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曙光
曙光
轉到老辛床子的時候,老辛正站在床子後麵發呆。我吆喝了一聲:“嗨,辛哥在想什麽?”
老辛打了一個激靈,回過神來,咧著幹燥的嘴唇衝我笑了笑:“你沒回去?”
我也跟著笑了笑:“好長時間沒來看看夥計們了,我胡亂轉轉,不急著回去。”
老辛走出來拉著我來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心不在焉地說:“這一陣子,楊隊又開始整頓獄內秩序了,剛才我看見於隊把老魏提走了,好像是要送嚴管隊呢。唉,打什麽架呢?肯定是剛才魏三兒要幫我打宮小雷,這才出的事兒。”說完偷偷掃了我一眼。
我的好哥哥啊,你還是別跟我玩兒這一套了,兄弟我的腦子還沒讓你那一腳踹糊塗了呢。
我也跟著歎了一口氣:“唉,整天整頓,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
老辛擰一把嘴唇,大口地呼吸了兩下,仿佛一下子年輕許多,一把扳過我的肩膀,兩隻眼睛裏麵像是點上了一千瓦的燈泡:“兄弟,要大膽,要謹慎,要堅強!咱們總歸會有出頭之日的。我就不信我還出不去這個大院了。老四,你聽好了,哥哥這次肯定能減他個三年兩年的,隻要這次把刑給我減了,我再好好活動活動,沒準兒再呆上兩年就出去了。到時候,咱哥兒倆在社會上好好交往著,大幹他一場,像林武說的那樣,咱們把失去的青春給它找回來!”
這話要是擱在幾天前,我肯定會被他講得熱血沸騰,可現在我怎麽聽怎麽覺得別扭,身上起了一層又一層的雞皮疙瘩,一抖摟身子像要掉下來的樣子……我摸棱兩可地笑了笑,自顧自地點上一根煙,眯著眼睛抽了一氣,方才打個哈哈說:“辛哥說得太有道理了,將來我要跟著辛哥在社會上闖**一番,說不定咱也能混成個大款呢,到時候想什麽來什麽,那叫一個痛快。”
“就是就是,在這裏咱是混不出個人樣兒來啦,”老辛的眼圈忽然有些濕潤了,嗓音也變得顫顫的,“憑我堂堂的大春,橫行江湖多年,沒想到今天竟然掉這麽個底子,讓一個不夠碟子不夠碗的小混子給砸了。”
我安慰他說:“那叫什麽砸呀?不就是一勺子的事兒嘛,你不是還跺了他的腳麵子一腳的嘛。真‘造’起來的話,他那麽十個也不是你的個兒呀!剛才,我在隊部看見楊隊給他上捧子了,估計要砸嚴管呢。”
“砸個破嚴管算什麽買賣?老子這口氣沒出……”老辛突然打住不說了,衝我揮揮手,臉上閃出一絲無奈,“你別笑話我犯小人,哥哥我勞改勞得都快要成了膘子了……算了算了,提起這個來我就難受。老四,你能不能跟我說個實在話,魏三兒到底是因為什麽被他們押走的?”
我握了握老辛的手,一臉真誠的說:“要是知道他為什麽被押走的,我能不告訴你?我這兒也納著悶兒呢。”
老辛斜眼看了看我,低聲說:“也許是他幹了別的事情,但願別牽扯上我。”
我無聊地笑了笑:“怎麽會呢?老魏又不是膘子。”
老辛挺了挺胸:“算了……你不知道,那才是一個大膘子呢。”
我刺激他道:“辛哥真能鬧,人家魏哥昨天還幫你說話呢。”
老辛突然火了:“他幫個屁!我不當這個破官兒,他‘點’著我是誰?勢利眼。”
嗬,這還算是個人嗎?我訕笑著拍了拍老辛的手背,轉身走出門去。
外麵的陽光還是那麽刺眼,耀得我差點兒張倒。
回監舍的路上碰到一個原先在入監隊時認識的夥計,還沒等我跟他打個招呼,那夥計就跑了過來:“嘿!四爺們兒,老沒看見你了……哎,你知道‘打地滾子’的事兒了嗎?”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想起來誰叫“打地滾子”,那不是整天跟在董啟祥後麵耷拉著眼皮,伺機給董啟祥拿腰的那個“木×”嘛,他有什麽事情關我屁事。我隨口問道:“他怎麽了?”
