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痛打侯發章1

痛打侯發章

接連下了幾天雨,空氣都是水淋淋的。這天又下了一夜,第二天依然大雨傾盆。

中午收工很早,我隨著收工的隊伍回了監舍。一進走廊,就聽見有人在大聲叫罵:“操他八輩祖宗的,老子幹了一天活兒,回來連口熱水都喝不上,拉水的傻×是幹什麽吃的?”

我看見宮小雷臉紅脖子粗地跟那個正在叫罵的五大三粗的夥計解釋:“劉哥,不是我沒去拉水,鍋爐房今天壓根就沒燒水,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弄的,有水的話我還能不去拉?”

那個夥計還要罵,老鷂子在旁邊拉開了他:“老劉,你聽我說,今天確實沒有水,我跟內管的人說了,呆會兒人家內管值班的人去一車間給咱拉水去,馬上就送來了。”

這位劉哥漲紅著臉,一甩手,氣咻咻地走了。

我突然發現老鷂子的脾氣變好了。我想,如果這事兒是發生在幾個月以前,他肯定會先抽老劉一個大嘴巴子,然後掂對個口子讓他麵壁。我覺得這事兒挺好笑,敢情勞改隊還真是修理脾氣呢。剛想過去調侃他幾句,宮小雷在一旁甕聲甕氣地發話了:“光明,你也不用跟我來這套,讓人家內管的去拉什麽水?咱們中隊沒有拉水的嗎?開門,我去。”

嗬,明白了,老鷂子這是想找一個自我表現的機會呢,沒等表現就被宮小雷給戳穿了。

“怎麽跟我說話哪?合著你這意思是我在這裏麵……嗬,你這個人真沒意思,”老鷂子衝宮小雷翻了個眼皮,“我這不是為你好嗎?你又不是內管的,你怎麽去人家一大隊打水?我還不是嚇唬你,今天要是沒水喝的話,保準出事兒,愛信不信。”

宮小雷沒脾氣了,一甩頭悻悻地走了。

老鷂子衝他的背影皺了皺眉頭:“媽的,連你都敢跟我叫板了。”

我把飯車遞給大虎,笑道:“哈哈,姚哥,英雄不提當年勇啊。”

老鷂子也笑了:“是啊,在這個破地方連人都不是了,誰還是英雄。”

回到屋裏剛換下濕漉漉的衣服,冷不丁就聽見外麵響起了一陣殺豬般的嚎叫:“打死人啦!住手!饒命啊!”

我一愣,光著膀子衝出門去。見老辛手上搬著一個人,轉了一圈,“嗖”地往大鐵門上摔去,隨著“嘩啦”一聲巨響,那個人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老辛撲過去,抬起腳沒命地踢打他的腦袋:“喝水?我讓你喝!點我眼藥?瞎了你的狗眼!”

這是怎麽了?老辛不玩腦子了?我大吃一驚,下意識地衝過去拉他:“辛哥,你……”

“滾!”老辛回過頭來,用手指著我的鼻子,聲音就像碎裂的瓦罐,“給我滾!老子受夠啦!誰拉我,我讓他馬上死!”轉過頭去,又掄起了腳,“打死你!不讓我活,我讓你死!”

隨著一陣痛罵,那個人徹底沒了聲息,盤在老辛的腳底下仿佛是條死蛇。

幾個看熱鬧的起先還想過去拉架,見狀,紛紛退到了各自組的門口,頭壓著頭往外看,一律的臉色焦黃。

我顧不得去看挨打的人是誰,轉身奔了值班室。

老鷂子抱著肚子趴在**,從腋下看見我進來了,反著手招呼大虎:“大虎大虎,快去看看是誰在外麵吵吵?”

大虎在他的床下大跳踢踏舞,話都說不連貫了:“姚哥,我剛才去拉辛哥了,他踢我的腦袋,把我的頭皮都踢麻了,你別不相信,你看看他把我給踢的……”

我明白了,姚哥又開始裝了。我索性不管他了,轉回頭來問大虎:“老辛這是跟誰?”

