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決不饒恕2

健平抽了一陣煙,開口說:“其實勝哥那個人很脆弱,他根本不適合在社會上玩兒,他跟你不一樣,你本身就具備這樣的素質,可他呢?心軟、耳朵也軟,還容易鑽牛角尖,什麽事兒就認個死理,老是以為自己很有主見,其實外人一看就明白,他自己還以為自己的腦子很厲害呢,有個成語叫什麽來著?貌似忠厚……他應該是貌似奸詐其實忠厚啊,真的,我太了解他了。我小的時候,他躲事兒藏在我們學校的學生宿舍裏,有個人去跪著求他饒了他,勝哥竟然掉了眼淚,直接讓人家走了。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小子曾經趁他喝醉了的時候用磚頭差點兒砸死他,他就這麽跟人家算完了。當天把我那個氣呀,我真想不跟著他玩兒了,你說他還有沒有點兒男人氣概?後來我看見他走到哪裏都有點頭哈腰的,跟著他挺風光的,再就是他對我們這些朋友跟對待自己的親兄弟一樣,就不再去想他這些窩囊事兒了……遠哥,在這點上他可比你差遠了,如果誰打過你,你能不能給他捏出尿來?能啊,說不定連他的雞巴都給他紮起來了。”

“那也不一定,”我開玩笑說,“如果打我的那個人本來就是個太監呢?”

“那就找根棍子給他把前後倆眼兒堵上,反正不能像勝哥那樣就那麽饒了他。”

“饒了他那肯定不行,”我胡亂笑了笑,“我找個民工,照樣子給我打回來。”

“那樣也比饒了他強,”健平越說越激動,“人家求饒,他竟然掉淚了,你說這樣的大哥你怎麽跟著他混?”

原來小廣的心這麽軟……我還真不了解他,以前隻是聽說他挺猛的,打起架來不要命,好喝酒,喝了酒就喜歡唱歌。那次有人跟我說他要幹挺了我,我還納悶,小廣又不認識我,他說這個幹什麽?加上當時年輕氣盛,直接帶人去砍了他,後來才知道他那是說了醉話,自己怎麽說的自己都不知道。聽說不上大學了以後他戒過一陣酒,道兒上的朋友都說,小廣這小子變了,不喝酒跟個教師似的,文明得不是一般文明,叫人無法聯想到他曾經也是一方叱吒風雲的人物。再後來他又開始喝酒了,喝醉了就唱歌,滿大街的人都說他的腦子有毛病,甚至連一些剛出道兒的小螞蟻都敢當麵罵他。我明白了,他這是把很多窩囊積攢到了一起,突然爆發了。爆發之前他一定想過要怎樣爆發,跟一些小螞蟻爆發不但達不到目的,還容易更讓人瞧不起,幹脆從我這裏爆發吧,讓道兒上的人覺得他還有餘威,連蝴蝶這樣的人他都敢開刀……哈,小廣是個有趣的人,我忽然有了想跟他交個知心朋友的想法,有個這樣的朋友應該很有意思。記得胡四經常跟我說起小廣的事兒,胡四說,楊遠你也就是沒跟他接觸過,接觸長了你就知道了,小廣那個人跟你比起來不比你差多少,無非就是心沒有你狠罷了,論人品我覺得他比你我都強。當時我還操了一聲,我說,小廣這種人根本不值得我去交往,他現在連個三流混混都不如。胡四說,楊遠,你的接觸麵太窄了,你總是用道兒上的眼光去分析人,別忘了,大部分人不是在黑道上混的,很多人的處世方法都有他的道理……想到這裏我笑了,胡四說得對。

陳廣勝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人呢?心軟?心軟他還拿著獵槍直接打人家的肚子?沒有腦子?沒有腦子他還會知道先偵察偵察我在不在市場才去耀武揚威一把?沒有主見?沒有主見人家一口咬定是我指使人去敲詐了他?操,這是個什麽動物啊……不行,我得趕緊下隊去找找他,談好了就讓他交代想法,談不好就砸他,讓他跪在我的腳下求饒,然後我也學他那樣流眼淚,最後把他感動得不行,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他到底是怎麽想的。不可能啊,小廣永遠也不可能跪在我的腳下求饒。那次我把他砍成了那樣,他都沒有求饒,他一直在往前衝,我都害怕了,我怕他突然爆炸了,與我同歸於盡……不管,反正我必須弄明白了他的想法,不然將來在社會上他永遠是我的一塊心病。我不跟他解釋清楚了也不行,就算他知道人不是我指使的,我也必須當麵告訴他,陳廣勝你錯了,我楊遠永遠不會幹那種下三爛的勾當!讓他打消繼續跟我糾纏的念頭,即便他不打消,我也有了收拾他的借口,我會對大家說,你們都看看,陳廣勝這個傻逼明知道我沒“掂對”他,他還來糾纏我,我要砸挺了他!想到這裏,我問健平:“你曾經來接見過他嗎?”

