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到了真正的監獄

到了真正的監獄

跟在楊隊後麵出了大院的第一道鐵門,楊隊走進值班室填記錄去了。

回望著灰乎乎的值班室大門,我的腦海裏又浮現出上次我媽來看我時的情景。我媽昏黃的眼睛在我的眼前一刻不停地晃悠,揮之不去。想起這半年多所經曆的一切,我不禁又是一陣恍惚:這一切都是真的嗎?如夢的往事像一場無聲電影,碎片般鑽入我的腦子,讓我的太陽穴針刺一般疼痛……老羊肉、邱美香、老鷂子、陳廣勝、董啟祥、小傑、林誌揚、藥瓶子……這些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走馬燈似的在我的腦海裏轉悠,俄頃便如七彩雲朵般從身邊飄過,想抓又無從下手,心如掏空了似的恍惚。

一陣風刮過來,眼皮底下有一種涼森森的感覺,像軟軟的刀子在割我。

楊隊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感覺後悔了是不是?浪子回頭金不換!跟個大姑娘似的掉眼淚,沒出息。”

我揉著眼睛笑:“流什麽淚呀……剛才被沙子眯了眼睛,我正在往外衝它呢。”

楊隊笑笑,不再理我,轉身拍了宮小雷一掌:“以後少在我的麵前耍嘴皮子,好好改造比什麽都強。”

宮小雷點頭哈腰:“對對,楊隊,你說的一點兒不錯,我最喜歡跟著楊隊幹活兒了……”

楊隊瞪了他一眼:“關!”邊往外走邊回頭對我說,“聽說你寫得一手好字兒,把你分到文宣組怎麽樣?”

文宣組?不錯!光聽這個名字就透著一股文化味兒,這活兒肯定既文明又輕快。

我拽了拽宮小雷的衣袖,輕聲問:“文宣組是幹什麽的?不會是專職脫產的活兒吧?”

宮小雷靠近我的耳邊說:“該幹活還得幹活兒,就是寫黑板報的時候能輕快輕快。”

一聽這個,我的心不覺一陣沮喪,臉麻得跟粘滿泥巴的鞋底子一般。

穿過一道鐵門,一行人來到了一座嶄新的樓房下麵。嘿,這兒好!樓房的前麵有一個很大的籃球場,幾個穿勞改服的犯人在唧唧喳喳地打籃球,不時引得樓上的哥們兒高聲喝彩。球場旁邊立著幾付單雙杠,還有一個很大的沙坑。兩三個幹部光著上身在練習跳遠,警服就搭在一邊的雙杠上。我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唾沫……好啊,我應該過去穿上它,晃悠到大門,衝哨兵——“啪!”立正,敬禮,拜拜啦。我被自己這個荒唐的想法逗樂了,不由得咧了咧結痂的嘴唇——疼。

進入樓內,楊隊到邊門登記去了。他走起路來就像一陣風,眨眼之間就不見了。

我看了看一旁發著傻的宮小雷,問:“這是什麽地方?我怎麽看著像部隊營房呢?”

宮小雷歎口氣,仿佛陷入了不堪回首的往事之中:“營房個屁啊……這是勞改犯的宿舍。唉……牛圈哦。”

大膘子湊過來,用肩膀扛了扛宮小雷:“我看這兒不錯,犯人也可以打打籃球鍛煉身體什麽的。”

宮小雷怏怏地瞥了他一眼:“鍛煉?那是人家‘大頭皇’的待遇,你能撈著?鍛煉好了身體讓你越獄去?再說,就你吃的那點兒營養,抗你這麽糟踐嘛……也是,嗬,反正你是個膘子,什麽也不懂,下隊了好好伺候著我,我再正兒八經指點你。”

瘦猴子的一張猴子臉此刻已經變成了京劇裏曹操那樣的白臉,兩條腿哆嗦得不成樣子。

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後背:“聽見了吧?下隊以後好好伺候公雞精,他會照顧你的。”

瘦猴子好像沒聽見,喃喃地嘟囔:“籠中的鳥,霜打的草,坐監的犯人,出‘熊’的屌,人到了這份兒上連個屌都不如了。”

楊隊從裏麵走出來,把我往前一推:“胡四在前麵,其他人跟上。”