大虎漲得滿臉通紅:“四哥你沒看見?貼你大字報的那個侯**。”

侯發章?哈哈!好,我也裝吧,嘴巴立馬張得嚇死河馬。

老鷂子見我張著大嘴沒搭理他,自言自語道:“我這胃喲,真不爭氣哎,一到下雨陰天就犯了,哎喲……”

沒聽說胃疼還跟下雨陰天有什麽聯係,不管他,我拉過大虎和稀泥:“老辛為什麽打他?”

大虎的臉上抑製不住地放亮光:“四哥你不知道,那個臭膘子該打,剛開始在走廊上嚷嚷沒水喝幹死了。辛哥讓他回去,他不聽,還強嘴說他要自己出去打水去。辛哥問他是不是想越獄?他梗梗著脖子朝辛哥瞪眼,辛哥就來拉他回去,再以後不知道怎麽了,兩個人就打起來了。”

因為侯發章要出去打水就揍他?我料定那隻不過是個引子,真正的原因肯定不是這個,老辛剛才不是說了嘛——點眼藥。這個我相信,我師兄絕對幹得出來,不過他這眼藥點的不是地方,可能點到人家老辛心窩子裏去了。我佩服老辛的腦子,這家夥是在借題發揮呢,不過,後麵可能就不好收拾了。我在屋裏竊喜,外麵的慘叫聲一浪高過一浪。

“嘩啦!”走廊上的大門劇烈地響了一下,接著鴉雀無聲。

我把頭伸出去一看,內管的兩個隊長揪著老辛的衣領用力往外拖去。老辛一聲不吭,挺著胸跟著往外走。侯發章好像是沒了氣息,蜷成刺蝟狀堆在鐵門的後麵。剛才躲在門口的犯人“嘩”地一下子湧了出來,迅速圍成了一圈來看侯發章是死是活。

我走出來,倚在值班室門口抽煙。宮小雷跑過來問我:“怎麽回事兒?老辛這是跟誰?”

我拉住正要往前鑽的宮小雷,悶聲說:“別動,死了人怨你啊。”

不一會兒,內管的一個隊長回來轟散了人群,安排兩個內管值班的抬著侯發章往大院裏奔去,估計是去了醫院,地上的血瀝瀝拉拉滴了一溜。

大虎嚇得麵如土色,緊緊拽著我的胳膊,期期艾艾地說:“四,四哥,侯發章死了……完了,侯發章死了。”

我摟著他的脖子把他拖到一邊,低聲說:“你不是就喜歡湊熱鬧嘛,死了關你屁事?一會兒你去內管看看,老辛押哪兒去了,地板我幫你擦。”

大虎回過神來,叉著腰衝還在走廊上嘀咕的人群咋呼:“有什麽好看的?都滾回去!”

一個滿臉橫肉的夥計吆喝道:“大虎你找死是不是?一個老巴子充什麽大頭?”

我過去推了他一把:“朋友,別找麻煩了,你沒看見都出人命了嗎?”

那夥計邊往組裏走邊橫橫地說:“都死幹淨了才好呢。”

大夥兒都回去了。老鷂子從值班室裏出來,眨巴著懵懂的眼睛問我:“剛才怎麽回事兒?老辛打人了嗎?”

“姚哥真好耳朵,沒出門就知道是老辛打人了,”我笑著說,“他把侯發章給打死了。”

“死就死了唄,活著也是一條蛆,”老鷂子轉身問大虎,“打得厲害嗎?”

