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過堂

胡四瞟我一眼,用雙手猛地捋了一把臉,快步走了出去:“呦,是俊海呀,快進來快進來,蝴蝶在我這裏。”

我走出來衝李俊海點了一下頭:“那五呢?”

李俊海指了指門口:“嚇破尿脬了,在門口撒尿呢。”

胡四哎喲一聲,猛地衝出門去:“放肆!你他媽怎麽在我門口撒尿?不要雞巴了?”

那五提著水淋淋的褲子進來了,他的氣色似乎很好,嘿嘿笑著:“四哥真講究……遠哥,好了,報完案了。”

我對還站在旁邊氣咻咻的胡四笑了笑:“簡單弄幾個小菜,哥兒幾個一坐。”

胡四衝趴在吧台上偷笑的村姑嘟囔道:“聽見了嗎?你大叔讓你去炒幾個小菜,他要跟你一坐。”

村姑白了胡四一眼:“老板真能鬧,俺哪有那個級別?”

胡四猛一跺腳:“叫你去你就去,哪那麽多廢話?他不跟你一坐,我跟你一坐還不行嗎?你又不是什麽處女。”

那五站在門後老鼠似的吱吱笑:“四哥肯定把人家辦了,要不怎麽知道人家不是處女?”胡四轉過身來,一把掐住了那五的脖子:“我叫你小子跟我沒大沒小,我他媽掐死你。”那五哎喲哎喲地叫喚:“四哥撒手,我受傷了,疼啊,快撒手,我叫你四爺還不行嗎?”胡四撒了手,拿過那五的手看了兩眼:“挺嬌貴啊你,這叫受傷?還沒我那次厲害呢。去年我半夜回家,走到半道兒遇上兩個醉漢,本來以為我沒喝酒,收拾他們手拿把攥,誰知道人家有凶器,一人手裏捏著一塊磚頭,把我那個砸啊,差點兒死在路上……人要是該當著倒黴了,喝口涼水都塞牙,放個屁打著腳後跟,操個×夾破蛋子皮。”李俊海拍了拍笑岔氣了的那五:“你跟我來。”那五看了我一眼,他似乎很害怕李俊海。

我對胡四說:“我們三個先進去說會兒話,完了再陪你聊。”

胡四拽拽我的袖口,小聲說:“關鍵時刻不能放過一個人,先化驗化驗那五再說。”

我點點頭:“我知道。”轉身摟著那五進了旁邊的單間,李俊海也跟了進來。

進屋坐下,我讓李俊海先別說話,問那五報案的過程。那五說,他一進門說他就是剛才被人搶劫的那個人,警察就踹了他一腳,問他剛才跑到什麽地方去了?那五說,當時我嚇傻了,害怕搶劫的那幾個人找到他,殺他滅口,就找了個地方藏起來了,後來一想還得依靠政府,就來報案了。警察就把他帶到了一個房間,大昌正做完了筆錄在桌子上按手印,警察讓大昌先出去等著,就開始問他事情的前後經過。因為事情發生的時間很短,那五幾句話就說完了。警察問他,看沒看清楚那幾個人的長相?那五回答說沒看清楚。警察又問,在你去銀行之前都有誰知道你要去銀行取錢?那五說,當時楊遠在場,吩咐完就出差去了,還有李俊海也在場。警察就出門把李俊海喊了進來,問他,這段時間你在幹什麽?李俊海跟警察拍了桌子,這錢有我的一半,我他媽神經了?我搶自己的錢?然後就列了幾個證人,證明他沒離開過市場,也沒打過電話。有一個警察就出去了,好象是去了市場找這幾個證人去了。不大一會兒那個警察回來了,讓李俊海走。接著問那五,楊遠去哪裏出差了,那五說,別瞎琢磨了,楊遠會搶自己的錢?警察就笑了,誰懷疑楊遠了?我們是問你,楊遠去了哪裏?這是在替他操心呢,怕他知道自己的錢沒了,亂懷疑人,再鬧出命案來。

“這個警察有點兒意思,”我笑道,“依你的經驗,這個警察是逗你玩兒還是真的?”

“好象是真的,”那五喘了一口氣,“我聽見裏屋有幾個警察在說,楊遠打從出來就老老實實做生意,賺錢不容易,要是知道自己的錢被人搶了,那還不得氣瘋了?弄不好老毛病又犯了,逮誰砍誰,把咱們這一帶的治安又攪和壞了。後來警察又問我,楊遠跟誰有矛盾?我說,這你們應該知道,楊遠剛出來的時候跟黃胡子打過一架,不過這都是好幾年的事情了,再說黃胡子也不知道我要去銀行呀。警察就不問了,讓我也幫助找線索,經常跟他們聯係,就讓我走了。對了,審問……不,不是這個詞兒,接待我的那個警察我見過,就是你住院的時候去找你,被芳子罵走的那個。”

“是他呀,”我想起來了,那個警察很年輕,也很和氣,“嗬嗬,那夥計不錯,等將來破了案,我請他吃飯。”

“請他吃他媽了個×!”李俊海插話說,“咱們跟他們是兩股道上跑的車,你還想來個警匪合作不成?”