轉過一個樓梯上了二樓。樓道裏靜悄悄的,好像沒有幾個人,那股熟悉的馬廄味道又鑽進了我的鼻孔。

幽深的走廊上掛滿了標語牌子,上麵寫著很有力度的口號,大致是勸你洗心革麵做個好人的意思。

大膘子被分在龍門刨組,他站在一張高架床前,用可憐巴巴的眼神看著我,表情就像一隻離了群的羔羊。

宮小雷被分到了機動組。

走廊的最裏頭是一個最大的房間,分東西兩個門,一個門上寫著“車床二組”,一個門上寫著“磨床一組”。

楊隊一臉肅穆,推著我和瘦猴子從近便的一個門口進去了。

這個房間夠大,密密麻麻的上下床像一個個開著口的籠子杵在那裏。

楊隊指著靠窗的一個上鋪對我說:“這是你的鋪位。呆會兒組長收工了,你告訴他是我安排的。”

看著鏽跡斑斑的床架,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寒噤,這就是即將陪伴我度過十一個春秋的床位?

十一年後走出這片高牆,也許這個世界上我已舉目無親。

楊隊給瘦猴子安排完了鋪位,把我倆叫到一起,說:“既然來了,就要好好改造。做個老實人到哪兒都不吃虧。”

這話說得有道理,如果在看守所我做了老實人,就不會惹寒露上火,如果寒露不上火,我也就不用挨那麽長時間的勞改了。

楊隊一走,我把被褥扔到上鋪,抓著床架爬了上去。**已經有了一張草墊子,裏麵的草在我身體的壓力下,發出“哢哢”的聲響,從墊子裏彌漫出來的塵土在陽光的照射下,發出五彩的光暈,像我小時候玩過的萬花筒。

瘦猴子站在床下呼扇著眼前的塵土,語氣很是不滿:“什麽年代了還鋪這種玩意兒?”

我笑了:“你現在是階級敵人,無產階級專政對階級敵人從來都是不心慈手軟的。”

又見老妖

“四兄弟,是你嗎?”門外探進一個尖尖的腦殼。我一愣,好家夥,這不是老妖嘛!

“妖大爺,你怎麽也來了?”我興奮地跳下床,撲上去拉住他的手用力搖晃起來。

真奇怪,在這裏見到個多少有點兒熟悉的人都高興的不得了,就像一個被綁住手腳的露陰狂,突然掙脫了羈絆要奮力奔到大街上亮家夥一樣,激動又踏實。

“哈,胡兄弟,果然是你!虧你還記得妖大爺。老哥哥我來這裏快要一個月啦,咱專管給爺們兒送水!走,去我那裏喝茶去,宮小雷也在那兒呢。這真是山不轉水轉,咱爺們兒又湊到一起來了。”老妖笑著,摟過我的脖子往外就走。這個老家夥還是半年前的脾氣——熱情。

我回頭招呼了瘦猴子一聲:“猴子,別忙活了,去妖大爺那裏看看啊。”

瘦猴子丟下鋪蓋,跟著跑了出來,一張刀條子臉慌得繡花鞋墊一般。

來到老妖的屋裏,宮小雷正坐在**眯著眼睛想心事,見我進來,欠欠身子說:“安頓好了?”

我低頭看了看泛著黑色的茶水,笑道:“吃了一肚子糠,再喝茶水我怕把腸子給泡化了。”

老妖拽著我的胳膊拉我坐下,一臉正經:“別擔心,中午我給你們加加營養。”

“就是就是,”宮小雷接口說,“別看咱妖大爺是個小小的水官兒,也算是個幹部呢!人常說‘是個官大過賣水煙兒’,咱妖大爺現在這個職業管大事兒呢。”“一般情況。”老妖矜持地拖過一個馬紮坐在過道裏,轉頭問瘦猴子,“這位兄弟也是‘二看’來的?”

瘦猴子溜須的毛病又犯了,從褲兜裏掏出我給他的那半盒香煙,掂出一根,雙手遞給老妖:“妖大爺,我是大六號的猴子呀。”

“兄弟,不管你是猴子還是老虎,一個看守所出來的就是我兄弟,”老妖笑著伸過嘴來,迎著宮小雷劃著的火柴點上煙,嘬著嘴吐一口煙,很大度的一搖手,“你還別說,老妖我就喜歡你們這種團結一致的勁頭兒。”

這話我聽著別扭,團結?這裏麵都亂成一鍋粥了!這種事情要是在社會上還不知道打破幾個腦袋了呢。

老妖出去了,不多一會兒,提著一隻飯桶又進來了:“兄弟們,開飯!”