“裝唄,”大虎拔腳往外就走,“你問四哥,我去看看辛哥押哪兒去了。”

我沒有搭理訕訕地湊過來的老鷂子,轉身去了廁所,拖著一根拖把開始擦地。

老鷂子站在遠處打量了我片刻,趕上來一把拉住了我:“你閑著手癢癢是不是?誰讓你隨便擦地的?給我留著!這是證據,楊隊來了好看看……哦,對不起,你看我這脾氣。咳,我這還不是為你好嘛,楊隊來了一看沒有了證據,他怎麽處理問題?咱們犯不著管這事兒……都瘋了啊。喲嗬,侯發章這小子氣性還挺大呢,流了這麽多血。”

我把拖把支在牆上,衝他搖了搖頭:“姚哥,還是你的腦子大,我差點兒犯了錯誤呢。”

說完,我心想,看來在修理老辛這個問題上,老鷂子跟我是一條線上的人呢。

不一會兒,大虎回來了,黃著臉對老鷂子說:“真驚了,真驚了,姚哥,我看見辛哥被銬在內管值班室的管子上了……哈!辛哥真是一條好漢,兩個隊長揍他,他楞是一聲不吭。嚇得隊長都不敢動他了,就那麽讓他挺著。”

“好好學著點兒吧,”老鷂子伸手拍了拍大虎的肩膀,有氣無力地念經,“我跟你說啊,這樣的漢子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裝得出來的,那叫牙口知道不?你行嗎?你一見這個陣勢,沒準兒不等挨上,先尿了。唉,這個中隊也就剩下這麽一條好漢了……哎,你沒順便跟內管隊長說說,讓楊隊回來一趟?”

大虎搓著手說:“我哪裏敢搭腔?不過,我聽見內管隊長打電話了,好像是楊隊接的電話,可能一會兒楊隊就來了。”

回到屋裏,宮小雷正在縫他的一隻破襪子,邊縫邊哼哼小曲:

十來個月呀麽飄清雪,

大白棉花包著我,

不提個老婆還好受哇,

提起個老婆想煞我呀想煞我……

我躺在**閉上了眼睛,腦子飄忽得厲害。老辛會是一個什麽下場呢?如果侯發章隻是受了點兒皮外傷還好說,萬一傷得厲害呢?那可不是嚴管的口子了……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對老辛腳上的力量我是深有感觸。他那天還沒真正用力,我的鼻子就差點兒成了擺設。侯發章能受得了他疾如暴風雨的拳腳嗎?唉,侯先生算是完蛋了,至少得住上一個月的醫院。如果我這個師兄再拿出點兒“不過了”的勇氣,老辛可就真的完蛋了。

我這裏正幸災樂禍著,大虎推門進來說楊隊找我。

我連忙爬起來跟著大虎去了值班室。

楊隊不讓我蹲,劈口就問:“剛才發生了什麽?”

我簡單把看到的事情跟他說了一遍。楊隊摸著鐵青的下巴,圍著我轉了好幾圈,沉聲道:“回去以後不要亂說話,馬上給我寫一個證明材料,把你看到的情況如實寫下來,怎樣寫,這個我不用教你。”

“我知道了,”我接口道,“侯發章無故想出門,有越獄傾向,辛明春上前製止……”

“好了好了。還有,以後少跟二中隊的那幾個家夥嘀嘀咕咕的,那不是些什麽好人,尤其是那個叫楊遠的,聽說整天申訴,有人反映你在幫他呢。我可告訴你,隨便幫助別人搞申訴是違反監規紀律的行為……算了算了,這些你都明白,回去吧,”楊隊猛力把我推了出去,回頭衝老鷂子一點頭,“姚光明,進來。”

老鷂子朝我眨巴了兩下眼睛,那意思是:楊隊跟你說了什麽?

