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求職無果臘冬裏棋友相助送寒衣
一
坐車想心思，已成為諸葛南淼象棋之外的第二種愛好。他被豪進鯊築置業董事長邱豪進拒聘，走出豪進鯊築廣場電梯大堂，直到坐上返回住地的公交車，他還在反複回味跟邱豪進的一番對話。自省中，他質疑是否有必要繼續堅持自己的個性，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人。既然是一個外出打工掙錢的人，就應該端正心態。應聘者和招聘者的價值觀不同十分正常，有必要在言語上那麽較真嗎？即便企業有不合法、不合規的行為受到查處，天塌下來也有個頭高的人撐住，首當其衝的是企業法定代表人。諸葛南淼算哪根蔥？他又能受到多大影響？大不了就是跳槽另找一家企業打工唄。
諸葛南淼雖然這樣想，但並不後悔失去豪進鯊築那份工作。他隻覺得左撇子邱豪進這個人物倒是有點意思，思維方式、價值觀、麵試提問……都不按常理出牌。邱豪進是一個奇人！諸葛南淼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去見周公了，開始補昨晚沒有睡足的一覺。
在搖搖晃晃的公交車上，一陣“又是九月九……回家的打算始終在心頭……”的手機音樂鈴聲響起，吵醒了打盹中的諸葛南淼。
電話是卒子臉“棋博士”老譚打過來的。老譚說，自從諸葛南淼那晚參加金羊杯車輪戰之後，他和另外幾個棋友，曾多次約請諸葛南淼下棋，諸葛南淼總是以工作忙為由推辭，大家都不好意思再打擾他了。今天是星期天，想必他不上班。於是電話約他去文化公園，跟一個特殊的棋友切磋棋藝。
特殊棋友是誰？諸葛南淼倒是很感興趣。既然是棋博士老譚和其他棋友再三相約，不管是星期天，還是星期一，諸葛南淼反正是沒工作可幹。去和棋友殺幾盤象棋散散心何嚐不可呢？也許借此機會問一下老譚，有無青少年學象棋需要找老師輔導的差事。如果能成為三至五名青少年學生的象棋輔導老師，每個月至少可掙千兒八百不等的生活費，盡管這不是他維持生計的理想工作。
諸葛南淼在機場路下車，就近找一家快餐店吃了盒飯。再換乘38路公交車到達文化公園時，已是下午一點多。
棋博士老譚緊繃著那張卒子臉，聚精會神，正在棋牌部辦公室兼接待室的茶幾上擺弄棋子，指導秦新草分析金羊杯車輪戰跟曹心歸大師對弈那盤棋局的得失。
諸葛南淼走進老譚的辦公室，老譚放下手中的棋子，連忙介紹：“這就是我說的特殊棋友——新魯班企業集團秦士儒董事長的小公子秦新草，省實驗中學的學生。”
“哦！原來是他，車輪戰那晚坐2號台，我們已經相識了。”諸葛南淼說。
“既然你們早已相識，我就不詳細介紹了。”
“那我就陪秦新草下幾盤吧。”
“下棋不著急，您先坐一會，喝口水再說。”卒子臉棋博士老譚說，給諸葛南淼倒來一杯水，“原來是這樣的，春節過後，正月初八，也就是二月八日。穗城市體育局、文化局、象棋協會，聯合在文化公園舉辦第三屆迎春杯全國業餘象棋團體大獎賽。新魯班企業集團將出資六十萬，全程冠名讚助本次比賽活動。相關新聞，在後天的《穗城日報》體育版可以見到。這次業餘象棋團體大獎賽比任何一屆業餘棋賽的規模都要壯觀，影響力也相應更大。全國各省市（包括港澳台地區）象棋協會都要組隊參賽，本省的各企業也可以報名組隊參加。新魯班企業集團作為冠名讚助商，組隊參加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必須組織一支有實力的強隊參賽。一是要借象棋賽事有效宣傳企業品牌形象。二是要充分體現新魯班企業集團熱心支持、振興傳統體育文化事業的企業公民精神。秦董委托我協助組建參賽隊伍，隻有一個條件，就是要安排他的小公子秦新草作為隊員參賽，其目的是通過各種下棋活動，讓孩子砥礪奮進，提高邏輯思維能力，迎頭趕上相對落後的數學成績。”
