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勞改生活1

我們一行三十幾個人排成一溜蹲在三車間大隊部前麵的空地上,我的心塌實極了,滿眼都是熟悉的光景。花壇還是那個花壇,隻是沒有了盛開的鮮花,裏麵栽的是一株株的小雲鬆,中間的那棵大鬆樹又長高了不少,蹲在地下往上看,幾乎都看不見天,讓茂密的枝葉全擋住了。隊部左側就是五大隊的車間,車間的大門跟三車間的大門正對著,三三兩兩的犯人,腰裏紮著繩子在往我們這邊看,不時指指點點,像是在品評我們的長相,然後嘿嘿地笑。

蹲了一會兒,狄隊走過來把我喊到一旁,輕聲說:“你被分到了三中隊,你原來的那個工種沒有了。”

沒有了原來的那個工種自然就應該分到三中隊,聽說三中隊現在改成了後勤中隊,我應該分到那裏的。

我含笑說了聲謝謝,狄隊說:“我要回去了,在這裏好好改造,爭取一年以後回家。”

我信心十足:“你放心,我不會到期才走的,會減幾個月的。”

狄隊又問了問我還有沒有別的事情,我說沒有了,他轉身走了。

我長籲了一口氣,哈哈,一切順利,董啟祥就在三中隊,不知道他現在還是不是大值星了,如果是那就更好了,我可以跟他先沾上點兒光。這個中隊也是胡四和林武以前呆過的中隊,我聽胡四說,現在的中隊長姓康,是個很正派的人,從來不搞那些烏七八糟的,對董啟祥也很信任,那樣興許我也能在這裏混上個好一點的活兒,怎麽舒服怎麽來嘛。吳振明見我嘿嘿地笑,不解地問我,遠哥,你笑什麽?是不是狄隊剛才跟你說,隊上直接安排你幹大頭了?我不回答,摸了摸他的腦袋:“兄弟,好好跟著你遠哥混,咱爺們兒到哪裏也是狼,想什麽時候吃肉就什麽時候吃。”

開著玩笑,從大隊部裏走出了幾個隊長,那個滿臉胡須的隊長我認識,是三大隊的劉大隊長。

劉大隊走到我們跟前喊了一聲“起立”,大家嘩地站了起來。

劉大隊先是例行公事地宣講了一通勞改政策,接著開始念名單,給大家分配中隊,我和吳振明分在了一起。

吳振明控製不住情緒,狠勁抱了我一把:“遠哥,好啊,我終於能跟你天天在一起了。”

三中隊的一個年輕隊長瞥了我一眼:“這不是楊遠嗎?還認識我嗎?”

我看了看他,認識,以前來接見董啟祥的時候,一般都是他帶董啟祥去接見室,我說:“是於隊吧?”

於隊哈哈笑了:“記性不錯,你怎麽又回來了?不是在外麵幹得不賴嗎?”

我歎了一口氣:“嗬,不小心又失足了……這次跟著於隊混了。”

於隊矜持地一笑:“我可不行,哪敢領導你們大款?”拍了拍手,把頭一歪,“大家都跟我去隊部。”

分到三中隊的人很少,就四個,我、吳振明,還有兩個嘴上沒長全毛的小孩。

隊部裏坐著兩個隊長,其中一個很年輕,臉色鐵青,胡子好象有幾天沒刮的樣子,剃著一個犯人似的光頭,雙目炯炯,顯得很精神,估計年齡跟我不相上下,這個人很可能就是康隊了。旁邊是一個胖乎乎的中年隊長,很麵熟,好象上次勞改的時候我見過他。於隊讓大家在門口蹲好了,介紹說:“大家都聽好了,這位年輕的隊長是咱們中隊的中隊長,大家喊他康隊就可以了。旁邊這位是楚隊,主要管生產,是咱們中隊的指導員。我姓於,管內勤,大家以後接見什麽的可以找我。政策方麵的我就不跟大家羅嗦了,下麵由康隊跟你們宣講……”康隊揮揮手道:“沒什麽可宣講的了,記住我的這句話就行,我不管你在社會上是條龍是隻虎,來到我這裏全得給我趴著,這裏我說了算!聽明白了嗎?”大家一齊點頭,聽明白了,聽明白了。康隊用冷峻的眼神一瞟我:“你就是楊遠?”我想站起來打個立正,於隊拉了我一把,示意我蹲好,康隊不等我回答,接著說,“我聽說你在社會上也不是一般人物,可是你給我聽好了,在我這裏就得守我這裏的規矩,我不管你在外麵是幹什麽的。剛才狄隊也說了,你在入監隊表現得還不錯,還是個值班組長,這很好,我會發揮你的特長的,但你必須把你以前的那些江湖習氣給我改正了,這裏是真正的監獄,跟入監隊不一樣。”我搞不清楚他這番話是什麽意思,嚇唬我?何必呢?我本來就害怕,因為這裏是監獄,誰敢“毛愣?”

“康隊放心,我會好好改造的。”

“你以前在二中隊改造過?”

“是,84年到86年。”

“資格比我老嘛,”康隊突然笑了起來,“在這之前呢?”