那夥計一拍大腿,尖聲嚷道:“你的消息可真是太不靈通啦,打地滾子人家回家啦!你猜怎麽了?三年改成了一年。就這,他還多打了將近半年呢。好家夥,走的時候那叫一個氣勢,什麽都不要了,把手就這麽一揮,哥們兒,社會上見,拜拜!穿著一身春秋衣像飛一樣地滾蛋了。你瞧瞧,我這身衣服還是他留給我的呢。”
這話聽得我心裏癢癢的。我把飯車支下,急匆匆地問:“哪個法院給改的?”
“南市的,南市法院可真辦事兒哎。我們車間都改好幾個了,你聽我給你數數來,有……好好,你不聽算了。哎,你不也是南市判的嗎?你沒申訴啥的?”
“我申了,沒人管。”我說。
“不到時候,人家法院也忙呢,判的時候忙,改的時候更忙。前幾天我聽人說,法院裏專門成立了一個改判小組,就是要給咱們這些冤死鬼伸冤呢。”
管你成立什麽呢,別忘了我就成。我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慢慢等著吧。”
路上,不斷的聽到喜鵲叫,隨著叫聲,我仿佛在黑夜裏看到了一絲淡淡的曙光。
走到監舍門口,我放慢了腳步,仔細聽著裏麵的動靜。除了林武扯著狼一樣的嗓子在唱歌外,沒有什麽不正常的聲音。
我大聲咳嗽了一聲,大虎顛顛的跑過來給我開門:“四哥回來了?剛才我和姚哥還念叨你呢,姚哥說要給你做龍肉吃。”
得,你們還是別跟我玩這套二八毛了,爺們兒明白著呢,肯定是看見老魏的狼狽相,老鷂子又要玩懷柔術了。
我把車把往大虎的手裏一杵:“親兄弟,推廁所裏給我刷刷,刷幹淨了我賞你。”
“好嘞,俺四哥真疼我。”大虎倒退著拉車去了廁所。
林武見我回來了,哈哈大笑:“咬人的狗不露齒啊,幹得漂亮。”
他是怎麽知道的?我一愣:“別胡說八道,咬什麽人?”
林武拉著我進了我們屋,一把將我推到**:“你是真信不過我林武啊,這麽大的事情都不告訴我,你想玩獨的啊你,管怎麽也讓我臨走找點兒樂趣啊。”我笑得很輕鬆:“看這樣子你知道的不少啊……嗬嗬,說說看,你都知道什麽了?”
“別跟我打馬虎眼,”林武扳過我的腦袋,仔細地看我的鼻子,“我還以為你的鼻子粉碎性骨折了呢……那多好?讓老辛跟我一樣也加上個一年半載的!哦,還不知道是誰打的呢……嘿嘿,誰打的也應該記在老辛的頭上,咱不是膘子。”
“無所謂,”我過去把門關上,把手指放在嘴巴上比劃了一下,“噓,別讓老鷂子聽見,聽見的話,我的鼻子又好遭殃了。”
“看來你還是有點兒怕他,”林武搗了床幫一下,大聲說,“老鷂子也快要完蛋了,剛才讓楊隊好一頓訓斥,剛幫著老魏搬著鋪蓋去了嚴管隊了,這會兒不在家。來,跟我說說昨天晚上是怎麽回事兒?這幫膘子想造反嗎?我幫你出氣!”
事情到了這般時候,我再藏著也沒什麽意思了。我半躺在**,把昨天晚上的事情簡單跟他說了一番。
林武發怒了:“老辛也忒黑點兒吧?這不是私設公堂是什麽?他敢跟咱哥們兒玩這個?不行,他回來我得去砸他……”
“砸什麽砸?再砸連你也走不了啦,”我忽地坐了起來,“你想想,老辛就那麽輕易的讓你砸嗎?不說你還打不過他,就是他不還手,光用腦子玩你,你就別想痛快著出去了。”
林武陡然光火:“我怕他個×毛!想當年我在看守所的時候,連蝴蝶那樣的……”
“好好好,咱先不說這個,”我訕笑著搖了搖手,“你跟我說說,剛才監舍裏發生什麽了?”