“去年來過,後來他不讓我來了,他說他的錢夠用的,我們來看他也幫不上什麽忙,我就不來了。”

“去年他在哪個車間?”

“去年他在教育科,好象教掃盲班,今年不知道了。”

“我聽說他在五大隊,也幹值班的,五大隊就在三大隊旁邊,下了隊我應該能見著他。”

“遠哥,你聽我一句,千萬別跟他過不去,勝哥那個人真的不錯。”

“現在不是我跟他過不去,是他跟我過不去啊,我很頭疼他。”

健平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我換了個話題,問他,你們把誰綁架了?弄到錢了沒有?健平苦笑著搖了搖頭,弄到錢了還能判這麽少?幸虧沒弄到。我替他惋惜道,那也不一定,弄到了也許你們遠走高飛了呢,還不一定進來。健平說,哪能那麽簡單?參與的人太多了,大家也沒策劃好……是這樣,有個包工頭欠了民工的錢,跑到佳木斯去了,有個民工就找了家輝,因為家輝替人討債挺出名的,讓家輝幫他們去要錢,要回來以後給家輝一半的錢。家輝算了算,一共是六萬多一點兒,要回來的話能賺三萬多。就把這事兒告訴了我們幾個,我說,那就去佳木斯找他,家輝說,準備家夥,直接在那裏綁了他,就地要錢。車也準備好了,家夥也都備齊了,正準備上路呢,那個民工來了,說包工頭回來了,看那意思是想把錢給民工,要放棄。家輝不樂意了,準備了這麽長時間,哪能說放棄就放棄?打了那個民工一頓,直接讓民工帶著他們找到了包工頭,二話不說就把他塞到車裏拉回了家輝家,開口就要五十萬,包工頭同意了,說要跟朋友們聯係,大家湊湊錢……兩天以後警察來了。他們還在睡覺呢,就被警察捂在了被窩裏。

“真窩囊,”健平大發感慨,“這不是太貪了嗎?要早知道是這麽個結局,還不如要個三萬兩萬拉倒。”

“那也不行,你們這事兒辦得有毛病,你就是敲人家一百,警察照抓你們不誤,太明了啊。”

“當時我也跟家輝說,咱們應該別把那個民工放了,這一放弄不好就出事兒,果然,就是那個民工報的案。”

“嗬嗬,”我開玩笑說,“下次不敢了吧?不是自己的錢就別亂動心思……”

這話一出口就想起了當年我和小傑他們“黑”孫朝陽的事情來,陰霾又浮上了我的腦子……真險啊,這事兒差一點沒能滑過去。我突然想到李俊海在濟南的表現,他分明是想要把事情鬧大了,迫使孫朝陽把一切都告訴警察,沒想到湯勇把孫朝陽救走了。如果那天湯勇不出現,他最大的可能是,讓劉三開了槍,然後大家都跑。孫朝陽去了醫院,警察找到了他,問他是誰打了他?孫朝陽迷糊當中很有可能會說是我派人打的,然後……我出了一身冷汗,這個混蛋可真夠黑的,這是不想讓我活了啊。我狠狠地摔了煙頭,咬牙切齒地說:“小子,我是不會放過你的,等著吧。”

健平以為我是在說小廣,悶聲說:“遠哥,我有言在先啊,我可沒多說話。”

我橫了他一眼:“別往自己身上找事兒,你什麽都沒說。”

健平似乎很後悔他剛才跟我說的那些話,臉紅一陣黃一陣:“好心辦壞事兒啊……其實我心裏真的沒有什麽。”

我站起來按了按他的肩膀:“我不是說小廣,我是說另外一個人,好了,出去值班吧。”

