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在給方小燕家修電的過程中,我發現了一個秘密:方小燕家偷電!
“你家偷電!”我對柳文娟說。
柳文娟和方小燕母女倆的臉都嚇得煞白。柳文娟煞白的臉色中還透著黑紅,她的臉龐本來就浸滿了風雨的顏色。方小燕端著一瓷盆洗幹淨的衣裳走到門前,聽見我對柳文娟說“你家偷電”時,她手中的瓷盆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衣裳從瓷盆裏蹦了出來,瓷盆上的瓷也掉了幾塊。
柳文娟一定知道方家偷電,因為方家的電費都是柳文娟去交,柳文娟近一年來一分錢電費都沒交,又一直在正常用電,自然是偷電的結果。盡管那時候陡山鄉停電是家常便飯,哪天不停電就像天上掉餡餅一樣稀罕。
在查出方家偷電之前,我心裏是惴惴的。那天是我到陡山電管所上班的第一天,也是第一次以一個電工的身份去為群眾修電。從陡山小鎮到河畈的路上,我其實有點躍躍欲試的感覺。從那天開始,我可以有所作為了,盡管這作為隻是讓一戶居民家裏的電燈重新亮起來,起碼表明我是個有用之人。等到在河畈小石橋頭看見了漂亮姑娘方小燕,而且意識到是為方小燕家修電,我心裏就像揣了幾隻小兔子,突突地跳。我才從市裏的電力技校畢業,擔心修不好電,會讓人恥笑。確切地說,我不怕別人恥笑,隻怕這個仿佛從油畫上走下來的姑娘看不起我。我怕看到她蔑視的眼神。這種感覺當時沒有發現,是後來回味時才發現的。
我把摩托車停在方家門前的皂角樹下,從印有“人民電業為人民”字樣的帆布電工包裏拿出驗電筆,先測了掛在外牆上的電表,正常;又在電表下的電線各處測試著,也正常。隨即,我又測了堂屋的電線,還測了東西兩頭房裏的電線,都正常。我時而登上梯子,時而站在地上,幾乎把裏裏外外所有的電線接頭都檢查個遍,也沒找出毛病出在哪兒。我的手似乎在抖,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感覺頭皮發炸,似有千萬條小蟲子在頭發林裏啃食著。當時天氣並不熱,是我心裏太緊張的緣故。爬高上梯忙活了半天,雖然沒有找到斷電的原因,倒是搞清楚了方家的燈泡和電器的數量。五個燈泡,一台黑白電視機,一台錄音機,一個電飯鍋,僅此而已。電視機上蒙著一層白色的手工繡花巾,防落灰塵。方小燕後來告訴我,錄音機是一年前她從南方打工帶回來的,黑白電視機是上個月她從省城學裁縫回來才買的。
我本來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卻怕一個初次見到的方小燕,這個感覺太奇怪了。其實,我在檢查電線時,方小燕仍蹲在河邊洗衣裳,我能隱隱聽見芒槌捶打衣裳的聲音。柳文娟前後左右跟著我,又是倒水又是幫著遞個鉗子起子什麽的,十分殷勤,唯恐有所怠慢。
找不到故障點,我在心裏暗暗叫苦,把戰場轉移到了廚屋。廚屋的電線被煙塵熏得跟屋頂和牆壁一樣黑。我在這一片黑中發現了一個接頭,用黑色絕緣膠帶纏著,倘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成敗在此一役。我的手指發抖,去揭開黑色絕緣膠布。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停電是接頭鬆動導致的。那個接頭似乎是有意纏得不緊,隨時都有可能鬆動,一鬆動就會斷電,懂行的人動一下,線頭就又碰觸上了。
“這是誰接的?”我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低下頭問柳文娟。
我的目光無意間落在柳文娟臉上,心裏驚了一下。乍一看,柳文娟跟我媽的年紀差不多,皮膚粗糙,穿著樸素,完全是一副普通的農村婦女的形象。細看才會發現,她的麵容十分端莊,鵝蛋臉型,大眼睛,柳葉眉,目光清澈柔和。柳文娟年輕時應該是不可多見的美女,是歲月磨蝕了她的美,衣裳掩藏了她的美。
後來我發現,方小燕長得跟柳文娟十分相像,隻是,一個是水蔥一樣的年華,一個是半老徐娘,一個仿佛是二十年前的另一個,一個仿佛是二十年後的另一個。望著方小燕,就像是在做夢。我喜歡做夢。方小燕是在夢裏才會出現的人。