我小聲說:“楊隊不喜歡老辛。”

老鷂子用力點了點頭,闊步走進了值班室。

寫材料是我的強項,我很迅速地就寫好了。大意是:因為今天停水,侯發章借機鬧事,揚言要出去找水喝,犯人哪能隨便出門?這個時候辛明春出來製止,他破口大罵並上來撕扯辛明春,辛明春忍無可忍,動手打了他。這也是協助政府維護獄內秩序,是一種好的行為,應該大力表彰,以弘揚正氣……我覺得這個材料很真實,很正義。侯發章肇事在先,辛明春也不是什麽好東西,總歸是打人了。雙手捧著這份材料,我疾步去了值班室,剛要喊報告,老鷂子就出來了,差點兒跟我撞了個滿懷。我問:“姚哥,口子很正嗎?”

“什麽口子?”老鷂子側身閃了過去,“麵壁的口子。”

楊隊很仔細地看了一遍我寫的材料,舒一口氣,臉上逐漸明朗起來。

我趁機獻媚道:“這份材料寫得還行吧?經過政府的培養和教育,現在我領會政府的意圖已經成了一種習慣。其實,我就是主持點兒公道罷了。楊隊再有什麽動筆的事情找我就是。”

楊隊把半包大前門煙扔給我,用讚賞的口吻說:“你的改造很有進步!好好幹吧,下一步中隊打算給你記上一功——我看了你獎勵的分數,夠記功的條件了。隻要你堅持好好改造,多記幾次功,政府會給你減刑的,我說到做到。”

一番話說得我心頭暖洋洋的,不由得就想打聽打聽老辛的事情。我滿懷**地說:“謝謝楊隊的栽培,我一定好好改造,爭取早日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才!楊隊,老辛沒事兒吧?”

“暫時沒有什麽事情,”楊隊說,“打擊反改造分子是每一個在押人員的義務。打人是不對的,我們還要調查此事……好了,不該打聽的不要打聽,回去好好幹活兒。”

剛回到屋裏,老鷂子就進來了:“你就這麽玩兒我吧老四,還楊隊不喜歡老辛呢。”

我笑了:“剛才我也沒弄明白是怎麽回事兒呢……老辛怎麽處理?”

老鷂子低著頭,使勁往上翻著眼珠子,想笑沒笑出來,沒趣地揮了揮手。

我知道這家夥心裏高興,故意問:“老辛沒事兒了?”

老鷂子一歪嘴,邊走邊說:“麵壁,讓咱們好好看著他呢,沒意思。”

傍晚時分,楊隊領著鼻青臉腫的老辛回來了,二話沒說,直接就去了值班室。

我分完了飯,推著飯車經過值班室的時候,聽見楊隊正在裏麵大聲地訓斥老辛。

老鷂子倚在值班室對門,朝我招了招手。我過去問:“什麽事兒?”

老鷂子神秘兮兮地附在我的耳邊說:“老辛這把算是完蛋了,這個膘子跟楊隊吵起來了,說楊隊卸磨殺驢,不守信用什麽的,我估計楊隊不能善饒了他。你想想,犯人跟政府對著幹還能有好處嗎?完了,這個人徹底犧牲了。”

“不會吧,老辛那麽大的腦子……”我確實有點兒不太相信老辛會跟楊隊吵起來。

“他這是憋不住了,我還不知道他?一口喝不著個豆子,就沉不住氣。”

“哦,可能是上次沒給他減刑的緣故吧。”

“我估計也是,聽說侯發章點他這個‘眼藥’點得不小呢。”

“這個小人……他點了老辛什麽事兒?”

“不好說,”老鷂子麵相曖昧地笑了笑,“你知道車床組有個外號叫郭大姐的嗎?”

我明白了……前一陣我就看見老辛經常躺在郭大姐的被窩裏你撓我一把我戳你一下的,原來這兩個家夥是在調情呢。哈,這個有點兒意思。我揮了揮手:“哈,這事兒其實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閑著也是拉屎。”

老鷂子正色道:“這種事情比咱們喝個小酒兒可嚴重多了……回去早點兒睡覺吧,半夜起來替換替換我,楊隊讓咱們把老辛看好了,別讓他亂心思。”

“明早兒我還要打飯呢,楊隊不會讓別人看著他?”我試探他道。

“你真膘,人家楊隊那不是信任你嘛,興許別人他還不放心呢。”

“楊隊對我有那麽好嘛,”我胡亂笑了笑,“那好,我就當一把值班的。”

“聽說你跟蝴蝶接上頭了?”老鷂子表情怪異地瞪著我問。

“你怎麽忽然問起這個來了?”我有些反感:關你什麽事兒?