大彪走了,走廊上的空氣就熱鬧起來,大家三三兩兩地站在走廊上說話,擼子不時湊過去說上幾句。

這樣很好啊,本來大家的神經都有些緊張,再在這裏增添些緊張空氣可就真的很雜碎了。

轉過一天來,胡四跟我爹一起來了。得到消息的時候,我正在跟擼子閑聊,正聊到胡四呢。擼子說他見過胡四,83年冬天他在鍋爐房勞改,他的一個叫藥瓶子的朋友在禁閉室裏值班,有一次藥瓶子去找他,對他說能不能想辦法搞點兒奶粉什麽的,一個叫胡四的夥計在禁閉室裏瘦成了猴子,藥瓶子受了董啟祥的委托來問問,看看能不能弄點兒營養品給他帶去。因為鍋爐房也是個油水活兒,擼子的關係網很發達,就抱了一大抱奶粉給了藥瓶子。這事兒我好象聽胡四提起過,胡四還大發感慨,說,人間自有真情在,不管在哪裏,隻要你真心對待每一個人,就算這些人裏麵有一多半是雜碎,隻有一個好的,那也證明這個世界還有希望,你付出的努力就沒有白費。起初我不以為然,以為胡四是在裝逼,你他媽對幾個人付出過真情?慢慢接觸長了,我發現胡四還真是這麽個人,從他不認識我就幫我申訴這件事情上就可以看得出來……不過這小子有時候出爾反爾,受了委屈就大罵人生的黑暗,好象世界上除了他胡四就再也沒有一個好人了。他說的那個藥瓶子我也認識,精瘦精瘦的,跟個脫了毛的雞差不多,估計如果我去了前廠能夠見到他,他的刑期很長,好象是個無期。我開玩笑說,擼子,既然你曾經對胡四付出過,你怎麽出去以後不去找他?他會天天請你喝酒的。擼子說,人是會變的,我不是沒去找過他,找了他一次,陪我喝了一陣酒,編個理由就走了,讓一個叫林武的黑大個陪我,那個叫林武的更狂,根本就瞧不起我……就這樣我還找他幹什麽?不是一個級別啦。

擼子正開始對人生進行深入探討的時候,孫隊上來了,我一下子就預感到,我爹來了。

果然,孫隊笑眯眯地說:“楊遠,洗把臉,換件幹淨衣服,接見。”

我問孫隊,是誰來了?孫隊說:“胡四和你爸爸。”

擼子哼了一聲:“你套我話呢,幸虧我沒罵胡四。”

下樓的時候,我的心情很平靜,想好了見了我爹要裝得無所謂一些,但是走到接見室的時候,我突然就走不動了,腿上像是綁了兩塊石頭,心也莫名的提了起來,耳朵響,腦子似乎都空了。孫隊可能是看出來了我難受,拍拍我的肩膀說,振作起來,別讓老人家陪你難過。我機械地進了接見室。我爹坐在那裏像一根木頭,他不知道我已經站在了他的對麵。我站在門口,全身發麻,我都沒有了喊一聲爸爸的力氣。胡四衝我一點頭,附下身子對我爹說:“叔,大遠來了。”我爹那隻管用的眼睛好象也出了毛病,我本來站在門框的右邊,他竟然衝左邊笑:“大遠,你來了?”

我猛然打了一個激靈,下意識地跪下了,我說不出話來,趴在地下想給我爹磕頭,可是我抬不起頭來,就那麽雙手伏地,大口地喘氣。胡四繞過桌子拉起了我,表情很輕鬆:“過來跟老爺子抱一下。”我把手上的土給胡四抹在胳膊上,隔著桌子抱了抱我爹,呼吸一下子順暢起來,好象是我爹又給了我一次生命。心也不跳了,身子也不麻了,耳朵也不響了,我鬆開手,直直地盯著我爹。我爹笑得很難看,像哭,可我能感覺到他很安慰,因為他又看見了自己的兒子。他的頭發依然茂密,隻是白了許多,那上麵好象抹了油,油光水滑,黑的、灰的、白的一齊梳到後麵,像紮了一條灰色的綢巾。悶了很長時間,我爹才開口說話:“你弟弟挺好的,別擔心他,你在這裏好好的就行了,兩年不多,還有不到一年就回家了……這很好,你看,我都沒怎麽難受呢……小劉也好,整天在家陪我。”

“那就好,聽說你不上班了,就應該那樣,你這眼神……”

“我這眼神很好啊,”我爹打斷我,他一直不喜歡別人說他眼神不好,“你看,你穿什麽衣服我都能看出來呢。”

“我沒說你的眼神不好,”我慌忙改口,“我是說你越來越精神了,眼睛發亮。”

“還那樣,不亮,反正視力沒有問題。”我爹輕鬆地笑了,“你穿的是藍色棉襖是不是?”

