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圈套
圈套
麵朝牆剛站了一會兒,打晚上飯的時間到了。我轉身對站在值班室門口的老鷂子說:“我得去打飯了。”
老鷂子朝我翻了翻眼皮:“去吧,以後自覺著點兒,別讓我不好交差。”
聽這口氣,老鷂子一夜之間開始對我有些冷淡,是不是老辛又在背後跟他說了我些什麽?
老鷂子見我過來,站在那裏紋絲不動,好像是故意讓我過不去。我閃了一下,側著身子進去推我的飯車。老鷂子乜我一眼,悻悻地回了值班室。站在車子前,我突然有一種莫名的悲哀,想起在看守所的時候,曾經有那麽一陣子,我竟然異想天開地想要把他砸趴下,自己取而代之,現在回想起來,方才感覺當初自己是那麽的不自量力。以前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現在讓我羞愧得無地自容。
推著飯車往外走的時候,我聽見老鷂子在值班室裏大聲地嗬斥大虎。
剛走出監舍大門就看見藥瓶子站在門口跟內管的老蘇說話。我吆喝了一聲:“藥哥,老沒見著你了。”
藥瓶子過來跟我握了一下手:“最近過得還好嗎?”
“還行,活著。”
“哈哈,就是就是,在哪兒都是活著……有事兒言語一聲啊。”
“行啊,改天我去看你,咱哥兒倆好好聊聊。”
本來我已經停下了腳步,想要回去給他拿包煙抽,轉念一想又推起了車子。人家藥瓶子比我過得好多了,我這是多此一舉。
鬱悶著剛走了兩步,藥瓶子追上我,神秘兮兮地說:“我們鍋爐房昨天放了一個,直接卷鋪蓋回家了。”
我沒停腳步,接著走:“藥哥眼饞了不是?”
藥瓶子跟著我走:“你不懂,人家是改判以後直接走的,一開始這小子判了十五年呢。”
我不由得站住了:“真的?十五年就直接回家了?”
藥瓶子把眼瞪得像燈籠:“真的,無罪釋放!”
盡管心在跳著,可我還是裝作無所謂的樣子說:“嗬,我是沒門兒啦,要是我把原來的刑期打完了,後麵的再來個無罪釋放還差不多,再怎麽說我也有罪啊。”
藥瓶子大呼小叫:“道理不一樣!反正我總覺得你這事兒絕對是改判的口子。”
分完了飯,我簡單把飯車刷了一下就到牆根下麵壁去了,看上去非常自覺。
三三兩兩出來溜達的夥計,不時過來開兩句玩笑:“嗬嗬,老四不愧是當兵的出身,麵壁都站得倍兒直。”
我已經沒有心情跟他們“調情”了,心想,站不直能行嘛,想折騰我的人不知道在哪裏盯著我看呢。
林武過來了,站在我旁邊抽了三根煙也沒說出一句話來,很難受的樣子。
我笑道:“我怎麽覺得你有點兒癢癢呢?想替我麵壁是不是?”
林武歎了一口氣,怏怏地說:“唉,活著真難啊,我真希望你能早點兒出去,你好像不大適合在這裏活。”
這叫什麽話?誰適合在這種地方活?
我苦笑了一下:“我看你是真沒有什麽話可說了,這還沒出去呢,腦子倒先愚了。”
林武搖晃著腦袋走了。
由於今天覺睡得足,我感覺很精神,一直保持立正的姿勢站著。大虎遠遠看著我,不住地傻笑,估計他一定很佩服我:瞧人家胡“大虎”這身板兒,麻杆兒不換,這要是扛回家去,用來紮籬笆肯定整壯,齊刷刷往那兒一杵,不羨慕死俺村裏的人才怪呢。一般會有那麽十個八個的大姑娘天天來我家門前探頭探腦,嘴裏發出“嘖嘖”的聲音,然後有一個最漂亮的姑娘當天就找了媒人來說媒。村裏的光棍們生氣了,躺我家門口一大片,要死要活的。
直挺挺地站到了睡覺的時間,我還是沒感覺到累,隻是腳後跟稍微有點兒疼。
老鷂子吆喝完了睡覺,踱過來問:“渴嗎?渴了就回去喝點兒水。”
我回頭笑了笑:“睡覺時間到了,你看,我是不是應該回去睡覺了?”