“沒什麽,於隊和張隊在老魏床底下搜出了一把刀子,立馬押去了嚴管隊。”
“哦,可憐的孩子。”我笑了,痛快。
“你打譜怎麽處理老辛?”林武豪情滿懷地瞪著我,“不行我先砸他一家夥?”
“沒意思,光出事兒,”我靠近林武,輕聲說,“我是這麽想的,你不是快要走了嗎?這個時候,你在楊隊麵前說什麽都不為過。這麽辦,你這幾天找機會去跟楊隊說說老辛的為人,最好再給他編點兒他還說過一些反改造的話什麽的,讓楊隊開始討厭他,隻要這一步達到了,那我就有時間跟他‘靠’了,早晚我會讓他叫我爺爺的。”
“好小子,你這招也夠黑的啊,”林武推了我的腦袋一把,“你這不是讓我去幹‘迷漢’們幹的那一套嘛,我林武打從來了勞改隊就沒幹過這樣的事兒,我就跟他玩明的。”
我瞥了他一眼:“怎麽個明法?”
“砸貨!”這聲“砸貨”喊得聲若驢鳴,震得窗玻璃“嘩啦嘩啦”一陣亂響。
“砸貨?哈哈哈哈……”我起身關上了窗戶,別把玻璃嚇破了。
“砸貨。”林武又重複嚷了一聲,這聲比剛才那聲降了一個八度。
又吹牛,你怎麽以前不跟他玩兒明的?合著要走了,你就紮煞起來了?我撇了撇嘴,回來坐下沒有說話。
林武見我的表情不大對頭,撲拉兩把頭皮,衝我笑了笑:“嘿嘿,老四又笑話我充大頭了啊……說說罷了,誰砸誰呀,現在的勞改隊跟以前不一樣了,全憑腦子。唉,這是個什麽世道?你有能耐也得幹憋著,像圈在籠子裏的狼。我也明白這不是個打架的地方,真正打架不是兩個人拚技巧和力氣的,拚的應該是錢、是義氣、是魄力!好了,等機會吧,我會給你出氣的,相信我。”
“你的話真是前言不搭後語,”我笑一聲,問,“那你同意我剛才說的了?”
“這個嘛……嗬,行啊,我就當一回小人吧,這可是你教我的啊。”
“什麽意思?你是在罵我是個小人吧?”
“不是罵,是表揚!我來告訴你,”林武忽地站了起來,“小人也不是不可以當的。聽著,人,應該有一百個心眼兒,九十九個是壞心眼兒,就一個是好的,當別人對你好的時候,你隻用這一個好心眼兒來對待他,當別人對你‘下死把’的時候,你不用這九十九個壞心眼兒來待他,你就是一個徹底的膘子。說實話吧,我砸老辛並不全是為了你,我是看不慣他的偽君子做派。”
別的我沒往心裏記,我隻記住了他關於“心眼兒”的分析,太有道理了,敢情林將軍是個天才呢。
林武看我的表情忽然變得曖昧起來:“哥們兒,你希不希望我走的風光一點兒?我很在意這個的。”
我有些納悶:“什麽意思?我能不希望你風風光光的走嗎?”
林武嘿嘿地笑:“這你就不懂了,在這裏也講究排場,體麵的人在走的時候都要喝個慶功酒呢。”
“還喝呀?”一聽這個我的頭皮就有些發麻,“你就是拿來茅台,再把劉曉慶和陳衝請來陪我,我也不喝啦!再出事兒,我就徹底完蛋了……哎,我怎麽覺得你這話裏有話呢?”