“沒什麽,”老鷂子笑得有些無奈,“你是越來越有出息了,看來以後我真的要跟著你混了。”

話音剛落,值班室的門就被摔開了。老辛臉色煞白,“呼”地搶了出來。

老鷂子連忙過去攔他:“辛哥你這是上哪兒?”

老辛一把打開老鷂子,三兩步奔了牆角,麵朝牆筆直地站好了。

楊隊臉色鐵青地站在門口,老鷂子湊過去說:“對於老辛這種屢教不改的反改造分子,堅決不能心慈手軟……”

楊隊皺皺眉頭,一把將他推到一邊,順勢把我往前一拉:“從明天開始你就不用打飯了,值班。姚光明,以後你聽胡四的安排,他以後就是你們值班室的組長了。不管現在你們各自都有什麽想法,首要的任務是看好了辛明春,別讓他再出什麽事情。”

沒等我說話,楊隊轉身就走:“出了事情,你們誰也跑不了!”

關門的時候,老鷂子把鑰匙遞給我,一臉哀怨:“嗬嗬,老四,你猛。”

我把他的手推了回去:“還是你拿著吧,我還是聽你的,說別的沒用。”

老鷂子訕笑著收回了鑰匙:“得,回去收拾收拾鋪蓋,搬值班室來住,我把床倒給你,我住你上鋪。”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那行,我搬過來,你該住哪兒還住哪兒,我睡上鋪。”

老鷂子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說起話來像哭:“行啊,隨便你吧。”

回到我的房間,簡單跟宮小雷說了一下剛才的事情,我就沒精打采地蹲在了地下。

宮小雷邊幫我卷鋪蓋邊囑咐我:“四哥,去了值班室千萬注意老鷂子,這小子吃人不吐骨頭呢。”

現在我已經不害怕他了,前幾天我跟蝴蝶談起過老鷂子的事情,蝴蝶說,別怕他,有機會我去見見他,我倒要看看他長了幾個腦袋。我估計要是蝴蝶來見了他,他當場就暈了,哪敢有繼續“掂對”我的想法?蝴蝶可不是小廣,跟他玩陰的不好使,人家不接你的招兒,直接“砸貨”呀。可是從今往後我就要整天跟他在一起,心裏難免有些忐忑,胡亂應道:“他願意吃就吃吧,我也沒什麽肉他吃。你好好的拉你的水吧,以後有機會我跟楊隊說說,看看能不能把你調值班室裏來,跟我做個伴兒。”

宮小雷急了,連連搖手:“千萬別,值班得罪人,我還是拉我的水。”

我抱著鋪蓋,用腳後跟磕開門,笑道:“想我了就去值班室找我,這不算串號,我說了算。”

宮小雷幫我拉開了門:“四哥,你說我幹打飯這個活兒怎麽樣?”

“行啊,有機會我找楊隊說說看。這事兒你先不要聲張,到時候看我的。”

我把這話剛說完,身後就有人接上了:“你替政府安排人事啊?”

我回頭一看,老鷂子領著一個人正往屋裏擠。我讓了讓,問道:“姚哥,幹什麽這是?”

