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痛打侯發章2

老鷂子連聲應好,低著頭把我往廁所裏拉。我扭過頭來接著說,“別這麽神秘好不好,有什麽事兒就在這裏說吧。”

老鷂子很尷尬,前後看了看,幹脆也站住了,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問我:“你痛快點兒跟我說,大虎剛才跟你說什麽了?”

人家說要回家都不行啊,我打開他捏著我胳膊的手,不滿地說:“不是我說你的,你說你這麽大的腦子,多分析點兒什麽不好,分析人家回家幹什麽?”

“他說他要回家?”老鷂子的眼睛一下子變得很恐怖,像兩把刀子直刺我的眼睛。

這裏麵肯定有鬼!我顧不得多想,斷然回答:“他說他快要到期了,再沒說別的,我也什麽都沒聽見。”

老鷂子閉上眼睛,仰起頭來想了一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少惹麻煩。”

我裝做懵懂的樣子,直視著他的眼睛:“這話你等於沒說。”

“好了,算我沒說。嗬,最近你的脾氣也見長,”老鷂子伸出手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一擺頭,“你回去吧,好好在屋子裏呆著。老辛明天一早就去嚴管隊,今晚還在值班室裏睡,你就不用回值班室了,那裏有我。”

“你隨便吧。”我轉身就走,胸悶得像要爆炸。

老鷂子在身後“啪”地啐了一口:“山不轉水轉,都他媽的長點兒腦子。”

我摔上門,衝正美滋滋伸手要打老金“琵琶”的宮小雷大喝一聲:“滾,我要睡覺!”

老金拉著還在嘟囔的宮小雷閃了出去。

我決定什麽也不再想了,繼續睡覺。

這個晚上悶熱得要命,可能是因為我白天睡得太多的緣故,晚上老是睡不踏實,半夢半醒的。下半夜我索性坐了起來,百無聊賴地點上一根煙,倚在牆上想自己的心事。進來一年多了,如果不被寒露“咬”這麽一下,我再有不到半年就回家了,可是現在……盡管我明白自己不會坐那麽長時間牢,可現在我真的看不見自己的未來。想到這裏,腦子又暈乎起來……何苦呢?在看守所無非是挨了那麽幾下子,至於耿耿於懷非要報複回來不可嗎?如果我不去報複寒露,怎麽會遭那麽多罪?這麽一想,憑空就出了一身冷汗,耳朵也嗡嗡地響個不停。我用雙手按住耳朵眼,使勁往外拔了拔,還是響得厲害……再躺下吧。

“沙沙沙,沙沙沙……”耳邊的聲音時斷時續,像蚊子追逐著飛在頭頂上的感覺。不對,這不像是從我的耳朵裏麵發出來的聲音!我坐起來,側耳仔細地聽。

“沙沙沙,沙沙沙……”這聲音響得很是蹊蹺,夾雜著鐵器摩擦發出的尖利叫聲,有點兒瘮人。

我歪頭看了看旁邊,宮小雷側著身子睡得猶如嬰兒;老金沒在**。老金呢?可能是上廁所去了,等他回來問問是什麽聲音吧。

“沙沙”的聲音驀然停住,接著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走動聲。這聲音回響在半夜的監舍裏,是那麽的令人不安……

不行,我得起來看看,現在我是值班組長,出了什麽事情我有責任呢。

我赤著腳,輕輕地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上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老辛麵壁的地方空空****的,黑影像一個空洞的墳墓,透著一股陰森森的煞氣。大虎呢?怎麽大虎也不在走廊上值班?隱約地我覺得發生了什麽事情,心一下子抽緊了。我屏住呼吸,仔細地來聽這些奇怪聲音的出處……哦,在值班室呢,這聲音是從值班室裏發出來的。我踮起腳尖,躡手躡腳地靠近了值班室。小子們,我倒要看看你們在搞什麽鬼。興許我的好運氣就要來了呢,一旦我發現了足以讓我立功的機會,那我就對不起哥哥們了,砸“挺”你們的同時,兄弟我也好減刑啦。我慢慢地蹲下身子,把耳朵湊近了門縫。

“沙沙沙,沙沙沙……”好像是用鋸條切割鐵窗的聲音。

什麽意思?越獄?!我的冷汗一下子就出來了。

越獄

“咕咚!”不知什麽時候,我已經趴在了值班室的地板上。

我的腦子在刹那間一片空白。

老鷂子用腳踩著我的脖子,對站在窗前的老辛說:“他在外麵偷聽,捎上他!”