“嗬,你小子真精神啊,連話裏有話你都能聽得出來?”林武搓著刮得鐵青的下巴,眯眼看著我嘿嘿笑了,“錢好錢好,有錢能使鬼吹簫……我對不起你,我做了小人了……我是個小偷。”
不好,我的錢!我連忙翻身下床,鑽進床底摸我那隻藏了一百塊錢的棉鞋。
完了,除了摸出一隻臭烘烘的襪子來,裏麵什麽也沒有。
我拍打著手苦笑了一聲:“我在你眼裏是一點兒隱私都沒有了。算了,這不算偷。”
林武說聲“臉皮厚吃塊肉”,死皮賴臉地把腳搬到**,從襪子裏掏出了年前接見時我姐姐給我的那卷錢,瞄了門口一眼,輕聲說:“小子,就你那點兒小腦子還想吃獨食?咱是幹什麽的?咱是專門吃大戶的啊。實話告訴你吧,林大將軍我早就惦記著你這一百塊錢呢。本來呢,我想自己‘密’了,到出監隊辦酒喝,誰知道這陣子出去的人多,走之前也沒有什麽出監隊了……我是這麽尋思的,就用這一百塊給我辦桌子‘滾蛋酒’。這次咱們不用求著老鷂子了,咱自己有房間。我想把本田大叔和老範他們叫來,哥兒幾個痛快痛快,這次保準沒事兒,我跟老哥兒幾個不是呆了一年兩年了,心裏有數。”
“錢在你的手裏,你愛怎麽辦就怎麽辦,我還是那句話,我什麽都不知道。”
“誰說你知道了?錢又不是你的,是我大姐上次接見給我的。”
“你大姐漂亮嗎?”我瞪著他的燒餅臉笑道。
“廢話,你沒看見我長什麽樣兒嗎?咱大姐美女一個。”
“哦,小舅子。”
我們正這裏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大虎在外麵敲門:“四哥,我可以進來嗎?”
這小子也學謹慎了,進門先請示。我示意林武把錢藏起來,大聲說:“親兄弟,請進!”
大虎一步跨了進來:“四哥,咱把飯車擦得錚亮,都能當鏡子使呢。那什麽,沒事兒我回去?”
我衝他勾了勾手:“回去幹什麽?我還沒獎勵你呢,過來。”
大虎笑嘻嘻地湊了過來。我站起來,瞄準他的褲襠,一腳踹了過去:“哥哥我獎勵你!”
大虎“哎喲”一聲蹲在地下,抬起頭放聲大哭:“你怎麽了?我……我冤啊我。”
我轉身從林武的枕頭底下摸出老辛留下的半袋子旱煙,“啪”地摔在他的頭上:“四哥守信用,獎勵你。”
大虎擦一把眼淚,雙手收著灑在地下的旱煙,連哭帶喊:“四哥,你還是我的親哥哥。”
等大虎收拾完了,林武照準屁股踢了他一腳:“滾吧,以後長點兒眼生。”
大虎頭也不抬地閃了出去。
忽然我就覺得很難受,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麽原因。
我端起林武放在桌子上的一大茶缸子水,“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直到有了想吐的感覺才罷手。
林武不解地看著我,一臉茫然:“喝那麽多水幹什麽?當心腫臉。”
我沒有說話,一下子把頭拱到鐵窗上,“哇哇”地吐了起來。
林武有點兒吃驚,不住地拍打我的後背:“你看看你看看,這不就來了?神經病啊你,你以為這是喝啤酒啊……水在肚子裏是存不住的,再喝連腸子都吐出來了。”
我轉身打開他的手,蹲到牆角用手胡亂地摳嗓子眼,我要把心裏所有的委屈全都吐出來!