老鷂子搖了搖頭:“不行啊老四,楊隊說讓你站到十二點,我不敢破這個例呀。”
以前你怎麽就敢破這個例呢?我不再要求了,熬吧。
老鷂子一走,我就蹲下了。聽見走廊上踢踢踏踏有人走過的聲音,好像是去了值班室。我頭也沒抬,心想,忙你們的去吧,爺們兒不跟你們玩兒了。閉著眼睛想我的申訴,想著想著就有點兒犯困,耳邊忽然就響起了我小時候聽過的一首歌:
寶貝,你爸爸正在過著動**的生活,
他參加遊擊隊打擊敵人呐我的寶貝,
睡吧,我的好寶貝……
“夥計,”老鷂子在推我的肩膀,“起來,不用麵壁了,去我屋裏我問你個事兒。”
“有什麽事兒你就在這裏問得了,我不想攙和那麽多人。”我蹲著沒動。
“這叫什麽攙和人?我屋裏沒什麽人,就老辛自己。”老鷂子過來拉我,燈影下的影子悠忽一晃,像一個寄居在他身上的幽靈,正躍躍欲試準備撲上來咬我的脖子,吸我的血。
拽了兩把,我還是不動,老鷂子笑了:“別想多了,其實,我也不想再攙和什麽事兒。這不,人家老辛非讓咱們把事情說個明白,不然大家的心裏都不痛快……你去把宮小雷也叫來,大家一起做個證,完了就沒事兒了,省得整天心裏別扭。”
我大惑不解,到底什麽事兒還值得如此興師動眾?關宮小雷屁事?剛要開口問問,老鷂子擺了擺手:“你也別瞎打聽了,具體什麽事兒我也不清楚,去了咱們不就整明白了?去吧去吧。”
去就去,我還不信你能把我吃了。說明白了也好,別整天拿我當膘子耍。
我轉身去了宮小雷他們組,走得氣宇軒昂。
宮小雷睡得如同死豬,嘴角的哈喇子流得老長,我進門的時候他正在放著一個帶笛子音的屁。
我過去伸手推了推他的腦袋。宮小雷轉頭一看,迷迷糊糊地問:“有事兒嗎?”
我衝他擺了一下頭:“穿上衣服,我在門口等你。”
鴻門宴
我一個人從宮小雷他們組出來的時候,老鷂子站在值班室門口,用手指了指裏麵,那意思是等會兒宮小雷來了,讓我倆一起進去。我衝他點了點頭,踱到窗前漫無目的地往外看。夜已經很深了,外麵的景物影影綽綽,隱約看見不遠處一隻白色的塑料袋,在慘淡的月光下忽悠忽悠地往前跑,越跑越模糊,在模糊的盡頭,黑夜顯得更加沉靜深遠,更加老謀深算。
大虎不知什麽時候湊過來,小聲說:“四哥,你是不是要找公雞精?這小子真欠揍……”
我踹了他的屁股一腳:“大人辦事兒,小孩滾遠點兒。”
宮小雷披著衣服出來了,邊揉著眼睛邊衝大虎晃了晃拳頭。
大虎比劃了一個拳擊動作,喪家犬似的閃進了值班室。
“這麽晚了,找我什麽事兒?”宮小雷好像還在睡著,嘴裏像是含著一團棉花。
“小雷,”我輕聲說,“可能是我連累你了,老鷂子和老辛找咱們問話呢。”
“這幫雜碎又要找事兒,我不去!”宮小雷一甩衣服,轉身就走。
我一把將他拉了回來:“你怕什麽?去了再說,咱做什麽事情明明白白,不怕扯淡的。”
宮小雷猶豫了片刻,悻悻地穿好衣服跟我來到值班室門口。大虎一把拉開了門。
裏麵煙霧繚繞,好像有五六個人的樣子。
老辛半躺在老鷂子的鋪上,麵無表情地掃了我一眼,悶聲對大虎說:“把門關上。”
宮小雷在門口遲疑著:“辛哥,關門幹什麽?”
“沒事兒,”老辛說,“別人都睡了,咱們在這裏說話怕影響別人睡覺。”
“嗬,我還以為哥哥們這個陣勢要打人呢。”宮小雷摸摸後腦勺,邁步進來了。
“你可真能胡尋思,哪能呢?”老辛欠了欠身子,“抽煙就過來卷啊。”
我上前一步,一一跟他們點了一下頭:“哥哥們都來了?”忽然感覺裏麵的氣氛有點兒不大對頭:如果真是要問明白什麽事情的話,叫這麽多人來幹什麽?一抬頭看見坐在最裏麵的青麵獸,感覺有些放心。這小子前幾天還跟林誌揚一起找過我呢,低三下四的不成人樣兒,他既然也在這裏,應該不會有什麽大事兒。我剛想過去跟他打聲哈哈,青麵獸就向我招了招手:“來,靠我這邊坐。”
這家夥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裏射出一股凶光,我猛然打了一個激靈:不對,這幫混蛋肯定對我有什麽不良企圖!