老辛跨過我的腦袋,一把將老鷂子推了出去:“再看著點兒外麵,這屋的燈一滅,馬上出發。”

我頓時明白了——越獄,我真的是遇到了越獄!空氣仿佛凝固了,我隻能聽見我的腦子在“嗖嗖”地轉著。

大虎手上拿著一把閃著寒光的利器,蹲在我的頭頂,聲音急促地問老辛:“辛哥,怎麽處理他?”

不行,我得爭取主動!不等老辛回話,我忽地坐了起來,聲音有些發抖:“辛哥,事情讓我撞上了算我有福氣。我被別人打了,反倒加了我十幾年。本來我就想跑呢,一直沒下這麽大的決心,既然來了,就讓我跟你們一起走吧!”

老辛提溜著我的腰帶把我拎到窗前,發出的聲音像護食的狗:“把鐵欞子拉開。”

我二話沒說,扳著兩根鐵欞子用力一拉——紋絲不動。

老辛把我的手拿到最右邊的一根鐵欞子上:“拉它。”

我的手上一使勁,那跟鐵欞子就彎上去了,原來這根鐵欞子早已經被鋸斷了。

老辛過來按住了我的雙肩。他的臉在笑,可我看不出一絲好意,我覺得他的臉在破裂,逐漸變成碎片:“好樣的!從現在開始咱們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生死一線!你不會不承認吧?是你打開的鐵窗。還有,鐵欞子怎麽斷的?是你提供的鋸條。”

見我一臉茫然,沒有吭聲,老辛哼了一聲,從褲兜裏拿出一根指頭長短的鋸條,在我的眼前一晃,“看看吧,這就是我夾在筆記本裏的作案工具,你不會忘了你給我拿過筆記本吧?好,不跟你囉嗦了,”轉過頭去厲聲說,“大虎,押著老金,上路。”

我這才發現老金戰戰兢兢地蹲在門後,像一灘剛拉出來的稀屎。看來他跟我一樣,也是撞上的,那麽大虎呢?再差幾天他就是要走的人了呀,應該也不是自己願意的。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啊,腦海裏忽然就冒出了這麽一句話。反抗?絕對不行!這幾個人裏麵沒有一個是跟我一條心的,隻要我一動彈,老辛和老鷂子就可以在瞬間要了我的命。我偷眼瞄了瞄大虎,沮喪的心情更加強烈,我知道大虎此刻的腦子已經不屬於他自己的了,也許我剛一動彈,他的刀子就已經插入了我的心髒。大虎把手裏的匕首遞給老辛,轉過身來,用一把磨尖了的螺絲刀頂著老金的胸口,低聲說:“不老實捅死你,走!”

老辛微笑著瞥了大虎一眼,慢慢將鋸條別在後腰上,走到窗前,把腦袋往那個口子裏探了探,滿意地點了點頭,回來坐在**點了一根煙,悠閑地抽了起來。

我的心髒仿佛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哥哥,你可真能沉住氣啊,我這裏幾乎要暈倒了,你還在過你的煙癮啊。轉頭看了看大虎,大虎好像要哭了,戰抖著雙臂不停地揮舞螺絲刀:“辛哥,走吧?走吧?”

“急什麽?”老辛朝大虎的臉上噴了一口煙,微微一笑,“一會兒你先從窗戶裏出去,我把這兩個混蛋給你遞出去。都貼牆根給我站好了,等著我和老鷂子,然後咱們排成隊,大搖大擺地走。老四,委屈你了,哥哥其實也不想難為你,畢竟咱們兄弟一場。來吧,”說著,一把將我拽到地下,用一根繩子猛地套在了我的脖子上,“你要是敢反動,我立馬勒死你。”

我幫他緊了緊繩子,直直地看著他:“辛哥,我理解你,先這麽辦吧。”

老辛若有所思地盯著我看了片刻,伸手拉滅了電燈:“出發!”