豬肉燉粉條!雖然肉沒有幾塊,粉條也爛得像一灘鼻涕,但那股香味還是夠吸引人的。

我一把扳過飯桶,抓起筷子剛要下家夥,老妖攔住我道:“等等那兩個夥計,”把頭伸出門外吆喝道,“猴子,膘子,開飯啦!”說完,打開床邊的一個箱子,從裏麵摸出了四根擀麵杖粗細的火腿腸:“兄弟們,開始吧,妖大爺就這麽點兒本事了。”

等瘦猴子兒和大膘子來了,大夥兒“呼啦”一聲圍住飯桶,筷子勺子交錯飛舞,吃得如狼似虎。

搶完了飯桶裏的菜,大家開始分食火腿腸。

瘦猴子取一個大便姿勢,雙手捧著一塊火腿腸,啃得如同工作中的挖掘機。

老妖左右看看,“啊哈”一聲,滿足地笑了。

看著他,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一句話來——在某種情況下,施舍也是一種享受,不知道這句話用在此刻的老妖身上恰不恰當。

吃罷了飯,我們各自捧著滾圓的肚子,在老妖狹窄的小屋裏轉起圈兒來……這種習慣已經成了一種不自覺行為,在看守所的時候就養成了,直到現在我還把它當成一種很不錯的養生之道呢。好的習慣我準備保持到我孫子的兒子能下地跑了的時候。當我駕鶴西遊,無論是在地獄或是天堂,我都會驕傲地對陰間的小鬼們說:看看,爺們兒就是靠這一招兒多得了幾年陽壽呢。小鬼們必定異口同聲地讚道:爺爺,你太厲害了,這一招兒夠我們學半輩子的!俺要還陽,俺要還陽!我無聲地笑了,感覺此刻的自己已經具備了鬼魂的狀態。

“你知道小廣也在這裏嗎?”老妖用指甲剔著牙問我。

“真的?”我莫名地有些緊張,“他是什麽時候來的?”

“早來了,”老妖將剔下來的一塊菜葉填進嘴裏,順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臉怎麽黃了,高興的?”

“高興的。”說實話,聽到小廣在這裏,我真的有些興奮,感覺自己忽然有了靠山。

“有什麽可高興的呀……”老妖垂下腦袋歎了一口氣,“他混得不怎麽樣。我剛來的時候他管打飯,怎麽著也算是個‘幹部’啊。後來不行了,犯錯誤了……這家夥太能‘作’了,老是偏向自己的兄弟,多給他們分飯。這事兒上個月讓人家給‘戳’了,蹲小號去了。可能這幾天就放出來了,聽說他快要到期了,估計在這裏他幫不了你多少忙了。”

我想了想,開口說:“我知道他的刑期,應該還有半年多吧?”

老妖說:“好像不到半年了。他沒蹲小號之前跟我聊起過,大概是四個月吧。這小子在這裏很委屈,因為他把一個叫蝴蝶的夥計給弄進來了,蝴蝶的幾個兄弟經常在這裏折騰他。他老實多了,不張狂了,整天學習,上次他跟我說,他要複習功課,出去以後考大學。”

我笑了:“考大學?大學裏收勞改犯嗎?”

老妖說:“誰知道呢,反正他是這麽說的。”

宮小雷插話說:“我在嚴管隊的時候聽一個夥計說,蝴蝶判了兩年半,在看守所當勞動號呢。”

我說:“我知道,我聽小傑說過這事兒,小傑說有可能他會去入監隊,他又出事兒了。”

老妖哼唧道:“他們之間的事情可真亂啊。小廣好像很怕蝴蝶,從來不提他的事兒。”

我笑了笑:“他都不提這事兒了,咱們操的什麽心?不管了,反正不關咱的事情。”

胡亂聊了幾句,大家各自回了自己的監舍。

回到監舍坐了沒多大一會兒,就聽到鐵門“嘩啦”一聲打開了,接著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好像是中隊的犯人們收工回來了。

停了片刻,一個京劇花臉般的嗓子炸雷般吆喝了一聲:“各屋回各屋,休息一會兒——學習啦!”