“海哥,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那五期期艾艾地說,“我記得你曾經說過,跟警察合作是咱們的必經之路。”

“說完了沒有?”李俊海驀然色變,“那五,老老實實回答我,這事兒是不是你幹的?”

那五的臉一下子黃了,猛地轉向我:“遠哥,你聽他說了什麽?!”

我搖搖頭:“那五,在人沒找出來之前誰都是懷疑對象,包括你,包括你海哥,甚至包括我。”

一聽這話,那五的脖子脹得通紅:“遠哥,我不是彪子,你這話沒有道理……”

“住口!”李俊海跨前一步,一把捏住了那五的脖子,“小子,跟你李爺玩兒‘二把毛’是吧?告訴你,你還嫩了點兒!說,那幾個人是誰?今天你說出來我就放了你,如果你膽敢糊弄我,你就準備去死吧!”那五想用手去撥李俊海的手,猶豫了一下又沒敢,無助地望著我:“遠哥,你們這是弄了些什麽?讓我死也不用這樣啊,我真的什麽也不知道啊。”我點了一根煙給他插在嘴裏,柔聲說:“那五,我還是那句話,咱們三個都是懷疑對象,先從你開始。你必須說清楚了,在這個過程中你都跟誰聯係過,不然你別想走。”那五似乎是豁出去了,大聲嚷嚷:“我從市場走了就直接奔了銀行,跟誰也沒有聯係過!”李俊海把手一反,扳著他的腦袋就把他摔在了地下,一腳踩住了他的半邊臉:“不知道你李爺是幹什麽的是吧?”順手抄起桌子上的一把酒瓶子,啪地砸在那五的腦袋上,碎片四濺:“說!不說直接弄死你!”沒等那五說話,李俊海的第二把酒瓶子又上去了,“快說!你以為你幹了什麽就萬事大吉了?沒門兒!”

那五沒有了聲息,我站起來往地下一看,那五腦袋下麵整個是一攤血,他的頭發飄在這攤血上麵,來回晃**。

我蹲下身子拍了拍那五的臉,低沉著嗓子說:“那五,我的脾氣你是知道的,我不想跟你重複了。你還是說了吧,不說你是逃不過去的,我發誓,我楊遠不能容忍我的身邊藏著一個家賊。如果你說了實話,我可以放你一馬,你困難我甚至可以把這些錢都給你。如果你幹了醜事兒還不想承認,我就不管了,讓你海哥看著辦,何去何從你自己選擇吧。”

“這小子在跟我裝死呢,”李俊海又抓起一個酒瓶子,啪地在地上磕掉了瓶子底,“我他媽捅死你。”

“海哥,我說,我說……”那五艱難地張開了被鮮血眯住了的眼睛,“扶我起來,我跟你說實話。”

“啊?!”我猛地愣住了,“那五,還真的是你?”

“遠哥……遠,遠哥啊!”那五打開李俊海扶他的手,號啕大哭,“我冤枉死了啊我!我不想活啦!”

李俊海猛撲過去,揮拳要打,我一把攥住了他的手:“別打了,不是他。”

一聽這話,那五大叫一聲“遠哥”,竟然暈了過去。

我看看咬牙切齒的李俊海,把手一攤:“嗬嗬,明白了吧?沒他什麽事兒……唉。”

李俊海皺著眉頭反問道:“不是他難道是我不成?”

我嘬了一下嘴巴:“不是他,也不是你,更不是我,嗬嗬,這個人厲害,慢慢來吧。”

“那好,”李俊海伸腳踢了踢那五,“別裝啦,這些哥哥們比你挨揍多了,從來沒這麽多毛病,起來吧。”說著用腳尖把那五往旁邊一勾,讓他翻了個身子,走到牆角拿起來拖把擦地下的血跡,“讓胡四這個假幹淨看見,又好不高興了,快他媽起來呀,我要擦地,”那五剛才似乎是真的暈過去了,吃力地坐起來,雙眼迷蒙地看著我和李俊海,李俊海又踢了他一腳,“閃開閃開,給胡老四打掃打掃衛生。”

我拿過一遝濕巾丟給那五:“把臉擦擦,沒事兒了。”

那五坐起來,捂著腦袋瞥我一眼,一咧嘴巴“哇”地哭了起來:“想我那五風裏雨裏跟了你好幾年,沒有功勞還有苦勞……我沒想到遠哥你竟然這樣對待我,我,我冤枉死了啊我……我那五再混蛋也不可能跟你來這套啊……”