老鷂子把那個人往屋裏一推,笑道:“這位玩自己閨女的大哥接了你的活兒啦。”

我定睛一看,可不是嘛,老金頭正笑眯眯地看著我呢,目光****,令人膽寒。

出來,老辛在喊我:“老四,哥求你點事兒,你能不能去我屋裏把我的筆記本拿來?我要寫點兒東西。”

這有什麽不可以的?我轉身去了車床組,從褥子底下拿出老辛的筆記本,回來遞給了他。

老辛把筆記本掖進懷裏,衝我一點頭:“讓老鷂子過來一下。”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囉嗦了一句:“辛哥,給你找支鋼筆?”

老辛猛地把眼一瞪:“你怎麽那麽多事兒?快去!”

我轉身走了。媽的,好心當成了驢肝肺,沒有筆你寫個屁啊。

喊完老鷂子,在屋裏悶頭喝了一陣茶水,出去上廁所的時候,我看見老鷂子和老辛低聲在爭辯著什麽。老辛顯得很激動,兩隻手揮舞得像在跳孔雀舞。老鷂子不停地扒拉老辛揮舞在半空中的胳膊,漲得一張鷹臉猶如猴子屁股……隱約地我聽見老辛在不住地重複三個字“豁出去了,豁出去了”。趁他們沒注意,我“嗖嗖”地撒完尿,迅速回了值班室。

半夜,我正在夢裏吃著老母親做的大肉包子,老鷂子推醒了我:“不好意思,老辛快要堅持不住了,我想讓他回來躺會兒,別把他折騰出毛病來咱們不好交代。這事兒讓政府知道了容易受批評,你是不是先回宮小雷那屋去睡一會兒?讓大虎在外麵值班,我在屋裏看著他就行。”

好嘛,我這個組長是個空架子,什麽事情還得聽他的,讓他躺大虎**不就行了嘛,為什麽還非得讓我出去?我感覺他們倆似乎要辦什麽事情,一時又不好打聽,怏怏地爬起來,揉著眼皮嘟囔道:“姚哥,不行你先睡會兒,我看著他。”

老鷂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不用了,我一時半會兒還睡不著,等我犯困了就去叫你。”

站在門口,我衝還在筆直地站著的老辛說:“你去值班室躺會兒吧,我給你倒出床位來了。”

老辛很客氣地回答:“謝謝兄弟。我再站會兒。嗬,我也不想給你們添麻煩啊。”

看樣子老辛的心情很輕鬆……倆膘子這是又聯合起來了啊,我悶悶地想。

回到宮小雷那屋,宮小雷正跟老金在閑聊,見我進來,招呼一聲,問:“你怎麽還不睡覺?”我說,想你了,過來看看你。

宮小雷“操”了一聲,笑道:“你會想我?整天跟大哥們玩兒。”

我故作不解:“誰是大哥?”

“蝴蝶和小傑呀。算了,說多了怕你不高興。下午我拉水的時候碰見林誌揚了,這小子跟死了沒埋似的,走路都打著晃。”

“我知道了,那是因為蝴蝶去他們值班室坐了一會兒,把他嚇破膽了,嗬嗬。”

“我聽說了。活該,這種雞巴就應該有個人來攥著,不然他能把褲襠頂裂了。”

“我問過蝴蝶了,他們之間其實沒有什麽,林誌揚太膽小了……”

“不是林誌揚膽小,是蝴蝶沒跟你說實話。”

“也許是吧,這事兒咱不好問,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麽冤仇?”

“不關咱們的事情你還是少打聽吧,睡覺。”

“我估計林誌揚的好日子到頭了……”宮小雷打個哈欠躺下了。

一會兒工夫,宮小雷就睡成了死豬。我挨著老金躺下,側臉看了看他。老金臉上的皺紋像一張提起來的漁網,見我躺下,他側過身子拎起一件發了白的勞改褲子,眯著眼下力猛縫,褲子屁股轉眼被他縫成了打靶用的靶子,模樣很是滑稽。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還忙著?”