我爹的眼睛還真出了毛病,我穿的是一件黃色的軍大衣……他這樣的眼神根本就不能再出門了。

我衝胡四使了個眼色,對我爹笑了笑:“對,老爺子的眼力絕對沒問題,這是隊上剛發的新棉衣呢。”

胡四也附和道:“大叔你放心,勞改了就是國家的人了,國家是不會委屈他的,冬天有棉衣,夏天有汗衫。”

我爹摸著他刮得很光滑的下巴,輕輕點了點頭:“政府是為了把你們改造成新人,要聽政府的。”

我問我爹,二子沒找我嗎?我爹說,他呀,一點兒兄弟感情都不講,從來就沒提過你,人家二子忙呀……這不,畢業了,整天嚷嚷著讓我給他找工作,我讓他在家待幾天業,他不幹,老想著出去。我瞅了瞅胡四,胡四接口道:“大叔,剛才在路上我不是跟你商量過了嗎?讓二子跟著我幹,去我那裏打雜,好歹我也能照應著他。”我爹這話說得很自豪:“咳,我可做不了主,我得回家征求我兒子的意見,人家可挑剔著呢。”我說,你就讓二子去吧,要是去了個陌生的地方我還不放心呢,有四哥在那裏照應,咱們都還放心不是?我爹使勁地揉他那隻眼睛,揉了一陣,把眼鏡重新戴上,故做矜持地對胡四說:“小胡啊,我可是把兒子交給你了,這不他哥哥也在這裏?你可得給我管好了,工錢不工錢的無所謂,就是個鍛煉。”胡四笑道:“我跟楊遠也是這麽商量的,大叔你放心,工錢一分不少給,就算是我給他的零花錢,每月我給你送家去,哈哈。”我爹似乎不願意談錢,揮揮手說:“先這麽定了吧。”說著,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拎上來一個小包裹,“大遠,我知道你這裏也不會缺什麽,就給你帶了一點兒旱煙,茶葉呢,你跟同事們一起喝,這雙鞋是劉梅給你買的,她說下個月她再來看你……唉,她怕見了你不好受……拿著吧,下個月我再來看你。”

我把包裹拿過來,衝胡四眨了一下眼睛,胡四站起來說:“大叔,時間到了。”

我爹想站得有力一些,可是我依然看出來,他站得很遲緩,像一個真正的老人,他還不到六十歲啊。

胡四想攙扶我爹,我爹晃開了他,門外的陽光一下子把我爹照得通亮,他的身上都在閃光。

我拉胡四站在門後,輕聲問:“外麵的情況怎麽樣?”

胡四說,還可以,沒有什麽大的變化。他又去找過一次李俊海,還沒等說話,李俊海就說,四哥我知道你來找我是什麽意思,我絕對不會做傷害楊遠的事情,我最近住院不方便去看他,等我能下地走路了,我馬上去找他匯報工作。你去接見他就告訴他,我暫時替他管理著生意,他什麽時候回來,我什麽時候把攤子交給他,絕對不會說一句二話。胡四說,蝴蝶的意思是抽時間把戶頭變更一下,幾個攤子給你,他想把執照上有的生意先轉到我那裏。李俊海好象早就預料到這個情況,直接說,沒問題,等我出院了咱們就辦交接。胡四沒有話說了,問他,蝴蝶的人呢?李俊海說,大部分人還在,就是那五和花子還有天順走了,春明在濟南養傷,不一定什麽時候回來。胡四說,那你就看著處理吧,有什麽不方便跟我說的,等你去接見楊遠的時候自己跟楊遠說。“這個混蛋跟我玩時間差呢,他會把戶頭變更給我?”胡四最後說,“你注意他點兒,很可能他來見你的時候會給你灌迷魂湯。”這我知道,我心裏有數,我說:“林武呢?”胡四說,別提他了,一直跟我鬧別扭,因為當時我讓他離開你。我笑了:“你沒跟他說,讓他來,我跟他解釋?”胡四說,說了,他不聽,非要自己來不可,還說他要等金高也下隊了,一起把你們倆都看了,要親自跟你們解釋,他不是故意臨陣脫逃的。我搖了搖頭:“林武這小子也玩腦子呢,他比誰都明白……好了,等他來了我跟他解釋。”

“來一趟可真不容易啊,”胡四歎道,“到處都需要人,幸虧我胡四關係多。”

“林武要來的話,你幫他開證明,他那點兒本事怕是夠戧。”

“他有關係啊,我的關係就是他的關係,哈哈,這小子用起我的人來比我還會用,我操。”

“你回去吧,好好照顧我弟弟,等我出去了,我再好好感謝你。”

胡四摸著我的肩膀說:“別廢話啦,好好保重自己,回來我還需要你幫我呢。”

我突然想起了客運那邊的生意,拉回了正要往外走的胡四:“老七那邊你沒去看看?”