我邊往後退邊笑道:“先不坐了,我回屋拿包好煙給哥哥們抽。”
老鷂子跨前一步擋在了門口:“你就別忙活了,姚哥這裏的煙不比你的差。”話說得盡管輕鬆,但在我聽來有一股森森的煞氣。
我知道自己一時半會兒是走不出去了,笑笑,伸手拖過一個馬紮,一屁股坐下了:“姚哥真義氣,那就先抽你的。哎,辛哥,咱是不是先把事兒處理了再說?”我不想久等,心中隻有一個念頭,盡快走出這間陰森森的房子,別的事情以後再說。
旁邊一個滿臉胡子的大漢忽地站了起來:“活膩歪了?你還敢讓辛哥先說?”
我認識這個大胡子,他是以前大膘子的師兄,平常也沒見他跟老辛怎麽來往,隻知道這個人很寡言。這個時候我才猛然覺察到,原來他跟老辛的關係很不一般。聯想到青麵獸跟老辛的關係,平常也沒感覺出來他們關係很好呀。我記得有一次老辛還忿忿不平地對我說:青麵獸這個混蛋真欠揍,剛來沒幾天就跟我玩邪的,接見了,連根煙都沒見他孝敬。我笑話他說,辛哥就這麽點兒肚量啊,在這個破地方,不害你的就算是好人了。老辛說,誰敢肯定他不害我?這個混蛋整天跟別的積委會成員嘀嘀咕咕,誰知道他的心裏是怎麽想的?現在看來他們是抱成一團了,在這種情況下我不敢大意,朝怒氣衝衝的大胡子笑了笑:“魏哥別上火,先坐下,聽我說。”
魏哥沒動,歪著腦袋,輕蔑地看著我:“告訴你,今天你既然來了,不把事情整明白了,就別想活著出這道門。”
這話聽得我心裏惶惶的。
青麵獸起身拉魏哥坐下,笑眯眯地對我說:“別緊張,事兒說透了就回去。”
我能不緊張嗎?就衝你們這個架勢,什麽事情能夠說得透?不行,我還是得想辦法趕緊離開這裏,這不是一個說理的地方。
低頭卷著煙,我偷偷瞄了宮小雷一眼。宮小雷好像也懵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個勁地問老辛:“辛哥,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老辛眯著眼睛看他,不說話。
我拉了拉宮小雷:“你先坐下,讓辛哥問你。”
“問我幹什麽?我幹什麽了?跟過大堂似的……”宮小雷頹然坐在了地下。
“宮小雷,自己做了什麽事情你自己應該明白,”老辛慢悠悠地坐了起來,“我先問你,你跟別人說胡四早晚要把辛明春砸趴下,他要上來幹積委會主任這話嗎?”
“啊?什麽意思啊……你這不是冤枉我嗎?我什麽時候說過這話?”宮小雷激動地站了起來,轉向老鷂子,大聲喊,“光明,咱倆一起在看守所那麽長時間,我是個什麽人你還不清楚嗎?”
老鷂子一把將他按在了地下:“別說餘外的,你就回答一個字,有還是沒有?”
我驀然緊張起來,手裏的旱煙灑了一地,將宮小雷扒拉到身後,盡量讓自己沉靜下來,啞著嗓子對老辛說:“辛哥,我不管宮小雷說沒說過這句話,我就想問你一句,這話你也信?”
老辛衝我擺了擺手:“你先別衝動,我要是信了,早就幹挺你了,現在我是在問他。”
宮小雷猛地站了起來:“這是誰這麽害我?我要是說這話了……”
話還沒說完,魏哥一把就掐住了宮小雷的脖子:“我他媽弄死你!”
宮小雷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外掰。魏哥一抬膝蓋頂在了宮小雷的肚子上。
我下意識地站起來去拉魏哥,還沒等站利落,脖子就覺得猛然一緊,好像是有人在拉我的衣服領子,我“咣”的一聲倒在了地下,眼前立刻閃過來一隻大腳。我感覺自己好像被一塊巨石砸中了,猛地往後翻去。兩耳嗡嗡作響,我緊緊地抱住了腦袋……
我蜷縮在牆角,鼻子裏汩汩地往外淌著血,大虎跪在地下用毛巾不住地給我擦臉。
宮小雷抱著我,轉回頭去,壓低聲音說:“哥哥們我求求你們,別打胡四,不關他的事兒,有什麽事情都衝我來吧。”
大虎跳起來,閃到一邊,一毛巾抽在宮小雷的臉上:“衝你來怎麽了?就應該砸你個驢操的!”