“在‘二看’幹勞動號。”

“闖**的地方還真不少呢……你勞改了,生意怎麽辦?”

“都安排好了,在這裏安心改造就是了。”

康隊摸著下巴想了一會兒,正色道:“考慮到你的刑期短,不用上床子了,打掃鐵屑吧。”這個活兒不錯,自由,一天打掃兩次,打掃完了就可以隨便溜達,以前小迪就是幹這個的,很輕快。我點了點頭:“犯人楊遠聽從政府的安排。”康隊笑了笑:“好好幹啊,幹好了我再給你安排適合你幹的工種。”適合我幹的那就是值班了,現在還不急,我還沒完成自己的任務呢。我又重複了一遍“聽從政府安排”,康隊把頭轉向吳振明道:“你這夥計體格大,去倉庫吧。”又指指那兩個人說,“你們兩個也去倉庫報到,讓組長給你們安排幹什麽活兒。”倉庫的活兒很累,整天運送鑄鐵件,這下子夠吳振明忙的啦,我笑了:“振明,鍛煉體格吧,早晚就練成林武了。”康隊讓我嚴肅點兒,問我,你還認識林武?我說,認識,以前一起打過勞改。康隊說,你們這批人不錯哦,出去以後都混成了人物,林武前幾天還來過,來看董啟祥的,你認識董啟祥嗎?我想說不認識,轉念一想,那樣不好,萬一說不到點子上顯得不實在,連忙說:“認識,84年我從看守所的勞動號裏被加了刑,去入監隊的時候,他在那裏幹值班組長,關係還行。”

“他在中隊裏幹積委會主任,幹得很不錯,年底我們準備給他報減,你得好好向他學習啊。”

“一定一定,”我附和道,“比我改造好的,我都應該學習,我也想早一天回家啊。”

“好了,你們回去吧,董啟祥在車間裏,你們去找他,他會給你們安排的。”

於隊站起來打開了門:“去吧,下午收工的時候,讓董啟祥給你們安排監舍,找辛明春也可以。”

辛明春?原來老辛還真的沒死,他又重新回了三中隊,心裏不由得一緊,他跟胡四的關係可不怎麽樣。

從隊部裏出來,大院裏站了不少人,一齊朝我們這邊打量。吳振明很緊張:“遠哥,他們看什麽?”

我沒有理他,徑自往車間裏走,一個瘦猴子衝我嚷了一聲:“蝴蝶哥,你怎麽也來了?”

“哦,猴子啊,”我繼續走,“你分在幾中隊?”

“一中隊,還幹老本行,你呢?”

“三中隊,有時間過去找我玩兒。”

“著急走什麽?”猴子過來攔我,“哥兒倆聊聊啊,想死我了。”

我甩開他,一步進了車間。車間右側還是原來的那個小倉庫,大頭們一般都在那裏麵休息,我一腳踢開了門。裏麵坐著三個人,董啟祥一眼就認出了我:“老天!蝴蝶!你怎麽來了?”他的臉蠟黃蠟黃的,似乎不相信眼前站著的是我,“上個星期林武來看我還說你在入監隊值班,我還準備托人過去看你呢……這是犯了什麽錯,怎麽下隊了?”

“別提了,”我興奮地抱了他一把,“林武跟你說了我犯什麽事兒了吧?”

“說了,真他媽冤枉,”董啟祥來不及說這事兒,往前拉我一把,對旁邊的兩個人說:“辛哥、老林,這是蝴蝶。”

“呦!好家夥,”一個壯實得像石墩子的中年漢子站起來向我伸出了手,“整天念叨你,你還真來了!”

“蝴蝶,這是辛哥,跟老四關係也不錯……”

“什麽不錯,哈哈,”辛哥笑得很爽朗,“這小子差點兒害死我……不是,我差點兒害死這小子,哈哈哈。”

“我聽說過,”我跟老辛握了握手,“辛哥很大度,以前的事兒都過去了,嗬。”

“那可不?”老辛使勁搖晃著我的手,“你分到幾中隊了?”

“跟哥哥們一個中隊,剛才康隊讓我直接來找二位哥哥的……”

正說著,外麵就響起吳振明的聲音,他的聲音像是一個找不著娘的孩子:“遠哥,你在哪裏呀,遠哥——”我拉開門把他和那兩個小孩拽了進來,對董啟祥說:“祥哥,這三個夥計是我們一起來的,康隊讓你給他們安排一下。”董啟祥掃了他們一眼:“政府都跟你們說了去哪裏?”吳振明好象忘了康隊是怎麽說的,眼巴巴地看著我,我笑了:“振明,我發現你小子比我剛進來的時候還‘愚’呢,這就‘麻爪’了?別緊張,以後我還指望你幫我打天下呢,”把頭轉向董啟祥,笑道,“分配在倉庫,這夥計是個出力的材料。”董啟祥哦了一聲,瞄了吳振明兩眼:“你他媽的很唬人嘛,剛才我還以為是林武來了,嚇了我一大跳……老林,你帶他們去倉庫。”老林應聲,帶著吳振明他們出去了。

“我他媽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董啟祥想上來擁抱我,頓了頓把雙手搭拉下了,“唉,操他媽的。”

“沒什麽,闖**江湖的,難免不受點兒挫折,”老辛遞給我一根卷好了的旱煙,“蝴蝶你說呢?”