胡四回頭說:“這個你就別操心了,林武去了,一切正常,錢我讓林武給你管理著,一分瞎不了你的。”

我笑了:“全仗四哥了,等我出去了,把我的車掛靠到你那裏,跟著你混。”

胡四想了想,開口說:“這倒不急,不過,你不在外麵還真不方便呢,不行的話暫時掛我的戶頭也不是不可以。”

我沒有多想:“也行啊,反正我出去還早,你看著安排就是了。”

“金高怎麽樣了?判了沒有?”胡四問。

“已經開過一次庭了,估計就這幾天的事兒了。”

“他判不多,根據我的估計不會超過兩年,李俊海的腿問題不大,瘸了,但是沒有什麽惡劣情節。”

“那就好,這幾天就見麵了。”我也估計他不會判很多,酒後來那麽一家夥,這樣的事情很多。

“聽說你在裏麵幹了大值星?”胡四問,隨手又遞給了我一卷錢,“拿著,別委屈了自己。”

“上次的還沒有機會花呢……是,幹了個值班組長。”

“我聽說過幾天勞改隊要改革,犯人可以有錢,家屬帶來錢就可以存到帳上,隨便花,有錢到哪裏都好使。”

“四哥你這勞改是白打了,”我嘬了一下牙花子,“能讓你隨便花?你想喝酒怎麽辦?”

“那倒也是,”胡四好象想起了以前的事情,訕笑道,“裏麵跟外麵不一樣啊,唉,往事不堪回首。”

互相打趣了幾句,我問胡四:“能不能找人安排我下隊?”

胡四不解地問:“你‘彪’了?這麽好的活兒,你舍得下隊?”

我把我的意思說了,胡四沉吟道:“那好,不過我奉勸你別跟小廣打架,沒意思,有事兒找祥哥商量。”

我說,打架肯定不可能,都什麽年紀了?不過我聽說祥哥現在跟小廣關係不錯,他能向著我說話?

胡四說,你想那麽多幹什麽?見了麵再說,你這腦子不比祥哥差。

我爹站在門口的陽光裏仰著臉看太陽,電弧似的陽光對他根本不起作用,我懷疑我爹的眼睛已經徹底看不見了。我拉了胡四一把,我們倆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我爹。我爹看了一會兒太陽,把眼鏡拿在手裏,撩起衣角擰了兩下,又仰起了臉,他的臉很準確地對著太陽,看一陣低一陣頭,然後再看。他似乎是在分析自己的視力,也許他在納悶,我的眼睛真的不好使了嗎?我看不下去了,輕聲對胡四說,讓我爹少出門,下個月接見的時候你開車去拉他,盡量別讓他來了。胡四說,那怎麽能行?他會罵我的,為什麽不讓我看兒子?我發現他的腦子也不太好用了……我的心又緊了一下,走過去從後麵抱住了我爹:“回去吧,老是站在太陽底下會曬黑了的,曬黑了就不是個英俊老頭了。”

我爹沒有說話,他似乎是在感受著我抱著他的感覺。胡四走過來拉開了我倆:“嘿嘿,親父子真感情啊。”

孫隊從旁邊的一間屋子走出來,邊往我們這邊走邊打哈哈:“這麽快?我還以為你們得好好聊聊呢。”

胡四過去跟孫隊握了握手:“多謝孫隊了,今晚有空嗎?有空喊上狄隊去我那裏喝兩盅。”

孫隊笑了笑:“以後再說吧,這陣子太忙啦,楊遠幹得不錯,我們準備獎勵他呢。”

因為提前有話,胡四接口道:“勞改打好了在哪裏也能得到獎勵,蝴蝶以後應該下隊,哈哈。”

孫隊顯得不太高興:“整天想著下隊,你們這種人我還是第一次碰上呢,走吧。”

大約一個月以後,我終於接到了下隊的通知,目的地是三車間,具體下到哪個中隊還不一定。

通知我的那天,我正跟金高在值班室裏閑聊。

金高是上個星期來的,判了兩年,跟我一樣。

第一次見麵的時候,我開玩笑說,咱倆可真有緣分啊,連判刑都是一個數。

金高說,不一樣,你不如我光榮,你是因為欺壓百姓進來的,我是因為除暴安良進來的,怎麽會一樣?

我拿過《判決書》仔細地看,看著看著就笑了,那上邊說,被告人金高因為看不慣被害人李俊海的做法,蓄謀傷人。為了給自己壯膽,被告人金高將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手持菜刀闖入被害人李俊海的工作場所,一刀將李俊海砍翻在地。被害人李俊海跪地求饒,被告人金高置之不理,手起刀落,將被害人李俊海的大腿砍傷。並揚言他是俠客,要為民除害。砍完之後揚長而去,致使被害人李俊海左大腿肌腱損傷,終身殘廢。查被告人金高酒後尋釁滋事,手段殘暴,已觸犯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三十四條第一款之規定,判處有期徒刑二年。我笑道:“還不錯,手段殘暴,比手段殘忍要好聽一些。”金高說,差點兒弄了個殘忍呢,要是弄個殘忍恐怕就不是兩年了,起碼得三年,說起來我就不善,你說我當時要是不稍微控製一下,再把菜刀在他的腿上來回砬那麽兩下不就完了?他的腿斷了,我的命也就差不多了。我說,你這判決書有毛病,你已經酩酊大醉了,怎麽還知道控製自己的情緒?金高把嘴一撇:“你完了,這還沒打幾天勞改就先‘彪’了,判決書上說我控製情緒了嗎?一直描寫的是一個醉漢,哈哈哈,金高醉打李雜碎。”