這聲音好生熟悉,我想去回憶,腦子竟然亂得厲害,不知道這回憶應該從哪裏開始。

一隻蒼蠅從我的眼前飛過,我的目光追隨著它穿過鐵窗欞,在一麵瓦亮的玻璃上停住。我想站起來逗它一番,可是它似乎嫌我是個勞改犯,“嗡”地飛走了。我沒有饒過它,繼續用目光跟著它,它被我的目光徹底打亂了思維,“嘭嘭”地在另一麵玻璃上亂撞。我估計,它的眼裏一定是看到了一個明亮又廣闊的世界,它要去擁抱她,可是它找不到自己的出路在哪裏。

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低沉的咳嗽聲和不時冒出的一兩句毫無韻律感的歌聲,亂哄哄地鑽入耳膜,聽得我心裏惶惶的。

我撇開蒼蠅,站到門後,看著蜂擁而至的人流不知所措,機械地推門出去倚在了“車二組”的門框上。

一個鼓著金魚眼的三十來歲的壯實漢子傲慢地瞥了我一眼:“夥計,站這裏幹什麽?”

我連忙閃開,讓後麵的人進屋,訕笑著回答:“我是剛來的,沒事兒隨便看看。”

“你分在‘車二’嗎?”那漢子把我往旁邊一扒拉,彈了端著臉盆往外走的一個瘦高個兒的後腦勺一下,“老範,幫我打盆水回來。”

老範扭頭看了看我:“嗬,這小子長得挺精神。辛哥,分我床子上去吧?”

漢子笑笑,沒有說話,繼續盯著我的眼睛:“誰分你來的?”

他老鷹似的目光看得我的心裏直發毛,兩條腿竟然有些哆嗦。

我心懷忐忑地遞上一根煙,賠個笑臉道:“大哥,是楊隊分我到‘車二’的。”

漢子接過煙,隨手夾在耳朵上,朝我一擺頭:“跟我進來把。”

我跟在他的身後踅進屋裏。這時屋裏沒有幾個人,大部分都去廁所衝洗去了。

一個滿嘴黃牙的胖老頭歪在**對漢子說:“辛頭兒,又來新徒弟了?”

辛頭兒沒理他,把臉轉向我,嗡聲問:“判了幾年啊?”

我回答得很拘謹:“十一年,在禮堂公判的。”

“在禮堂公判的……哈,有點兒意思!是你呀?原來我這屋裏分了個大俠來,”辛頭兒把臉往後一仰,用一根指頭點著我的鼻子,哈哈大笑,“有種!你小子可夠狠的啊,這不是欺負人嘛!得,咱也管不了那麽多。聽好了,我姓辛,叫辛明春,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青年,辛頭兒是咱們車二組的組長,人好著呢,”胖老頭插話道,“你要是不招惹他,他絕對不會打你,絕對不會‘乍厲’你,反正他是個好人……哈,那什麽,聽他的沒錯。俺叫李本田,是咱組的記錄員,他們都叫俺‘本田250’——日本摩托車呢。”

“滾蛋滾蛋,”辛組長正色道,“二百五那是罵你呢,膘子。”

旁邊**坐著的兩三個人嘿嘿地笑了。

好笑嗎?我實在覺不出有什麽可笑的理由,這裏有幾個不是二百五的?

出師不利

“嘿!好啊,又來新朋友啦!”隨著一聲驢鳴般的吆喝,一個光著水粼粼的上身,兩臂刺著青龍的大個子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可能是天氣漸冷的原因,他健壯的身體嫋嫋泛著淡淡的白霧,看起來像是廟裏的羅漢身上冒出來的青煙。一見我,他猛地站住了,兩隻眼睛直視著我,似乎是在端相一件古董。我被他看得心裏發慌,剛想跟他說句什麽,他抬腿照我的屁股蹬了一腳:“膘子,哪兒的?”

“體格兒,幹什麽你?”辛組長當胸推了他一把,“這位兄弟剛來,你嚇唬他幹什麽?”

“沒什麽,”我捂著屁股朝大個子陪了個笑臉,“我‘二看’來的。”

“真他媽膘子!我是問你家住哪裏呢,”大個子似乎沒有什麽耐心,也不等我回答他,猛地一轉身,用一根指頭點著辛組長的胸口,呲牙咧嘴地吼叫,“傻×你少管我,知道不?”