“別哭了,”我的心裏閃過一絲愧疚,伸手拉起了鼻涕一般軟的那五,“難道你就沒錯了?該打。”

“那五,我告訴你,”李俊海放回拖把,邊打掃著地上的碎玻璃邊說,“錢是你丟的,你必須負責任。”

“海哥,我……”那五不敢看李俊海,垂著腦袋說,“以後我不要工資了,我給遠哥當牛做馬補償他。”

“不必這樣,”我坐回椅子,給那五點了一根煙,“該怎麽著還怎麽著,不過你得重操舊業了。”

那五又哭了,把嘴裏的煙霧噴得到處都是:“你還是不要我了……你讓我回家?你讓我再去當‘皮子’(小偷)。”

我丟給他一張濕巾:“把眼淚擦幹淨了聽我說,你先別來上班了,工資我照發,繼續‘趕車’,了解那些……”

那五猛地一拍大腿:“我明白了哥哥!對,我怎麽就沒想到這個呢?那幫‘皮子’消息靈通著呢,我去!”

李俊海邊擦手邊坐在了那五的對麵:“不管你用什麽辦法,把人找出來你就沒事兒了,不然我還找你。”

“你少說兩句吧,”我橫了李俊海一眼,用一張濕巾給那五擦著臉上的血跡,“做好跟他們打交道的準備,現在還幹老本行的那幫人你還認識嗎?”那五想了想:“我不大跟他們接觸了,好象跟我一批的洗手了不少……對了,黃三去年出來了,他還幹,拉了不少‘皮子’,號稱華東第一賊,以前跟我很熟悉,明天我就去跟他套近乎。”我問:“黃三是不是黃胡子他弟弟?”那五說就是,不過跟親弟弟還差那麽一點兒,是個‘拖油瓶’,黃胡子他後媽帶過去的。我點了點頭:“就找他了,事兒辦得要巧妙,別不等熱乎起來就被他覺察出來,弄不好是他們的人幹的呢。你身上還有錢嗎?沒有我先給你幾百作為活動經費……我是越想越來氣,不抓出這個人來,我怎麽有臉再混下去?”李俊海捏了我一把:“注意形象,別說這種話。”我訕笑道:“還注意形象呢,堂堂楊遠讓一幫小賊給黑了。”

那五偷眼瞄了李俊海一下,翻著眼皮囁嚅道:“遠哥,我怎麽好意思再用你的錢?我自己有。”

我打開錢包撚了六百給他塞到手裏:“這算給你受傷的補償,你遠哥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那五不敢拿,眼睛老是瞥李俊海,李俊海嘿嘿笑了:“看我幹什麽?叫你拿你就拿,別他媽跟個賊似的。”

那五剛收起錢,胡四進來了:“哥兒幾個談得挺好啊,呦,老那,又掛彩了這是?”

“四哥真能開玩笑,剛才你不是看見了嘛,隔著門縫倆眼瞪得像賊……”

“不愧是作賊的,挨著打還眼觀六路。”胡四摸著下巴笑了。

“哈哈,”我也笑了,回頭掃了胡四一眼,“什麽事兒也瞞不過你呀……菜好了嗎?”

“好了,一會兒就給你們上,”胡四好象不喜歡跟李俊海坐在一起,“我還有點事兒,就不陪你們了,好好喝。”

李俊海似乎也覺察到自己不受歡迎,站起來跟胡四握了一下手:“四哥你忙吧,我們喝點兒就走。”

胡四伸手拍拍李俊海的胳膊,語焉不詳地笑道:“俊海是個牛人,朋友越來越多了,還認識黃三。”

李俊海還認識黃三?我一怔,不由自主地把臉轉向了李俊海。

李俊海臉上的肌肉哆嗦了一下:“哈哈,也不算認識,鬆井的朋友,見過一麵罷了。”

胡四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少喝酒啊,你的肝抗不了。”

“俊海,你見過黃三?”胡四一走,我不禁問道。

“是啊,他去找過鬆井,我一聽說他是黃胡子的弟弟,沒跟他叨叨,直接攆他走了,這種人不配當我的兄弟。”

“鬆井跟他是什麽關係?”我警覺起來,盡管說不明白,但是隱約覺得這裏麵有事兒。

“我也不清楚,”李俊海不滿地瞥了我一眼,“怎麽,開始懷疑我的兄弟了?”