“李勤。”柳文娟脫口說道。
“他是不是經常來幫你修電?”我又問。
柳文娟點了點頭。
“他喜歡來你家嗎?”我猜的。因為方小燕。
柳文娟紅了臉。
我心裏有種隱隱的不安。因為李勤,也因為方小燕。我說不清為啥會這樣。我重新接好了接頭,用柳文娟遞上來的一卷黑色絕緣膠布把接頭緊緊地纏了幾圈。下了梯子,合上刀閘。電燈亮了。
柳文娟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由衷地說:“小師傅,你的技術真好,比李勤快多了!”說話間,她從水缸裏舀出兩瓢水,倒在洗臉盆裏,放在洗臉架上,讓我洗手洗臉。
她的笑容非常美,我不會形容那種美,感覺是那種曆經風霜之後的美,恬淡的美,深山中肆意綻放的野花的美。
我鬼使神差地說:“我去河邊洗。”
我一轉身,目光無意間從牆上的電表上滑過,發現電表似乎有點異樣。我不動聲色,讓柳文娟把家裏的電燈和電器都打開。柳文娟不知何意,非常聽話地去了堂屋,電視機響了,錄音機也響了,廚屋裏的電飯煲也在燒水。我盯著電表,證實了我心裏的判斷。我喊柳文娟來到電表前,指了指電表。
電表毫無反應,根本沒有轉圈。
柳文娟看了看電表,又疑惑地望著我,一臉茫然。
“你家在偷電!”我的聲音不大,卻毋庸置疑。
柳文娟驚愕地睜大了眼睛,鵝蛋形的臉龐漲得通紅。方小燕端著裝滿衣裳的瓷盆剛好走來,望了我一眼,本來“噗嗤”一下笑出聲來,聽了我的話,她的笑容僵住了,瓷盆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花容失色。
母女倆都驚愕地望著我,仿佛等待宣判的罪犯。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一串串雜亂的腳步聲。一群背著小書包的孩子像山雀一樣,嘰嘰喳喳地飛了過去。緊接著,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子從外麵跑了過來,喊了一聲媽,把書包扔到門前的椅子上,手裏拿著一隻彈弓。彈弓是用樹杈做的,皮筋是從自行車內胎上剪一長條下來做的。他的衣裳過於肥大,罩在身上顯得鬆鬆垮垮。夕陽照在他身上,恍如照在誰隨手塗抹的一張誇張的畫上。
他見到我,“咦”了一聲,脫口說:“花貓臉,我沒見過你!”
我意識到,我擦汗時,把臉弄花了。方小燕那聲“噗嗤”的笑,即是因此。隻是當時我渾然不覺。
“我也沒見過你。”我望著他,想起了方小山這個名字,“你是……方小山?”
他真的就是方小山。他顯然沒有料到我知道他的名字,他咧了一下嘴,衝我做了一個鬼臉,說:“你認識我?”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拉長彈弓皮筋,往空中射去。
空中飛過一隻小鳥。他沒射中小鳥。小鳥飛過去了。
我沒有說話,瞟了一眼天空。陽光從屋頂上掠了過去,頭頂飄滿飛鳥的翅影,門口皂角樹上的鳥巢裏漏下了鳥鳴。一隻麻雀打空中飛過。我突然從方小山手裏搶過彈弓,迅速地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隻朝空中望了一眼,一抬手,拉開彈弓,“啪”的一聲,小石子射了出去。空中的小麻雀撲棱了一下小翅膀,應聲落地。
“哇!”方小山驚得張大了嘴。
方小燕也驚得目瞪口呆。
隻有柳文娟無聲地笑了笑,抬眼望了望天空。天空上鋪滿了薄薄的一層彩雲,像稻場鋪曬的稻穀。柳文娟隨口說道:“小兄弟,天色晚了,在家裏吃黑飯,沒菜煙,別嫌拐。”
那個時候,電工給人維修了電,在群眾家裏吃飯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不吃飯就走才不正常。我是第一次幹電工的活,非常不習慣這樣,忸怩著不知如何是好。我回到電管所也沒地方吃飯,除非自己做飯吃。我的臉頰竟然發起燒來,心中異常緊張,咚咚地跳。既期待,又害怕。我把彈弓遞給了方小山,開始收起檢修工具。
方小山扯著我的衣裳角,仰著小臉兒,一臉期待地說:“聽見沒?在我家吃飯!”