天上的月亮很大很亮,水銀一樣的月光透過樹梢將斑駁的光影灑了一地。

我緊緊貼在暗處的牆上,試探著把手伸進脖子上的繩套裏想要慢慢摘下來,剛挪動了一下,就覺得繩子一緊,有人在後麵拉繩子。我知道現在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隻要裏麵的人一用力,我的腦袋就會被卡在窗欞上,然後窒息或者被大虎捅死在窗下。

我放棄了逃跑的想法,就勢拉了拉繩子,那意思是,哥哥們,別誤會,咱們趕緊走,兄弟我等不急啦!

裏麵沒有一絲聲息,我估計那兩個家夥在觀察外麵的動靜呢。我趁機低聲探大虎的口風:“兄弟,咱們怎麽辦?”

大虎的眼睛變成了貓眼,黑暗裏放著熠熠的藍光:“四哥,想開點兒。”

沒等我說話,脖子又緊了一下。好嘛,拿我當驢對待了。我“噓”了一聲,慢慢把手伸向大虎拿螺絲刀的手。

大虎“嗖”地把手抽了回去,貓眼登時變成了狼眼:“別動,現在我不聽你的。”

老金忽然像條蛇一樣,軟軟地順牆根出溜到了地下。

大虎用螺絲刀頂在他的脖子上,低聲吼道:“起來!想死我馬上成全你。”

“兄弟,你能不能聽我說兩句?”我想作最後的一次努力,拉了拉大虎的手,咽一口唾沫,動情地說,“你還剩幾天就可以回家了,你的老父老母眼巴巴地在家裏等著你,你覺得這樣冒險值得嗎?順利出去了還好,萬一被人發現呢?好兄弟,聽哥哥一句,我覺得咱們就這麽幹不值得,你仔細想想……”

“你不明白,”大虎抽回我捏著他的手,邊回頭望著黑洞洞的窗口邊說,“就我這樣的,出去了也沒好,我什麽也不是啊。四哥,你就別勸我了,辛哥答應我,出去以後他‘罩’著我,我要跟著他闖**江湖……”

“這樣的話你也相信?”我打斷他道,“如果這樣出去了你是什麽身份?逃犯啊。”

“我知道,”大虎猛地攥緊了螺絲刀,衝我一晃,“我佩服辛哥的腦子,他們抓不住我們的。”

“你怎麽這麽容易相信人呢?”我有些著急了,“來不及跟你講道理了,你這樣……”

“別說了!”大虎的眼睛猛然瞪大了。

窗戶裏有一雙狼一般的眼睛在盯他:“還不快走?”

“快走!”大虎用螺絲刀把猛戳了我一下,一把將我推離了牆根。

看來這小子是被老辛他們徹底洗了腦子了。我不想再在他身上打什麽主意了,貼緊牆角飛速地轉動腦子。怎麽辦?就這樣跟著他們越獄?前麵是兩條路:一,還沒等著出去,“啪啪啪!”武警的子彈就把我打成了蜂窩;二,出去了,不到三天又被抓回來了,下場跟寒露差不多。那麽就跟他們展開殊死的搏鬥!這時候,我突然就變成了李小龍,“嗷嗷”叫著把老辛和老鷂子踢到了半空。大虎剛要上步,就被從天上掉下來的老辛砸倒在地上。兩個人剛想站起來,老鷂子又掉下來了,這下子更狠,把兩個人直接砸進了水泥地裏麵,半天找不著人……

我這裏正展開豐富的聯想,眼前忽然就多了一個人。

老辛站在我的麵前,三兩下給我解開繩套,很沉穩地說:“老四,麻煩你走在前麵,我在你的身後,來,穿上鞋。”

我不得不佩服老辛的沉著,這種時候還顧得上給我拿一雙鞋。他肯定知道,萬一走在路上遇見隊長什麽的,我光著腳容易露出馬腳。

老鷂子也出來了,四下一打量,回身把翹上去的那根鐵欞子扳了回去,冷眼一看,什麽異樣也沒有。

穿上鞋,我們一行五人排好了隊伍,走出黑影,步伐整齊地走在了通往車間的路上。

我在最前麵,後麵依次是老辛,大虎和老金,老鷂子跟在最後。

拐過了一個彎,我輕聲問老辛:“辛哥,咱們走牆還是走河?”

