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整體上呈乳白色的冰棺就像個令人厭惡的死人一樣靜靜地躺在醫院門診大廳的中間位置,想不引人注目都很難,凡是在大廳裏的人誰都沒有理由忽視它的赫然存在,它上麵那塊帶著無數小汙點的透明玻璃上反射著片片刺眼的光芒,裏麵白色帶紅花的絲絨毯子底下躺著那個已經死亡的孕婦,一個極年輕的媽媽,也是另外一位母親的女兒。
在棺材的南邊,有一個穿棕褐色破舊棉衣的長頭發中年男子抱著膀子在來回晃**,似乎想要把大廳裏的汙濁空氣全部吸到肺裏去,如能方能徹底搞明白眼前的陣勢,以及隨後可能出現的糾紛結果。
在棺材西邊,有一群一看就是來自農村的或老或少的人,正在圍著一個跪在棺材前不停哭泣的小女孩想要說點什麽。不過由於現場的人聲過於嘈雜,實際上他們誰也聽不清對方的真實意思,而隻能似懂非懂地聽個大概,但是這並不影響他們之間進行交流。那個至始至終都在跪著的那個小女孩披著白色的孝衣,麵容十分清瘦,身材特別嬌小,年紀大約十二三歲左右,看著就比較可憐。在小女孩的南邊不遠處,有一個長著一張核桃臉的老媽媽正看著眼前一大片被破壞了的紙錢灰而嚎啕大哭,同時四周還散落著很多沒有燒著的黃色的紙錢。
在棺材的北邊,更大一群同樣也是來自農村的人正嘁嘁喳喳地議論紛紛地互相說著什麽,像是謀劃更大的計劃什麽的,很是激憤難耐和惶恐不安的樣子。其中一個年紀稍輕的自以為比較俊俏的小婦女,穿著一件大紅色的羽絨服混在人群當中,與大廳裏悲憤、緊張、劍拔弩張的氣氛顯得很不協調,顯然她是來得比較匆忙,沒能及時地換身更加合適的衣服。還有一個戴著厚重眼鏡的農村胖子不知為何竟然扛著一張極為笨重的木梯子,呆頭呆腦地站在棺材東邊向四處張望著,一副沒有精巧的靈魂來肥大驅動身子的可笑樣子。
大門處,下午的陽光無遮無掩地斜著照進來,吞沒了站在門口的很多黑灰色的人影。那原本是一個可以自由來去的地方,但是凡是經過此處的人無不轉頭前後看看,好像裏裏外外隨時都會有虎視眈眈的饑腸轆轆的野狼要跳出來咬人一樣。
在大廳東邊的白色導醫台處,有兩個穿黃大衣的農村男人正圍著一個年輕的小護士東問西問,看起來好像一點也沒在意旁邊鬧事的那些人。他們自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幹,要弄明白,雖然他們對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情也很好奇,也想知道最後的結果,但是或輕或重的責任心卻容不得他們把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到看熱鬧是偉大事業中。
在導醫台再往南一點,一個挺著大肚子的穿著大紅色棉睡衣的農村笨媳婦,在她的那個踮著腳尖伸著脖子硬想看熱鬧的男人若有如無的攙扶下,也心事重重地一臉驚愕地看著眼前各色人等的背影。顯然,被裏三層外三層的人群包圍著的那個已經死亡的孕婦,給這位將要生產的活著的孕婦造成了極大的心理壓力,使她原本充滿喜悅和期待的心情很快就變得鬱悶、恐懼和愁悶起來。她可能還無法接受一個鮮血淋漓而又無比殘酷的事實,那就是生孩子原來真的會死人的。她覺得自己真不該選擇今天這個倒黴的日子來醫院就診,眼前的可怕場景毫無疑問將會永遠地刻在她的腦海裏,從而給她留下難以磨滅的不良印象。