我有點兒發傻,倒不是怕他們打架,我是怕他們萬一為了我鬧起來將來我說不清楚。來不及回答這位被稱作體格兒的大個子的問題,我慌忙上去擋著辛組長:“哥哥們千萬別上火……”話音未落,體格兒就捂著褲襠蹲在了地下:“老辛,你還真動手啊你?”

辛組長拍打著雙手,作撣灰狀,冷冷地笑道:“小林子,在新人麵前充大頭是萬萬要不得的哦。別看你的體格比我大,玩技巧你還差了一大截子!體格大有什麽用?挨揍麵積也大。起來,咱哥兒倆好好玩玩,讓這位兄弟看看什麽才是‘野路子’。”

“你連這麽個機會都不給我呀?”體格兒嘟囔著站起來,把眼朝旁邊看熱鬧的人一橫,“都他媽的看什麽看?我操你們那些祖宗的。哎喲,蛋子讓你給踢化了呦。辛頭兒……”“挨揍了就叫辛頭兒啦?”辛組長笑著拍拍床幫,一晃腦袋,“大夥兒都回來了?本田,招呼學習。”

“呶,坐下吧。”剛才出去端水的那位老範隨手遞給我一個小板凳:“一來就整事兒,等著林武收拾你吧。”

“少湊熱鬧!”體格兒搬著小板凳坐在我的身邊,“你還沒告訴我你是哪兒人呢,不會是個盲流子吧。”

看著他一身黝黑的腱子肉,我很害怕,不知道具體是為什麽,難道是因為他的體格太嚇人?似乎也不盡然。我陪個笑臉,伸手又要掏煙,哪知道他倒遞給我一根煙:“抽我的吧。我知道你們剛下隊的不怎麽富裕,等接見了別忘了哥們兒就行。你倒是說話呀,哪兒的?”

“河西的,叫胡四。”我接過煙,掏出火柴想要給他點煙,劃了幾次竟然沒劃著火。

他笑了,順手從老範嘴上拽過已經點著的煙,給自己對上了火:“哦,河西的呀,咱們算是老鄉。董啟祥你聽說過吧?”

我沒敢正麵回答,我知道在這裏是不能隨便拉近乎的,萬一拉不好容易粘一身臊。

我作茫然狀,衝他幹笑了兩聲:“我一個老實孩子,哪能認識社會上的大哥呢?”

“你老實?老實怎麽知道我問的人是大哥?實話告訴你,你是誰我早就知道。你不就是玩寒露被加了刑的胡四嗎?哈哈,董啟祥我沒見過,小迪我可是很熟啊……”見我不說話,體格兒頓了頓,接著說,“別緊張,你的事兒是小迪告訴我的。知道我是誰嗎?我的名字你聽了容易跌倒!算了,不嚇唬你了。我叫林武,聽說過吧?害怕了吧,小臉兒綠了吧?咱是誰?響當當的‘林大將軍’!”

我一下子想起來了,在入監隊的時候我聽小傑提到過他,記得小傑說蝴蝶剛進看守所的時候被林武折騰過,鼻子都打出血來了……看來這個人不好惹,我可不能隨便亂說話,我的鼻子不結實,容易塌進去,連忙打哈哈:“大哥,我還真沒聽說過你呢,倒不是咱孤陋寡聞,我一個老實孩子跟你們這些混江湖的大哥走的不是一條道兒呢。”

林武輕蔑地掃了我一眼:“諒你也沒聽說過我,聽說過你早就給我跪下了。”

我作羞澀狀,連連點頭:“那是那是,大哥說得對。”

林武愜意地往後仰了仰身子,微微一笑:“跟著我好好混吧,混好了有你仨瓜倆棗的吃。”

聽他的口氣似乎對我沒有什麽毒副作用了,我裝做心不在焉的樣子把臉轉向了老辛。

老辛正在看我,見我看他的目光有些散亂,笑道:“接著跟你林哥聊啊,他喜歡被人奉承。”

林武哼了一聲:“你算是說對了……”