老辛回答得很從容:“河。”

我霍然明白,離車間一百米的地方有一條排汙用的小河。聽說幾年前有人從那裏潛水,成功越獄了。不過從那以後,小河的盡頭就安裝了一排很粗的鐵柵欄,一般人根本想不到從那裏能夠出去。這裏麵肯定有蹊蹺,我瞅瞅老辛,試探道:“辦法是個好辦法,可是有鐵柵欄擋著怎麽辦?”

“走你的吧!”老辛猛地推了我一把。

聽這口氣,他早已經有了安排。

我踉蹌著走了幾步,慢慢放下心來,這樣也好,不出意外的話我很快就可以脫離開你們了,你總不會讓我先鑽出去吧?萬一我一出去就給你們把鐵柵欄堵上,然後衝天吆喝一聲:“越獄啦!”我沒事兒,你們全完蛋……別亂想了,這是不可能的,老辛不傻。

離小河越來越近了,老辛拽拽我的衣服,小聲說:“靠邊靠邊。”

我慢慢貼近了牆根。這樣,整個隊伍就隱入了路邊的黑影。

小河就在眼前,散發著刺鼻臭味的河水“嘩啦嘩啦”地淌著。

老鷂子在後麵嘿嘿地笑了:“真順利啊……老四,你先下。”

壞了,他還真的讓我先下!我的心不由得一緊,邊脫鞋邊問老辛:“我先下?”

老辛一把將我拉到了後麵:“我先下!大虎和老金跟在我後麵,光明,你和老四最後。”

老鷂子想說句什麽,見老辛已經下到了水裏,推我一把,不說了。

河水很淺,隻有齊腰深,我們五個人手拉著手浸入到河水之中。

剛開始挪了幾步,一道刺目的探照燈光“唰”地掃了過來。大家不由自主地蹲下了身子。

探照燈光一過去,老辛低吼了一聲:“跟上!”自己先一個猛子紮進了水裏。

我磨磨蹭蹭地往前挪動著腳步,水的阻力讓我挪動得格外慢。

老辛似乎是來不及了,“滋溜”一下沒影了。

我恍然大悟,原來這裏的鐵欞子跟監舍的一樣,早被他們處理過了。

大虎拖著老金也沒入了漆黑的陰影裏,我隱約聽見老金嘶啞著嗓子叫道:“快快,還有胡師傅沒出來!”

老鷂子回頭喊:“快跟上!”接著也不見了蹤影。

我長長地籲了一口粗氣,好了,我總算還活著!來不及多想,我迅速轉身,狗刨幾下靠近岸邊,隨即連滾帶爬地撲到了河沿上。胸口悶得厲害,我大口地喘著氣,眼前金光亂閃。外麵響起一陣嘈雜的聲音,好像是大家鑽入了牆外的玉米地,旋即鴉雀無聲,隻有輕風吹過,樹葉發出一陣“沙沙”的聲響……此刻,我突然感覺自己變成了一隻蒲公英,隨著潮濕的風悠然飄向遠方。

撅著屁股趴了幾步,我滾到了一條小溝裏麵,大口地喘息。這時候我不敢貿然出來,萬一我一露頭,崗樓上的武警以為我要越獄,一梭子掃過來,那我就冤成竇娥了。靜靜地趴了一陣,我瞅個探照燈掠過的空隙,匍匐著爬到了通往車間的馬路上。我不能回監舍,萬一走在路上被什麽人碰上,我死活不定。我隻有抄近路去車間的隊部。我知道車間裏有上夜班的,隊部裏有隊長,見了隊長我就等於徹底脫險了。我慢慢地站了起來,我不敢放肆地跑,我隻有貼著牆根,像競走運動員那樣,扭著屁股直奔車間。

我要立功啦!辛哥,姚哥,胡四對不住你們啦……一時間,我搞不清楚在這件事情上,究竟是誰對誰錯,心裏隻有一個念頭:我要抓住機會,我要立功受獎,我要回家!風從我的耳邊“嗖嗖”掠過,我感覺此刻的我如同駕了五彩祥雲的孫悟空。

一眨眼就看到了亮著耀眼燈光的隊部,我猛撲過去大聲喊道:“報告政府!”

