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判決

判決

這一夜,惡夢不斷地在我的腦海裏出現。我夢見我的四肢被人砍傷,我不停地在雪地裏奔跑、逃竄,回首是雪地上斑斑的血跡。寒風穿越我的心髒,太陽發出的光芒像萬柄利刃紮在我淋漓的傷口上。我什麽也看不見,拚命地呼喊,可是喉嚨裏卻發不出一點兒聲音,於是我漸漸絕望,恐懼讓我大汗淋漓……嘩啦嘩啦的開門聲把我從睡夢中驚醒。我揉搓著眼皮,抬頭一看,門口站著高隊。

我的腦袋“嗡”地一下,怎麽?要判決了?

高隊沒等我開口,直接說:“今天在支隊禮堂開公判大會。”

跟在高隊長後麵走了大約十幾分鍾,我來到了禮堂。裏麵黑壓壓坐滿了犯人,牆根下隔三五米就站了一個背槍的武警。台上擺了一排桌子,桌子後麵坐著幾位滿臉煞氣的人,估計是法院的法官(那時候的法官沒有製服),看的人心裏惶惶的……我機械地往前走了幾步,高隊長喝住了我:“到牆根下蹲著去,台上念到你的名字你再上台。”我挪到牆根抬眼一看,牆根下早已蹲了十幾個人。

“四哥,我可見到你啦!”一個低沉的聲音從人堆裏傳了過來。

我尋聲望去,見宮小雷淚汪汪地扭頭看著我,不停地朝我眨巴他綠豆一樣的小眼睛。我差點兒暈了,這家夥幾天不見越發出脫得標致了:胡子老長,一邊的頭發是灰的,另一邊的頭發變成了火紅色,就像現在的時髦女子鋦了油。這麽一襯托,他的那張黃臉就更像一根**的**了,隻是這**看不出一絲的興奮,倒像是被人摁在煤灰裏**過一番似的。我踅過去蹲在他的旁邊,輕聲問:“你還好嗎?”

“好個屁好?四哥,先別廢話,你估計咱們能加幾年刑?”

“我又不是法官,我怎麽知道加幾年?”

“哥哥,我問過懂門兒的人啦,老傻死刑,咱倆無期。”

無期就無期唄,死不了就好。我懶得再去理會他,定定地看著地下的一窩螞蟻在忙忙碌碌地搬家,一隻螞蟻被一片碎樹葉壓倒了,它不氣餒,從樹葉下爬出來奮力咬住樹葉,倒著身子繼續拖著樹葉前進。

“四哥,你倒是說話呀,”宮小雷拿一塊小石子扔了過來,“咱們怎麽辦呀,萬一真判了無期,咱們上不上訴?”

“別上!”這個我得提醒他,這小子孤陋寡聞,你不知道有很多人本來沒事兒,一上訴反而“巴勾”了?上訴那是活夠了,“你要是敢上訴,死了我不給你上墳。”

公判大會開始了,我們十幾個人被魚貫押上台來。

“……判決如下:被告人郭魯明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台上的法官在抑揚頓挫地朗讀《判決書》,我的心也跟著抑揚頓挫地飄了起來:有門兒啊,老傻不是死刑,那麽我就沒什麽大事兒啦。

“被告人宮小雷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被告人胡四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與前罪沒有執行完畢的刑罰,決定數罪並罰,合並執行有期徒刑十一年……被告人上訴不上訴?”

“不上!”我連忙回答,感覺自己的呼吸一下子順暢起來。一種死裏逃生的歡樂,悄然在我的心底滋生。

宣判完了我們這些不“打眼兒”的,審判長停頓了一下。我趁機瞄了瞄四周,大家都低著腦袋不吭聲。老傻坐在一個破舊的輪椅裏,不停地揮舞雙手,嗓子裏卻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我偷偷笑了:我的傻哥哥哎,你可真能裝好漢,你倒是大聲吆喝出來啊。老傻也看見了我,在死肉般的白臉上拚命擠出了一絲苦笑,那意思仿佛是說:兄弟,咱們可真夠倒黴的啊。

散會的時候,獄政科的馬科長把我們幾個同案犯招集到一起,說道:“你們幾個聽著,既然都不上訴,集體到禁閉室呆上十天,等待下隊。”我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兄弟們,咱們又要重逢啦。這一刻,我感到自己如煙一般升騰在天空,急速地掠過往日的一切,心都空了。