一陣風吹進來,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腐爛氣息,讓我的心情又是一陣鬱悶。

經過廣大罪犯半年多的“幫助教育”,我懂得了這樣一個道理:在這裏要想活出個人樣兒來,有兩條路可走。一是跟政府一條心,完完全全靠攏政府,手段有:裝可憐,點眼藥,戳步,遞黑紙等等。二就是冒充大尾巴狼蒙事兒,手段有:貼猛人,喊山,放單,挑大個兒,砸迷漢等等等等……這兩條運用得當,一般混個麵兒上風光肚兒滾圓是沒有什麽問題的。第一種人我不會也不屑去做,我以為那是下三爛的勾當,上不了“正桌”。第二種我倒是很願意做的,且正在努力之中。兩種之間夾著的那種是萬萬做不得的,那些手段無非就是:點憨兒,裝神經,暈罐兒……嗬嗬,種類多得就像雞巴毛炒韭菜,亂得你數都數不清。好了,我得使使“貼猛人”這一手。這一手講究的是膽大心細,步步為營,狠勁地往那些社會大哥的身上猛貼,直到貼得那個人信以為真,拿你當“二哥”看待為止。

我咽口唾沫,正色道:“林哥,剛才經過你這麽一點撥,我想起來了,其實我還真的聽說過你,當年大有哥刀劈周瘸子和彭家二虎那就夠轟動的了吧?你整那事兒比他可厲害多啦!誰不知道你林武哥的魄力?我這還不是當麵奉承你,你林武哥簡直就是……”

“哈哈,你可真能玩我啊,”林武笑得蜷成了一隻刺蝟,揮舞雙手不停地拍打大腿,“哎喲哎……”

眼見得他的眼淚滾下來了,這小子樂瘋了。

完了!我知道我這招兒“貼猛人”貼過頭了,一時丟得無地自容,傻乎乎地看著他,囁嚅道:“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老辛笑嘻嘻地推了我一把:“你捧得有點兒過啦,在天上,大有是鷹,林子連麻雀都不是。”

老範跟著點頭:“嗯嗯,在海上,大有是豪華遊艇,林子是小舢板。”

林武沒聽見這些話,還在捂著肚子倒氣:“咳咳,還有這種破爛玩意兒……哎喲,算你小子有種!”

我臉紅,心也毛糙,正想找句話自嘲一下,老辛大吼:“學習啦!”

全體哆嗦了一下,類似每人頭上挨了一巴掌。

學習無非就是記錄員本田大叔念了一通報紙,大家裝模做樣地往本子上胡亂劃拉幾個字兒,半個小時完事兒。一完事兒,“學員”們大都各自上床睡覺去了。精神頭好的就圍在一起,低聲談論著什麽,間或有一兩聲嘿嘿的笑聲驀然響起,像**的小媳婦。有那麽一瞬,我忽然感覺自己就像是一條被追打的蛆,用盡全力往一棵樹上爬,可是越往高處爬遇到的路就越少。我知道這樣下去的結果是什麽,最終我會在一個枝杈的盡頭,靜靜地等待死亡的降臨。

老辛摟著我的肩膀叮囑了幾句少惹麻煩之類的話,上床睡了。

我很不理解,難道我在他的印象裏就是個好惹麻煩的主兒?

晚上,大家吃完飯簡單休息了一會,又開始了枯燥的學習。這兒的學習跟入監隊的學習沒什麽兩樣,學得人直打瞌睡。好在這裏沒人拿這個當回事兒,都在低聲談論其他的事情……跟在入監隊的情況一樣,話題也大都跟女人有關。

林武看來對我頗感興趣,不時跟我嘮一些關於我們在看守所收拾寒露的事情。我硬著頭皮吹了一番我的手段,吹得林武一愣一愣的,眼睛瞪得像兩隻鈴鐺,看樣子他還真拿我當了武林中人呢,半途直跟我道歉:“兄弟,我看走眼了,我看走眼了……瞧你這小身板兒,我還以為你是個‘小蛋子貨’呢。剛才那事兒你別生我的氣,以後咱哥兒倆好好交往著,誰欺負咱也不行!一門心思地好好混,混好了咱也弄他個減刑釋放什麽的,早點兒離開這個鬼地方……對了,我聽說挨你們揍的那個叫寒露的小子分到五大隊去了。不瞞你說,五大隊那邊淨關著些半死不活的無期、緩殺什麽的,紀律比咱們這裏可嚴多啦,這小子就等著遭罪吧。”

管他遭不遭罪呢,現在我一聽寒露這兩個字就像吞了一百隻蒼蠅,難受的不得了,他死了才好呢。

我胡亂應付道:“我不想再提那個人了,咱們說點兒別的吧,林哥。”