“就是,”我笑了,“祥哥,你是不是勞改勞‘彪’了?這有什麽,何處黃土不埋人?”

“哈,你這學問比胡四和小廣可差多了,什麽叫黃土埋人?那不是死了嘛,應該這樣說……”

“何處人生不活命?”老辛聳著肩膀嘿嘿地笑。

“對,這樣說也比蝴蝶那樣說恰當,”董啟祥上下摩挲著頭皮,似乎是想找一個更恰當的詞,把頭皮都摩挲出火星子來了也沒想出來,尷尬地一笑,“反正我的理解就是,人到了哪裏也應該好好的活……不對,他媽的剛才我不是這個意思,老辛你這個老雞巴可真能打岔。蝴蝶,在入監隊好好的,你下隊來幹什麽?犯什麽錯誤了?”當著老辛的麵,我不好多說,笑笑說:“你還不知道?我這性格幹不了那活兒,太憋人了,自己要求下隊的。”老辛點點頭說:“應該這樣,感覺不順心就得走人,就像我,那一年我在這裏呆夠了,咱他媽越獄!哈哈,盡管不成功,但是咱努力了,這輩子不後悔……蝴蝶,你聽說過這事兒吧?對,應該聽說過,那時候你還在這裏嘛……可惜咱們倆沒見過麵,要不我不拉胡四跑,他太刁了,我應該拉你跑,哈哈。”董啟祥橫了他一眼:“拉雞巴倒吧,你那是拉人家胡四?你那是強迫人家呢,跟他媽強奸一個意思。老四這小子也是個軟蛋,這事兒要是攤在我身上,我不把你老辛的蛋子踢化了才怪呢。”老辛衝董啟祥晃了晃拳頭:“想試試?不是我辛明春吹牛逼,長這麽大我還沒遇到過對手呢。”董啟祥把他的手往下壓了壓:“誰好意思跟你打?你這把年紀,嘿嘿。”老辛哼了一聲:“龍祥,以後當著朋友的麵別這樣。”

董啟祥不理他,問我:“老四接見過你了?”

我點了點頭,董啟祥歎了一口氣:“這事兒弄的,本來我還準備出去以後跟著你們混呢,這可倒好。”

我說:“那也不耽誤啊,四哥還在外麵,有你吃香的喝辣的時候。”

董啟祥的目光黯淡下來:“我需要吃自己的,胡四幫不上忙,你能幫上,可是你進來了。”

聽他這麽一說,我的心情頓時不好受起來。悶了一陣,老辛打破了沉悶:“蝴蝶,當時你是不是以為我死了?”我無精打采地回了一句:“不關我的事兒,我想那麽多幹什麽?”老辛尷尬地吐了一口氣:“嗬嗬,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辛明春是揀了一條命啊……老鷂子死了,真可惜,不過這小子到關鍵時刻沉不住氣,打起來以後就那麽舉著雙手投降了。我呢,咱有腿啊,跑這個雞巴操的……我這一跑就是兩年多。後來受不了啦,家不能回,在外麵整天提心吊膽的,那可真應了那句話,生不如死啊……兩年以後我自己回來了,爭取了一個好態度,要不我被他們抓回來那就是一個死。咱自己回來了,當了個典型,全省勞改係統都傳達了,說咱們這個育新學校教育的好,犯人跑了又自己回來了,嘿嘿……政府心一軟就把咱寬大了,無期啊,去年剛改判了,十五年,再有個十年八年的也就出去了。唉,想想真不值得,你說當年我要是不跑,現在我早在社會上晃**了,沒準兒娶了老婆,過上好日子了呢。”

“你們不是還殺了一個人嗎?”我記得當時大家都傳,他們把一個一起越獄的老頭給殺了。

“沒有的事兒,打他了倒是真的,可那也不是我打的,是老鷂子,老鷂子怕他拖累我們,就砸了他一石頭。”

“死無對證,哈哈,”我胡亂笑了笑,“辛哥是個有腦子的人。”

“兄弟,你可別亂說話啊,”老辛正色道,“政府的眼睛是雪亮的。”

“拉倒吧你,”董啟祥乜了他一眼,“別談你這點雞巴事兒了……蝴蝶,聽說湯勇出去了?”

老辛忽然來了精神:“對呀,我也聽說了,這小子怎麽那麽大的本事?不是判了個緩殺嗎?這才幾年他就出去了?不會是玩兒了個自殘吧?”我說,我也不清楚,反正他出去了倒是真的,我沒見過他,他一直跟孫朝陽在一起,兩個人整天形影不離的。董啟祥皺緊了眉頭,自言自語道:“怎麽搞的?老湯跟孫朝陽……媽的,全亂套了。”聽這意思,董啟祥很了解湯勇和孫朝陽的一些內幕,我笑道:“此一時彼一時啊,反正他們兩個目前關係不錯。”老辛說,孫朝陽那整個是個“二唬頭”,掉在湯勇手裏還不得等著找死?也就是我這幾年不在社會上玩了,要不我幫孫朝陽……不,我幫老湯……去他媽的,人家誰還認識我呀。董啟祥把胸一挺:“他們會認識我的。”

我突然意識到,董啟祥很關心湯勇和孫朝陽的事情,這正合我意,我淡然一笑:“天下誰人不識君?”