跟在高隊長身後走在回禁閉室的路上,我的心情異常輕鬆,這種輕鬆的感覺怪怪的,有一種飄在半空的味道。溫暖的陽光照在我青青的頭皮上,仿佛有一隻大手在輕輕地撫摩。遠處的樹木在輕風的吹拂下,醉漢一樣懶洋洋地晃著,樹枝上的樹葉已經有些枯黃了,稀稀拉拉的樹葉貼在樹枝上,猶如絡腮胡子上粘的小米粒兒,看上去很是無聊。風刮得也不再是蔫乎乎的樣子了,而是透著一絲淡淡的涼意。

回到號子,藥瓶子開門進來說,這裏要住幾個重刑號,要我換號。

藥瓶子邊拉著我往外走邊從褲兜裏摸出一本書來:“這是龍祥讓我捎給你的,真好看啊,金庸的《射雕英雄傳》。是小傑讓人從外麵帶進來的,這小子看了好幾遍呢。我看了幾眼,看不懂,太能吹了,好像人人都有特異功能似的,如果真那樣,奧運會金牌全是咱中國人的,打仗也不用槍炮了……龍祥給了你兩盒煙,我先給你存著,沒有了就跟我要。”

又見麵了

這間號子比對門那間稍微寬敞了一些,空氣也比對門的清新了許多,可能是因為後麵多了一個通氣的小窗口的緣故。微弱的陽光透過小窗口,斑駁地灑在灰乎乎的牆壁上,憑空多了一些生氣。靠在窗下站了一會兒,我攤開被褥躺了下來。涼涼的水泥地隔著單薄的褥子透出陣陣寒意,讓我的腦子漸漸清晰起來。十一年啊,十一年過後,我就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了。三十多歲是一個什麽概念?我還能適應這個瞬息萬變的社會嗎?那時候,我的同學和朋友都該領著孩子上學了吧?我的父母還會活在這個世上嗎?我不敢順著這條思路想下去了。

外麵有風不時吹過,從後窗灑進來的風讓我平添了幾分惆悵。

一陣冷風從小窗口灌了進來,我用力裹了裹身上的毯子。

日子過起來覺得很慢,回想起來還是蠻快的,不知不覺已經是初秋季節了呢。

淒涼的空氣已經潛入我的靈魂,潛入我身體裏的每一根血管,我的視野裏到處都是光禿禿的沙漠和荒涼的天空,大腦似乎已經結了厚厚的冰,沉沉地進入冬眠狀態,我不知道自己要在這樣的生活裏呆到幾時。

嘈雜的腳步聲傳來,是不是宮小雷他們來了?

果然,高隊長打開了我的號門,接著,幾個頂著黃表紙一樣的臉色的人被推了進來。

來的是宮小雷、瘦猴子,竟然還有大膘子。

高隊長一走,宮小雷一拳搗在牆上,大聲罵道:“這叫什麽事兒嘛,這不是拿法律鬧著玩兒還是什麽。”

我過去關上窗口,回身踢了瘦猴子一腳:“你怎麽也來了?你不是正在跟寒哥‘正口子’玩我嗎?”

瘦猴子好像很害怕,胡亂躲閃幾下,狼狽地站了起來:“別鬧了別鬧了,拿我開心嘛。我跟他正口子還能跑到小號裏來遭罪?兄弟我雖說不能跟英雄豪傑那樣玩肝腦塗地,但是到了關鍵時刻,往肋巴條子上插根筷子什麽的,那還是沒有什麽問題的。”

宮小雷側身蹬了他一腳:“你是說相聲的日出來的?少跟爺們兒廢話,先說說你加了幾年刑再說。”

大膘子訕笑著湊了過來:“這小子免於起訴,剛才公判的時候你沒聽見?”

我還真沒聽見呢,可能是我光注意聽關於我的那一節去了。

我掃了瘦猴子一眼:“猴子,他說的是這麽回事兒嗎?”

瘦猴子紮煞著胳膊,像是怕我再踢他,見我坐著沒動,嘿嘿地幹笑了兩聲:“打人的時候你也看見了,我確實動手少嘛。”

“好了,這事兒不要再提了。”我實在是不願意再聽到寒露這個名字,轉頭問大膘子,“你是怎麽回事兒?”