“對,咱不稀得說這些了,我知道你心裏難受。以後你也別再叫我林哥林哥的了,我跟你的歲數差不多,興許還沒你大呢,叫我體格兒就得,這名字我聽著受用。以前我比你的體格還弱呢,咱是後來鍛煉的。以後我教你練肌肉塊兒,將來出去也好糊弄個美女什麽的,聽說女人喜歡這個。”林武說著,聳起肩膀鼓了鼓雙肩上的兩塊腱子肉,“看見了吧,我還不是跟你吹,光這兩塊肉就夠你練上個三年兩載的。”

老範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脯:“最吸引大姑娘的是這兩塊肉呢。”

林武挺起胸膛,用拳頭“咚咚”捶了兩下:“不是老子欺負你,你這把年紀,就是練到死也練出不這個效果來。”

老範低頭看了看自己幹癟的胸脯,一嘿:“俺老婆喜歡。”

“你老婆那還叫個女人呀?整個一個肥豬,”林武套上衣服,不屑地乜了老範一眼,“豬八戒和孫猴子的比例……告訴你吧,也就是肥豬喜歡瘦猴兒,她自己沒有辦法瘦嘛。哎,老範,嫂子可是有些日子沒來看你了,不會是跟著野漢子跑了吧?”

“跑了更好,哥哥我以後出去找年輕漂亮的,”老範的目光驀地有些發暗,看著腳下一個被踩癟了的煙頭,喃喃地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她去吧,毛主席都這麽說呢……咱現在的身份已經不像個人了,也別老拖著人家了,做人要懂得分寸,該放手就放手。”

“放他媽×毛!”林武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咱的韭菜蔥讓別人拔,咱的爆仗讓別人點?屌毛!”

老辛拿腳推了推林武:“小屁孩兒,不說話能把你當啞巴賣了?”

“又來了,又來了,”林武朝老辛猛地瞪起了眼睛,“不是看在你比我大了兩歲的份上,老子早玩死你啦!再跟我叫板,我把你拖出去……”“小朋友,”老辛把拳頭伸到林武的鼻子下麵來回晃了兩下,“來來來,聞聞爺們兒的拳頭是個什麽味兒?”

林武裝模做樣的低頭嗅了嗅:“咳,一股子雞巴味兒!老辛你擼管兒了吧?哎喲……”鼻子上突然挨了一巴掌,剛才還鋼管似的嗓音立刻變成了破桶,“你他媽的就治我有辦法。有本事你朝卞新生使去呀。怎麽見了老卞就沒脾氣了?真是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卞新生……”

“你有完沒完?”老辛突然變了臉,“林武我告訴你,再跟我提姓卞的我真跟你翻臉!”

林武把身子往後一仰,悻悻地念叨:“得,我又錯啦……咱誰都惹不起。”

老範把頭埋在褲襠裏嘿嘿地笑:“老卞厲害啊。連隊長都讓他三分呢。”

老辛瞥了老範一眼,木著臉翻了個眼皮:“厲害個毛,楊隊來了就沒他的好日子過,不信你就看著。”

說著話,從門縫探進一個長著狐狸臉的腦袋來:“老辛,學習結束了。剛來的那個胡四跟我來一下。”

老辛站起來對狐狸臉說:“知道了老卞。胡四,跟他去吧。”

走廊上已經有了嗡嗡的說話聲,看來這是學習完了大家都出來透透氣呢。

原來這位狐狸臉老兄就是林武說的那個卞新生啊,看這小子矮小得像個墩子,沒什麽可怕的呀。

我站起來,跟在他的後麵走了出去,心裏莫名地有些緊張:他找我幹什麽呢?

路過一處可以看見牆外的窗戶,我看到一晃而過的車燈像幾隻鬼火,被風颼颼地吹向遠方。

“嘿!卞積委!記著給胡四拔拔雞巴毛啊,他說他要操你媽呢。”林武在後麵咋呼道。

卞新生倒頭掃了林武一眼:“我不會跟你這種下三爛一般見識的,無賴。”

“罵誰呢你?”林武忽地衝了過來,“別人怕你我可不怕你,老巴子!”