董啟祥一愣,哈哈大笑:“對,天下誰人不識我?蝴蝶,你這學問是越來越大啦。”

辛明春看看我再看看董啟祥:“這有什麽可笑的?天下人都認識你怎麽了?操,裝什麽酸書生。”

跟我一起拉鐵屑的是個半大老頭,董啟祥帶我過去跟他打了一聲招呼,那老頭很高興,嘿嘿,不錯,我終於有幫忙的了,這樣我也就不用那麽忙了。把車子給我,趾高氣揚地吩咐,先拉一趟去,讓我看看你幹活怎麽樣?董啟祥衝我奸笑一聲:“幹你的吧,在這裏大家都一樣。”我把車子拉到車間通道的頭上,邊從頭掃著鐵屑邊跟董啟祥閑聊。

“祥哥,你還剩幾年了?”

“按說應該還剩兩年多一點兒,有可能的話年底減一年,就剩下一年多一點兒了。”

“那很快呀,那點兒零頭興許就不算了,提前釋放。”

“有可能,”董啟祥的語氣顯得很輕鬆,“勞改打順當了,一年很快的。”

“弄好了咱倆一起走,哈哈哈。”

董啟祥突然轉了個話題:“蝴蝶,你憑那麽好的活兒不幹,是不是有別的想法?比如找小廣什麽的?”

我點了點頭:“有這麽一層意思,小廣還在五車間?”

董啟祥嘿嘿笑了兩聲:“又走啦,這小子到處出溜,又回教育科了,教機械製圖。”

真他媽不巧,我皺了皺眉頭:“他不是學美術的嘛,機械製圖他也會?”

董啟祥說,人家小廣腦子好使,在裏麵學的,不光會機械製圖,連床子都會修呢,還是技術大拿。

“怎麽能跟他聯係上?”

“你怎麽老是惦記著那點破事兒?這不太像你的性格啊,怕他?”

“我怕他個屌毛,我是想通過他了解誰在背後陷害我。”

“那還用說?”董啟祥哼了一聲,“林武都告訴我了,背後一直掂對你的是你的把兄弟,叫什麽海的。”

“基本可以這麽肯定,但是我必須把事兒落實了,他究竟是怎麽‘捅咕’的。”

“我替你問過好幾次了,小廣什麽也不說,你找他也拉倒,人家就說是你幹的,你能怎麽著?”

“那也不一定,我親自去見見他,也許比你找他管用呢。”

董啟祥歎了一口氣,蔫蔫地說:“小廣這個人看上去挺粗的,其實這家夥很細啊……我聽說他去找了那個叫金成哲的,把人家還好一頓折騰,我問他金成哲跟你說了實話?他說,說了實話,就是楊遠。瞧那意思他根本就明白不是你,他這麽幹是什麽意思?這小子現在是湯水不進了,就認準你了,我分析他這是想跟你不算完啊……他還在五車間的時候,我經常過去跟他喝茶聊天,他的性格我多少也摸著了一點兒,太他媽愛麵子了。你聽聽我分析的對不對啊,根據他的性格,他一開始是想利用跟你叫板來提高他自己的聲譽,結果沒控製住自己,把金成哲打了,自己反倒進來了。進來以後他幹脆不認這壺酒錢了,一條道走到黑,一口咬定就是你敲詐他的,不然別人會笑話他沒有頭腦,打錯了人……這是其一,其二呢,當年你把他砍得不輕,盡管你進了監獄,可是總歸他沒撈回來呀,所以,這兩塊促成了他想跟你鬥上一番。我估摸著,他不一定是真想跟你糾纏個你死我活,也就是想掙點兒麵子,幹脆你別去找他了,就算世界上沒有這個人算了,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至於你說的理由也對,直接去找金成哲不就完事兒了?”

這樣也行,那就先找金成哲去,我問:“金成哲在哪個大隊?”

董啟祥說:“在木工房,我找人去揍過他一次,他也說就是你幹的,幹脆我跟你一起去,看看這小子說什麽。”

我把掃起來的鐵屑鏟到車上,拉起了車子:“這就走?”

董啟祥說,吃了飯再去吧,又不是找不到他,急什麽?