大膘子摸著頭皮,不滿地嘟囔道:“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糊塗?咱們是同案啊。”

我猛地拍了自己的腦瓜一下:“你看我這記性!怎麽連你也掛拉上了,寒露這小子可真夠狠毒的。”

“人家大膘子有福啊,判決書上沒他什麽事兒,”宮小雷晃過來,推了大膘子的腦袋一把,“情節顯著輕微,不予起訴。四哥沒看判決書嗎?那上麵都寫著呢,大膘子一點兒也不膘。”

宮小雷不提這個茬兒,我還差點兒忘了,連忙掏出《判決書》來看。果然,上麵寫得清清楚楚:被告人李展業參與毆打,但認罪態度較好,且能夠主動檢舉揭發他人的犯罪行為,故免於起訴;被告人張崇彪雖然參與毆打,但屬起哄行為,情節顯著輕微,不予起訴……點上一根煙,我繼續往下看:被告人胡四邊踩肚子邊惡狠狠地說:“這就是你靠攏政府的下場!”看到這一句,我苦笑了一聲,在看守所裏誰會說“靠攏政府”這四個字?這四個字我在入監隊才剛聽說呢。這一句話,讓我的犯罪性質一下子就變了,由一般的鬥毆變成了對抗政府。

看完《判決書》,我整個人傻了一半兒,為什麽會是這樣?

孟姐的聲音驀地響了起來:“剛才我聽見外麵喇叭響,是不是又槍斃了一個?”

宮小雷笑道:“怎麽這裏還關著個女人?稀罕,這種動物我好久沒見了。”

孟姐大聲嚷嚷:“不是槍斃啊,改用殺豬刀了,節約子彈啊。”

見沒人接茬兒,孟姐歎氣的聲音像悶雷:“唉,人死如燈滅啊。”

“小雷,傻哥發到哪兒去了?”想起老傻,我不禁問道。

宮小雷喘一口粗氣,感歎道:“老傻其實一點兒也不傻啊。這家夥不知道使了個什麽怪招兒,在嚴管隊裏整天幹嘔,肚子上自殘的傷口也整天往外淌膿水兒……嚴管隊的夥計們說,這是個保外就醫的口子。聽說,這會兒他去老殘隊等著去了。”

保外就醫算什麽?傻哥的身體也完蛋了。人暫時獲得了自由,但是你能多活幾年?我不想再去考慮這些窩心的事情了,隨手把《判決書》撕成碎條,用力往馬桶裏扔去。這些碎紙片很不聽話,紛紛揚揚飄在了半空,然後忽忽悠悠落在一堆黑乎乎的被褥上,弄得這裏就像過年上墳祭祖後放完了鞭炮的墳地。

吃完飯,宮小雷掐著瘦猴子的脖子講了一個故事,這個故事把我笑得不輕:瘦猴子第一天被送到嚴管隊的時候,恰巧當班隊長沒在值班室,鄭隊長不知道,直接把他往門口一推,徑自走了。瘦猴子因為剛入監沒有勞改服,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昂首踱了進去。兩個值班的見來了一個衣裝整齊的人,還以為是檢察院來提審哪個犯人呢,點頭哈腰地把他請進了值班室。一陣遞煙敬茶過後,畢恭畢敬地蹲在了瘦猴子的腳下。瘦猴子感覺有些不妥,正要解釋,一位年輕隊長進來了。隊長見瘦猴子在桌子後麵正襟危坐,也以為是哪個幹部下來視察工作,領著瘦猴子挨個號子巡視起來。瘦猴子“得得”的皮鞋聲驚醒了正在便門打盹的當班隊長。隊長看了看瘦猴子,二話沒說,當頭便是一巴掌……最後,錚明瓦亮的皮鞋上了房頂,其中一隻搭拉在房簷下,悠**了半天,被風一刮,那叫一個臭啊……

“李檢察長將來肯定做大官兒。”宮小雷總結道。

晚上,瘦猴子扯著嗓子唱黃色小調兒,大膘子拉著宮小雷他們開起了下半身研討會。

我倚在牆角捧著《射雕英雄傳》急速地進入了輝煌的武俠世界……我打小是第一次看這麽精彩的書,看著看著就覺得自己長這麽大算是白活了,你看看人家江湖好漢們是怎麽生活的?倆字:瀟灑。我最佩服那些會飛的人,感覺他們真是扯蛋得有趣。

看完了書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吃飯的時候了,估計是上午九點多了。

匆匆吃罷了飯,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我把書遞給了宮小雷:“看看吧,接受接受教育,看看裏麵的人是怎麽生活的。”

“怎麽生活?共產黨抓國民黨特務唄,”瘦猴子拍了大膘子的脖頸一下,笑道,“人家膘子哥早看過了,裏麵有一位英勇的好漢名叫郭靖,跟國民黨美女蛇梅超風在**大戰了三百多個回合呢。”

“真的?那我得看看,”大膘子又上了膘勁,伸手就從宮小雷手裏搶過了書。

我對他這種半文盲很是不屑,順手把書拿了過來。

瘦猴子更是揚揚自得,翻著眼皮又唱上了:“我當個石油工人多榮耀,頭戴綠帽走天涯……”

“猴子哥,這本書你看過?”我對瘦猴子肅然起敬,這麽個地痞無賴竟然比我看的書還多?