“誰?”楊隊開門出來了,一臉驚詫。

“我!楊隊,我有重要情況向你匯報……”我筋疲力盡,一下子癱在了地下,塵土飛濺。

暈頭轉向

搬著鋪蓋跟在於隊身後走到嚴管隊門口的時候,我還在發蒙,耳邊響著陣陣刺耳的警笛聲。

我搞不清楚他們為什麽要把我送到這裏來,我覺得自己受了很大的冤屈。

這叫什麽號子?嚴格地說,這是一間鴿子籠。一米寬窄,兩米長短,剛好可以躺下一個人。

我戰戰兢兢地鋪好被褥,慢慢躺了下來。

剛才的一幕,過電影似的重現在我的眼前,仿佛一場噩夢。

逃出去的四個人現在到了哪裏?我猛力搖晃了兩下腦袋,思路還是混混沌沌如同發了黴的糨糊。

“起來!誰讓你躺下的?給我坐好了!”一個吊死鬼模樣的值班人員站在鐵門前大聲嗬斥。

“大哥,我一宿沒睡覺……”

“閉嘴!這裏是嚴管隊,再叨叨我進去……”

“好好好。”我雙手提著腳鐐,用一個極其別扭的姿勢坐在了褥子上。

吊死鬼瞪著血紅的眼睛看了我一會兒,嗡聲嗡氣地問:“哪兒的?”

我不敢抬頭看他,低著腦袋回答:“三車間的。”

吊死鬼的口氣有些幸災樂禍:“你小子膽子不小啊,越獄。”

我知道跟他囉嗦沒用,蔫蔫地說:“我哪兒敢啊,一會兒獄政科的人來了你就明白了。”

吊死鬼又在門口磨蹭了一陣,最後歎了一口氣:“你們真傻呀……還能跑到哪裏去?聽說剛才抓回來一個結巴,人快要死了,在醫院裏搶救呢。你們這是何苦呢?聽說這夥計差幾天就到期了。”

我的心頭一懍:大虎回來了?怎麽這麽快?那幾個人呢?我撲到窗口上,急切地問:“就抓回來一個?”

吊死鬼橫我一眼,悻悻地說:“一個都跑不了,這是早晚的事兒。”說完轉身走了。

聽他這口氣,別人暫時沒有事兒。我倚在牆上憂傷地琢磨上了:大虎為什麽快要死了?自殘?沒必要啊,他已經跑出去了,被老辛和老鷂子傷了?我不敢肯定……什麽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啊。我希望他能活過來,起碼他可以證實我是怎麽上的賊船。在這件事情裏麵,我沒有跟他發生根本的厲害衝突,他是不會誣陷我的。大虎啊,你千萬活著。

提審我的是獄政科的龐隊長。在獄政科的提審室裏,龐隊很仔細地聽我講完了事情的經過,沉默良久,手指上轉動著一支鋼筆,一字一頓地說:“如此說來你是被脅迫的了。胡四,我希望你認清形勢,推卸責任對你來說沒有任何好處!我來問你,既然你說自己是被脅迫的,在沒有旁證的情況下,你怎麽解釋在越獄的關鍵時刻,他們讓你走在後麵?”

我猛然打了一個激靈:這還真是一個問題。按照常理,我這個被脅迫的,應該先於脅迫者出去。我的腦子又開始混亂起來。我沒有直接回答他,閉著眼睛回憶起剛剛發生的事情來……思路逐漸清晰,鏡頭也切換到了越獄的那一幕……我慢慢往前挪動著腳步,老鷂子越走越快,我開始不動了。老鷂子催促我,我試著晃動了兩下身子。老鷂子忽地鑽入了水中……我猛地抬起頭來:“我說的全是實話!姚光明讓我快點兒,沒等我說什麽他就一猛子紮水裏去了,他來不及管我了。就這樣,我沒有撒謊。”

龐隊示意旁邊的記錄員記下了我這段話,扔給我一塊抹布:“我再問你一遍,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們要在那裏落腳?”

