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馬開江此番打破堅冰和重整河山的思路和舉措很清晰,真正操作起來看著也很簡單,那就是明著搞市容環境衛生綜合大整治,以大家都能看得見和摸得著的巨大變化來撬動人心並聚攏人氣,先把整個的大局麵給攪動起來,鬧騰起來,暗著則下決心重點收拾和整理全縣的政法係統,著力打造一支信仰堅定、雷厲風行、清正廉潔的優秀政法隊伍,為青雲縣的長治久安和長遠發展打下堅實的基礎,也就是堅持明裏和暗裏兩條腿走路,既要把表麵文章做足做夠,也要把打基礎、利長遠的事情抓實、抓牢,並且堅持兩手抓,兩手都要硬,不能偏廢任何一方。

這兩步棋互為表裏、互相補充,相輔相成、相得益彰,他覺得這應該是個很好的切入點,一定能夠讓他迅速地抓住眼前這場生死攸關的戰役的主動權,從而開辟一番新的天地,創出一片新的事業。

大的思路雖然既簡單明了,又威力厚重,但是卻必須得做得比較隱蔽和晦暗,而且輕易不能將此等關節公之於眾,因為這涉及到最核心的戰略問題。小的細節雖然複雜多變和瑣碎無聊,而且外人看著也比較明顯和易於明白,但是卻許需要在很多場合多強調幾遍。他現在就是要通過外界看起來顯得比較熱鬧紛繁和轟轟烈烈的一場接著一場進行的大活動來掩蓋其最真實最核心的意圖,隻有這樣才能順利地獲得他想要的最終效果,因為出其不意和聲東擊西乃是兵家常勝的法寶之一。

想要拿一直都很強勢和硬派的政法係統動刀,首先應該取得現任縣政法委書記李士燕的理解、支持和配合,這是最正常的思路和程序,但是幹事總喜歡獨樹一幟和另辟蹊徑的馬開江卻並不這樣認為。

他在經過幾番認真的分析和計算後堅定地認為,李士燕作為從經濟條件比較發達的高土縣副縣長的位置上過來的女人,其實從她內心來講應該是不想趟青雲縣這邊的渾水的,這是她來此為官的心理上的底子。她其實是一個表麵上看起來比較憨厚樸實,但是實際上卻非常聰明或者圓滑的人,而且其後台背景亦不容小覷。所以,他最終決定在采取最關鍵和最核心的動作之前絕不和李士燕通氣或商量,以防止這個和他不是知己的女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他深深地以為,女人從來都是不堪重托和信任的,除非他和她們之間有著極深的感情墊底,否則的話最後的結果隻能是悲劇中的悲劇,慘案中的慘案。在女人身上吃了虧或者翻了船的男人往往還得不到大家的同情和理解,他對這一點一直都有著比較清醒的認識。

結合自己上任以來通過多次明察暗訪得到的基本情況,他認為青雲縣治安非常混亂和犯罪活動比較猖獗的根本原因還在於縣公安局的不作為和亂作為,尤其是樹大根深、驕橫狂妄、自以為是、黑白難辨、高深莫測、行動詭異的公安局長殷憲偉這個人。

他對殷憲偉最不能容忍的一點就是,這個人骨子裏的那份傲慢與粗鄙,盡管對方在與他進行初次接觸的時候也曾有意地表現出一種禮節性的尊重與謙虛。那一切所作所為當然都是假的,都是裝的,都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他這樣一個職場高手怎麽會看不明白呢?

有一個細節他永遠都記得很清楚,那就是他在第一次與殷憲偉握手的時候,對方在無意之中流露出來的明顯想要慢一拍的節奏,讓他深感憤怒和不滿,他認為自己受到了某種程度的羞辱和怠慢。放眼整個青雲縣,目前來講還沒有哪個體製內的人敢如此緩慢消極地滿不情願地來和新任的縣委書記握手。

水與火是根本就不能相容的,這一點連驗證都不要驗證,他在看見對方第一眼的時候就想到了這句話,而且非常肯定這句話的準確性。他明白,不是一個檔次的人,連做敵人都不行。

另外,不投緣的人怎麽看都別扭。

出於這種帶著點先入為主的偏激意味的特殊心理,他在自己作為縣委書記首次參加的全縣政法工作會議上,從頭到尾甚至都沒拿正眼瞧過殷憲偉一下,他就是要有意地冷淡對方,忽視對方,瞧不起對方,以便從心理上先狠狠地打壓對方一番,他要讓對方知道點什麽,或者意識到點什麽,別那麽自我感覺良好,麻木不覺的。

他的這一風格極為硬朗的僅僅隻是做了簡單的技術性掩飾的反常舉動,令一貫野蠻霸道的老奸巨猾的長期倨傲陰險和不可一世的殷憲偉開始體會到了一種莫名的焦躁和不安,並使其隱隱地感覺到自己的克星這回算是真的來到人世間了。也許殷憲偉曾經想過終究會有這麽一天,很難過的一天,但是他卻沒料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麽快,這麽直接,這麽麻辣生鮮。馬開江對他的公開蔑視和在情緒上所表現出來的反擊意味之強烈和直白,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和想象。他汗流浹背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呆滯了好久才明白過來一個最基本的事實,那就是馬開江絕對是官場中的另類和奇葩,他絕不可等閑視之,將其zh不當回事。

石頭還得鐵來砸,這話當然是對的。

“老百姓常說,警察不作案,治安好一半,那麽這句話放在青雲縣的大環境下來考量,到底說得對不對,偏激不偏激呢?”馬開江說完這句硬話後便用如炬的目光威嚴地掃視了整個會場一遍,稍微等了那麽一小會,他也認真地度量的一小會,好讓他的話在說者和聽者之間充分地發酵和反應一下,然後他接著又響亮地回答道,“我覺得這句話不僅說得很對,而且一點都不偏激,甚至是一種比較真實的寫照。”

會場上一下子就掀起一股股波濤洶湧的東激西**的暗流,這些暗流就像一條條巨大的暗綠色的叢林蟒蛇一樣,在眾人的腳底下或快或慢地遊動著,還不時地吐著紅色的信子。大多數參會人員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有的人還偷偷地左顧右盼了一陣子,企圖尋找同樣的感受和表情,以便獲得某種實實在在的聲援和支持。

這個聲音太可怕了,也太響亮了,他們目前還接受不了。

“說到底不就是一層窗戶紙嘛,”馬開江繼續字正腔圓地講道,他要把心虛和膽怯的意念徹底給排除掉,他要明明白白地把心裏話當中說出來,他根本就不怕得罪人,更不怕得罪有私心雜念的壞人,“你們可能出於各種比較現實的原因和考慮不願意捅破,或者不敢捅破這層窗戶紙,但是青雲縣的老百姓可不管那一套,他們有話就要說,有冤就要喊,有哭就要訴,有蒙著眼睛的窗戶紙蒙就要去捅破……”

“同誌們,現在的老百姓到底怎麽看待我們的公檢法司隊伍,怎麽在心裏評價我們在座的這些人?”他十分冷峻地問道,整個會場鴉雀無聲,一片靜寂,大家全都支起耳朵帶著憨臉聽他講話,連一個字都不願意錯過,“我想他們無非就是從他們的切身體驗上來看待我們,來評價我們,我們絕對不能硬性地要求他們都講大局,講政治,他們不會玩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不會睜著眼睛說瞎話,不會幫著我們精心地粉飾太平,遮掩過錯,他們隻講實際,隻講事實,隻講他們親眼看到的,親身遇到的和親耳聽到的實際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