我笑道:“既然知道他在哪裏了,還拖拉什麽?飯又不是以後就不吃了。”

董啟祥轉身對站在對麵跟人說話的老林打了一聲招呼,幫我拉起了車子:“走吧。”

木工房在很遠的地方,得穿過三個車間,足有一裏地的路程。我把鐵屑卸下,把車子支在倒鐵屑的地方,跟董啟祥一起拐上了去木工房的路。這裏的路全變了,以前是石子鋪的,現在全變成了柏油路,比外麵的馬路還幹淨。路兩旁全是樹,隔幾米一棵鬆樹,隔幾米一棵楊樹,隔幾米又是一棵梧桐,落葉被掃成一堆一堆的,像一座座小山包。路上不斷有人跟董啟祥打招呼,祥哥好,又出來遛彎兒?老祥兄弟,又來視察工作?大祥,晃**什麽晃**?又冒充國家幹部了?我發現董啟祥變化很大,以前稍微有一句不好聽的話,他立馬打人,現在他一律笑眯眯的,不時還謙卑地嘿嘿兩聲,好象有求於人。拐了幾個彎,已經看到有人在推著飯車送飯了,董啟祥加快了步伐:“快走,吃飯的時候人多,就喊不出他來了。”不幾步就到了木工房,董啟祥讓我站在一棵樹後:“你先別露頭,我去把他叫過來。”

一會兒,董啟祥摟著一個人的肩膀向我走來,這個人的個子不高,二十五六歲的年齡,幹巴巴的像根樹枝。他被董啟祥摟著,好象很不情願,嘴裏念叨著什麽,我聽見董啟祥在說:“別害怕,就讓你看看認不認識這個人。”

看來這個人就是金成哲了,我從樹後轉了出來,笑眯眯地看著他,心情很平靜。

金成哲打量了我一眼,站住問董啟祥:“就這夥計?”

董啟祥攥著他的手腕,像是怕他跑了的意思:“就是他,你看看認識不認識?”

從金成哲的表情上看不出什麽來,他好象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搖了搖頭:“不認識。”

我走的他的麵前,跟他握了握手:“朋友,我就是楊遠。”

金成哲的臉一下子黃了:“我不認識你!”想跑,董啟祥一把拽了他個趔趄:“別走呀,沒人想打你,你再好好看看。”我依舊笑:“看仔細了啊,這個楊遠是不是你見過的那個楊遠?”金成哲又瞥了我一眼,猛地把頭低下了:“不是……我見過的那個楊遠不是這個……大哥,饒了我吧,我明白了,我被人當槍使了……大哥,你千萬別動手,我受過傷,肚子到現在還沒長好……”我明白了,我分析的果然沒錯,就是有人冒充我跟他接觸的。我上前一步,把金成哲連同董啟祥一起拉到了一棵樹後,把聲音放得很輕柔:“小金,你別害怕,我絕對不會打你,因為你也是被人騙的。告訴我,當初到底是怎麽回事兒?是什麽人讓你去辦那事兒的?他是怎麽跟你接觸的,你又是怎麽幫他辦事兒的?”

“大哥,我不敢說……”金成哲咽了一口唾沫,“我也不能說,我拿了人家的錢……”

“不要有什麽顧慮,”董啟祥撒開手,用兩條胳膊把他圍在樹幹上,“怕什麽?你也知道我們是幹什麽的。”

“這我知道,”金成哲的嘴唇不停地哆嗦,“你們都是港上的大哥……可是我真的不敢說,我害怕。”

“你怕什麽?”我給他點了一根煙,“隻要你跟我說了實話,我保證你的安全,誰也不敢動你。”

“對,包括回到社會上,”董啟祥也換了一付柔和的語氣,“我們隻要罩著你,沒人敢對你怎麽樣。”

“我……”金成哲的臉黃一陣白一陣,“他們說了,我要是敢說出來,在監獄裏他們都可以弄死我。”

我趁熱打鐵:“我知道這個人是誰,不然我也不會來找你了,別怕,他沒有實力跟我鬥,如果他有這個實力,他是不會玩這套把戲的,這個人是李俊海對不對?”金成哲連連搖頭:“不是不是,海哥沒有跟我接觸過。”海哥?一聽他對李俊海的這個稱呼,我一下子明白了,就是李俊海!哈哈,好小子,果然是你。我笑了笑:“你還是害怕他,你知道嗎?他在我的眼裏跟一條蛆一樣,我一腳就可以踩死他,別怕他,跟我說實話。”金成哲不敢看我的眼睛,腦袋垂得更低了:“大哥,真的不是他……”董啟祥突然翻臉了,抬起他的腋窩,猛地一膝蓋頂在他的褲襠上,金成哲連聲哎喲都沒喊出來就勾在了地上。董啟祥拖著他的衣領把他往樹後拖了拖,蹲在他的頭頂上,一字一頓地說:“你給我聽好了,我的耐性是有限的,如果不說實話,今天我就在這裏弄死你!知道我是幹什麽的嗎?我在這裏弄死了你都不出事兒,你可以打聽打聽我是誰。好了,給我說,一旦讓我聽出來你說了假話,你就不要活了。”金成哲扭了兩下身子,一蜷一蜷地說:“真的不是海哥,是……你們別逼我,我跟你們說實話就是了。”我拍拍他的臉說:“我還是那句話,你隻要跟我說了實話就是我的人了,任何人都別想欺負你,欺負了你就等於欺負了我,好好說你的吧。”