我倒是想立功,可我怎麽會知道?我搖了搖頭。

龐隊不再問了:“好吧。記住,不管他們逃到天涯海角,總歸會有被抓回來的那一天。”

站起來按手印的時候,龐隊讓記錄員把我脖子上的勒痕拍了幾張照片,歪頭示意我出去。

往門外走的時候,我說:“龐隊,值班的不讓我睡覺。”

龐隊對領我來的隊長說:“讓他好好休息,配合我們盡快把案子搞清楚。”

糊裏糊塗地睡了一覺,獄政科又來提審了。這一次換了另外一個隊長,別的經過都一帶而過,惟獨在為什麽我被放在最後一個越獄的問題上糾纏不休。我徹底失去了耐心,很衝動地說:“政府,你想想,如果我當時真的想越獄,還冒那麽大的危險回來幹什麽?”

那個隊長“撲哧”笑了:“我們也是例行公事,任何疑點也不能放過啊……好了,你回去吧。”

聽這意思好像是讓我回中隊。我連忙問:“回哪兒?”

隊長沒有說話,一把拉開了側門:“楊隊,你帶他回去吧。”

楊隊表情嚴肅地從側門走了出來,三兩下給我卸了戒具。

從嚴管隊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但在我看來四周陽光明媚。

楊隊囑咐我:“回去還幹你的值班組長,這件事情不要亂說,明天我再找你。”

我的心裏暖洋洋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走廊裏的燈半死不活,但依然亮著,這讓我覺得它多少有些無賴。

隨著鐵柵欄的嘩啦聲,裏麵的人鬧嚷起來,顯得亂哄哄的。

見我回來了,擠在門口的犯人“呼啦“一下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我昨天夜裏的事情。我沉著嗓子吆喝了一聲“滾”,大家一哄而散。

宮小雷接過我的鋪蓋,探詢地問:“這就沒事兒了?”

我沒理他,徑直進了值班室。

值班室裏被翻得亂七八糟,床墊和被褥掀了一地。我坐在**下意識地瞅了瞅鐵窗。被撬壞的那根窗欞已經被重新焊過了,新焊的地方發出幽冷的光。昨晚的一幕曆曆在目,我不由得又是一陣心悸。顫抖著手點了一根煙,抬頭問站在門口的宮小雷:“你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

宮小雷有些緊張:“大家傳說你們從這裏越獄了。”

“我問的不是這個,我是說,誰來這屋‘抄家’了?”

“獄政科的人……在這裏折騰了好幾個小時呢。”

“你聽見他們說什麽了沒有?”

宮小雷想了想,開口說:“別的沒聽清楚,隻聽見獄政科的人說,通過這封信可以證明胡四提前不知道越獄的事情。一個隊長說這是陰謀,胡四很精明,這是在給自己留後路呢。楊隊說,胡四在我們的幫教之下,思想覺悟有了很大的提高,他是不會那樣做的。再以後他們就不說話了。龐隊最後說,把信拿給胡四看看……”

“什麽信?”我打斷了宮小雷,“誰的信?”

宮小雷攤了攤手:“我怎麽知道?反正跟你有關,我看見楊隊走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張紙,好像就是那封信。”

誰會給我寫信?怎麽這封信還這麽神秘?我突然感覺一陣煩躁,一歪身子躺下了:“全亂套了,全亂套了……不想了,睡覺。”

宮小雷默默地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歎口氣說:“可不是亂套了嘛,蝴蝶也嚴管了。”

我忽地坐了起來:“他也嚴管了?為什麽?”

宮小雷反問道:“問我?你在嚴管隊裏沒見過他?”

我一進去就上了小號,怎麽會見過他?我不耐煩了:“我在問你呢。”

宮小雷橫了一下脖子:“他把林誌揚給打啦,腦袋腫成了氣球,牙也掉了不少,冷不丁一看就跟個老太太似的。”

蝴蝶早晚跟林誌揚有這麽一出這我早有預料,可是我還真想不到這事兒會來得這麽快,這個人也太猛點兒了吧?

我問,他們是怎麽打起來的?宮小雷說:“今天一大早,蝴蝶不知道因為什麽就回來了。當時我正在給上中班的夥計們拉水,看見蝴蝶站在內管過道裏招呼林誌揚,好像是讓林誌揚下來給他開門。林誌揚下來了,我還沒看清楚是怎麽回事兒,林誌揚就倒下了……蝴蝶可真猛啊,拳腳交加。林誌揚站起來就倒下,站起來就倒下,跟條破麻袋似的。”

我有些納悶,按說蝴蝶不至於這麽沒有腦子啊,在內管過道就動手了?那得多少目擊者啊。我問:“當時沒有內管隊長在場嗎?”

