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觀念不同針鋒對攬工美夢再破碎
一
昨晚，諸葛南淼在郝局家裏喝了三小杯高度茅台酒，前半夜倒在**即睡，睡得十分香甜。後半夜，酒精的抑製作用轉為相反的興奮效果，他醒了，輾轉反側，思緒潮湧，閉著眼睛數綿羊強行催眠，也無濟於事。他扳著手指頭一算，離春節隻有12天了，按照慣例，用人單位一般是不會在春節前招聘中高層員工的。
為什麽豪進鯊築置業，又著急打電話約他去麵試呢？他印象很深，是修改了年齡，買了假文憑之後，第一批對應《穗城日報》招聘專欄上各招聘單位的地址、職位投寄出去的應聘簡曆。記得豪進鯊築置業的招聘廣告，幾乎占據了《穗城日報》當期招聘專欄的半個版麵。軟體廣告大意是：得益改革開放先機，順應市場經濟潮流，高速成長起來的民營企業，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初，從事摩托車進口貿易和生產。後來實施多元化發展戰略，先期進入建築行業，隨後在穗城、荔莞、興塘、銀德、鹹水等地打造多家高檔休閑娛樂酒店。當前，正大舉進軍房地產開發領域，已在穗城取得多宗建設用地開發權，而且購買了某上市公司殼資源，計劃三年內將地產業在國內資本市場主板上市。現有多種職務虛位以待，急於廣納賢才俊彥、甄奇錄異。歡迎各位仁人誌士加盟，共創美好未來。
該企業也是招聘集團公司總裁辦主任兼營銷策劃總監。他認為自己的綜合素質尚可，統籌能力較強，工作經驗豐富，從事樞紐部門的工作，能得心應手，遊刃有餘。他告誡自己，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一定要把握好。
想到這裏，諸葛南淼睡意全無，離天亮還有一個多小時，索性起床。他洗漱完畢，對照投寄給豪進鯊築置業那份簡曆的底稿，思考如何擔綱一家企業集團公司總裁辦主任的方略，以備跟麵試官對話時，表述的觀點準確鮮明，邏輯縝密，實用可行。力爭展示光明磊落，嫉惡如仇，剛正不阿的性格。給麵試官留一個既有理論水平又有實踐經驗的好印象。想必民營企業不同於國企和政府部門，阿諛奉承、溜須拍馬、諂媚擦鞋者，是不受歡迎的，一貫狷介作風之人，應該成為座上賓。
不知不覺，天已大亮，老五諸葛中垚也急忙起床，洗漱完畢準備趕往白雲機場。他出發前，塞給諸葛南淼五千元現金：“三哥，快要過年了，這錢你拿著，春節期間在穗城到處走一走，不要總是待在家裏折騰那些棋譜。”
諸葛南淼再三拒絕，說老五給他的錢還沒有花完，小弟還在艱苦創業之中，家裏的弟妹早下崗，侄兒上學正需要花錢，經濟上並不寬裕，再不能給小弟增加負擔了。
老五諸葛中垚還是強行留下了五千元現金，令諸葛南淼深感內疚。
老五諸葛中垚走後，他來到居住小區門口一家飲食店吃過早餐，八點半乘坐公交車準時出發，九點半左右，到達了位於穗城大道和寺右舊馬路交匯處的豪進鯊築廣場。
二
這裏，是穗城繼誠信廣場之後的又一棟甲級寫字樓，與有名的金羊問天大廈廣場遙遙相對。豪進鯊築置業占據了第三十三層的全部辦公區域。
路秘是北方人，她是多個美女的組合體：臉蛋像李冰冰，笑容像周迅，聲音像宋祖英，身材像關之琳。她接待諸葛南淼初試，似乎隻會說一句英文：“OK！OK！”
大約過了半小時，路秘辦公台上的座機鈴聲響起，她拿起聽筒，用白話連聲答道：“海鴨！海鴨！我馬上預訂酒樓。”
路秘放下聽筒，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說：“諸葛先生，邱董已到公司，我現在帶您去見他。”
“邱董愛吃海鴨？”諸葛南淼問。
“諸葛先生真風趣，不過，我們邱董也蠻豪爽的，請不要拘束，有啥說啥。”路秘全然不知諸葛南淼聽不懂粵話。還以為諸葛南淼是故意說笑話調節氣氛的。
