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二人並肩一路聊天一路往裏麵走。
“伯爵怎會想到要在這裏蓋座小迷宮呢?”陳小夕覺得奇怪。
“這就要從伯爵生重病的小女兒說起了。”
“對,醫生會診宣布伯爵的小女兒病重,伯爵定做了兩幅水晶棺材,準備與女兒一起回歸天國。“陳小夕提醒他:“那天說到這裏。”
周逸凡點點頭,道:“伯爵的小女兒最喜歡玩迷宮,她常常趴在病榻上畫各種不同的迷宮的圖形。“
原來如此,陳小夕點點頭,問道:“然後呢?”
周逸凡故意岔開話題,他扭過頭問陳小夕:“你玩過迷園嗎?”
小夕笑,她一臉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答:“電影裏瞧過,但通常都跟些懸疑案件什麽的有關,故對它的印象不佳,所以每次經過時便不自覺地繞開,心裏不願意進去。”
周逸凡搖了搖頭,說:“人類建造迷宮已有5000年曆史,到了文藝複興時期,迷宮甚至具有某種神聖的力量,當時人們相信,人的整個生命如同一座迷宮,而這座迷宮的中心點是人生的轉折點,所有人必須通過艱難曲折的尋真之路才能告別已然陷入迷亂中的生活,而隻有當尋真者自己通過了迷宮百轉千折的考驗並抵達於它的中心點後,才能找到自己人生真正的價值,它其實是跟回歸生命的真相有關。”
小夕笑道:“能理解,但是之前的電影看多了,已經產生諸多不良的聯想。”
周逸凡昂一昂頭,他驕傲地笑說:“所以我從不看電影,不容它左右事實。”
說著,二人已穿過大概六七道樹籬抵達了迷宮的正中央位置。
這是一座大環形噴水池,它全部是由大塊的花崗岩石所砌成,此刻水池已然停止作業,池子裏已經沒有水。水池的正中央有一座3米多將近4米高的鑄銅雕像,那是一頭正躍騰而起的銅馬,銅馬的背上坐了三個人:一位是長著胡子戴著帽子的歐洲男人,他的前麵坐了一個綁著雙辮的小女孩,後麵坐著一位長發及腰、身著歐式複古長裙的女士。
雕像是啞銅色的,這時又是夜晚,雖然雕像的下麵放了四盞射燈往上打,但馬背上雕像的麵容卻看不清楚。
二人走得有些累,便索性坐在噴水池的池邊一邊歇息一邊聊天。
“這種迷宮看似不大但走起來還挺累。”小夕蜷起雙腿坐在池邊的石頭上。
“因為它繞來繞去視覺上好似同一處,頭腦便會有被繞懵掉的感覺。”周逸凡解釋道。
“不愧是學建築的。”小夕故意讚他。
周逸凡這才發覺自己這一路稍顯賣弄了,他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
奇怪,平素粗心大意的他對小夕的評價卻極為上心。
“伯爵的女兒!”陳小夕皺了皺眉頭說:“你這故事說得跟斷電似的,興趣點快燒沒了。”
周逸凡樂道:“這故事講的其實就是個氣氛,來這裏才會有氣氛。”
“迷宮嗎?”小夕問他。
“伯爵的女兒叫娜塔莎,你知道娜塔莎在俄語中是什麽意思嗎?”