宮小雷眯著眼睛笑了:“全忙活越獄的事兒去了,沒有政府,全是值班的。那些值班的管什麽用?一看那陣勢,先‘尿’了。”

“嗬嗬,”我也笑了,“這小子真行,趁這個機會專程回來打架的。”

“你沒看見,當時的場景血腥極了,連我這久經沙場的老將都不敢看呢,血肉橫飛呀。”

“你也太能誇張了吧?林誌揚一點兒反抗能力都沒有嗎?”

“有個屁,”宮小雷哧了一下鼻子,“估計沒等蝴蝶下手他就‘尿’了,心虛不是一天兩天了。”

“算了,不提他們的事兒了,我害怕。”我重新躺下,把被子拉過了頭頂。

第二天上午即將開飯的時候,楊隊來了。

楊隊的心情似乎很不好,胡子老長,眼睛裏也布滿血絲,一進門直接就坐在了我的對麵,啞著嗓子問我:“你覺得你在這裏改造了這麽多年,我對你怎麽樣?”

我下床,蹲在地下回答:“楊隊對我好,楊隊的恩情我終生難忘。”

楊隊苦笑一聲:“說這些沒用的幹什麽?我再問你一遍,你提前真的不知道他們要越獄嗎?”

我又重複了一遍我不知道。楊隊歎了一口氣,從包裏拿出一張紙條遞給我:“我相信你,你先看看這個。”

我猜這就是宮小雷說的那封信了,連忙展開來看。一眼就看出來那是老辛的字跡。那些字跡歪歪扭扭看不分明,大意是:胡四兄弟,我辛明春對不起你,以前我對你做的事情很有愧,我不是故意跟你過不去,有些事情是不得已而為之,不要記恨我,我要走了,不管前途是死是活,請你寬容地對待過去發生的一切……最後的簽名是用紅色圓珠筆寫的,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氣,把紙都劃破了。不知不覺地,我就有一種想哭的感覺,心裏很亂,我沒想到老辛會給我留下這麽一封信。

悶了一陣,楊隊說話了:“怎麽樣?看了以後你有什麽想法?”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抬手把紙條遞給楊隊,頹然坐在了地下。

楊隊慢慢站了起來:“一切都是過眼雲煙啊……什麽才是真實的?”

我沒有力氣站起來了,眼前浮動著的是一片五彩的雲霧。

楊隊來回踱著步,一字一頓地說:“人,首先要敢於麵對現實,一切不切實際的想法到頭來隻能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你們的現實是什麽?就是拚命改造,好好做人。”

“楊隊,我一定好好改造,爭取回到社會上做個像樣的人。”

“這我相信,你的底子不壞。”

“既然政府相信我,那麽我舉報了他們的犯罪行為可以減刑嗎?”

“我已經給你報上去了,不急。獎勵了你,會鼓勵大家敢於跟犯罪行為做鬥爭的。”

“謝謝楊隊,我記住了。”我的眼淚終於不可遏製地掉了下來。

楊隊走到門口又折了回來:“胡四,改造好了,走出監獄才是一個真正的人。好好幹吧,你跟他們不一樣。我不想多說了,什麽事情該做,什麽事情不該做,你自己最清楚。我被組織上停職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夠重新工作。好好幹,我走了。”

一縷煙霧在他的腦後飄散,在寧靜的空氣裏漸漸消失。

我擦一把眼淚,衝他的背影大叫一聲:“楊隊,我會好好改造的!”

整個走廊安靜極了,我幾乎能夠聽到大牆外麵的喧鬧聲。

我孤獨地坐在**,窗口吹進來的風讓我感覺陣陣發冷,我躲到風吹不到的暗處,縮起脖子,將兩隻手抄在袖管裏,沒命地咽唾沫,喉結擦動領口,讓我不時幹咳。我就這樣一直傻坐著,心裏想著一個一個曾經真實地發生在我身上的故事。我想到了老羊肉,想到了老傻,想到了小廣、林武……想到最後,我伏下身子往傷心裏使勁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