我拉了大虎一把,大虎忽地站起來,閉上眼,扯著嗓子大聲喊:“還有你!你就怎麽了?在大是大非麵前,我永遠站在姚哥的一邊!誰跟姚哥過不去,我就跟他鬥爭到底!”
嗬嗬,你又不是我的親弟弟了?我不想再搭理他了,腦子裏恍恍惚惚的。剛才是誰踢了我一腳?這一腳的力道我感覺應該是老辛。我該怎麽辦?奮起還擊?那無非就是找死……跪地求饒?那還不如讓我直接去死。心裏似乎沒有了主張。老辛,我不會就這麽跟你算完了的。我推開宮小雷,費力地坐直了身子:“辛哥,你繼續問,我來回答你。”
老辛笑了:“哈哈,你的鼻子怎麽破了?剛才是誰打你了?”
魏哥不知什麽時候手上多了一把閃著冷光的刀子,“嗖”地插在桌子上:“我打的。”
我瞟了還在簌簌顫抖的刀子一眼,徹底放棄了尊嚴,衝他一笑:“魏哥,你在火頭上,我不記恨你。”
老辛搖搖頭,又倚回了被子:“大虎,給你四哥洗把臉。”
大虎被那把刀子嚇傻了,遲遲不敢動彈。
青麵獸摸著下巴看看我再看看宮小雷,最後把目光定在大虎的臉上:“魏哥叫你,你聽不見嗎?”
大虎遲疑著往前走了兩步,畏畏縮縮又退了回去,眼睛一直在斜著那把寒光閃閃的刀子。
魏哥忽地撲上去,對準大虎的肚子就是一腳。
大虎一聲沒吭,蹭著牆皮慢慢蹲了下去。
魏哥抄起立在門後的一塊木板,一下接一下地在他的背上掄了起來。伴著“噗噗”的聲音,大虎無聲地抽泣。
“好了老魏,點到為止,”老鷂子奪下魏哥的木板,把他推回床鋪,過來摸了摸我的臉,“讓你受委屈了,嗬嗬。這是誰幹的?真不長眼……好了,辛哥不是也相信你了嗎?這裏沒你什麽事兒,都是公雞精這小子嘴不好。公雞,你還不承認嗎?”
宮小雷睜開浮腫的眼皮,衝老鷂子苦笑了一下:“我承認,我全承認,這話我確實說過。”
老辛抬腳蹬了蹬床幫:“承認了就好。大家先回去吧。老四,你留一下。”
我長籲了一口粗氣。哥哥,你終於扯完蛋啦。
老魏從桌子上拔出刀子,掖回他的腰帶,經過我的麵前時輕聲說了一句:“你好自為之。”
大虎還在磨蹭,老鷂子一把將他推了出去:“值班去!”
