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非典疫情雖然對青雲縣老百姓的日常生活有一定程度的影響,但是總體上來講這個影響並不太大,大家基本上還是處於該幹嘛照樣幹嘛的相對悠閑狀態。城市的一些封閉小區和鄉下不少村莊的出入路口雖然都有人把守值班,但是管理得並不是十分嚴格,這充分體現了青雲人對什麽事都不怎麽太在意的灑脫性格。要說因為這個事忙個不停的人當然也有,那基本上都是各級官員和有關的機關事業單位人,特別是衛生口的那些工作人員。這些和疫情直接相關的人確實比起忙,但是其他單位的人並沒怎麽牽扯到,充其量也就是值值班和報報表什麽的。

非典時期的一個最明顯的副作用就是,幾乎所有的單位都不怎麽忙業務工作了,這是一般工作人員都比較喜歡的一種特殊狀態。嚴重的災禍也能帶來小小的意外福利,這也算是一種悲中作樂了。盛世有盛世的繁華,末世有末世的情緒,大難有大難的結果,既然任何事情都可以一分為二地看待,都有著幾乎是完全對立的兩麵性。

6月24日,WHO宣布將中國從非典疫區名單中刪除,並撤銷對北京的旅行警告,這個期盼已久的好消息使得絕大部分老百姓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天大的浪潮也有悄然退卻的時候,再厚的烏雲也有默然散去的時候,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所有的一切又都慢慢地歸於平靜了,生活的煙火氣又開始變得喧囂和嘈雜了。不管新聞報道中怎麽說,也不管外地都發生了什麽,星星還是那個星星,月亮還是那個月亮,樂觀的青雲人還是樂觀青雲人,大家的日子還是像從前那樣優哉遊哉地過。

在絕大多數時候普通人最關心的還是身邊的人和事,外地發生的再大的動靜和事件,如果和他們沒有直接聯係的話,對他們來說也不過就是略具時效性的新聞罷了,誰也不會心頭留下多深的印象。這倒不是因為他們有多麽的冷漠和愚昧,而是天賦的人性使然,事實就是這個樣子,誰也不可能為了地球另一端發生的悲慘事件而痛哭流涕和悲傷不已的,如果這樣的話那他們就別過日子了,天天都有得哭了。

在突如其來的非典疫情發生期間脫穎而出的縣人民醫院新院長秦光亮這匹絕對絕的官場黑馬,早就謀劃著要幹一件大事來報答一下他的伯樂馬開江了,於公於私他都得好好地報答人家。他在全國範圍內的疫情基本結束之後,經過和縣衛生局部分人員的溝通和請示之後,在醫院內部成立了一個新的臨時性機構,即縣委醫療保健小組,專門為在職的縣委常委們提供優質高效、及時到位、內容豐富的多對一醫療保健服務,算是搞了一個小小的針對性很強的創新。

馬開江雖然也認為秦光亮此舉大有溜須拍馬和阿諛奉承之嫌,但最後他還是默許和接受了對方的所作所為。他清楚地知道,這個事若是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或者是用他從前的老眼光來看,那肯定是極為不妥的,甚至是非常讓人厭惡和反感的。但是,當秦光亮那一片赤城無比的冒著騰騰熱氣的好心針對他這個青雲縣最高權力者赤露露地表現出來的時候,他竟然不覺得其中有什麽特別不合適和特別惡心的地方了。

他雖然也為自己沒在第一時間就果斷地製止和否定秦光亮的出格做法而感到些許羞愧、惶恐和不可思議,但他就是下不了那個給對方這個狡猾的投機者當頭一棒的決心。因為他覺得,完全沒必要把對他忠心耿耿的人的熱情和想法一下子都給打擊掉,那樣做未免有些太無情和太不理智了。他認為像秦光亮這種比較惡俗的人雖然免不了有些投機取巧的鑽營心理,但是對他來講也未嚐就不是一件大好事。這種品格比較低下的人一般都特別會察言觀色、見機行事、隨機應變,不管怎麽說至少還有那麽一份值得肯定和表揚的上進心,總比那些榆木腦袋不開竅和爛泥扶不上牆的家夥要強一些,也更好使喚一些。

他當然也明白作為坐鎮一方的大員來講,他要想在一個地方幹出點事業,弄出點名堂來,好為以後的升遷打下堅實的基礎,其實說到底還是離不開這種人的。他雖然不喜歡秦光亮的人品和德性,有時候甚至看見對方那副麵孔就覺得有些惡心,但是他卻認定這個人的心機和能力還是可用的。他憑著自己多年來悉心培養出來的才學相信,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才,隻有各具特色的各懷絕技的人才,主將不能用過於苛刻的求全責備的目光來看待自己的下屬,而是要用寬容和理解的眼光來看待他們,要精於取其之長,避其之短,用其所能用。

他懷著十分愉快和舒暢的心情覺得,他自己就是這麽一個喜歡幹有爭議的事,喜歡用有爭議的人的主,他從來都不願意隨大流,從來都不喜歡人雲亦雲,他就是樂意幹具有開創性和獨特性的事情,他對挑戰和冒險有著濃厚的興趣,對平淡無奇的工作和生活有著天然的厭惡感,為此他體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自豪感和滿足感。職位到不了他這個層次的人是斷然體會不了這種看起來有點怪異的十分滿足的感覺的,就像魚永遠都不知道熊嘴裏的魚究竟有多好吃一樣。

“那麽,究竟何為權力?”他曾經多次這樣想過,盡管他也知道自己想的未必就完全正確,可是說到底他畢竟也是凡人一個,免不了凡人身上具有的一切易犯的缺點和毛病,“無非就是有能力幹自己想幹的事情而已,而且越是別人不一定支持和理解的事情,越是麵對的困難和阻力比較大的事情,幹起來才更有權力感和成就感。”

“如果別人說什麽就是什麽,一切都聽別人的意見,或者一切都按照既定的條條框框來,一點也不需要發揮自己的主觀能動性,那還要這個權力有什麽用處?”他十分驕傲和自豪地思辨道,並且還把有些話隆重地記在自己的筆記本裏,已備將來退休之後慢慢地回看,“這正如《西遊記》裏的唐僧一樣,唐僧本人雖然本事不大,看起來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但是他能念緊箍咒治住那個上躥下跳的孫猴子,而孫猴子雖然本事不小,能上天入地和降妖除魔,可就是奈何不了唐僧,所以對於唐僧來講,這個能念緊箍咒的本事就是他手中權力的價值所在……”

想來這世上願意去當唐僧給別人念緊箍咒,而自己又不願意當孫猴子被別人念緊箍咒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太多了,所以滿世界都是想要馭人而又不想被人馭的夢想家們,一縣之主馬開江亦是如此。

“當然,權力也意味著在一定範圍和程度內能夠按照自己的想法否定他人,這其實也是一件很爽的事情。”他也會經常這樣想,並且會及時地強迫自己放鬆下來,好全身心地體會一番這個妙不可言的爽勁,畢竟他也有自由自在地進行幻想的現實需要。

他特別喜歡“力排眾議”和“力挽狂瀾”這兩個成語,他覺得這兩個成語的發明者簡直太偉大了,把具體的動作和做法能給人們帶來的精神享受描述得太精確細致了,太言簡意賅了,太傳神達意了。他在工作中並非要刻意地達到這種高超的境界,但是適當地追求一下這種感覺對他來說還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不然的話他幹嘛要來幹這個職務呢?

物質生活他不十分在意,難道精神生活他也不能在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