧舌如簧、苦口婆心地來描述和定性他大力推行的這次教育係統大調整，也不管他是怎麽口如懸河、振振有詞地來動員和教育那些具體操作此事的人員，青雲縣的老百姓親眼看到的事實就是：小學和初中的擇校和擇班問題雖然在當年的報名季中略有收斂，表現得不再那麽顯眼了，但是很快就在開學之後報複性地反彈了，而且競爭起來比原來更激烈、更殘酷、更讓人感覺無語，同時也更加隱蔽和難以捉摸了。有些人，原來拿著錢就能讓小孩上好學校，進好班級的，結果現在卻十分意外地發現，要是沒有過硬的關係的話，手裏就算攥著大把的票子也白搭，也找不到花錢的途徑。所有以解決擇校和擇班問題為目的而采取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看起來十分英明正確的舉措，最後不僅都淪為了一紙空文，而且還大幅度提高了擇校和擇班的成本，使得部分家長付出了更加高昂的代價和更加慘痛的教訓。而在萬眾矚目的高中學校，原來大概隻有5-10%的繳費生比例，竟然在當年一下子就提高到了50%以上，以至於讓絕大多數家長都感覺有些無法容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