“好似所有俄羅斯女孩的名字都叫娜塔莎。”小夕一邊笑一邊搖頭。
周逸凡搖搖頭,說道:“娜塔莎雖然在俄語中是一個極為普遍的名字,但實際上它來源於拉丁語,是娜塔莉亞的昵稱,譯為中文有誕生、降生之意。”
“嗯。一個充滿希望的名字。“小夕想了一下說。
“對。娜塔莎就在這裏。”周逸凡笑道。
陳小夕嚇了一大跳,她看了看周圍,四周除了樹籬外什麽都沒有。
“是指雕像嗎?”她大惑不解望向周逸凡。
“你看看腳下。”周逸凡指了指地板跟她說。
陳小夕低下頭,水池的地板也是由花崗石砌成的,但在這中間有一道窄窄的邊圍繞了整個圓形的水池,那道花邊大概有一個手掌的寬度。
剛才她一進來便被水池及雄壯的雕像吸引了視線,故沒有留意到它,在昏黃色的路燈下,此刻花邊暗暗發出七色光芒,它們一閃一閃好似寶石一般,不知是用了什麽材質,咦,上麵好似暗藏有字,但在陳小夕坐的這個方向看不清楚。
她站起來走到水池的另外一邊俯下身來細瞧,可惜燈光太暗也瞧不出什麽。
陳小夕剛想掏出背囊裏的手機來照射,周逸凡已經將自己的手機調成了手電筒模式,他跟小夕俯下身來,一手拿著手機幫她作照明。
陳小夕摸了摸花邊上的石頭隻覺得手感微涼,與旁邊大理石的溫度頗有不同。
原來這道花邊是由各色的天然水晶鑲砌而成的,鑲砌的工藝是用很古老的馬賽克工藝,花道上麵有海藍寶、粉晶,黃晶,月光石,紅碧璽、孔雀石和白水晶,水晶本身不算太值錢,故也未遭到人為破壞,但這樣的鑲砌法卻非常耗費時間,因為須將一粒粒水晶切割成型後方能做拚圖,但拚圖的工序卻相當繁瑣,那可不是普通的工匠可以完成的。
陳小夕不愧是學考古的,一看便知它的工藝才是價值不菲的,因為一件同等材質、以馬賽克工藝鑲嵌的小物件便已經有一定的市場收藏價值,何況是這麽一大圈,這是一幅藝術作品。
“是水晶。”她立起身來,看著周逸凡說:“難怪會發光。”
“你站過來看。”周逸凡往前跨了五六步,說道:“自此處可以觀到全景。”
陳小夕“嗯”地一聲,她走到了周逸凡的身邊。
周逸凡將手機的光源調到了最亮人站在水池的石頭邊上,他將手機舉至頭頂再自上往下照。
七色水晶花邊自遠處看過去更是精美絕倫,其中由紅碧璽組成了一串俄文,陳小夕順著手機的光照仔細一看,其中暗藏的字母是:HATANBR,而其他的六色水晶又組成了各種花紋,它們圍繞了水池一圈。
“這座莊園具體的建造時間究竟是哪一年?”陳小夕突然問他。
周逸凡的手舉得累極了,他關閉手機就著台階坐下,一邊說道:“資料上顯示是1929年。”
陳小夕走過去坐在他身旁,不無奇怪道:“經過了戰亂這裏竟未遭受到破壞?”
“這裏原屬租界,後來又被當地政府征用,這幾年才對外開放,才得以保存。”
原來如此,小夕點點頭,說道:“所以一牆一瓦仍是當時境?”
周逸凡點點頭,答:“是,就連窗戶上的玻璃花紋地板上的磚都是當年的,隻是有些漆被重新刷過,修複一點細節而已,當時用的工匠、材料皆是一流的,據說莊園內有一個倉庫是特地用來存放當時建築的原材料,所以即便是有些地方磨損了,仍可自那裏尋到同樣材質的原材料作為修複之用。”
“嗯。那時的工匠們特別細致,做事會想到百年後。”小夕讚道。
“確實是與今人不同。”周逸凡不是不承認的,他點點頭說:“從前的人們大多有顆君子心。”
“所以是因為娜塔莎非常喜歡畫迷宮,故伯爵才特意為她建造了這所莊園包括這座迷宮?”小夕問他。
“你想,一別棟莊園的建造在當時至少要耗費五六年時間,這座莊園是在1929年建造完畢,資料上顯示是花了七年時間,那也就是1922年始建。”
“娜塔莎沒死!”小夕仔細一想,她忽然笑著尖叫:“所以她後來被救活了!”
周逸凡也笑,說:“事情另有蹊蹺。”
“哦?”