老金傻笑著抬了抬眼皮,埋下頭去繼續縫:“嘿,胡師傅,睡不著啊,瞎忙活忙活。”

“老金你行啊,來了這麽幾天就幹上好活兒啦,”我睡不著了,索性坐起來跟他嘮,“我他媽削尖了腦袋才找了這麽個好活兒,你倒好,一下子就給我搶去了。”

聽了這話,老金把手停下,臉上的肌肉全堆到腮幫子上去了:“胡師傅真能笑話我,還不是政府照顧我嘛。”

這個混蛋可真夠下作的,我怏怏地說:“你不‘鑽擠’(獻媚討好),政府照顧你個屁啊。說說,你是怎麽‘舔摸’楊隊的?”

老金仿佛沉浸在無盡的喜悅當中,笑嘻嘻地說:“其實也沒什麽,我就是經常給楊隊寫寫思想匯報什麽的,這個事兒咱懂門兒,我在村裏是幹會計的呢,能不知道這個?我吧,我就是這些日子經常往隊部裏跑,給政府打打水啦,抹抹桌子捶捶背啦……嘿嘿嘿,政府都挺喜歡我的,說我人老實,能幹活兒,身體也好,腦子也靈光,腿腳也利落……政府真是好政府啊,對待咱們這些犯了罪的人跟階級兄弟一個模樣……”

說這些話的時候,這個老家夥居然動了感情,從兩條蚯蚓般的眼縫裏流出了幾滴渾濁的淚水,這些淚水被燈光一照,像一溜閃光的尿。

老金在那邊喋喋不休,我在這邊就犯上了嘀咕,這個老家夥不會把我曾經“幫助”過他的事情跟楊隊匯報了吧?萬一他惹不起老鷂子,把事情全推到我的身上,我該怎麽辦?盡管楊隊現在還沒對我怎麽樣,但是將就楊隊那個性格,不會是想把事情都攢到一塊兒來收拾我吧?想到這裏,我打斷了老金:“金大哥,你還記得你剛來那天的事兒吧?”

“怎麽不記得?你是個好人,你沒打我,”老金擦一把眼淚,丟下手裏的褲子,一下子激動起來,“那個姓姚的不是什麽好玩意兒,我跟楊隊都說了,我說總有一天我要去醫院拍片子,告他個傷害罪,媽媽的,欺負老實人。”

哈哈,法盲一個!這時候才想起來鑒定傷勢?證據早就沒啦。

我沒有反駁他,隱隱覺得楊隊突然撤了老鷂子的值班組長,與老金和林武給他點的“眼藥”有很大的關係。

我沒有說話,歎口氣直接躺下了。

老金念道一聲“政府就是咱的娘”,一閉眼,瞎子似的抓起了褲子。

呱嗒呱嗒,呱嗒呱嗒……大虎在走廊上拚命地拖地板。

在這個寂靜的夜晚,我無力地倚在**,一點一點地回憶走過的歲月,頭痛欲裂。

回想一年多的經曆,我突然覺得自己一生所有的恥辱與艱澀提前到來了。

有貓膩

天快亮的時候,老鷂子過來叫醒了我:“老四,該你過去看著老辛了,哥哥累了,睡一會兒。”

我出來的時候,走廊上已經有零星的幾個人在伸胳膊掄腿地鍛煉身體。

老辛精神很好地站在走廊頭上的黑影裏,嘴裏叨念著什麽,不時猛力點一下頭,好像是在給自己鼓氣。

我從值班桌子旁邊拎了一個凳子走過去,衝他的背影說:“嗨,辛哥在跟誰說話哪。”

老辛轉過頭來笑了笑:“哈,自言自語,發悶了自己跟自己找話兒說唄。”

我把凳子往前一推,陪他笑了一聲:“辛哥,坐會兒吧,麵壁不是個輕快活兒。”

老辛蔫蔫地掃了我一眼:“你不怕扣你的分啊,哥哥現在是反改造分子呢。”