我望著方小燕。我想看方小燕的態度。
方小燕也正望著我,她的一雙大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兩盞黑亮的燈,刺得人眼睛幾乎睜不開。她瞪了方小山一眼,低聲說:“小山,帶哥哥洗手洗臉去。”說罷,頭一低,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衣裳,放進瓷盆裏,端起瓷盆去了河邊。
柳文娟則走進了廚屋。廚屋頂上隨即升起了嫋嫋炊煙,縈繞著,散淡著。整個河畈村子上空都縈繞著淡青的炊煙,夕陽下恍如隨手塗抹的油畫。
真的,我覺得河畈的一切都像油畫。走在小石橋上的暮歸的老農和老牛,河邊扇衣服的方小燕和嘩嘩的河水,皂角樹上的鳥窩和飛鳥,以及遠遠近近的山巒和天邊的彩霞。多少年後,我仍記得那時的情景,仿佛第一次看到了山區的美。
我被方小山拖到了小石橋的南頭,洗了手,也洗了臉,坐在南岸的石頭上,麵對著在北岸水邊扇衣裳的方小燕,麵對著一棵高大的皂角樹和皂角樹掩映的方家土坯屋,我想象著我也成了油畫的一部分。
方小山纏著我,讓我傳授用彈弓射鳥的訣竅。
“熟能生巧,懂嗎?”我一本正經地說。
至今,我都記得,我當時給方小山講了兩個故事。一個賣油翁的故事,一個賣油的老頭通過銅錢孔把油灌進瓶子裏,銅錢孔邊一點油都沒粘上;一個是百步穿楊的故事,一個人在一百步之外射箭,那箭能夠穿過柳樹葉。我的聲音比較大,試圖高過河水的嘩嘩聲,潛意識裏是想讓對岸的那個姑娘也能聽到,我卻故意不去看她。
我得意洋洋地講完了,無意間朝對岸望去,那叢搖曳的蘆葦邊,已不見了人影。夜幕從四麵八方籠了上來,透過皂角樹的枝葉,可見方小燕家裏亮起了燈光,朦朦朧朧的,十分柔和,恍如籠著一道光暈。
方小山一直聚精會神地聽著我說話,不時投過來崇拜的目光,說:“大哥,你懂得真多!”
我陡然話題一轉,問道:“方小山,李勤,你認識嗎?”
“認識!”方小山說。
在我到方家修電之前,李勤隔三差五就會來方家,幫方家修電。有一次,李勤跟柳文娟嘀咕了一陣子,又在電表上鼓搗了一陣子,電表就不轉圈了。方小山看到柳文娟眉頭不展,心事重重的樣子,就問李勤跟她嘀咕了麽事,柳文娟歎了一口氣說:“他在打你姐的主意呢!”
李勤也隻上了初中,而且是在陡山中學上的初中,仗著父親是副鄉長,才當上了電工,還喜歡拈花惹草,方小燕看不上他,最關鍵的是方小山看不上他,總是跟他作對,連帶著方小燕看他也越來越不順眼。柳文娟倒是喜歡他,因為在方家最困難的日子裏,李勤幫方家省了不少電費,盡管那個時候每個月的電費隻有幾塊錢。
“你為啥不喜歡他?”我問方小山。
方小山想了想,說:“他身上有一種氣,我聞不慣——不是狐臭那種氣,是人的氣。咋說呢?好像跟我們不是一樣的人,他隻對方小燕好。”
方小山在說道方小燕時,從不稱姐,隻說名字。
“方小燕對他好嗎?”我裝作像是隨口問的樣子。
他搖了搖頭。
我鬆了一口氣。
這時,兩個人從小石橋上過去了,走到皂角樹下,喊道:“方小山,我要洗衣裳!”