卞新生一怔,下意識地縮起了脖子。

林武作勢要打,老辛不知從什麽地方躥出來,橫著身子擋住卞新生,一邊摟緊他的身子一邊大聲咋呼:“別動手,別動手,林武你幹什麽!老卞,林子不懂事兒,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不值當的!林武,你可千萬別動手,這是反改造行為,政府是堅決不允許的……”

“撒手!”卞新生一邊瞅著一步一步晃過來的林武,一邊在老辛的身下用力扭著,“辛明春你別跟我玩這一套勞改油子!林武,你敢動我一指頭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來人哪!鬧獄啦——”左衝右突,不得掙脫,又是跺腳又是呲牙,猶如吃了印度魔鬼椒的猴子。

林武靠過來,紮煞著胳膊轉頭看了看走廊,劍指一橫卞新生,摔碎了糞桶似的嚷上了:“這個臭民工詐屍了!車二的夥計們都看清楚了啊!是卞新生先動的手,大夥兒都給我作證啊……”話還沒說完,簸箕大的拳頭就出去了,卞新生“哎喲”一聲紮進老辛的胸口,像個找到失散多年丈夫的娘們兒。老辛摟緊他,接著吆喝:“老卞別打啦!你看人家林武都不還手了你還打……夥計們幫我勸勸老卞啊……打人是犯法的!”卞新生好像被勒得喘不動氣了,雙手抓住老辛的肩膀,奮力往上一拱,動作類似鯉魚跳龍門,但瞬間就掉了下來。

我分明看見老辛用堅硬的腦袋撞了卞新生的嘴巴一下,心猛然一抽,很恐懼,孰是孰非全然沒了感覺。

林武已經不見了蹤影。我正在納悶,林武在後麵推著一屋子人出來了:“大夥兒都來看啊,卞積委打人啦!”

滿屋的人除了老範跟著咋呼了一聲“打人了”以外,其餘的人都在傻笑著,仿佛沒看明白是怎麽回事兒,有幾位還在喃喃自語:“犯人守則第一條,服從管教,聽從指揮,擁護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勇於跟壞人壞事做鬥爭……”

走廊上“呼啦”一下圍滿了人,大家像是文革時期的老太太在跳忠字舞,忽而前進,忽而後退,跳得整齊又歡快。

宮小雷在人堆裏不住地跳高兒:“嘿!耍猴兒的嘿!”

我衝他擠了擠眼睛:“早點兒歇著去吧。”

宮小雷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拉了一個趔趄。隨即,一個威嚴的聲音炸雷般響了起來:“都給我回屋!”

老辛咋呼得聲音更大了:“老卞,千萬穩住!不是還有政府嗎,怎麽能隨便打人呢?”

隨著人流潮水般的散開,楊隊鐵青著臉過來了:“辛明春,放開卞新生!”

“呦!楊隊來了?”老辛好像剛剛發現楊隊來了,猛然鬆開了卞新生,“報告楊隊,剛才林武跟老卞開玩笑開大發了,兩個人差點兒動手。沒事兒,老卞是不會跟林武那個缺心眼兒的一般見識的。是不是老卞?開玩笑就是開玩笑嘛,都這麽大的人了,還能為這麽一點小事兒傷了和氣嘛,別忘了,咱們都是犯了罪的人,應該好好改造自己,不能由著性子來,政府不是說了嗎,有什麽問題找政府解決。”

林武湊上來,朝楊隊“啪”地來了一個立正:“報告政府,我錯了!剛才我跟卞積委鬧玩兒,他小心眼兒,惱了。”

楊隊扳過卞新生的臉端相了一陣,回頭問老辛:“鬧玩兒都玩破嘴巴了?”

老辛連忙用袖口給卞新生擦嘴:“都怪我,都怪我,可能是我剛才拉架用力過猛了一點兒……老卞,你沒事兒吧?”

卞新生打開辛明春的胳膊,怏怏地橫了一下脖子:“楊隊,沒事兒,林武這是讓人給當槍使了呢。”

楊隊一哼:“你不要這麽陰陽怪氣的說話,誰是誰的槍政府明白。我讓你叫的人呢?”

我的心頭一緊,慌忙站到了楊隊跟前:“報告政府,犯人胡四在這裏。”

楊隊看了看我,把頭一擺,背著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林武瞅瞅楊隊的背影,再瞅瞅貼著牆根往監舍踉蹌的卞新生,“嘿嘿”笑了,像個沾了鄰居寡婦便宜的無賴。

走廊上的人“呼啦”一下四下散去,跟電影院散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