我打著哈欠坐下了,自己點了一根煙不再說話。

我發現,老鷂子時不時地去我們屋裏跟老金搭訕,目光閃爍。

早上出工的時候,楊隊破天荒地來了,站在門口,表情嚴肅地看著犯人們一個一個出去了,“啪”地一摔鐵柵欄門,大步朝走廊裏走來。

我正坐在老辛旁邊搓眼皮,抬頭見楊隊過來,連忙站起來哈腰:“楊隊這麽早啊,”故意把自己的眼睛揉成兔子狀,往他的跟前湊,“我一宿沒睡呢。”“睡去吧,”楊隊擺了一下手,“辛明春,你跟我來辦公室。”

回到值班室,我的腦袋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感覺自己這幾天的表現實在無聊……無聊了就睡吧。這一覺直接睡到了下午四點多。

起來的時候,我看見宮小雷和老金坐在**打撲克。

老金**的上身畫了不少性器官,眉頭中間凸起老高,好像是挨了不少“琵琶”的樣子。

見我起來了,老金臉紅脖子粗地嚷嚷:“大兄弟,你給評評理,‘二人夠’(一種撲克玩法)讓不讓‘掛大畫’的?為什麽六個人可以掛,兩個人就不行?”

我估計是宮小雷跟人家耍賴,你老金閑著沒事兒操自己的閨女玩兒,就應該折騰折騰你。我笑著說:“二人夠就是不讓掛嘛,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還怎麽玩兒?這就不錯啦,以前我贏了牌,直接玩九陰白骨爪的。老金,別怕,一會兒你贏了我替你砸他的‘琵琶’。”

老金嘟囔了一句什麽,低下腦袋繼續忙著發牌,我拿著臉盆走了出去。

經過麵壁的地方,我下意識地朝那邊瞅了一眼,老辛還在那裏筆直地站著,手上多了一付捧子。

我衝他笑了笑:“累了就坐坐啊,辛哥。”

老辛揮了一下手臂:“沒事兒。謝謝你啊,明天我就去嚴管隊了,不定什麽時候咱哥們兒才能再見麵兒呢。”

一聽說他要去嚴管隊,我感覺這個事情大了,肯定是侯發章受傷不輕,讓老辛去嚴管呆著等候處理。此刻,我忽然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似乎很內疚……如果當初我過去拉開他,也許就不會鬧這麽大的事情了,可那時候我還巴不得他把侯發章打死呢,最後兩個人都死,一個被拳頭打死,一個被法院處死。我心裏矛盾著走過去,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你就放心去吧,回頭我給你‘搓’點兒煙放你被子裏,走的時候我去送你。”

老辛歪著嘴巴笑了:“難得老四這麽義氣……行,你忙去吧。”

洗臉的時候,大虎過來了,站在我旁邊好長時間沒有說話。我邊擦臉邊問他:“找我有事兒嗎?”

大虎欲言又止:“沒……沒什麽,就想看看你。四哥你好好幹啊,我要走了。”

“饞我是不是?”我拍了拍他的臉,笑道,“我也快啦,興許你前腳走我後腳就改判了呢。”

“就是就是,俺四哥有這個福氣。”大虎低著頭,用鞋底猛搓地板。

“走吧,”我摟著他的脖子往外走,“哥哥送給你一句話,站好最後一班崗。”

老鷂子突然擋在了前麵,臉色漲得像豬肝,一腳把大虎踹了個趔趄:“滾回去老實給我呆著!”

大虎縮著脖子,老鼠似的幾步躥回了值班室。

至於嘛,大小人家大虎也是個值班的呀,怎麽就不能隨便出來了?我感覺老鷂子這火上得有點莫名其妙,這不是衝我耍威風嘛。我看也不看他,大步往值班室裏走。

老鷂子一把拉住了我:“先別急著回去,跟你說個事兒。”

我站住了:“有話就說,別這麽橫。姚哥,我也老大不小了,你以後在‘迷漢’們麵前別光顧著玩自己的造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