看來這小子也是個屬驢的,不揍他他不幹活。董啟祥給了他這麽一下子以後他立馬老實了,坐起來把話說得像唱歌,從頭到尾沒有磕巴一下。他說,他以前跟著李俊海在李俊海的老家設路障收過路費,後來李俊海被勞教了,他們這幫人就散了。本來他想回吉林老家,有一天傍晚,一個自稱叫楊遠的去他住的地方把他喊了出來,說自己是李俊海的把兄弟,是李俊海讓他來找他的。先是請他吃了一頓飯,然後說,海哥發現了一個來錢的買賣,自己沒有時間出來辦,讓他配合楊遠把事兒辦了。金成哲問是什麽買賣?假楊遠說,有個叫小廣的很有錢,以前得罪過我,現在我正混到風頭上,一威脅他,他很可能就軟了,他一軟咱們就敲詐他的錢。金成哲當場答應了他,後來打聽到楊遠確實混得很猛,就放心了。假楊遠再來找他的時候,他說,事兒可以辦,但是需要經費啊。假楊遠給了他一千塊錢,說,事成以後到手的錢給你一半。接著給了金成哲小廣家的電話,說,最好先給他家裏打電話,就說奉了楊遠的指派,讓他家裏準備三萬塊錢,不拿錢小廣就得注意性命。第二天金成哲就給小廣家打了電話,是小廣他爹接的,金成哲把意思一說,小廣他爹說,不關我們的事兒,要錢你找陳廣勝要去。金成哲又跟劉三要了小廣的傳呼號,當天又給小廣打了電話,小廣起先笑了,小廣說,滾你媽的,別他媽冒充楊遠了,你是誰?直接告訴我,我給你錢,要多少有多少。

“操他媽的,”董啟祥笑了,“起先?看這意思小廣這小子一開始沒認為是你安排的嘛。”

“別打岔,讓他說,”我拽了董啟祥一把,問金成哲,“後來他是怎麽說的?”

“因為當時我也以為跟我聯係的那個人就是楊遠,所以我把話說得很肯定,我說,你愛信不信,拿錢保命。”

“他媽的你這個混蛋,”董啟祥扇了他一巴掌,“他就那麽信了?”

“信不信我也不知道,反正他說,你讓楊遠跟我聯係……大哥,我可以站起來嗎?讓別人看見不好,”我讓他站了起來,金成哲試著直了直腰,一咧嘴又勾勾了,“哎喲,祥哥你可真夠狠的……當天我跟那個楊遠匯報了一下情況,楊遠說,我不能跟他接觸,我是什麽級別,會跟他去羅嗦這些?你繼續威脅他。當天晚上我又給陳廣勝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他讓他馬上準備錢,不然我就派人去他家裏折騰。陳廣勝說,那好吧,我這就準備錢,準備好了就給你打電話。掛了電話以後我就給那個楊遠打了電話,我很擔心陳廣勝會不會報案。楊遠說,你放心,陳廣勝那個人我了解,他絕對不會報案,你就等著去拿錢吧。我也沒想到這麽快陳廣勝就給我打電話,他第二天下午就讓我去公園拿錢了……”

“哈哈,然後你就被他打了?活該,”董啟祥嘿嘿地笑,“你就沒防備著點兒?”

“大哥,我還真沒防備,聽他在電話裏那意思,他很害怕,我以為……唉,那個叫楊遠的糊弄我……”

“那個叫楊遠的長什麽模樣?”我問。

“跟你個頭差不多,”金成哲掃了我兩眼,“比你瘦,腮幫子上有一顆黑痣,還長毛。”

“媽的,劉三!”我徹底明白了,在勞教所裏,李俊海安排劉三經常出來。

“咦?”金成哲偷看我一眼,突然說,“大哥我見過你,那天你不是去分局了嗎?警察讓我認你……”

“這事兒我知道。”我想起來了,小廣把金成哲打了以後,大約一個月,我被警察叫到分局過一次。

金成哲似乎很注重個人形象,揉了一陣小腹,艱難地直起了腰:“大哥們,我把事兒都‘禿嚕’幹淨了,你們真的能保護我?海哥的脾氣我知道,那個叫楊遠的也很凶,我害怕出去以後他們拿我開刀。”我想了想,問他:“你出事兒以後,他們還跟你接觸過嗎?”金成哲說,接觸過,海哥讓跟我們一起玩兒過的一個叫鬆井的來接見過我,給了我三千塊錢,那意思是封口費,不讓我跟任何人說這事兒,一旦我說了,他們就要殺了我。我點了點頭,拍拍他的胳膊說:“別害怕,現在你已經是我的人了,在勞改隊裏沒人敢動你,出去以後跟著我幹,我看誰敢殺你。”金成哲苦笑著說:“出去以後我不敢在這裏了,我要回家……不瞞你說大哥,他們給我的三千塊錢我一分都沒敢動,還在帳麵上掛著呢,出去以後我就還給他們,我再也不敢攙和這些事兒了,太可怕了……大哥,你真的是楊遠?你可比他們善良多了……比陳廣勝也善良,陳廣勝打我好幾次了,我做夢都害怕他……他打人太狠了。”我微微一笑:“陳廣勝打你是應該的,誰叫你無緣無故折騰人家的?”金成哲劃拉起了棉襖,指著肚子上的一條大疤說:“我挨他的還少嗎?”