過了幾天我跟狄隊提出讓金高值班,我想下隊,狄隊說,金高不適合值班,他的脾氣太火暴,弄不好又是一個大彪。我說,他怎麽能跟大彪比?大彪屬於壞人裏麵的壞人,金高屬於壞人裏麵的好人。狄隊不聽我的,他說,你是越來越沒有數了,你自己是個什麽身份?怎麽竟然給政府安排工作?我說,我這不是為了隊上好嘛,不是安排,是提議,你看看隊上的那幾個人,誰有金高這樣的“煞威”?狄隊說,這事兒以後再說吧,其實我也覺得這個人不錯。

又過了幾天,狄隊找我談話,問我,你為什麽非要下隊不可?我估計胡四可能已經跟他露過話,幹脆照實說了。狄隊說,你繞這麽大個圈子幹什麽?我幫你去問問不就結了?我說,那是兩碼事兒,他應該明白敲詐他的那件事情不是我幹的,你去問他他還是那樣說,沒用的,我必須跟他當麵談談。狄隊說,要不我給你們倆安排見個麵,把問題談開了怎麽樣?我說,那還是不管用,他不會跟我說正經話的,我必須經常跟他接觸才行,你們政府不是整天講,要消除一切犯罪苗頭嗎?他老是這樣記恨著我,將來難免不會出事兒。狄隊不說話了。其實我這麽著急下隊並不完全是因為小廣,我還想跟董啟祥聯絡聯絡感情,將來一起回到社會上好綁成團互相照應,總歸是我跟他的感情不是那麽鐵,我料定將來出去我會跟湯勇有一場你死我活的爭鬥。李俊海我倒是沒把他放在眼裏,因為兩年的時間他不可能發展得那麽快。眼下最可怕的是湯勇,我出去以後沒有幾個厲害的幫手,心裏沒底。依照目前我還真不敢直接跟湯勇較量。我有誰?身邊頂事兒的也就是金高了。天順、春明都是猛將,可是他們想明著跟湯勇這樣的老江湖鬥還真差那麽一點點。小傑暫時又聯係不上,再說兩年以後說不定已經沒有了小傑的音訊……常青?孔龍?以後能不能指望上還是個未知數呢。所以,我必須利用這不到兩年的時間跟董啟祥混成鐵哥們兒,一個董啟祥起碼頂三個金高使,盡管董啟祥不會給我當手下,可是他隻要肯幫我,我就不怕湯勇,我會殺他個人仰馬翻的。過了一陣,狄隊說:“明天上午你下隊,跟這一批一起走,一共三十幾個人,你們全去三車間,估計會把你分到原來的崗位上,大隊裏一般會這樣分。”

去了三車間到哪個中隊都可以,那樣我就有機會接觸董啟祥和小廣了。

我很興奮,差點兒跳起來擁抱狄隊。

狄隊戀戀不舍地說:“楊遠,我是真舍不得你走啊,三年了,沒有一個值班組長幹得比你好。”

其實我的心裏也很難受,但是我有自己的打算,我不想在這裏荒廢掉這兩年的時間。

晚上,我跟金高他們圍坐在值班室裏喝茶。我對金高說了明天要下隊,金高的眼圈紅了:“就這麽走了?”

我說,別難過,還有一年半多一點兒的時間咱們就可以回家見麵了,難過什麽?

金高悶頭抽了一陣煙,把煙頭一甩:“對,不應該難過,應該高興,下隊了減刑快,說不定一年以後就見麵了。”

我說,你在這裏也挺好的,也許狄隊能讓你接替我的工作呢,幹好了照樣減刑。

擼子插話說:“放心走你的吧,明天我就號召大家聯名寫信給隊部,讓金哥當我們的頭兒,健平、喇嘛,你們倆同意不同意?”健平和喇嘛一個勁地點頭,擼子說,“那就趕緊去各組動員,就說金哥是楊遠的好哥們兒,楊遠要走了,大家為了不讓政府再安排個雜碎來當組長就趕緊簽名,讓金哥當領導。”我笑道:“擼子你變化可真夠快的,當初我接替你的時候,看把你難受的,這陣子怎麽反倒想通了?”擼子說,當初那不是不知道你遠哥的能耐嘛,還以為遠哥徒有虛名呢,嘿嘿,兄弟終於見識遠哥的把戲了,遠哥你這一走,誰還敢幹這個組長?我是不敢幹了,跟你一比我差遠了,就得讓金哥幹,管怎麽說金哥也比我厲害。金高被他這一通亂說暈了腦子,一個勁地嘿嘿:“那我就當仁不讓了,我還不是吹,我要是幹上了保準比蝴蝶強,我的腦子比他大嘛,嘿嘿。”說幹就幹,擼子也親自出去了,要馬上動員大家簽名。