我把臉轉向窗外,外麵黑得一塌糊塗,落滿塵土的玻璃映出我朦朧的臉,像個忽隱忽現的幽靈。
老鷂子在拖地板,樣子有些無聊。老辛衝我招了招手:“你過來。”
我機械地走過去坐在了他的對麵。
老辛坐起來,把兩條腿盤在一起,揚手丟給我一根煙,臉上看不出表情:“嗬,你緊張了……老四啊,剛才實在是對不起,我也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大家在一起都挺不容易的,怎麽可以這樣?可是你有些事兒辦得是不是也有些過火?你是一個聰明人,這還用我來提醒你嗎?好了好了,讓我看看你的鼻子……過啦過啦,魏三兒怎麽能下這樣的黑手呢?你看看你看看,還在出血呢。”
他的這些舉動,讓我感到萬分惡心,一時又不知該怎麽應付他,隻好隨口說:“沒事兒沒事兒,他又不是故意的。辛哥,我還是弄不明白我到底錯在哪裏。”
老鷂子停下擦地,把拖把支在門上,看我一眼,忽然笑了:“嗬嗬,功高震主啊。”
我恍然大悟,原來是因為這個啊……我的腦子裏仿佛有一座高樓轟然倒塌。
老辛還在眯著眼睛笑:“別聽光明瞎說,我還真沒拿這個當回事兒呢,我就是覺得你最近開始拿我不當哥哥待了,隨便提醒提醒你罷了。咳,誰知道又讓你吃了虧。別傷心,早晚我會收拾魏三兒這個混蛋的。”
這番話聽得我猶如吞了無數隻蒼蠅,惡心得要命……我傻笑一聲,作憨厚狀摸了一把臉:“臉上看不出來什麽吧?我覺得發木呢。”
老辛扳過我的腦袋,仔細看了一會兒,揮揮手說:“你也太嬌貴了。明天我跟楊隊說說,看看能不能讓你早點兒結束麵壁。”
老鷂子坐到了我的旁邊:“本來我也想問你個事兒,看你遭了這麽個罪,我又不好意思問了,你別記恨我就行。”
還有事兒?不行,我得都弄明白了,省得你們再找我的麻煩。
我故作茫然:“還有什麽事兒?咱們一遭兒把它解決了,要不我睡不踏實。”
老鷂子蹬了蹬對麵的床鋪:“老辛你問他吧。”
老辛哈哈大笑:“都是林武這個半膘子鬧的,他說是你說的老鷂子‘捅咕’侯發章貼你的大字報。”
這都什麽嘛……我頭痛如針刺,拔腳就走。
剛走出值班室,就聽見黑影裏大虎在輕聲啜泣。我頭也沒回,直接奔了廁所。
這泡尿憋得我像是要從眼睛裏尿出來一樣。
“四哥你來一下,”宮小雷忽地從黑影裏躥了出來,手裏拿著一根拇指粗的鐵棍,用力在我的眼前晃,“今晚我要去嚴管隊!”
我劈手奪下了鐵棍:“你瘋了?滾回去睡覺!”
宮小雷“呼哧”一聲蹲在了地下,雙手拍得地板“啪啪”響:“這是為什麽?這到底是為什麽啊?”
誰知道為什麽?我隻知道跟這幫人是玩不得暴力的,眼下更不是報仇的機會。
拉走宮小雷,我回到屋裏,剛想躺下,林武翻個身,蔫蔫地問:“剛麵完壁呀?”
我躺進被窩,輕輕蒙上了腦袋:“嗯……剛麵完。”
林武把嘴吧嗒得山響:“剛才做了個夢,一個美女讓我好一頓收拾,真過癮。”
是啊,剛才我也讓人家好一頓收拾呢,也很過癮。
忽然就有一種悲哀的感覺湧上心頭: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在被窩裏大睜著眼睛,抑製著即將流出來的眼淚,我真想把一切都告訴林武,讓林武跟我一起趁他們睡著了的時候,一個一個去“摸”了這群混蛋!可是,那樣我又能得到什麽?那將又是一個無底的深淵……我感到了深深的無助。
砸了老辛
早晨在車間裏分飯的時候,老辛好像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搓著兩隻大手,樂嗬嗬地跟我寒暄:“今天天氣真不錯啊……今天的饅頭也大啊。”大,我的鼻子也大,讓你這個王八蛋給踹的。我忍住不快,衝他笑了笑:“嗬嗬,再大也沒有家裏的好吃呀,等辛哥和我都回家了,我去辛哥家裏吃老娘做的去。”
老辛邊扒拉著饅頭邊說:“是啊,還是老娘做的飯好吃,吃習慣了啊。唉,我得有好幾年沒吃老娘做的飯啦。”
宮小雷提溜著飯桶在一旁嘟囔道:“是啊,誰沒有娘啊……娘好啊,娘是世界上最親的人,沒有娘就沒有兒子……咱都是娘生的,可有些人好像是從他娘的腚眼兒裏麵拉出來的。”
老辛回頭笑道:“哈哈,公雞說話好玩兒……你肯定不是在罵我。”
宮小雷自己往桶裏舀稀飯,不抬頭:“想什麽是什麽,想找罵也差不多。”
聽這意思宮小雷想找事兒。我四下看了看,除了幾個尚在“暈罐兒”的新犯人,老辛的哥們兒都不在眼前。
我心想,行,一起事兒我就拉偏架,先讓老辛吃點虧再說,至於以後的事情我再慢慢掂對,大不了我去嚴管隊躲著。
我裝做沒有聽見,繼續跟老辛打哈哈:“哎,辛哥,這季度都誰減刑?”