“還有其他條件要求嗎？”諸葛南淼問。
“當然有，為體現中國象棋文化活動的代表性、普遍性、全麵性，組委會對參加本次比賽的隊伍作了硬性規定。限於比賽場地的容納能力和大型活動安全管製，隻允許每個省（直轄市、自治區）象棋協會組織一支隊伍參加，特許東道主南粵省轄區內各企業報名組隊參加。但每個隊伍必須達到老中青男女棋手混合搭配的要求：一是人數要求，每個隊限四名棋手組成，當然每名棋手必須是業餘的；二是年齡要求，60歲以上的棋手一名、40歲—59歲的棋手一名、20歲—39歲的棋手一名、15歲以下的中小學生棋手一名；三是性別要求，四名棋手之中至少有一名女棋手。至於報酬嘛，秦董承諾，從訓練開始，全包棋手每天的生活費、住宿費，每天另發300元的工資。如果獲得團體第一名、第二名或者第三名，分別對應給每個棋手再獎勵10000元、6000元、3000元。因為春節臨近，時間緊迫，從後天開始，新魯班企業集團已預訂了一家酒店的三個房間和一個小會議室，召集隊員實行封閉式訓練。還聘請了省人大代表、省象棋隊的總教頭，外號叫‘小飛刀’的特級象棋大師呂欠鐵擔任教練。新魯班企業代表隊15歲以下的棋手已決定秦新草擔任了，另外一名老棋手和一名女棋手還沒物色人選。我想邀請諸葛先生作為中年棋手參賽，並擔任隊長，不知您意下如何？”
卒子臉老譚的邀請，對於諸葛南淼來說，猶如寒冬臘月雪裏送炭。春節期間，他不僅吃住的問題全部解決，每天還有300元的工資收入。如果比賽取得好成績，另有獎金可拿，又免費做了一次招生廣告，不愁沒有學下象棋的青少年找上門來請他當輔導老師了。以後，他也可以和老五諸葛中垚聯手，拓展棋類培訓經營項目，這也是一條創業之路。
諸葛南淼思忖著、盤算著，有一種得來全不費功夫的喜悅，沒想到下棋這種不務正業的愛好，在關鍵時刻還是管用的。他滿口答應：“譚先生，謝謝你信任！我工作的單位明天就開始放年假了，正月初十才上班。我有時間參加這次比賽。”諸葛南淼愛麵子，不想讓棋博士老譚知道他找工作未果的窘境，不得已說了幾句謊言。
“好極了！因為我平時認識的幾個穗城有實力的業餘棋手，都被其他企業提前搶去組隊了。省人大代表秦士儒董事長，是一個有社會責任感的民營企業家，他一直支持我們文化公園的文化體育活動，我正犯愁不能幫助他組建一支有實力的參賽隊伍哩！諸葛先生加入，實則幫了我一個大忙。可是，60歲以上的老棋手和女棋手暫時無眉目，還要麻煩諸葛先生幫助尋找。”
“60歲以上的業餘老棋手倒是有一名，我估計他是願意參賽的。理想的業餘女棋手有兩名，不知是否能聯係上，也不知道那兩名女棋手是否願意參加比賽。”
