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黎鳳賢何許人也?

此公乃是從青雲報社新調入※※部的小兵一個,他和縣水務局辦公室的小兵張桂卿、縣電視台的記者盛聞景是臭味相投的鐵杆好友。

這篇文章發表後不久,在其熱輻射效應還沒完全消失的時候,桂卿就有了一個和鳳賢單獨喝酒聊天的機會,兩人在某個周五下班後聚在了杏仁巷小吃街馬二姐菜煎餅店旁邊不遠處的一個小酒館裏。

這種布滿油垢、空間狹小、在街頭小巷隨處可見的小酒館是桂卿和鳳賢特別喜歡的地方,猶如各自身上平時怎麽都清洗不掉的陳年老灰垢一樣,他們兩人一到了這種地方就覺得特別隨意,特別舒服,可以恣意地胡吃海喝和談天論地,而不用在意其他任何人的看法和眼光。

沒出息的人就是沒出息,估計就是老了還是那樣,這都是脾氣秉性造就的,除非有什麽大的意外才能讓他們扭轉乾坤。

“《鹿墟日報》上那篇看起來牛皮哄哄的大言不慚的文章是你老人家親自寫的吧?”桂卿皺著眉頭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辛辣刺鼻的白酒後直接問道,他是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可以采用這種單刀直入的問話方式來麵對鳳賢的人,所以他得好好地利用一下,“你這家夥怎麽這麽厲害的呢?”

鳳賢老謀深算地笑眯眯地看著桂卿,就等著他的下文呢,就像一個農村的資深老酒鬼眼巴眼望地等著家裏的老母雞下蛋,好去拿著熱乎乎的雞蛋去換點酒喝一樣,同時還大有隔岸觀火的看熱鬧心思,這讓桂卿感覺非常不舒服,但是又不好意思指出來這一點。

“我的個老天爺唻,那麽大的話你也敢寫?”桂卿果然不負重望地高聲說道,有心要和對方唱對台戲,“我看你拍馬屁都拍得沒邊沒沿了,拉風箱都拉得驚天地泣鬼神了,獻媚都獻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你不覺得你裏邊的話說得有點過頭了嗎?”

鳳賢繼續胸有成竹地冷眼看著桂卿。

“特別是那個大紅的標題,真是瘮死人了,你怎麽也不知道給自己留點餘地的呢?”桂卿鄙夷著特別提示道。

“哎呀,你一個外行懂個熊蛋呀?”鳳賢得意洋洋而又迂迂沫沫地說道,嘴角邊甚至都流下令人作嘔的灰亮灰亮的口水來了,也不知道是因為激動和驕傲,還是因為盤子裏的菜太好吃了的緣故,總之就是有點怪怪的樣子,看著就惹人煩,“像這種關鍵時刻在頭版頭條位置發表的重量級文章,報社不逐字逐句地認真把關,大大小小的各級領導不點頭同意,根本就發表不了,你明白嗎?”

“那是肯定的了。”桂卿立馬回道,像個百事通一般。

“噢,你還覺得我有多大的本事呀!”鳳賢自嘲道。

“你別自作多情,我可沒這樣想。”桂卿冷眼回敬道。

“實話告訴你吧,”鳳賢將尖括號一樣的拐角不是多分明的嘴角直接一歪,順勢又囉嗦道,“這都是領導公關的結果,是導向性的文章,有些話必須得這樣說才行,有些事反正你懂的……”

桂卿微微一笑,隻當是懂的了。

“還有啊,”鳳賢像個不習慣講衛生的農村小孩一樣用手背抹抹嘴後又嬉皮笑臉地講道,確實沒有辜負他剛才難為著小臉硬咽下去的那杯劣質勾兌苦酒,快樂得像個極其富有的單身漢,“有些事情也並不是像標題中所表現的那樣簡單,你在看這種命題作文式的稿子的時候就不能斷章取義和想當然,這就和做數學題一樣有特定的解法,懂嗎?”

“我必須得懂啊,”桂卿嗬嗬笑道,同時將兩個眼珠子非常隆重地轉了幾下,“不然的話怎麽能跟上你老人家的節奏和步伐呢?”

“你比如那句話吧,”鳳賢轉而特別認真地說道,在說起他的曆史功績方麵他還是很嚴肅的,貌似此舉能決定著他的前途和命運一般,頗有些舉輕若重的意思,顯得不甚瀟灑自如,“沒有※和※※辦不成的事,其實這句話前邊還有這樣的內容:此次搬遷不隻是舊房變新房,而是將舊區變新區,全過程縣委縣政府將始終把握搬遷改造工作的主導權和主動權,同時要做到充分普惠於民和讓利於民。我們將充分體現政府意誌和老百姓願望的合拍,政府政策和群眾根本利益的吻合,換句話說就是,政府想要做的就是老百姓想要得到的,隻要是反映政府和群眾共同利益的訴求,就沒有辦不成的事——”

“你看看,你得把全部文字連起來讀才行,我說得對吧?”他仰著頭夠著桂卿的眼神說道,像是在乞討一樣。

“那必須得對啊。”桂卿又嗬嗬笑道。

“另外呢,”鳳賢對桂卿的壞笑視而不見,又繼續滔滔不絕地說下去,腳底下好似有億萬虔誠的聽眾一般,“在稿子的後邊我也有意識地加了一些解釋性的東西,防止大家看了之後直接想吐,比如備受領導讚揚的四個力:這些宏偉的藍圖、龐大的規劃、精心的布局都將反映出青雲縣委縣政府的空前魄力;都將展現出全縣上下協同工作的強大合力;都將體現出各個職能部門在各項具體工作中的高效執行力;都將顯示出整個搬遷改造工作在效果上的巨大震撼力。”

“有了我精心總結和歸納出來的這四個力,就能比較完整地體現出馬書記所幹的這些事都是完全順應民心民意的行為,都是一心一下地為了老百姓好,這樣一來的的話,那個大紅的標題不就不顯得那麽突兀和生硬了嗎?”他饒有興致地繼續自我表揚道。

“當然了,”他隨後又換了個調子說道,以示自己也不是無腦的蠢蛋,各方麵的情況也都考慮到了,他既是在為自己辯護,也是在背後站著的群體辯護,這種一種生物本能,“把標題起成那個樣子也是綜合考慮和平衡的結果,我們既得能吸引讀者的眼球,還得能顯得有聲勢、有魄力、有決心,同時還得能自圓其說,不讓別人抓住把柄……”

“那如此說來的話,你那篇拿來應景的重量級稿子還算是集體智慧的結晶嘍?”桂卿有些調侃地說道,沒有任何羨慕、嫉妒、恨的個人的意思在裏邊,完全就是一種很客觀的表達,他希望自己站在一個比較公正的角度看待這個問題,“或者說在很大程度上你是夾雜了很多領導的意誌和想法在裏麵嘍?”

“幹脆再說得直白一些,就是領導授意,你操刀,報社配合,搞命題作文,一條龍作業,對嗎?”他又比較刻薄地說道,好像和那個群體有多大矛盾似的,其實這都是沒必要的。

“而且,這還是你們一貫的套路,”他蔑瞪著一雙黑白兩色的玻璃珠一樣的眼睛笑道,得意的神態昭然若揭,“對你來說都是輕車熟路的小意思了。要是這樣的話,那麽從實質上來講你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工具而已,你隻是把人家想說的話給放大、加工和潤色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