“伯爵請來世界一流的工匠來做自己與愛女的水晶棺材,他當時購置了一批一流的水晶準備鑲嵌在水晶棺材的周圍。”
“難道就是它們?”小夕手指了指花邊。
周逸凡點點頭,繼續道:“醫生們束手無策,紛紛告別了伯爵府,並宣稱娜塔莎至多剩下一個月左右的時間,甚至更短。伯爵覺得很絕望,他不想看到愛女在生命的最後一站還必須忍受打針、吃藥等等一係列醫療上的磨難,他一邊聘請最好的工匠來打造水晶棺,一邊請來各種雜技小醜團及最好的廚師班底來到家中,日日設家宴,又邀請周圍無數的小朋友一起來玩,他要讓他的愛女在充滿樂園般的喜悅中回歸天堂。”
“娜塔莎病得這麽嚴重,她怎能參加?”小夕覺得奇怪,忍不住插嘴。
“伯爵在小姑娘的房間裏開了一扇大大的玻璃窗,玻璃窗剛好正對著一樓的大廳,娜塔莎坐在**就可以看到大廳裏的情景,但玻璃窗是封閉的,這樣小姑娘就不會被樓下的嘈雜聲所驚擾,娜塔莎非常熱愛繪畫,她每天睡醒後就坐在**,一邊看著下麵的樂園一邊畫畫。”
“真像個小天使。”小夕歎了一句。
“是的。”周逸凡點點頭說:“我見過他們的照片,娜塔莎像極了她的母親,但比她的母親還要漂亮。”
“照片哪?”小夕攤開手掌跟周逸凡要:“你肯定有帶。”
周逸凡笑著搖頭,這鬼精靈。
他掏出手機,剛才打燈太耗電,現在隻剩下7%的電量,但仍可以使用。
周逸凡翻到之前特意下載的相片,隻有一張是伯爵一家三口的黑白照片。
伯爵坐在左邊,夫人坐在右邊,中間是他們的小女兒娜塔莎。
伯爵生得相當英俊,他有一雙稍微凹陷的大眼睛,頭發柔軟而豐盈,那時的他還未蓄胡須,所以整個人顯得很幹淨清秀,他是那種高瘦型的雅痞男,並不像粗獷的俄羅斯人,反而像是英國人,有一點憂鬱有一點貴氣;夫人真是美若天仙,活脫脫就是迪尼斯裏的花木蘭,長發、細長鳳眼、豐唇,小小的微微翹起的下巴,笑起來嘴角兩旁各有一個梨渦,叫人一見難忘;而娜塔莎,那真是一位小天使,她也跟她母親一樣,披著一頭黑長發用印有格子的發箍固定著,她跟她的母親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隻是她的氣質似她父親,憂鬱典雅幹淨、貴氣的。
這時,手機嘟嘟嘟地響提示沒電。
陳小夕將手機遞還給周逸凡,她長籲了一口氣,喃喃自語一般道:“有些人非來自人間,他們遲早是要回去的。”
周逸凡點點頭表示亦有同感:“他們本不屬於這裏。”
但他很快又笑道:“隻是上帝最後想通了,還是不舍得那麽快帶走這對父女,據資料顯示,娜塔莎一直到了2010年才在瑞士過世,享年93歲,她事業有成兒孫滿堂,得享天年壽終正寢。”
“她後來是一位畫家及園林設計師,專為歐洲一些皇室做園林設計。”周逸凡又補充道。
“難道這座莊園是娜塔莎的第一個作品?”陳小夕忽然自心中一亮。
“對。”周逸凡點點頭,答:“她是位設計天才。”
“原來是她的畫筆救活了她。”陳小夕點點頭說。
“不止。”周逸凡神秘地笑道:“伯爵每天再忙都會來娜塔莎的房間與自己的愛女聊天,有一天清晨他打開門娜塔莎在睡覺,她手裏拽著剛畫好的畫作,最初娜塔莎的畫作中隻有迷宮,各種樣貌形狀不同的迷宮,後來自從開了家宴後她的畫作裏就出現了無數的小孩、動物及糕點,而這一次她的畫作中多了一座非常美麗的小莊園,它就像一座小型博物館外麵才是迷宮,莊園的裏麵來了無數的孩子們正在歡慶,但迷宮中卻是別的景象,畫作是一張一張連貫性的,如連環畫有它的故事情節在裏麵。”
“別的景象?”小夕狐疑地看著周逸凡。
“你猜,在畫作裏娜塔莎身處於哪裏?”周逸凡又補充道:“是在莊園的裏麵,還是在迷宮的裏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