“沒那個意思,我是說你那邊的兄弟挺雜啊……”我胡亂一笑,“有些不上道的夥計應該清理掉。”

李俊海撇了一下嘴巴:“還說我呢,你身邊的兄弟也有不怎麽樣的……不跟你強這些沒意思的了。鬆井是我‘拉杠’時候認識的夥計,孤兒,挺可憐的,吃百家飯長大的。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很慘,被他們那兒的一幫小混子敲詐,讓他趕車掏皮子,不管掏了多少,一分沒他的事兒。那時候我正拉了一幫兄弟吃過路費,挺紅火,也缺個跑腿的,他就托人找到了我,要跟著我闖**,我就收留了他,後來我們這幫人散夥了,我一直帶著他趕車‘拉杠’,我勞教以後他經常去看我,每次去都淚漣漣的……唉,我這心軟啊,去市場以後就帶上了他。黃三可能是他以前認識的朋友……”

“我明白了,”我擺擺手不讓他說了,“既然這樣就讓他跟著你,嗬嗬,剛才我多心了。”

“再說這個黃三,”李俊海好象怕我不放心,繼續說,“那天我批評鬆井,我說以後亂人不許來咱們這裏……”

“哈哈,別說了別說了,”我打斷他,“一提姓黃的那家人我就惡心,他家怎麽淨出這麽些雜碎呢?”

“少說雜碎這兩個字,”李俊海推了我一把,“誰一提這兩個字我就以為他是在罵我。”

菜上來了,我讓端菜進來的服務員去找幾個創可貼,那五這才反應過來,一捂腦袋:“得縫針啊。”

李俊海扇了他的脖子一把:“用不用作手術?還縫針呢,給你把腚眼兒縫上行不?”

服務員拿著創可貼進來了,李俊海摘下鑰匙串上的小剪刀把那五的頭發剪得像狗啃似的,把傷口給他粘上了。

那五對著牆上的鏡子好一頓整理頭發:“這下子好了,整個一個漢奸……海哥真狠啊,跟對待階級敵人似的。”

“那五,你盡量用兩三天的時間接近黃三,”我給那五添了一杯酒,示意他坐過來,“爭取跟他成為無話不談的哥們兒,然後你就套他的話,如果他不知道……也就是說你確定不是他幹的以後,你就想辦法讓他幫你打聽,他肯定會問你為什麽這麽著急,你就說,楊遠因為這個把你給開除了,你舍不得那份工作,打聽出來好回去上班的。”

“這樣不好,”李俊海搖了搖頭,“如果這樣他會蹬鼻子上臉的,即便他不知道也會說他知道,然後沒完沒了地‘滾’那五,這幫孫子的脾氣我知道,撈著根骨頭就想啃出肉來,不把那五‘滾’成彪子才怪呢。不如這樣,如果萬一確定不是他幹的……對,我估計也不會是他幹的,一個‘皮子’哪來那麽大的魄力?何況他憑什麽得到這麽準確的消息?明顯高看他了嘛……先假設不是他幹的,你幹脆就別糾纏他了,直接找別的‘皮子’,軟硬兼施,我就不信……”

那五似乎是緩過勁來了,不怎麽怕李俊海了,猛地一揮手:“海哥,你太小看我那五了吧?我就那麽點兒腦子?他敢‘滾’我?我還想‘滾’他呢。不客氣的說,我那五也就是在你們哥兒幾個眼裏是小弟,在外界,他們哪一個見了我不是點頭哈腰,恨不得管我叫爹的?我還不是吹,天一建材公司老板李玉堂哥哥們都聽說過吧?那天在路上見到我,一口一個五哥,想把他大學剛畢業的閨女介紹給我呢。這個你們還別不相信,他這是讓人家給‘滾’怕了,想讓我當他的靠山呢,誰不知道我跟遠哥的關係……咳,說遠了,嘿嘿。剛才說到哪兒了?哦,說到黃三想‘滾’我了……”

“你還是別說了,”我用一塊魚肉堵上了他的嘴,“我相信你,怎麽得勁怎麽來,隨便你了。”

“擎好吧遠哥,我……哎喲,”那五嚼了兩下,一口把魚肉吐了出來,“海哥下手忒黑了,這個疼啊。”

“那五,我還是得提醒你幾句,”李俊海啜口酒道,“在沒開始調查之前,別讓別人看出來是楊遠安排你來的。”

“不用囑咐這個,”我插話說,“那五是個老油條,他比誰都明白,是不是五哥?”

那五試探著吃了幾口菜,不敢嚼,索性丟了筷子:“哥哥放心,就是調查不出來結果也不會讓他們知道我的目的。”

我端起酒杯跟那五碰了一下:“幹了,這算是給我弟弟的壯行酒!”

那五一口幹了,噴著滿嘴白沫唱上了:“舉紅旗向前走,毛主席率領我們反潮流,反複辟反倒退……”

我沒有聽他唱歌,我在盯著他額頭上瓦亮的兩個大包,它們讓我想起了《西遊記》裏的金角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