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既然鹿墟市紀委最初的調查結論是殷憲偉沒有什麽太大的問題,那麽有了這個結論墊底和壯膽,殷憲偉就有些不願意了,他就開始蹬鼻子上臉了。狗永遠改不了吃屎的習慣,正如他永遠改不了低級的毛病。他在市紀委調查組走了之後沒多久,就獨自一人跑到市委一把手吳建設的辦公室去反映情況了:“市紀委這裏也查了,那裏也查了,最後也跟我本人見過麵了,現在該給我安排工作了吧?”言語間大有脅迫吳建設的意思,雖然他說話的態度看起來還是可以的。

在很多人看來,這可是亙古都未曾有過的稀罕事。

吳建設雖然對殷憲偉的貿然來訪和其所提的過分要求感到非常的惱火,但是他並沒有直接表現出來自己的真實情緒,而是在對其稍作安撫之後讓其回去等候一下。這點小小的手腕他還是有的,根本不用多費心思,畢竟來者不過是個有勇無謀的一介莽夫罷了。

事後,他立即親自安排馬開江,要其好好地查一查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心裏沒點熊數的殷憲偉,對方既然想要一個公正的說法,那就好好地滿足其願望。他心說:“也許我別的本事沒有,不過辦你一個天上掉下來的蠢貨還是很容易的,收拾不好你,我就不姓吳。”

馬開江有了吳建設的直接指示,就等於獲得了一把威力無窮的尚方寶劍,於是便開始安排龍業強對殷憲偉動真格的,文的武的軟的硬的一塊上,一口氣揉搓倒這個給臉不知道要的老家夥。他非常自信地認為,多少也帶著點高興的心理,讓市紀委的人提前麻痹一下殷憲偉這頭狡猾野蠻的老虎,好讓其失去一定的警惕性,以求減少最後真正收網時可能遇到的各種阻力,也不失為一招妙棋。

他當然是有著過人心機的,凡事想得也比較多,他也是有著較高謀略的,遇事總喜歡多思量思量,前後比較比較,左右對比對比,至少比殷憲偉這廝強多了,不然怎麽能混到現在的位置呢?這個職位絕對不是阿貓阿狗之流就能輕鬆勝任的,哪怕背後再有過硬的關係也不行,要是沒點實打實的真本事在身,還是不好糊弄的。

縣紀委根據邊曉民先前提供的一條板上釘釘的線索,即縣公安局招待所所長褚瑞鬆曾經給殷憲偉送過2萬元現金的事情,把褚瑞鬆這邊的證據先行搞定和坐實了,然後緊接著在市紀委的直接支援下就對殷憲偉采取了必要的“雙規”措施。因為殷憲偉當時還兼著青雲縣委常委這個職務,所以對其進行直接審查的事情便由市紀委從田成縣抽調過來的袁峰和田建國兩個人具體負責執行。又因為市紀委第一次對殷憲偉的調查最後無功而返,悻悻而歸,他們感覺臉上無光,麵子上很不好看,所以這次也是憋足了勁要狠狠地查一下他。雖然不能直接說市紀委個別人員在處理這個事的時候懷有某種膚淺的報複心理,但是實際上也就是那麽回事罷了,畢竟有些事情隻可意會不可言傳。

話說殷憲偉這個人畢竟也是貨真價實的縣級公安局長出身,其反偵查意識和能力還是很強的,所以其最後的下場也是很慘的,因為大的趨勢他是改變不了的,畢竟多行不義必自斃嘛。這種非常模式化的大有規律可循的比較可笑過程往往就是這種人怎麽都躲不開的宿命,就像美國大片裏經常表現出來的固定套路一樣,但是不到最後轟然倒塌的時刻這種人往往意識不到這一點,有時候甚至到了最後時刻也意識不到這一點。這就是這一類人身上存在的最大悲劇,而且還是完全不被人同情的那種悲劇,這種人掛了,倒了,栽了,隻會給大家帶來厚重難舍的歡樂和暢快,而絕對不會有人覺得惋惜和可憐,其命運往往還不如一頭豬。

他在被有關人員秘密地帶到田成縣紅陽鎮招待所進行隔離審查後,很快就捕捉到了一個絕好的反擊機會。招待所裏有一個年輕漂亮的女服務員,名叫劉建梅,老家恰好是青雲縣的。每次她來殷憲偉的房間打掃衛生的時候,他都會裝出一臉無辜和可憐的樣子,主動與她拉家常,聊聊天,言語間充滿了令她感覺特別同情和可憐的冤屈與悲傷。