林武搬了一個凳子,坐在我的身後一下一下地捶我的背:“真神經病啊你……吐吧吐吧,到最後把腸子和雞巴一遭兒順嘴巴吐出來得了,那你就省事多了,等出去辦事兒的時候方便,直接趴人家姑娘的褲襠裏點頭算了,說不定人家姑娘還喜歡你這樣的呢,大頭小頭一起上……”
林武叨叨著,我吐著,直到把清水變成了黃水,我才仰麵躺在了地下,任眼淚和鼻涕滿臉流淌,瞪大眼睛大口地喘氣,兩隻耳朵裏有知了的聲音在吱吱地叫。
林武從凳子上下來,一屁股坐在我的腦袋旁邊,安慰我說:“別難受,我知道你的心裏委屈,有什麽辦法呢?誰叫咱犯了法呢,犯了法就得挺著腦袋挨。比你難受的多了,就說我吧,我打從進來就沒過一天舒服日子……”
“別說了,”我打斷他,忽地坐了起來,“沒事兒,咱接著挨就是了。”
“這就對了嘛,”林武摟著我的腰把我按在**,笑著說:“來,我跟你說說我出去以後的打算……”
“打住打住,你還是別說那些饞人的事兒啦,我聽了更難受。”
“那你讓我說什麽?你說就我這樣兒的出去還能幹點兒什麽?勞改都把我勞‘愚’了,出去跟個膘子沒什麽兩樣,什麽也不會幹啦……好,既然你這麽難受,幹脆我給你作首詩聽吧,抒發抒發感情。”
他還會作詩?我打撲著落在脖頸裏的煙灰,無聲地笑了:“小子,你要是會作詩我喊你爺爺。來,作首我聽聽。”
“聽著啊,”林武沉著嗓子朗誦上了,“鵝鵝鵝,曲什麽向天歌,白毛浮綠水青山……再什麽來著?你還別笑話我,當年我作這首詩的時候才八歲呢。對了,紅掌撥青波!”
林武見我幹瞪著眼睛不說話,以為我很欣賞他的傑作,清清嗓子接著說:“下一首開始!那什麽……啊,人生!”
我還在等著下文,他突然打住了:“這首怎麽樣?”
我茫然:“哪首?”
林武瞪大了眼睛:“就是剛才這首啊。”
剛才他又作詩了?我更加不解:“什麽?”
林武一挺脖子:“啊,人生!”
哈!這的確是一首好詩歌,人生就應該沒有下文了,你自己去想吧……對,好詩。
我扔了煙,哈哈大笑:“啊,人生!真他娘的好人生!好好,好。”
正笑著,老鷂子推門進來了:“倆膘子挺快活啊。”
我坐起來,衝他笑了笑:“龍肉做好了嗎?”
老鷂子過來掀我的枕頭:“先給哥哥拿包煙,我斷頓兒啦,”揣兜裏一包煙以後,拍了我的肩膀一下,“急什麽?好飯急不得啊……哎,你聽誰說的我要做龍肉?”
林武腆著臉插話說:“大虎早就告訴老四了。嗬,光明會吃著呢,我看見他把老鼠……不,把龍肉擱飯盒裏醃上了,那顏色真饞人,光明在吃上有一套。”
老鷂子擺了一下手:“咳,說這個幹什麽?也就是在這裏,在外麵誰吃這玩意兒?哎,老魏是怎麽了?怎麽二話沒說就給砸嚴管了呢?”
我敷衍道:“他在車間裏要打宮小雷,可能是為這事兒吧。”
“哦……”老鷂子乜了我一眼,“活該,這個沒長腦子的。不是看在老辛的麵子上我早幹殘廢他了!跟誰沾光他不覺。好了,不說這些糟爛事兒了。剛才我去送魏三兒,順便去了趟夥房,我事務隊的牢友給了我幾個雞蛋,中午老四再多留點兒菜,哥兒幾個到我屋裏會餐去.我露一手絕活兒,讓你們嚐嚐我的手藝,咱們哥兒仨以茶代酒喝它個痛快。”
“行啊,姚哥仗義。”我說,心裏竟然浮上一絲傷感。
“仗義個屁,就這樣你們還想砸我呢,”老鷂子瞥了林武一眼,“是不是林子?”
“什麽話,”林武揮了揮手,“我那不是跟你鬧著玩兒嘛。”
“老四,我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你多擔待著點兒,有些事情別往心裏去,”老鷂子按了按我的肩膀,起身往外走,“以後哥兒幾個好好交往著比什麽都強,別聽那些兔子亂叫喚。小廣不是說過嘛,這裏麵圈著的全是狼。”
我聽出來了,老鷂子跟老辛這是又“裏鼓”(內訌)了。
我壞笑一聲,在他的背後大聲嚷道:“姚哥,把龍肉多放點兒辣椒,那玩意兒清腦子!”