我看了金高一眼:“怎麽樣?好玩兒吧,我發現我在勞改隊裏玩兒得比在外麵順手。”

金高笑道:“我怎麽也覺得這樣?是不是咱們這路人一打下生就注定要吃這碗飯了?”

我點了點頭:“有可能,這話董啟祥也說過,他說他越是在外麵越是沒有那麽大的名氣,在監獄裏誰不認識他?”

金高接口道:“董啟祥那可是個人物,當年我去找大有玩兒的時候,大有經常提起他來,佩服得要命。”

我說,是啊,他們這幫老混子能夠堅持下來的也就剩下董啟祥一個人了。

“不對吧?”金高說,“孫朝陽、鳳三、周天明都是他們那個時代的人。”

“他們還算數?”我笑了,“全他媽趴下了,不過湯勇還沒倒,而且正在上升。”

“那也不行了,三十多歲的人了,還能蹦達幾天?哎,董啟祥多大了?不會比湯勇還老吧?”

“老怎麽了?孫朝陽混得最猛的時候就是三十歲以後,這個年齡最出成績。”

“那倒也是,我是問你,董啟祥大還是湯勇大?”

我想了想,記得我看過董啟祥的《判決書》,好象是62年的,應該還不到三十歲,我說:“大概湯勇大,董啟祥也就是二十八九的年紀,聽說湯勇三十好幾了。不過當年大家都在混的時候,大有和董啟祥都混出點兒名堂來了,湯勇還在當兵呢,誰也不認識,後來他出來混,大有和董啟祥他們都進來了……對了,你聽沒聽大有說,湯勇曾經跟著大有混過一陣?”金高說,有這事兒,後來大有進去了,湯勇就自己玩兒,經常去濰北看大有,大有說,湯勇是個不錯的夥計。我皺了皺眉頭,很多人都說湯勇不錯,可是他為什麽單單跟我過不去呢?唉,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啊,他這是惦記上我的地盤了……我沉默了一陣,問金高:“你好好想想,你跟大有接觸的那幾年,大有提沒提關於湯勇和董啟祥的為人以及他們混社會方麵的事情?”金高說,那可提多了,大有有這個毛病,一喝多了就回憶往事,尤其是剛出來那陣,看著孫朝陽、鳳三他們耀武揚威的樣子他就生氣,覺得自己這幾年荒廢了,再想起來很不容易,他那一陣貓在家裏整天喝酒,我去找他玩兒,他老是唉聲歎氣的,跟他媽小廣有一陣一樣,想混混不起來,就拿酒撒氣,後來他拉了一幫小夥計到處收保護費,都快要混成長法了……我打斷他道:“我不是問那個階段,我問的是以前。”

金高說,有一次大有談到過董啟祥,佩服得不得了。他說,有一年傍年根的時候,董啟祥沒錢過年了,就來找大有,讓大有跟他一起去搶一個賭場。大有也沒有錢過年,兩個人一起就去了。董啟祥很有腦子,先敲開了那家賭場對門的一家人的門,對女主人說,他喝醉了,敲不開對門的門了,對門是他三舅家,他三舅討厭他喝酒,不讓他進去。女主人不願意給他去敲門,他就央求人家,大姨,你看我這樣子像喝醉了嗎?我三舅是誤會了,我媽病了,你就幫我敲開門吧。女人可憐他,就幫他敲了,那時候的人可真善良。結果,門剛打開一條縫,他們倆就連那個大姨也推了進去,直接亮了家夥,都別動,搶劫!有個人想反動,董啟祥直接朝他的腿開了一槍,大家全嚇傻了。後來他們把錢收了收,裝到袋子裏就走。走到門口,董啟祥說,我喊三聲,喊完了三聲你們才可以回頭。一,過了三分多鍾,二……再也沒喊,人已經回家了……大有和董啟祥過了一個好年。我歎息道:“那個年代有這種腦子的混子可不多,厲害。”

金高讚同道:“可不?那時候咱們頂多拿著磚頭在街上拍人玩兒,人家就玩上經濟了。”

我笑了笑:“也不關這個事兒,他們玩兒的時候咱們還上學呢。”

金高說,我聽大有說,董啟祥連小學都沒畢業,要不現在他見了個有學問的就崇拜得受不了?

