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馬開江覺得他這樣說話是完全應該的,在邏輯上來講一點都不過分,就是自己的脾氣再好,再不計較個人的恩怨得失,也得適當地給劉子強一點臉色看看,不然的話這個醫院還得繼續亂下去,犯了錯誤還是不知道悔改。他當然知道對方喊他到辦公大樓去輸液的意思,那就是無論院長再怎麽丟人現眼,也不能在來輸液的老百姓麵前丟人現眼,可是此時此刻他並不打算給對方什麽台階下,因為他覺得像劉子強這種人壓根就不配再當縣人民醫院的院長了。

“哼,這種人居然還好意思叫什麽子強,”他不由自主地冷笑了一下,同時嘴裏小聲地嘀咕道,聲音低到連餘衛真也聽不到的地步,盡管他平時並不喜歡這麽做,因為這樣做顯得有點神經質,“真是白白糟蹋了這個好名字。特別是中間那個‘子’字,那是多文雅多清高的一個字呀,孔子、孟子、老子、莊子,子曰詩雲,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等等,結果竟然用在了這種人的身上。”

“還有那個聽起來有點俗的‘強’字,他究竟強在哪裏了?”他繼續浮想聯翩起來,不肯放過這樣一個暗地裏發揮大好才智的絕佳機會,因為他覺得自己確實有點才華橫溢了,並不是有意地要顯擺什麽,他確實也沒開口說什麽,“我怎麽就沒看出來呢?”

“他是因為強,所以才當上的院長,還是因為當上了院長,所以才顯得強的呢?”他不無得意地琢磨道,“劉子強啊,劉子強,看見他長得那個窩囊樣我就夠了,一副沒出息的討厭樣子……”

高壓之下的劉子強此刻滿頭滿臉全是豆大的汗珠,正不住地往下流淌著,仿佛眼下正是六月的火辣天氣,他正在老家熱得冒煙的地裏給玉米棒子上化肥,給深綠色的豆子除草。他的太陽穴和脖子等處好像被無數根生鏽的鋼針紮了一樣,又疼又癢,難受無比。他那從腦袋四周盤旋到頭頂的根根長發不解人意地耷拉了下來,遮擋住了他的視線。他感覺自己的褲襠和屁股已經著了火,裏麵又悶又熱的,像是被厚厚的黑色塑料袋子死死地裹住了一樣。他很想立馬衝進廁所裏,用水龍頭好好地衝洗一下他那潮濕黏重的褲襠。

他感覺太狼狽了,也太難堪了,這是他有生以來遇到的最讓他接受不了的事情,在最需要他露臉和表現的關鍵時候,他卻把自己最難看最醜陋的屁股亮了出來,這真是太諷刺了。他覺得上蒼有些不公平,竟然讓他碰見這等倒黴事,真不知道自己前生前世得罪了誰,或者前半生又褻瀆了哪位大神,從而遭到這種意想不到的報複。

他哆哆嗦嗦地僵硬萬分地笑著,嘴裏機械地說著一些他自己也鬧不明白的話,再一次請求馬開江原諒醫院工作人員的疏忽和大意,而不是原諒他本人在管理方麵的疏忽和大意。他甚至都沒弄清楚,馬開江即使十分討厭那些責任心不強的工作人員,也不是因為因為這些人在工作上的疏忽和大意,而是其在犯錯誤之後所表現出來的惡劣態度。

態度,認錯的態度,這才是最核心的東西,他不懂。

此時,令這位一院之長感到稍微寬慰點的是,輸液大廳裏盡管來來往往的人很多,但是卻並沒有幾個人真正注意到這邊發生的事情,大家基本上還是各忙各的,各色眼光並沒有齊刷刷地射過來。他在稍微舒了一口氣之後,又立馬想到事後馬開江會怎麽處理這件事,便突然又有了一種天旋地轉和孤立無援的感覺,這種感覺讓他一時無法自持。