我摸了摸他的腦袋:“小金,今天就這樣吧,以後可能我還會來找你,缺什麽就告訴我。”

金成哲囁嚅道:“別的倒是不缺……就想喝點兒酒,大哥,能給我點兒錢嗎?”

我彎下腰,從襪子筒裏抽出胡四給我的那卷錢,點出兩張遞給他:“你先用著,隻要聽話,錢少不了你的。”

金成哲把腰彎成了一張弓:“謝謝大哥,謝謝大哥。”我估計這是他們那個民族最高的禮節了。

一身輕鬆地回到車間,大家都吃完了飯。跟我一起拉鐵屑的半大老頭見我回來了,一臉媚態:“嘿嘿,原來你就是蝴蝶呀,嘿嘿,怪我沒長眼睛……蝴蝶兄弟,你不會怪我對你沒有禮貌吧?嘿嘿嘿,我叫郭十廣,詐騙進來的,大家都管我叫老廣,你也這樣叫行了……”把一個髒兮兮的飯盒遞過來,“這是你的飯,快吃吧,人是鐵飯是鋼……”

“郭師傅,別那麽客氣,以後咱倆搭夥幹,還需要你照顧我呢。”我接過了飯盒。

“這話對,這話對,”郭十廣笑得臉上油光光的,“別叫我郭師傅,你就叫我老廣得了。”

“老廣?那不是把你喊老了?”我扒拉了兩口菜,“幹脆我喊你小廣吧,顯得還年輕。”

“小廣?也好啊,我年輕的時候大家也這樣叫我,對,就小廣了,這個稱呼好。”

一提小廣我就來氣,什麽玩意兒嘛,你他媽明知道不是我敲詐的你,你跟我湊的什麽熱鬧?媽的,早晚我拉你去見金成哲,讓金成哲當麵告訴你真相,我看你那張老臉往哪裏擱?剛咬了兩口饅頭,老辛叼著煙溜達過來了:“怎麽才吃飯?嗬嗬,這種破飯能咽下去嗎?”他這麽一說,我還真有些咽不下去了,把飯盒一丟,拉著他躲到了床子後麵:“辛哥,怎麽能搞點兒好吃的來?”老辛把手衝我一伸:“拿錢,現在不比以前了,有錢在哪兒都好使。”我知道現在比以前寬鬆多了,可是現金在這裏還是不能流通,錢到了帳本上才好使,但是也不讓你買太好的,也就是些方便麵、火腿什麽的,酒那是不可能的。我笑道:“錢咱有,你有辦法花嗎?”老辛一拍胸脯:“哥哥我是幹什麽的?除了原子彈我給你弄不進來,其他的沒有我弄不進來的,我還不是吹,上次我幫一個夥計弄了個妓女進來呢。”我以為他是在開玩笑,推他一把道:“拉倒吧,你有那麽大的本事還不在這裏了呢。”老辛把眼一瞪:“不相信是吧?一會兒收了工你去問問大鴨子,騙你我是你的雞巴。”這事兒好象是真的,我好奇地問:“怎麽弄進來的?”

老辛說,大鴨子有的是錢,進來之前是金昌集團的老總。這個老家夥性大,吃得又好,閑著沒事兒整天支著“小帳篷”晃**。那天老辛跟他說,你給我一千塊錢,我幫你弄個賣逼的進來。大鴨子當場給了老辛一千塊錢。老辛跟他的朋友一聯係,下次接見的時候大鴨子就接見了一個妓女,因為於隊不知道這個女人的來曆,還以為是大鴨子的妹妹呢,就沒在跟前。大鴨子把那個妓女好一頓折騰,就差給人家插進去了。接見完了直喊爽,說下次還要讓那個女人來。

我還是有點兒不太相信,這也太離譜了,這才幾年就變化這麽大?以前接見,不管你跟政府關係怎麽樣,政府在眼前那是一刻也不離的。現在頂多給你幾分鍾私聊的時間,哪能讓你在接見室裏摳摳摸摸的?我笑了:“哈哈,世道真變了,以後我也要讓你幫我找個女人。”老辛說,那簡單,不過要找得趁早,聽說過一陣接見室要走上正規,全部按上監控,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政府的監視之下,到那時候就晚了。我開玩笑說:“你跟祥哥兩個沒這麽享受一下?”

“我們倆就這點好,從來不幹那個,不是咱不愛好,怕刹不住車……你不會是大鴨子那樣的人吧?”

“我就是大鴨子那樣的人,說不定比他還厲害呢,嗬嗬。”

“這不是毛病,”老辛嘿嘿笑了,“要是胡四也在這裏可就熱鬧了,他愛好這個,會整天找我。”

“那你就發財了,胡四更有錢。”

“聽說了,”老辛收起了笑容,“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這小子早晚有出息,果然。”

“先別說他了,我這裏有個千兒八百的,你給弄點兒好吃的?晚上我回去請請你和祥哥。”

老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想吃什麽?我馬上派人給你去弄。”

我想了想:“喝酒行不?別跟以前似的,喝點兒酒就嚴管,那我可不敢。”

老辛說:“這個沒問題,隻要不發酒瘋就沒事兒,政府都明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為這事兒點眼藥的也少了,不像以前似的,撈著點雞巴事兒就報告,現在大家都明白,誰還不偷著喝點兒,為這個點了別人的眼藥會混成一坨臭狗屎的,再說我和大祥在這裏控製得跟他媽鐵桶似的,哪個敢毛愣就離死不遠了……我辛明春打了十三年勞改,光大頭皇就幹了十年,絕對勞改油子,誰他媽跟我過不去那不是找死是什麽?哈哈,拿錢來吧,我這就去安排。”

我示意他蹲下,把錢拿了出來。老辛一把搶了過去:“我暈,將近三千啊,你是怎麽帶進來的?”