老辛好像也在假裝沒聽見宮小雷說什麽似的,咬著饅頭說:“誰知道呢,反正我差不多。”
宮小雷還在悶頭舀著稀飯,最後的一勺子太滿,“嘩”地往桶裏一倒,濺出來的稀飯噴了老辛一褲子。
這就開始了?我頓時緊張起來,心咚咚地跳。
老辛往旁邊閃了閃,撣著褲腳笑了:“公雞,你可真向著我啊。”
我真的很佩服老辛的“抻頭”,這跟昨天晚上哪是一個人呀?我懷疑這個王八蛋他爹褲襠裏的那個家夥是用曲棍球稈做的,以至於他在娘胎裏就會拐彎兒,一出生就能咬自己的小雞雞玩兒。我心裏越發惶惑起來,這哪裏是一個人呢?簡直是一個變成了精的狼。就我這腦子怎麽可以跟人家抗衡呢……我漸漸打消了剛才的念頭。剛想收拾飯車回去,突然宮小雷“嗷”的一聲跳了起來:“我操你媽!”
我吃了一驚,連忙扭頭來看宮小雷。宮小雷雙手抱著一隻腳,單腳跳著,揮舞手裏的飯勺子朝老辛衝去:“都別活啦!拚了吧!”
老辛一步閃到飯車後麵,大聲嚷道:“把勺子放下!你怎麽動手打人?”
我有點兒發蒙,下意識地攔住宮小雷:“你怎麽了?”
“他拿腳跺我!”宮小雷急速地往後看了一眼,揮起飯勺向老辛砸去。
老辛邊圍著飯車轉圈邊大聲喊:“不好啦!宮小雷鬧獄啦!”
車間裏“呼啦啦”躥出了不少人。老魏首當其衝,一挽袖子撲了上來。
我顧不得多想,迎著他就過去了:“魏哥,他們是在鬧著玩兒呢,千萬別起事兒。”
老魏往旁邊一閃,瘋狗似的往前闖:“滾開,我要砸死他!”
旁邊看熱鬧的人“呼啦”一下圍了上來。老魏拚命地扒拉著眾人,我橫著身子反複地去擋他……
正在玩著老鷹捉小雞遊戲,忽聽老辛殺豬般嚎叫了一聲:“打死人啦!”
我慌忙回頭,好家夥,勞改隊本年度最搞笑的一幕出現了:老辛抱著腦袋,往隊部的方向死命狂奔,宮小雷提著飯勺子,緊緊地跟在後麵追趕,兩團塵土滾滾而過——這個畫麵在動畫片《貓和老鼠》裏麵經常出現。我心“咯噔”一下:壞了,宮小雷完了。
老魏一看這個陣勢,一把將我拉到了一邊:“剛才這是怎麽了?”
“我也不知道啊,起初他倆在這裏鬥嘴,以後是怎麽回事兒我也沒看清楚。”
“好,你猛,”老魏的眼睛裏仿佛要噴出火來,直直地瞪著我,“想玩野的是吧?”
“嗬,這叫什麽話?來,我跟你說。”我笑了笑,摟著他的肩膀擠出了人群。
坐在花壇沿上,我心平氣和地說:“魏哥,有什麽意思呢?真想玩有在勞改隊裏這麽玩的嗎?我知道你人很義氣,可我在辛哥身上也沒幹什麽呀,你是不是先消消火再說?”
老魏把一根手指橫在鼻子下麵來回蹭著,沉默片刻,回頭看了看還在戀戀不舍地往我們這邊打量的人群,歎口氣說:“勞改難,勞改難,勞改跟外麵不一樣啊。兄弟,不是我想找事兒,老辛那麽好的人,你們這麽對待他,我看了不服氣——你說你們在背後這都搗鼓了些什麽事兒嘛。”
看來這也是個沒長腦子的主兒,老辛在拿你當槍使呢。我笑了:“魏哥,你誤會我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全是扯淡。好了,你願意怎麽想就怎麽想吧,時間長了你就知道我是個什麽樣的人了。你說,這事兒你打譜怎麽辦吧。”
老魏的牙齒咬得咯咯響:“總之我魏三是不會放過宮小雷的,你要是不服氣,咱們就走著瞧。”
“我服氣。我還是這句話,你們想怎麽樣我不管,反正我不想在這裏頭攙和什麽事情。”說完,我想,老孩子,你就等著吧,呆會兒我就收拾你。
老魏橫我一眼,猛地折斷一根花枝,起身走了。
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衝看熱鬧的人揮了揮手:“戰爭結束啦!”