瘦猴子很是沾沾自喜,拿過《射雕英雄傳》,“啪啪”地拍著封皮,昂然宣布:“我還不是跟你吹,金庸的小說我全都看過,這小子吹牛×不論爹娘的!一巴掌打過去,轟!比炸彈還牛×。他還寫過別的,什麽笑傲江湖、**英雄傳,什麽林海雪原、八大錘,什麽七俠五義,小八義……”這小子越吹越離譜了,後麵的那幾本書我也看過。對他剛剛生起的一絲敬佩,登時煙消雲散。這小子可能也就比我先進了那麽一點點,還吹呢。

瘦猴子似乎沒有覺察到大家不屑的目光,歪躺在一旁兀自喋喋不休。一時間唾沫亂飛,胸前的衣服很快被他的分泌物濺濕了一大半。算了吧哥哥,兄弟我得“覺覺”啦……

睡夢中,我變成了郭大俠,站在高高的山頂上,長嘯一聲對天引弓——“嗖!”一隻大雕落在了我的臉上,砸得鼻尖兒生疼。我睜開眼睛一看,瘦猴子呲牙咧嘴地趴在我的臉上,像是要吃我的樣子。

我吃了一驚,一骨碌爬了起來:“猴子,你幹什麽?兄弟我沒怎麽著你吧?”

瘦猴子的手臂被宮小雷硬生生地別在背後,腦袋緊緊抵住我的枕頭,大唱河北民歌:“喲,喲喲……”

宮小雷笑眯眯地朝我眨巴眼:“沒什麽,我跟猴子比手勁兒呢。”

瘦猴子歪著臉,帶著哭腔嚷道:“老四,快叫公雞精撒手!小雷兄弟,我不跟你玩手勁啦。哎喲,你老人家這是玩真的啊你?好了好了,哎喲,喲……好兄弟快撒手。”

宮小雷鬆開手,倚著牆,大口地喘氣:“小子,知道你大爺的厲害了吧?”

瘦猴子坐起來,揉著肩膀哭出聲來:“嘻嘻哈哈辦真事兒啊你?你不得好死啊你……嗚嗚,有你這麽玩兒的嗎?”

告別禁閉室

十天的上訴期就這樣無精打采地過去了。

這期間,小號裏的人流水一樣走了一批又來了一批。

孟姐也走了,臨走時扯著男人嗓子嚷鳥語:“瑪戈壁地,草尼瑪,拜拜!”

這話估計是在感激我,弄得我很不好意思。

上午,我們整理好了被褥,早早起來擠在門口等著來人提我們走。

高隊長還真準時,陽光剛剛照上牆的時候就站在門口開門了。

我的心跳得厲害。好啊,我終於可以下隊啦!我終於可以跟別的犯人享受一樣的待遇了,我終於可以要求家人來接見了。回頭看了看宮小雷,這小子的眼圈紅紅的,估計他此刻的心情跟我差不到哪兒去。大膘子和瘦猴子倒是看不出什麽異樣,嘿嘿笑著往前猛擠。

跟在高隊長後麵剛走出第一道鐵門,外麵就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政府,我是入監隊犯人康傑,我們隊長讓我過來給胡四帶個話。”

高隊長招手讓站在門口擦汗的小傑進來:“有什麽話就說,跟我不必玩心眼兒。”

小傑賊笑著擠了進來:“政府真體諒人,”把我往旁邊一拉,小聲說,“祥哥讓我過來告訴你一聲,小迪也去了三大隊,你去了以後跟他聯係一下,有什麽困難就告訴他。還有,小廣也在三大隊。祥哥囑咐你,見了小廣別跟他提蝴蝶的事情,他們之間的事兒很‘糟爛’,別把自己也攙和進去。聽說蝴蝶判了,本來留在看守所服刑,後來被人咬了,也許會加刑,加了以後就不一定在看守所了,沒準兒能來勞改隊。蝴蝶那個人很記仇,龍祥怕你跟小廣靠得太近,容易……”