林武走了
夏天來了,隊上發了夏天的衣服,很漂亮,淺灰色的坎肩肩膀上扛了幾條白色的杠子,不仔細看還以為這是一件瀟灑的海軍軍裝呢。大家穿了這樣的衣服走起路來顯得格外精神,跟一根根翩然飄過的“驢繩”似的。林武故意把自己的坎肩縫小了一碼,這樣,他的肌肉就更加明顯了,胸脯那塊兒凸得氣死馬屁股。有一天他又在炫耀自己的肌肉,我刺激他說,前幾天董啟祥來信了,說蝴蝶有可能分到咱們大隊來,你以前在看守所的時候打過他,再在這兒整天這麽亮塊兒,沒準兒把他惹嫉妒了,跟你拚命呢。林武“哼”地哧了一下鼻子:“我又不是沒見識過他的能耐。我就不相信他有傳說中的那麽神。有什麽呀,來了這裏大家都一樣,就是一條驢雞巴也修理成鼻涕了。”
我說:“這個有可能,不過驢雞巴來了總比羊雞巴要難修理一些吧?”
林武很讚同我的觀點:“對,蝴蝶應該算是一根驢雞巴,老鷂子、老辛、小廣這樣的,頂多算是羊雞巴。”
我被他逗笑了:“那麽你和我呢?”
林武眯著眼睛看了我一陣,壞笑道:“我是豬雞巴,你是雞雞巴。”
我仔細想了想,感覺他說得也差不多,我的級別跟他們這些江湖牛人相比差得簡直太遠了,不過以現在的處境來看,我不一定還是雞雞巴了,我正在朝著驢雞巴那個方向闊步前進。胡亂聊了一陣,我說:“聽董啟祥的意思,他在入監隊的時候跟蝴蝶成了鐵哥們兒,不過鐵哥們兒歸鐵哥們兒,感情上還差了一道勁。你說,我應該怎麽做才能讓他也跟我也成為真正的哥們兒呢?我比較喜歡跟這樣的人接觸。”
林武說:“簡單,要想事成,先有造型。第一次見麵兒很重要,你必須在見他第一麵的時候讓他感覺你是個跟他差不多一樣的猛人。”
“我不太會裝啊。”裝猛人我還真的沒有試驗過,對自己的形象很是沒有信心。
“啊哈,這就開始裝上了,”林武推了我一把,“拿派頭不是你的強項嘛。”
“跟這樣的人拿派頭?”我有些畏縮,“不好吧?人家不會揍我?”
“掌握火候啊,這還需要我教你?”
“明白了,”我點了點頭,“哈,等他來了我非拿出大哥造型來不可。”
“對,這樣他才能重視你,將來才有可能成為你自己的兄弟。”
林武明天就要走了,晚上在廁所裏把身子擦洗得如同一隻脫了毛的雞。
大虎站在旁邊時不時地摸一把林武結實的胸脯,表情迷惘,像個**賊。
在屋裏換衣服的時候,林武笑嘻嘻地對我說:“老四,喊了睡覺以後咱們就開席?”
我說:“你招呼夥計們喝吧,我出去給你們照望著點兒。”
我跟大虎坐在走廊頭上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著話,看見本田大叔和老範還有銑床組的兩個朋友,前前後後進了我們房間,樣子都很興奮,嫖客進窯子似的。
大虎不解地問:“他們要幹什麽呀四哥?”
我敷衍道:“不幹什麽,林武要走了,大夥兒這是過去跟他敘敘舊呢。”
老鷂子慢悠悠地溜達過來,經過我們房間的時候吸了兩下鼻子。
我的心裏一懍:乖乖,可千萬別讓他聞出酒味兒來。
老鷂子衝我勾了勾手,然後指了指廁所,我慌忙跟了進去。
老鷂子眯著眼睛看著我說:“林武又在屋裏喝酒了。”
我裝做無所謂的樣子拍了拍他的胳膊:“隨你怎麽說,我可什麽都不知道啊。嗬,誰還能老呆在這裏不走?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啊,你說是不是這麽個理兒?”