諸葛南淼首先想到的老棋手，就是昨天和他下棋的郝局。其次想到的兩名女棋手，一名是象棋理論家肖弈軒老師的女兒肖婷。另一名是他去年10月18日，在來穗城的K931次列車上邂逅的屈婉湘。肖婷和屈婉湘對比，各有所長。肖婷從小有象棋專家指點，係統學習過象棋，基本功紮實，在上世紀六十年代，曾經多次獲得過長江省江城市中小學生象棋賽冠軍，比賽經驗豐富，但她年齡偏大、身體狀況欠佳、精力不足。據說，她從葫蘆洲市統戰部副部長、工商聯黨組書記的崗位退下來後，隔三岔五來穗城小住幾天，照顧在中山大學就讀的女兒曹江蘆。所有的學校已放寒假，說不定肖婷已帶女兒回葫蘆洲市過春節去了。即便肖婷還在穗城，他也不想約她參加比賽，因為他不想讓熟人知道他現在的狼狽境況，遑論肖婷還是他的初戀，是他情敵司馬良華的妻子。
屈婉湘年輕，身體素質好，精力充沛，棋風潑辣，攻勢淩厲，但不夠細膩，欠穩健。如果她臨時抱佛腳訓練一段時間，也不失為一名拿高分的理想棋手。
“請諸葛先生現在就電話聯係那幾位棋手，宜早不宜遲。”卒子臉老譚急切地說。
諸葛南淼很快撥通了郝局的電話。郝局聽說邀約他組隊參加迎春杯全國業餘象棋團體大獎賽，在電話裏“哈哈”兩聲，欣然同意了。郝局又催促諸葛南淼，盡快用手機信息告訴他集訓的詳細地點和時間，以便他提前安排雷震虎開車接送他。
諸葛南淼接著撥打屈婉湘的電話，對方一直占線在通話中，他隻有等待。
棋博士老譚和諸葛南淼談話間，秦新草倒是旁若無人，默默無語，還在專注複盤，研究車輪戰上輸給曹心歸大師的那一局棋。諸葛南淼見狀，才將那天晚上，旁觀秦新草下棋的失誤之處點撥出來，了卻了當天比賽時不能指點的遺憾，也讓秦新草頓時恍然大悟。
二
諸葛南淼再次撥打屈婉湘的電話，對方仍在通話中。這女孩難道喜歡煲電話粥嗎？一個電話打了將近半小時，他十分納悶。
他記得去年10月18日，火車在湖南長沙站停留了大約二十分鍾。在他乘坐的K931次列車12車廂07號下鋪對麵，有一位長江省夷陵市去長沙出差的老鄉下車空出了臥鋪。一會兒，又被從長沙站上來的一個年輕女孩占領了。她身高大約一米六三，微胖，福相，穿戴時尚但不奢侈，有品位且不張揚，背著一個A貨LV挎包。他剛上車，挎包來不及放下，電話就接連不斷。多數是別人打過來的電話，她隻是“好的！好的！OK！OK！”回應對方。
諸葛南淼本能地看了一眼她這個新上來的旅途同伴，繼續埋頭，對照《適情雅趣》，在一個十六開書本大小的磁性象棋盤上，反複拆解“雙馬飲泉”和“雙馬追風”殘局譜。
火車從長沙站啟動行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就要到達湘潭站了。
她終於打完電話，倏爾指出諸葛南淼拆解殘棋譜的錯誤，她說：“雙馬飲泉”紅方第一步應該直接走馬八進六，不應該走馬八進七。“雙馬追風”第一回合時，紅方馬七進六欠妥，應改為馬七退八最佳。
其實，諸葛南淼知道這兩局殘棋譜的正確著法，隻是在火車上閑得無聊，探討性地做一些變著嚐試打發時間而已。不承想這女孩邊打電話邊觀棋，如此精準地看出了他的破綻。
諸葛南淼有些驚訝，過往的經驗告訴他：一般的女業餘象棋愛好者，隻是知道簡單的炮打隔山子，馬踏日，相（象）飛田這些基本行棋規則，是很少鑽研殘棋譜的。難道眼前的她是專業棋手嗎？
“你會下棋？還精於殘棋譜？”
“會下，殘棋略知一二，說精不敢當。”
“我看你不隻是會下，好像受過專業訓練。”
“專業訓練真沒有，我太爺爺、爺爺、爸爸都是象棋愛好者，我從小受他們的影響學會了下象棋。上中學和大學時，曾經多次參加過學校的一些象棋比賽活動。”
“你上大學象棋比賽的最好成績是第幾名呢？”
“拿過兩次校級女子冠軍、一次校級不分男女棋手比賽的亞軍。”
“你在哪裏上大學？”