我打斷他道:“我明白祥哥的意思,讓他放心,我不會做那些沒有腦子的事情。”

小傑笑了笑:“嗬,你行。好了,就這些,”說著,摸出兩包煙遞給我,“拿著,這是我給你的。我也打不了幾天水了,幹得沒意思,以後戳弄點事兒也下隊去,先這樣吧。”

高隊長走過來,分開我倆,對小傑說:“說完了就走人,我這裏不留裝大頭的。”

小傑倒退著走到了門口:“去了好好混,沒準兒我能跟你沾點光呢。”

高隊長跺了一下腳:“想留下學習幾天?”

小傑鼠竄而去。

大門口走過來一位下巴刮得鐵青的隊長,跟高隊長打聲招呼,衝旁邊一歪頭:“就是這四個人嗎?”

高隊長點了點頭:“就這四個。楊隊,這四個人剛加完刑。”

楊隊長瞥我一眼,眉頭一皺:“哪個叫胡四?”他好像知道我是誰,故意這樣問。

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的自尊心早已瓦解,成了一具行屍走肉,但楊隊長這沒有明確意義的一瞥,還是讓我感覺如芒在背。我慌忙上前一步,垂下頭道:“報告隊長,犯人名叫胡四。”

“嗯,我猜得果然沒錯,”楊隊長向我擺了擺手,“過來,讓我看看你長了幾個腦袋。”

又壞了!我暗叫一聲不好,心想,聽他的口氣這是要拿我出氣呢。我慢慢蹭過去,惶惶地蹲在了地下。

楊隊長勾起我的下巴,研究古董似的端相了一會兒,突然笑了:“哈哈哈,還真看不出來你還能下手打人呢。”轉頭問高隊長,“哪個叫宮小雷?”

沒等高隊長說話,宮小雷直接就蹲在了我的旁邊:“報告政府,犯人就是宮小雷。”

楊隊長收起了笑容:“還真的是你。怎麽,又犯什麽事兒了?”

宮小雷一臉無辜:“楊隊,上次你不是說了嘛,我這脾氣不改,不出半年就回來。還真讓你給說對了,我拿了人家幾塊錢,就又重新‘回爐’了。”

“拿?說話別這麽輕鬆,你是又搶劫了,”楊隊長拍了兩下巴掌,“好了,朋友們,都在門口蹲好,一會兒跟我走。”說完,推開值班室的門進去了,估計是辦手續去了。

宮小雷的臉色有些發黃,眼睛也飄忽得厲害,不停地念叨:“天,我怎麽又掉到他的手心裏了呢?”

我緊著胸口問:“這個楊隊是不是挺厲害的?”

宮小雷的眼睛盯緊了值班室:“大大的厲害,除非別在他的手底下犯事兒,一犯事兒就等著受吧,在他的手下‘扛活兒’,再大的尖兒也給你磨平了……”宮小雷絮絮叨叨說個沒完,把我們全聽傻了,感覺就像有一陣涼風從脖頸子往裏麵灌似的。

高隊長拿著一張白紙出來了:“來來來,都在這上麵按個手印。”

這是一張禁閉記錄,早就寫好了,無非就是走走過場。

趁按手印的空擋,我輕聲問高隊長:“高隊,姚平光呢?”

高隊長歎了一口氣:“走了,別打聽了。我還是那句話——路是自己走出來的。”

我不甘心地加了一句:“藥瓶子大哥是個不錯的人,他怎麽就走了呢?”

高隊長輕聲歎了一口氣:“人都是不錯的,關鍵看你走的是一條什麽路。”

這話太有道理了,是啊,人在路上行走,指不定哪一步沒走穩,就跌倒了。

看著外麵明媚的陽光,我忽然開朗起來。我相信,隻要自己努力到了,沒有什麽不可逾越的困難。犯了罪終將麵對懲罰,而接受懲罰無疑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問題是應該怎樣去通過這種痛苦的洗練來獲得新生。怨天尤人之於現在的我已經不複存在了,我覺得現在的我已經有了一些成熟的意思。如同爬出糞便的蛆蟲,我將麵對現實,奮力掙脫包裹在外麵的那層硬繭,直飛天外,呼吸另一種空氣。

我用力挺了挺胸脯,一時間感覺自己猛然長大了,就像矗立在天地之間的一棵參天大樹。

此刻,我茫然又期待,想盡快體驗一下真正的監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