老鷂子笑了:“我說什麽了嗎?姚哥我的心也是肉長的呢。別想多了,早點兒睡。”
回去跟大虎胡亂聊了一氣,估計得有半夜兩點多了。
本田大叔他們陸陸續續地出來了,一個個鼓著嘴巴,就像忙活了一天紅白喜事的吹鼓手。
我裝做沒有看見他們,繼續跟大虎閑聊。
大虎直勾勾地看著本田大叔他們,突然問我:“這些家夥怎麽都笑眯眯的,高興什麽呐,我怎麽覺得他們好像是喝酒了?”
我把他的腦袋按在桌子上,低聲說:“在這裏胡說八道是要吃虧的,你不知道林武的脾氣?讓他知道你亂說話,不砸死你才怪。”
大虎就勢趴在桌子上,輕聲嘟囔:“我不願意人家打我,我也有自尊心。”
回到屋裏,林武正在忙活著收拾桌子,見我進來了,瞪著醉眼衝我笑:“嘿嘿,我得感謝你,我林武臨走也算是排場了一把。夥計們都很高興,直誇你呢。”
誇我幹什麽?我的心裏一緊:“你是不是跟他們說錢是我給你的?”
林武當胸推了我一把:“說什麽呐,我林武就那麽沒腦子?”
我放下心來,麻利地幫他打掃了桌子和地上的雜物,打開窗戶使勁地往外扇著酒氣和煙霧,回頭問他:“我的酒呢?”
林武沒皮沒臉地拍著腦門傻笑:“嘿嘿,我忍不住多喝了一瓶,就給你剩了一瓶。”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行啊,沒忘了我就成。”
躺在**,嘴對嘴幹了這瓶啤酒,我的腦子開始暈乎起來。
林武把酒瓶子用他的破棉襖包起來,掖到床底下,囑咐我明天把它送到儲藏室裏去,找個隱蔽的地方藏起來,又嘟嘟囔囔地叮囑我說,萬一被人發現了,就說這件棉襖是林武的,其他的什麽也不知道,反正他已經走了。
這個不用你囑咐我也知道,我連這個腦子都沒有那可真是個大膘子了。
他在那裏語無倫次地嘟囔,我的腦子就借著這些嘟囔聲飛起來了……我看見自己行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路人熱情地跟我打招呼:胡四出來了?我說:是啊是啊,我出來了;出來了就不回去了嗎?咳,你沒長腦子咋的?這又不是回來探家,爺們兒釋放啦;胡四,出來了先幹點兒什麽?笨蛋,回去繼續上班啊,還幹我的信貸員……不對,人家銀行不要我了。那我幹什麽呢?上火車站扛大包,蹲在街口賣葡萄。
外麵陽光明媚。我給林武抱著簡單的行李,一直把他送到了大門口。
於隊回頭對我說:“你先回去吧,哭哭啼啼幹什麽?又不是再見不著麵了,跟林武抱一下,回去!”
我放下行李,走過去摟了林武一下:“在外麵好好活著……等我。”
林武看我的眼神有點兒迷亂,眼淚直在眼圈裏打轉,什麽也沒說,把我的身子扳回去,低著頭反手揮了兩下。
我的心頭一熱,嗓子仿佛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於隊很吃驚,上來推了我的腦袋一把:“胡四,你幹什麽?”
我連忙轉身往回走。走到拐角處時,林武大聲喊道:“兄弟,多保重!”
我迅速地拐上了回監舍的路,心裏沒著沒落的。
站在一棵槐樹下,我大聲叫了一嗓子:“我要回家!”
一陣疾風吹過,漫天飛舞的槐花猶如下著一場大雪。
操場上一隊犯人在高聲唱歌:
告別了昨夜的黑暗彷徨,
迎著那朝霞縱情歌唱,
溫暖的春風在心頭**漾,
我們的明天充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