這我聽說過,胡四說,當年他在入監隊的時候,就是因為寫了一手好字,董啟祥直接拿他當了親兄弟。

想到這裏,我不禁皺起了眉頭,照這麽說,他會把小廣當成師長的,這還了得?

金高接著說,大有喝上酒嘴巴就閑不著,說,有一次孫朝陽跟董啟祥為了個什麽事兒拌嘴,董啟祥甩頭走了。孫朝陽狂啊,就衝他的背影喊,龍祥,有本事咱們倆拉人找個地方活動活動。董啟祥返回來,就跟魯智深拳打鎮關西那樣,三拳把孫朝陽打成了個開醬菜鋪的,臉上什麽顏色都有。孫朝陽的人沒有一個敢上去拉的,孫朝陽告了饒,董啟祥才住了手。後來孫朝陽帶著人到處抓他,也巧,人家董啟祥跑監獄來了,孫朝陽白忙活了。好象後來他們倆一直再沒見麵。還有那個湯勇,聽大有那意思,比董啟祥還猛,沒有服氣的人,腦子也大。大有說,湯勇剛開始混的時候跟董啟祥開過一仗,雙方都拉了不少人,莊子傑那時候是港上的老大,讓別人都不許動,湯勇跟董啟祥單挑,湯勇輸了,被董啟祥打倒了好幾次。結束以後,董啟祥上去跟湯勇握手,被湯勇一膝蓋頂在褲襠上,當場勾勾了,那一膝蓋太狠了,大有說董啟祥在家裏躺了足足一個星期。雙方一看動了野的,想混戰,被老莊給壓住了……後來湯勇親自登門給董啟祥賠禮,請了不少頭麵人物。這事兒很明,湯勇在小弟麵前掉了價,直接找補回來,過後再掉價那也沒有什麽了。董啟祥一開始不答應,要弄回來,湯勇就脫了褲子,當著大家的麵說,你來吧,反正我錯了。董啟祥沒下手,大家喝了言和酒。再後來聽說兩個人的關係一直不錯,直到董啟祥又進了監獄。大有說,如果董啟祥不那麽三番兩次的進監獄,哪有什麽孫朝陽、鳳三混的?董啟祥錯就錯在太自信了,每次出來都說,下次不會進去了,接著“造”。

“原來董啟祥還認識湯勇?”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事兒,“那你怎麽不早點兒告訴我?”

“我還得有機會說嘛,那陣子全忙二子的事兒去了……怎麽,現在就開始操作湯勇了?”

“早比晚好,我不能等著他來進攻了我才防備。”

“這正是一個機會,你可以在監獄裏跟董啟祥連手,出去以後就順手多了。”

“對啊,要不我整天要求下得什麽隊?這叫有備無患。”

“哈哈,我發現你比我強,打算得很好,不過你一遇到突發事件就容易亂。”

“以後不會亂了,”我笑道,“毛主席說過,我們的革命戰士要在戰鬥中鍛煉成長,這話真對。”

又跟金高分析了一下胡四將來會在我與湯勇之間扮演什麽角色,夜已經深了。擼子他們笑嘻嘻地回來,把一本本子往我的眼前一丟:“怎麽樣?全入監隊一個不落,全簽了名,支持金哥擔任值班組長!”我拿起來看了看,可不,一百多個簽名,密密麻麻的。我摸著金高的肩膀說:“一般沒什麽問題了,外麵改革,監獄也在改革,尊重民意嘛。”

喇嘛因為值過白班,上床睡了,我讓健平和擼子在屋裏歇會兒,拉著金高來到了走廊。

走廊上靜悄悄的,除了偶爾響起的鼾聲和放屁聲,什麽聲音也沒有。

我倆站在窗前往外看,外麵漆黑一團,什麽也看不見,像是有人在我的眼前蒙了一塊黑布。

站了一會兒,外麵就起風了,剛才還靜悄悄的世界,一下子變得喧囂起來。探照燈強烈的光柱橫掃過來,一些看不出顏色的樹葉,流線般的劃過光柱,如同雜亂的飛鳥掠過。大風吹動樹枝,樹枝“嘩啦”作響,好象有數不清的人在外麵唧唧喳喳地說話。靠近走廊頭的房間裏有個人念叨了一聲,下雨了?我隨口應道,沒下,刮風呢,睡吧,刮風下雨的時候睡得最香了。那個人哦了一聲,輕輕唱上了:半夜三更悄悄地起床,來到了窗前我了望著家鄉……

我回了回頭,驀然發現,金高定定地看著我,眼淚淌到了嘴角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