我說,這你就不用管了,你隻負責給我弄好東西進來就可以了。

老辛抽出二百來,把剩下的遞給了我:“這些就夠了,那些你藏好了,這裏的賊太多了。”

我把錢重新掖到襪子筒裏,衝他一笑:“那就麻煩你了。”

老辛站起來就走:“一會兒收工,晚上有人把東西送過去,咱們去值班室‘拱’雞巴操的。”

剛拉了一趟鐵屑,老辛就回來了,一路嘿嘿,我迎過去問:“妥了?”老辛四下一看:“妥了,不過酒是白的啊,啤的目標太大。”我當胸拍了他一巴掌:“你行!以前我就聽胡四說你這個老家夥挺謹慎的,看來還真是那麽回事兒。”老辛皺皺眉頭說:“胡四這個混蛋太記仇了,他一定在背後說了我不少壞話,算了,都他媽過去這麽多年了……我也是,跟個雞巴胡四為那麽點小事兒鬧得那麽僵,真沒意思。蝴蝶,以後咱們就是親兄弟,別跟當年我跟胡四弄得跟小孩過家家似的……操,話多了,你跟胡四不一樣,你沒有他那麽多花花腸子。”我開玩笑說:“我覺得胡四的花花腸子不如你的多,你老奸巨滑呀,哈哈。”老辛的臉有些發紅,似乎不願意回憶往事了。

正胡亂聊著,董啟祥急忽忽地過來了:“蝴蝶,四車間有個小孩找你,說是叫什麽鬆井,很著急的樣子。”

董啟祥說,他好象剛下隊,不太敢亂跑,在四車間的花壇後麵等你,說要跟你談個事兒。

我轉身就走,董啟祥在後麵喊:“有話快說啊,一會兒就收工了。”

一轉過四車間的廠房,我就看見鬆井抽著煙坐在花壇沿上往我這邊看,我喊了一聲:“鬆井!”鬆井忽地站了起來:“遠哥,我可等到你了,你是今天下的隊?”我點了點頭:“今天下的,你怎麽來了?判了?”鬆井猛地摔了煙頭:“早判了,十八年,流氓三年,傷害十五年!他媽的,勞改隊這是什麽規矩?怎麽連入監隊都沒去,就把我給分下來了,我已經來了一個多禮拜了……剛才碰見祥哥,我知道祥哥認識你,一問他才知道你也來了。遠哥,我可真冤枉啊……哭死我好幾回了!”這可能是因為政府不想讓我們倆在入監隊碰麵才這樣安排的,我理解。不管怎麽說,鬆井也是因為我進來的,我的心一熱,一把攥住了他的手:“兄弟,讓你跟著我受委屈了……”後麵的我竟然說不下去了,一時不知道該不該問問他當時是出於什麽心理才開的槍。隻覺得這孩子可憐極了,像沒有了親人一般。

鬆井靠前兩步,一下子把腦袋靠到了我的肩膀上,嗚嗚地哭:“我可怎麽辦呀……遠哥,你救救我。”

裝?我驀地有些反感,我怎麽救你?你跟李俊海到底是怎麽商量的?要救也是李俊海來救你才對呀。

我推開他,扳著他的肩膀說:“別這麽傷心,沒什麽大不了的,等我靜下來我幫你申訴。”

鬆井是真的在哭,眼淚一串一串地流:“申訴沒用的,我打死了人,沒判我個殺人罪就不錯了,還怎麽申?”

我一時沒了主張,頹然坐在花壇沿上,默默地點了一根煙。那天的情景又一次浮上我的腦海……我奪過黃胡子的水果刀,猛地給他戳到肚子上,黃胡子不相信似的看著我……鬆井破窗而入,槍聲轟然而起。不行,我必須問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不然我將會被鬆井賴上的,他會整天提醒我,遠哥,救救我,因為我是為了你而進來的。

“兄弟,那天你為什麽開槍了?我記得我沒讓你開槍。”我招呼他坐到身邊,問。

“不關你的事兒啊遠哥,”鬆井的聲音很誠懇,“我跟警察也是這樣說的,在法庭上我都沒變。”

“不是吧?”我衝他眯起了眼睛,“預審的時候警察說是我讓你開的槍,嗬。”

“遠哥,我要是那樣說了,不得好死!”鬆井像一根彈簧那樣彈起來老高,“肯定是別人說的。”

“警察告訴我是你說的,”我繼續“化驗”他,“我還看了你的筆錄,你怎麽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