方小山彈跳一下,站了起來,跑過小石橋,猴似地一蹭一蹭地爬上了皂角樹,摘了一些老了的皂角,扔下來。兩個人滿嘴說“夠了,夠了”,撿起皂角就走了。方小山又猴似地下了樹,跑過小石橋,回坐到我身邊。
我問他將來想幹什麽。他想了想,說想當兵,打仗。又說想像小佬那樣,去城市生活,接個城市女人。
他的小佬是方家老二,方篾匠的弟弟。
他又問我將來想幹什麽。
我也想了想,說當電工的感覺還不錯,將來爭取當電管所所長吧,再往上一點,就是像我爸一樣,在縣電業局當個副局長。
他睜大了眼睛望著我,用羨慕的口吻說:“副局長,好大的官呀!大哥,我好佩服你!”
“你姐將來想幹什麽?”我又問。
“方小燕呀,她想開個縫紉鋪。”方小山一副事不關己的口吻。
這時,方小燕出了門,站在皂角樹下,衝著我們這邊喊道:“小山,回來吃飯!”
她喊小山回去吃飯,沒喊我。我心裏涼了半截。要不是方小山硬拖著我去他家吃飯,我很可能一氣之下就騎上摩托車走了。
那天的晚飯還算不錯,一盤炒雞蛋,一盤煎水豆腐,兩條半斤左右的鯽魚,還有一盤鹹鴨蛋,比我平時吃的好多了。飯桌邊,我的注意力並不在吃上,也很快就忘記了方小燕沒有喊我吃飯的不快,依舊跟方小山閑聊著,聊縣城裏的很多故事,聊我看過的一些電影和書,竟然還聊起了文學。方小燕和方小山都用十分崇拜的目光望著我。說是文學,其實就是我從閑書上讀到的一些文章,煞有介事地發表一通看法。
柳文娟坐在一邊,麵帶笑容,慢慢地吃著飯,不時地望我一眼,趁著給我看菜的機會,對方小山說:“小山,看大哥哥多有學問,你也要好好學習,長大了才能有大哥哥這樣的本事。”
方小山答非所問地說:“大哥的理想是像他爸爸一樣當局長。他爸爸是局長。”
我趕忙糾正道:“副局長。”
柳文娟怔了怔,轉而笑著對我說:“怪不得,看你就跟別人不一樣。”她還問了一個問題:是鄉長官大還是局長官大。不等我回答,方小山就搶著說:“這還用說?肯定是局長官大呀!”
我在意的是,我跟別人不一樣嗎?跟誰不一樣?應該是跟李勤不一樣吧?那得感謝我長了一張具有欺騙性的漂亮的臉。
我看到,方小燕的目光閃了一束亮亮的光,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話,又沒說出來,似乎是被一粒米占住了嘴巴,又似乎不是。
那個時候,我知道了方小燕初中沒畢業就出門打工了,對於技校生,而且是市裏的技校生來說,她對我是刮目相看的。我寧願相信,她對我的當副局長的父親並不在意,不然,就不會不喜歡李勤了。李勤的父親是李黑牙,副鄉長,在陡河裏挖沙賣了很多錢,陡山街上唯一的三層小樓,就是李家的。
後來有一次,我跟方小燕並肩坐在河邊的石頭上,我問方小燕,那次想說什麽。方小燕說:“我想問你,他怎麽舍得把你放在這窮山溝裏。”她說的他,是指副局長,我父親。
我也不明白。
她還問了我另一個問題:那次我逮住了她家偷電,為啥沒罰她家的款。
我脫口說道:“我是看在方小山的麵子上。”又補充了一句:“他對我好。”
實際情況是,我那天心猿意馬,忘記了罰款這茬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