“孩子,你是青雲人,我也是青雲人,我看著你就是個心眼很好的姑娘,”有一天下午, 殷憲偉這廝瞅準時機竟然“撲通”一聲跪在了劉建梅的麵前,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苦苦哀求起來,把那個不值錢的老臉都丟到他姥姥家去了,也真難造化他老人家,“你不知道啊,我確實是個好官,也實實在在地給青雲的老百姓辦了很多好事,我就是受了壞人的陷害和誣賴,受了小人的排擠和打擊,才被硬生生地弄到這裏來的。”

心地單純的劉建梅見狀起初嚇了一大跳,她怎麽也沒想到眼前這麽一個活生生的龐然大物竟然會給自己跪倒磕頭,並且開口哀求自己,這真是太意外,也讓她感覺太難以處理了,她從小到大哪裏經過這種古怪事情啊?想來以前看過的戲曲裏也沒這麽表演過呀。

隨後,她的心中便起了某種意想不到的變化,小時候曾經看過的戲曲鏡頭竟然像豆大的雨點一樣,不停地往她的頭上砸,砸得她開始有點暈頭轉向了,一股強烈的俠氣竟然在她胸中油然而生了。她很快就不知道自己姓氏名誰和家居何處了,還覺得天將降大任於自己呢,雖然她並沒讀過《孟子》中的這句老話。

“因為我幹好事,為老百姓撐腰,肯定要得罪一幫子壞人,所以他們就想著法子整我。”殷憲偉繼續心存僥幸地表演道,同時不住地拿賊眼偷偷地看著劉建梅的慌亂神情,估摸著下一步的套路。

“我敢對天發誓,我真的是被人冤枉的呀,這一點你應該也能看得出來吧?”他像隻老年的狐狸一樣活靈活現地表演道,正是對方的慌亂和無助表現給他增添了巨大的信心,進一步鼓舞著他把原本沒有希望的希望給撐起來,擴散開,並形成一定的規模和勢力,“他們變著法地要害我,要整我,要把我給弄死,就是因為我平時沒有什麽私心,不幫著他們幹那些違法亂紀和喪盡天良的壞事,沒和他們一夥啊!”

“好孩子,你就發發善心行行好吧,幫我這個可憐的受害人送封信出去吧,好不好?”看著火候差不多了他便提出了明確的要求,一個看似不難實現的小小要求,“求求你可憐可憐我這個老頭子吧。”

“你可能還不知道,”他把可憐巴巴的悲情牌幾乎都打到登峰造極和無人可比的輝煌地步了,就差抱著劉建梅的大腿脆生生地喊一聲“我的親娘”或者“我的小姑奶奶”了,“俺家裏的人都還不知道我在哪兒蹲著呢,他們甚至連我的死活都不知道啊。”

“好孩子,你仔細地想想,他們該有多著急,該有多絕望啊!”他像個馬上就要被宰殺的老牤牛一樣痛哭流涕地伏在地毯上訴苦道,他既然已經不要這個老臉了,那就索性裝到底吧,“我求求你了,你要是稍微動動手幫了我這個大忙,你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恩人啊……”

少不更事的年輕幼稚的心存善念的劉建梅哪裏經得起這種老狐狸的這般哀求,她天真地以為人不傷心不流淚,男兒有淚不輕彈,麵前跪著的這個和她的父親差不多年齡的人可能真的有冤情也說不定,也許她遇見的真就是傳統戲曲中經常表演的那種經典情節呢,也許她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女子可以捎帶著就挽救了一個偉大的英雄人物呢,於是她在提心吊膽中悄悄地將殷憲偉托付的信件給寄出了。

信件的收信人名叫殷昭珠,是殷憲偉在青雲縣財政局當副局長的叔叔,也就是縣水務局會計毛玉珍的親姐夫。換言之,毛玉珍就是殷昭珠光明正大、假一罰十、保質保量的親小姨子。都說小姨子是姐夫的半個腚,至於這位比較有特色的小姨子和他曾經這位有權有勢的可以在青雲縣呼風喚雨的姐夫有沒有熱乎乎的一腿,那就不好隨便臆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