在棺材的東北角,有幾個穿黑色製服的中青年男人正和幾個容貌較為醜陋的七嘴八舌的農村老娘們費力地交涉著,同時也在內心不加掩飾地譏笑著她們那歪歪扭扭的已然發黃的牙齒和嘴裏邊不時發出的難聞的口氣,因為他們臉上的拙劣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而和他們幾個正麵對峙的這幾個老娘們顯然是在竭力地保護著身後的男勞動力們,因為她們都知道眼前的製服男們是絕對不會對她們的男人手下留情的,如果一旦打起來的話,這一點顯而易見的預見性簡直都不用腦子進行什麽判斷就能天然地得出來。至於眼前這夥身強力壯的家夥們對女人們留不留情那是她們也無法準確預知的,因此隻能有些天真地認為對方大概也許不會吧,這顯然是她們的一廂情願,而一廂情願的事情到最後其結果往往都是不容樂觀的。
門診大廳外麵也有很多死者家屬找來的人,他們中有的人大冬天的戴著個港台明星耍酷時常戴的那種掩人耳目的墨鏡,穿著個黑黑的翻毛領子的劣質皮大衣,一看就是特別不透氣的那種地攤貨,有的人外麵穿著個皺巴巴的同樣是地攤貨的西裝,裏麵套著一個土到掉渣的大紅色的線衣,有的人有意無意地學著西方警察的樣子雙手背後雙腳叉開人五人六地站立著,有多人則嘴裏叼著個小煙,東溜溜,西逛逛,一副閑著沒事跟著湊熱鬧的樣子,蛋疼得不得了……
看起來早就有點精疲力盡的劉子強已經和死者家屬交涉半天了,醫務科那兩個黑道上也有點人的老油條也在明麵上和背地裏使盡了各種自以為是的手段,還是不能有效地解決眼前的激烈爭吵。醫患之間的巨大矛盾就像一座巍峨的大山一樣直愣愣地橫亙在那裏,也不是誰輕易就能解決的。死者家屬這邊雖然看起來人多勢眾,咋呼得也很響,但是一直沒采用什麽過激的行為,充其量也就是和院方使個愣勁地講理和爭辯,因此院方一直找不到很好的借口采取進一步的強硬行動和措施。
派出所的人作為處理此事的輔助力量兼某種程度上的正規軍已經觀望得有些不耐煩了。他們並不想在這裏耽擱得太久,這裏沒有他們的核心利益,而且棺材也不是他們關注的焦點。即便是事情最終得到了較為圓滿的處理,他們也沒有太高的成就感和榮譽感,因為他們原本以為雙方很快就會打起來的,這樣的話他們這幫人也就有了現實意義上的用武之地,但是他們苦苦地等了很久卻不見任何實質性的動靜,這著實有點煩人。如果再這樣耗下去的話也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真正結束眼前的紛爭。每次眼看著雙方就要急眼了,幾乎快要動手了,總有一方立即轉變態度開始保持克製,主動進行退讓,結果就一直沒打起來。
現在是個人都能看得出來,死者家屬采取的主要措施就是先慢慢地耗著,他們隻要能把那口在外人眼裏看起來十分嚇人的棺材給保住,就讓它靜靜地放在那裏,就能實實在在地影響到院方的利益,就能在根本上增加談判的籌碼。而院方的想法也很簡單,就是在希望對方盡快撤退的同時,能付出最少的賠償金額。雙方爭執的最核心的問題歸根結底就是一個錢字,反正人已經死了,怎麽也活不過來了。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不知道棺材裏的死者怎麽想。
這世間有很多人都相信人是有靈魂的,尤其是剛死不久的人,其靈魂應該是最新鮮溫熱的,其力量應該是最為強大的,當然也是最能幹涉陽間各種事情的。如果這種情況是真的,那麽使者的靈魂一定會焦灼不安地漂浮在棺材的上空,怒目注視著地麵上各色人等的本色表演,從而真心期待著最後能有一個較為公正的說法,如此才能安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