“在穗城，中山大學，我是學計算機專業的，選修了市場營銷專業。”
“你是湖南人？”
“是的。”她說著，從名片夾裏取出一張名片遞給諸葛南淼。名片上印著：屈婉湘，浪潮科技華南區市場經理。
“你在穗城工作嗎？”
“是的，我常住穗城，負責華南區金融係統軟硬件應用解決方案的銷售和售後服務工作。”
“我和你下幾盤象棋可以嗎？”
“好啊！我好久沒有下過象棋了，到穗城還有十幾個小時的行程，下下棋也可以打發時間。”
他們互換先手下了五局，她輸了四局，僥幸和了一局。他判斷，盡管她沒有張國鳳、郭莉萍、陳莉淳、王琳娜、趙冠芳等象棋女國手那樣精專的棋藝，但在業餘女棋手中算得上一流。
他和她下完棋，漸漸熟悉，也聊起了一些家常事。
她說，她從來沒有跟專業棋手下過棋，跟業餘棋手多次下棋，勝負都有。唯有這一次和諸葛南淼下了五局棋卻未贏一局。由此，十分敬佩諸葛南淼。
互相閑聊中，他略知了她的一些家史。從她的祖爺爺那一代開始，改水上航運行船為救死扶傷行醫，在湘鄂西大山深處拜名師，學到了一門接骨療傷絕技，一直傳承到她的太爺爺、爺爺和奶奶這一代。由於特殊時期的原因，到了她老爸這一代，不再行醫了。她的奶奶是獨生女，在家坐堂招夫，爺爺是上門女婿。爺爺和奶奶都是湖南長沙湘雅醫學院附屬醫院的醫生。上世紀八十年代職稱套改時，爺爺和奶奶都被評為主任醫師，屬於教授級的專家。
十年前，爺爺和奶奶退休後，經朋友介紹來到穗城長康民營醫院工作。五年前爺爺因高血壓心髒病去世，接連不幸，爺爺去世後的第二年，奶奶的腎病複發，腎功能逐漸衰竭轉為尿毒症，現在每周要做一次血液透析才能維持生命。
她大學畢業參加工作不到三年，還有一個在穗城上高中的弟弟，因為沒有穗城戶籍，上中學的借讀費、讚助費、學雜費、生活費是一大筆支出。她老媽身體有病喪失了勞動能力早已下崗。老爸是全家經濟來源的主要勞動者，五年前，在湖南長沙一家國企下崗後來到穗城，日夜開出租車賺錢維持一家人的開銷。奶奶年輕時，生了她老爸一年之後就患上了腎病，再也沒有生育。奶奶治療腎病血液透析不能報銷的醫療費，隻有他老爸一個人幫助承擔。奶奶昂貴的醫療費和家庭日常開支的經濟負擔，壓得她老爸喘不過氣來。
因此，她為了多掙錢減輕一部分老爸的經濟負擔，不得不放棄在山東濟南浪潮科技總部坐機關的舒適工作，改為全國各地飛來飛去做市場銷售。
她以前是分管華北市場的，為了方便照顧生病的奶奶和老媽，主動申請調到華南開拓新市場。因為剛來穗城不久，一切都要從零開始，每天的電話不斷，讓她時刻都不得安寧。她開玩笑說，等市場打開，團隊組建完畢，客戶關係穩定，再約諸葛先生下棋，一定要報火車上輸棋的一箭之仇。
諸葛南淼也向她簡單地介紹了過去在單位工作的經曆，以及下崗後前往穗城找工作的現狀。
K931次列車到達穗城火車站，下火車之前，屈婉湘在手機上存儲了諸葛南淼的電話號碼和QQ號。
“又是九月九……回家的打算始終在心頭……”諸葛南淼的手機音樂鈴聲響起，屈婉湘終於打來電話。諸葛南淼簡單地告訴她組隊參加迎春杯全國業餘象棋團體大獎賽的消息。
她說，眼下有一種十分恐怖的肺炎傳染病，正在從南粵向各地流行，為了減少人員流動，預防疾病傳播，公司已提前通知全體員工放年假了，她有充足的時間參加集訓和比賽。現在從深圳趕回穗城的動車上，信號不好，講電話不是很方便。請諸葛先生發手機信息告訴她詳細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