路秘這樣介紹了邱董，諸葛南淼“臨行喝媽一碗酒，渾身是膽雄赳赳”，信心百倍地走進了邱董的辦公室。他逡巡在提花純羊毛地毯上，腳步輕盈，如立雲端。抬眼掃視足有二百多平方米的房間，不見邱董，但見這一派景象：四麵牆體，用實木板材裝修一新。進門左側整塊牆體上，仿古紫銅金屬框架裏，鑲嵌著一幅巨大的、幽藍的、深不可測的海景油畫。油畫前麵的地毯上，置放黃花梨木鑲玉的大班台和紫檀木骨架嵌棕色真皮的高靠背大班椅。大班台上，左側擺一條三尺餘長的紫檀木雕大鯊魚，鯊魚頭衝大門，利齒緊咬一條小魚；右側擺一尊臉盆大小、嘴巴叼著錢幣的翡翠金蟾；中間擺放一部筆記本電腦。間隔大班台，與高靠背大班椅相對，擺兩張棕色真皮圈椅，想必這就是部下，麵對麵接受邱董指示的座位。再往大門兩側的空曠處：左邊是一個長三米、高二米、寬一米的長方體水族玻璃缸，缸底珊瑚沉穩，水麵氣泡如珠，尺餘長的鯊魚，追逐幾條小魚四處逃竄；右邊是一盤油光閃亮的天然大樹蔸雕鏤而成的功夫茶台……那裝修，那擺設，無不彰顯“豪進鯊築”四個字的霸氣。
諸葛南淼正要問路秘打聽邱董的去向，大班台左側的木麵牆體處，突然洞開一扇暗門，隻見一個五十開外的男士走出來。
“老板，這是前來應聘的諸葛先生。”路秘介紹說。
“哦！應聘總裁辦主任兼營銷策劃總監？”
“是的，邱董。”諸葛南淼應道。
“請坐吧。”邱董說著，那沉重的屁股已落在那張高靠背椅上。
諸葛南淼不卑不亢走近大班台，麵對邱董落座在左邊那張真皮圈椅上。路秘用環保紙杯，給他倒來一杯茶水，很快退出了邱董的辦公室。
邱董沒有急於提問，左手握一支鉛筆，兩眼盯著台麵上那份諸葛南淼的求職簡曆，用鉛筆圈圈點點畫著什麽。恰好給諸葛南淼一個短暫打量他的空隙。
眼前的邱董謝頂頭，方臉盤，肥耳朵，濃眉毛，厚嘴唇。發福的上身，穿一件名貴的加厚毛料休閑外套，白色襯衫領子敞開著，可見短粗的脖子上那圈珠管拚接的黃金項鏈。一隻白金鑲鑽大方戒戴在右手無名指上，原來他是一個左撇子哦！此公一定不凡，諸葛南淼這樣想著。
邱董抬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麵試就從談象棋開始，展開了一場人才觀、價值觀、人生觀的論戰。
“諸葛先生的象棋水平不錯嘛！”
“邱董過獎了，好玩而已。”
“我也是一個象棋迷，不過，沒諸葛先生專業。”
“象棋下得再好，不過是在一尺見方的天地間小折騰，哪有邱董馳騁商場的恢宏氣勢？”
“諸葛先生，想必你已看過我公司的招聘廣告，本公司的情況就那樣。我也仔細看過你的求職簡曆，相信你的經曆、閱曆、能力、經驗是可以勝任我公司總裁辦主任一職的。你已寫在簡曆上的話就不必多聊了，我想了解你一些簡曆上看不到的東西，你也可以問我一些公司招聘廣告上沒有的內容。”邱董左手上的鉛筆輕輕地敲著台麵上諸葛南淼的求職簡曆說。
“請邱董直說吧。”
“諸葛先生是哪年入黨的？”
“1983年7月，二十年的黨齡，不長也不短。”
“諸葛先生認為黨員在民營企業中能體現先進性嗎？”
“那要看民營企業對黨建工作是否重視，邱董的企業成立黨組織了麽？”
“我的企業把抓經營，把抓利潤，當著一切中心的中心。誰把經濟效益搞上去了，他就是最大的先進。不過，為了迎合地方黨政部門做一些黨建、工會工作，我的企業集團也成立了黨組織和工會組織。同時，也是給自己戴上一頂紅帽子，方便開展企業經營活動。”邱董毫不隱諱地說。
“豪進鯊築置業跟員工簽訂勞動合同嗎？”
“工會都成立了，當然要跟員工簽訂勞動合同的。勞動合同不過是一張紙而已，它的本質作用不外乎就是約束企業保證員工的合法權益、保證員工的勞動報酬嘛！我雇工二十多年，無論跟員工是否簽訂勞動合同，都從來沒有拖欠或克扣過員工的工資。那些國營企業和職工簽訂的勞動合同該是銅銅鐵鐵吧，為什麽企業倒閉了兌現不了員工的工資？甚至連員工治病救命的醫療費都報銷不了呢？說白了就是企業不能產生效益，沒有錢兌現寫在勞動合同上的諾言。可見企業能賺錢、賺大錢才是最關鍵、最重要、最可靠的保證。有了錢什麽事都好辦。”
“我認為結合民營企業的實際情況，實實在在地開展一些黨建和工會方麵的工作是有益無害的。企業和員工簽訂勞動合同，是依法管理，規範運作的表現。”