看熱鬧的人怪叫兩聲,一哄而散。
我蹲在飯車上剛點上一根煙,老辛捂著腦袋從隊部裏出來了:“楊隊找你。”
我跳下飯車,迎著他走了過去:“辛哥你沒事兒吧?”
老辛把手從腦袋上拿開,一臉不忿:“你看看,宮小雷還跟我來真的呢……真他媽小心眼兒。”我湊上去一看,老辛的額頭上開了一個月牙型的口子,還在往外冒血,好像是飯勺子磕的。我掏出一張手紙給他按在腦袋上,打個哈哈道:“這是何苦呢?鬧得太過分了。”
老辛苦笑道:“誰說的不是?這小子嘻嘻哈哈辦真事兒。趁我不注意,直接給我來了這麽一家夥……老四,見了楊隊我希望你不要叨叨別的事情,越叨叨越麻煩。反正,反正這裏麵的事情你比我清楚,事兒弄大了對誰都不好。我是為你考慮,該怎麽辦你自己酌量著來。”
這個不用你囑咐,我知道該怎麽辦。我推著他的後背,邊往車間走邊說:“我有數,我什麽都沒看見。”
老辛站住了:“剛才這事兒不用你看見什麽,大夥兒都看見了,我是說……”
你是說你昨天晚上幹的勾當是吧?這個我更有數。
我又推著他往前走:“除了這個,我就更不知道別的了,這幾天我就是麵壁睡覺再麵壁再睡覺,屁事兒沒有。”
隊部裏,隊上的幾個隊長都在。
宮小雷蹲在靠裏的一張桌子下麵,把一張紙墊在膝蓋上寫著什麽,見我進來了,抬頭對楊隊說:“今天的事情不關胡四的事兒,刀子在誰的身上胡四知道。”我的腦子猛然一懵:他怎麽突然就提起了刀子?你想害我死呀?口子不是你這樣掂對的啊,你沒看見全體隊長都在這兒嗎?我前腳說了什麽,後腳人家老辛就知道了。我反問了他一句:“你別亂嚷嚷,什麽刀子?”
宮小雷似乎很詫異,瞪著疑惑的眼睛問我:“昨晚的事兒你忘了?”
楊隊對正要往下蹲的我擺了一下頭:“你不用蹲了,到裏屋來。”
關緊了房門,楊隊指了指地下的一個馬紮,示意我坐下,一字一頓地說:“開始談話之前我先提醒你一句,每一個服刑人員都是在洗刷自己過去的罪惡,隻有好好反省自己的過錯才能真正認識自己。我們對每一個參與改造的罪犯都是采取對症下藥的方式,比如對你。你的底子不壞,內心深處有一些比較向上的亮點,所以我們對你的改造充滿信心。但是最近你的一些行為很不妥當,這個我不說你也明白……別的我就不跟你囉嗦了,希望你能正視自己,不要自欺欺人。好,我開始問你,剛才是誰先動的手?”
這事兒發生在大庭廣眾之下,我知道瞞也瞞不過去,斬釘截鐵地回答:“宮小雷!”
楊隊很滿意:“這就對了嘛,好,這是一個良好的開端。我們政法機關,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你們的進步。來,我再問你,昨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這才是問題的關鍵。你不要有什麽顧慮,在新中隊裏,我不允許有一丁點兒暴力行為發生。”
這我早有打算,對於老辛我是不敢輕易說什麽的,楊隊對他的賞識不是我一朝一夕可以動搖的,沒準兒口子一亂,倒黴就要開始了呢。眼下我需要的就是裝,我得慢慢來,心急吃不得熱豆腐。但青麵獸和老魏就不一樣了,那是兩個“小拾草的”,我此時不收拾他們還等什麽?難道還等著他們給我“上菜”不成?我抬起頭來,一臉誠懇地說:“楊隊,我知道宮小雷肯定跟你匯報了這件事情,所以我也就不隱瞞你了。是這樣,昨晚我麵完壁以後,就去姚光明屋裏喝水,正好辛明春他們幾個也在那裏,說了一會兒話,一個姓魏的,我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他們都喊他魏三魏三的,他把宮小雷給打了……”
楊隊揮手打斷了我:“後麵的事情我知道。我問你,宮小雷是怎麽去的值班室?”
