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從我目前掌握的初步的情況來看,”馬開江又異常嚴肅地大聲講道,意在表明他說的話都是經過實地調研和認真思考得來的,同時眉頭的“川”字呈現出一種更為強烈的浮雕感,更加有力地佐證了他口裏的凝重說法,“青雲縣的社會治安狀況可以說已經到了極其嚴峻和極其危險的地步了,究竟怎麽個嚴峻和危險法,我本人就可以很輕鬆地舉出幾個例子來讓大家聽聽,盡管我來青雲的時間並不長……”
除了他本人之外,台上台下所有的人除了愕然還是愕然,因為無論是官場老油條還是剛入職的小年輕,誰也沒見過這麽說話的縣委一把手,他通篇差不多都是否定和批評的話,中間還夾雜著幾分不好明說的憤怒和譏諷,幾乎就沒有一點肯定和表揚的話,一般人聽了根本就受不了,這完全不符合多年來官場所形成的習俗。
“長期以來,同誌們有沒有深入地想一想,為什麽我們的社會治安狀況會混亂到如此不堪和讓人感覺十分丟臉的地步?”他又板著臉發問道,嘴裏發出的每個字幾乎都說到了大家的心窩裏去,讓大家不得不進行認真的反思和品味,對這樣入木三分和毫不留情的又是完全出於公心的話,幾乎沒有人可以無動於衷或者麻木不仁,“這難道就是我們想要的和諧穩定的大好局麵嗎?”
“在這種人人自危的朝不保夕的可怕局麵下,我們每個人都能獨善其身嗎?”他振聾發聵地講道,嚴厲的眼光又掃視了一下會場,“別人的日子好不了,老百姓的日子好不了,你的日子就好得了嗎?”
台下有的人已經低下頭了,他們似乎在想些什麽。
“在座的各位,我發自內心地提醒你們一下,”他又語重心長地提醒道,就像個忠厚善良的老大哥一樣,“你今天享有多大的特權,明天就會遭受多大的磨難,這絕對不是因果報應那麽簡單的事情。”
“從另外一個方麵來說,”他又條理清晰地強調道,言語中充滿了無限的正義感,“你享有多大的特權,就會有人受到多大的冤枉和委屈,這都是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麵,這些非常現實的東西並不會因為你意識不到而不存在,我勸你不要把自己的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那是不人道的,也是嚴重違紀違法的,更是一定要付出慘重代價的!”
“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更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他兩眼炯炯有神地大聲提醒道,此話震撼了很多人的心。
“看來他是一個嫉惡如仇的人。”大家至少是這樣認為的。
“我們別的事先不說,就看看那些所謂的取保候審,所謂的保外就醫名單吧,這裏麵有多少人是公安局保的?”他又點到了一些很具體的問題,讓台下不少人的心裏敲起了小鼓,更讓台上的一些人幾乎都要坐不住了,從而使得整個會場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和生澀了,“有多少人是檢察院保的?又有多少人是法院和司法局保的?”
“沒點勢力,沒點本事,能幹成這樣的事嗎?”他質問道。
“同誌們,有些問題真是觸目驚心啊!”他大聲疾呼道。
“看來他是一個很有血性的人。”不少人又這樣認為。
“還有,我想公開地問一句,算是替青雲縣的全體老百姓弱弱地問一句,公安局和各種黑惡勢力是不是沆瀣一氣?”他說的話更加大膽和出格了,語氣也更加嚴肅和沉重了,讓在場的絕大多數人都感到非常吃驚和意外,大家沒想到這樣的話他也敢當眾說出來,確實夠厲害,“你們一個一個敢不敢站出來,拍著胸脯給我保證一下?”
“你們敢不敢?”他又放聲問道。
當然沒有人敢站出來了,畢竟心虛的人不在少數。
“治安問題之所以長期存在並且愈演愈烈的根本原因,我看就在於警匪一家,狼狽為奸!”他現在是越講越氣憤,越講越激動,終於忍不住又拋出了這樣一句震驚四座的嚴重違背官場暗規矩的階段性總結之語來,一時間把整個會場都有力地震懾住了。
他現在根本不用抬眼看就能輕鬆地知道,在一旁坐著的殷憲偉聽了這個話是一定要急眼的,他甚至已經聽到對方的大屁股和那屁股下麵備受折磨的椅子麵之間互相摩擦的聲音發出來了,那自然是一種令他非常看不起的極其難聽的聲音。他非常明顯地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意像不大不小的電流一般迅速過遍了全身,讓他的精神為之一振,身體為之一顫,積鬱多日的煩悶心情也立馬好了很多。
擊中對手要害之處的感覺就是爽,他想,真痛快。
“台上台下兩個公安,有些警務人員人前一套人後一套,這是一種什麽性質的行為?”在充分地享受完精神方麵的高層次的愉悅之後他重又開腔,話語中依然保持著足夠的威嚴和高壓,這種前所未有的淩厲氣勢一看就是要保持到會議結束時也絕不會放鬆一點的,“這是為人民服務應有的正確態度嗎?”
會議室內鴉雀無聲,隻有一片沉悶無比的死寂。
“該作為的不作為,不該作為的亂作為,還有形形色色的假作為和慢作為等等,這是我們有些部門和工作人員該有的狀態和動作嗎?”他刀刀見血地大聲講道,一看就是早就深入地了解了實際情況,要不然的話他絕對不敢這樣說,“報案登記,辦案收錢,破不了的案子就先丟到一邊,遇到大案要案就推諉扯皮,消極對待,強調這理由那借口,可是遇到抓嫖抓賭卻比誰都積極,跑得比誰都快,這樣長此下去,怎麽能不寒了老百姓的心呢?”
“怎麽能不讓群眾怨聲載道呢?”他連著問道。
雖然殷憲偉這回是徹底沉不住氣了,他的那張久經考驗的老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而且他幾次都想要站起來當眾辯解一下,適當地反駁幾句,但是考慮再三,思前想後,最終他還是咬咬牙,跺跺腳,強壓著自己心頭的火氣沒當場發作起來。在這個千人萬眼都看著的特殊時候他還摸不清馬開江的底細,對其還是有所畏懼的,不敢公然頂撞這位看起來愣頭愣腦的虎虎生風的新書記。他耐著性子又聽了一會那個人下麵的講話,其核心的意思基本上還是對全縣整個治安工作的否定和批判,而且句句都說到了點子上,連一點情麵都沒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