事情肯定不會如此便了結的,他以為。

按照他在萬分的激動、羞愧和恐懼之中勉強做出來的一個相對正確的決定,兩個從別處臨時調來的小護士小心翼翼而又多此一舉地匆忙趕來專門陪伴和照顧馬開江輸液。在她們中的一個人用一次性杯子給馬開江和餘衛真分別倒了兩杯白開水之後,馬開江便揮了揮手示意她們盡快離開了自己。在兩名小護士被支使走之後,他再一次明確示意劉子強等人離開這裏,不用再專門陪著了。礙手礙腳的禿頂院長眼見自己繼續留在這裏隻會惹馬書記更加反感,於是便惴惴不安地一晃三搖地離開門診輸液大廳,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那模樣就好像得了極難治愈的痔瘡一樣,問題是他平時還特別愛吃辣椒。

門診輸液大廳是在東西方向的三層門診樓的北麵加蓋的,頂上用的材料是彩鋼石棉瓦之類的東西,整個骨架用的是大型鋼結構,完全就是大一號的簡易工棚。大廳的空間雖然比給病人首次掛針的輸液室要大一些,但是裏麵也是亂得要命,地上幾乎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有的不講究老年人肆無忌憚地大口大口地吐著濃痰,一點也不在乎別人的感受;有的小孩嗷嗷地哭著鬧著,任憑大人怎麽哄也不聽話;有的大男人則四仰八叉地伸開腿斜躺著,一個人占據了好幾個人的位置;有些沒素質的人則對護士呼來喝去的,一點也不尊重她們的人格;有些護士則對病人的招呼愛理不理的,一臉的不耐煩,就像剛剛死了爹娘一樣。原本雪白的牆上幾乎到處都是腳印、痰漬、塗鴉和灰痕等,地上隨處可見東一片西一堆的尿不濕、爛紙片和果殼皮等垃圾,牆角的水龍頭用一段塑料繩胡亂地捆著,看樣子應該是輸液用的管子,上麵髒得讓人隻想用腳去開關它,因為腳似乎是不怕髒的。

“這個爛醫院可是得好好地整治整治了,”馬開江一邊強迫自己不斷地適應眼前的嘈雜環境,一邊暗暗地開動腦筋想道,這與他而已隻是一個本能的動作,並不需要過於費力氣,“這裏不光環境衛生差,服務態度不好,而且醫護人員的責任心和敬業精神普遍也不強,後勤管理等各方麵都比較混亂,和它掛的牌子有點不符合……”

“還有那個劉子強院長,”他又由剛才發生的事很自然地想到了與此有絕對關係的人,畢竟人和事是密不可分的,他以為這就像火種和火的關係一樣明確,“長著一張討厭人的憨瓜臉,那兩個眼好像永遠也睜不開似的,天生的一副窩囊樣,我看著就來氣!”

“他到底是怎麽當上院長的呀?”他對此有點納悶。

“書記,我看您一直輸得這麽快,要不要調慢一點?”餘衛真關切地問道,他先看了看輸液調節器,又看了看馬開江的臉。

“不用了,我掛針從來不用調節器,”馬開江有些得意地說道,既然說了逞能的話,當然要接著逞能了,盡管由於正常的心理作用他的手背確實感到有點麻痛了,“輸液器既然這樣設計,正常的成年人肯定能適合它的最大流量,所以我從來都是用最快的速度掛吊針的。”

“那倒也是。”餘衛真道,他確實未曾想過這個問題。

“再說了,”馬開江繼續中氣十足地講解道,整個思緒就像在坐滑滑梯一樣,不到最下邊是絕對停不下來的,“現在的吊針普遍藥水都很少,打不了多長時間就沒有了,根本用不著再把速度調低。”

餘衛真用羨慕和讚賞的眼光看了一會馬開江那青筋暴起的手背和那條強壯的胳膊,又笑著說了一些“我可沒有馬書記這樣的本事”之類的恭維話,便不再言語了。雖然這一類的話換個語境完全可以當成一種諷刺和日囊的,但是眼下他們兩個人都沒這樣理解,在這一點上他們保持著高度的一致性,說者是認真地說的,聽者是認真地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