“咳,你瞧我這腦子,把這茬兒給忘了,”我咽了一口唾沫,接著說,“那個姓魏的說宮小雷說了老辛的壞話,讓我去他屋裏把他叫過來對質……這不,說了不到三句話,老魏就動手了,還有積委會的那個老鍾連我也給打了,鼻子也打破了,幸虧老辛一直在旁邊拉著,要不非出事兒不可。本來我想直接跟你匯報這件事情,後來一尋思,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不就是破了鼻子嘛,我不想給政府添麻煩了。再說,我也沒受多大的傷,這事兒全是誤會。”
楊隊皺著眉頭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輕聲問:“就這麽簡單?”
我故做思考狀,搓著頭皮說:“好像那個姓魏叫魏三兒的人還拿著一把刀子要捅宮小雷……這個,我再想想,對!是拿了一把刀子,明晃晃的很嚇人,讓老辛給奪下來了,那把刀子可真嚇人啊,勞改隊裏有這玩意兒可真夠危險的。然後?然後老魏就把刀子揣到腰上,回去了……這事兒辛明春和姚光明應該看見了,哦,大虎也在那兒呢,他們把大虎也打了。”
楊隊說聲“明白了”,忽地站了起來:“於隊,你進來一下。”
我心裏那個踏實啊!哈哈,魏小子,這會兒你叫我爺爺我也饒不得你啦。
於隊板著麵孔進來了。楊隊一拍桌子:“好了,落實了!你馬上帶積委會的人去監舍查找凶器,找到了就砸魏長興嚴管。先去車間給他砸上捧子,快,別讓他狗急跳牆。對了,先不要讓辛明春知道這件事情。”
“什麽事兒?”我繼續裝糊塗,故意大聲插話說,“我可不知道刀子是個什麽來曆啊。”
楊隊遞給我一杯茶水,朝我猛力點了一下頭:“胡四,好樣兒的!就應該大膽地站出來跟壞人壞事做鬥爭。你回去以後不要跟別人亂說什麽,你們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我大概問了個明白,希望你不要不相信政府,政府堅決不允許搞這套私設公堂的把戲,不管他是誰,包括辛明春。好了,你先回去吧,回去繼續麵壁,你的事情跟這個是兩碼事兒,再麵兩天壁就輕裝上陣。”
你們想結束,我還沒完呢……我裝做很害怕的樣子說:“楊隊,老鍾不會再找我什麽事兒吧?”
楊隊笑了:“你啊你,你就不能像個男人樣嗎?鍾世奎我讓他陪你麵壁去。你順便去把他給我叫來,我再問問他,這事兒還沒完呢。”
我連忙搖頭:“楊隊,我不能去叫他,我這一去叫,他還以為我跟你告他打我呢。”
楊隊擺了擺手:“就你聰明啊?好,一會兒我帶他回監舍。”
好,你一去監舍,這口子就亂啦,起碼老鷂子不會懷疑我“點眼藥”了。
外麵陽光明媚,一群麻雀“唧唧喳喳”叫著盤桓在我的頭頂。
剛走到車間門口,於隊和另一個隊長就押著老魏出來了。
老魏臉色蒼白,硬著脖子衝於隊嚷:“你憑什麽這樣對待我?憑什麽!”
於隊笑眯眯地說:“憑什麽?你自己的心裏比誰都清楚。”
老魏厲聲宣稱:“你太粗魯,我不跟你這種人解釋!”掙紮著晃開於隊揪住他衣領的手,轉過頭來,疑惑地盯了我一眼。
我衝他點了一下頭:“魏哥,你這是要上哪兒去?”
老魏反手戴著捧子,彎著腰扭了扭身子,似乎有點兒不知所措,含含糊糊地回答:“誰知道怎麽回事兒,誰知道呢?這就要砸我嚴管呢……我幹什麽了我?這種做法很法西斯哦。”
我走過去,給他整理了整理被拉扯得有些變形了的衣服,輕聲說:“穩住架兒,沒什麽大不了的,嚴管才到哪兒?反正都是打勞改,在哪兒都是一樣的打……哎,是不是因為剛才你要打宮小雷的事兒?”
“我沒打他呀,”老魏硬著脖子大聲嚷嚷,“老子是個出名的好脾氣,哪能幹那樣的事情?我就是打了他,還至於這樣嘛!”
“魏哥你可千萬別這麽說話,”我瞥了於隊一眼,故意提高了嗓門,“不管怎麽說,打人也不對嘛,你還吆喝著打什麽打?難道政府還支持你們打架嗎?”
看來老魏還就是有點兒缺腦子,支棱著脖頸,瞪著我說不上話來了。
於隊上前推開我,揪著老魏的衣服往前拖去。
看著老魏的背影,我嘿嘿笑了:活該,昨天晚上你差點兒把你大爺我嚇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