“諸葛先生作為一名黨員，在當下，你認為有光榮感和自豪感嗎？”
“對比入黨之初，雖然那種光榮感和自豪感在褪去，但我並不覺得有什麽恥辱。”
“諸葛先生認為那種光榮感和自豪感褪去的原因是什麽？”
“主要是黨內少數腐敗分子敗壞了黨的聲譽，從而影響了整個黨的威信。”
“諸葛先生認為當前黨政部門出現腐敗亂象、黨的威信降低，對民營企業的發展有什麽影響？”
“我認為如此下去，會影響民營企業家和民族資本在國內投資發展的信心。”
“我和你看法不一樣，我認為這恰恰是一個有膽識的民營企業家大發展的商機！”
“邱董的看法我不敢苟同。”
“諸葛先生怎樣看待黨政幹部貪汙受賄、賭博嫖娼、買官賣官、利用手中的權力為親朋好友承攬工程、征地建房、投資涉黃涉賭娛樂場所的種種行為呢？”
“我十分反感，雖無權幹預，也無責管束，卻不羨慕、不效仿、不參與。我是明哲保身，但求無過。”
“也就是說，諸葛先生不會為某家企業發展業務、拓展經營或者為個人獲取利益，去幹行賄送禮、陪賭嫖娼、舞弊投標等等事情嘍？”
“邱董說的沒錯，我的處事原則就是：違法的事不做，丟人格的活不幹。”
“那諸葛先生外出打工的目的是什麽？難道是旅遊休閑嗎？”
“當然是賺錢養家糊口呀！”
“諸葛先生想不想賺大錢？”
“當然想賺大錢！有誰覺得錢多了燙手？”
“不知諸葛先生如何理解‘富貴險中求’‘高風險必有高回報’‘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這三句話的內涵？”
“我認為這三句話就是三把雙刃劍。不明智的冒險去求富貴，不一定得到富貴，也許永遠成為金錢和精神上的貧窮者。一味地追求高回報，往往是無回報，甚至是負回報。拿他人的不義錢財，有時不一定能幫他人消災，甚至會給他人和自己招來更大的災難。”
“諸葛先生，恕我直言，我看不慣你們這些瞻前顧後的知識分子。說白了就是膽小怕事。世界上哪有既保險又賺大錢的好差事？難怪改革開放的八十年代初，一批先富起來的成功人士之中，高學曆的知識分子是鳳毛麟角哩？知識分子們說我們這些泥巴腿子出生的民營企業家，有一種劣根性總是改不掉。我可要說你們這些知識分子那種文人的鼠怯性太濃重。否則，你諸葛先生奮鬥了幾十年，也不至於官不官、商不商，天命之年漂泊異鄉吧！”
邱董一席話，雖然有些不中聽，但打準了諸葛南淼的肯綮。諸葛南淼過往的經曆和現實的境況，正如邱董所言。然而，性格素來清高的諸葛南淼，不容別人數落。在他眼中，邱董不過是一個暴發戶而已。自我維護尊嚴的本能，驅使他不得不反駁。
諸葛南淼喝了一口水，正了正身子，說：“邱董，你是一個不知者不畏、無知者無畏的成功人士。”這一句雙關語，是用嘴巴說出來的，如果用書麵文字寫出來，即便邱董隻有小學文化程度，也是能從“不知”和“無知”四個字上悟出個中況味的。
不知邱董到底是聽不懂話中話呢，還是把諸葛南淼說的話當成了耳邊風。他若無其事，點燃一支中華牌香煙，吸了一口，繼續說：“諸葛先生作為一名老黨員，又是幹部，再過幾年就要退休了，為何要外出找民營企業打工？難道以前單位容納不下你？或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了吧？”
俗話說：“鑼鼓聽聲，說話聽音。”邱董的話，似乎另有潛台詞，似激將又不是。是繼續探底，卻前麵已投石問路了。這豈不是多此一舉？或者認為諸葛南淼外出打工心存其他動機。諸葛南淼認為，有必要直言不諱地講明一些不願意透露的事情，盡管他十分不情願。
諸葛南淼抿了一口水，說：“邱董請放心，我奔你的公司應聘而來，是想找一份規規矩矩賺錢的工作，並沒有心存其他覬覦，更不會胡攪蠻纏。我外出打工，也不是因為違反了黨紀國法，受到了某種處分或製裁，而失去了工作單位。是由於銀行改製下崗，我本人炒股虧損巨大，被迫外出打工還債所致。”
邱董聽到諸葛南淼說出在銀行下崗、炒股虧空的遭遇，眼球有一種微妙的閃動，如哥倫布發現新大陸。
邱董猛吸一口香煙，吐出一圈藍色的煙霧，興奮地說：“不不！諸葛先生誤會了，烏龍，純屬烏龍。我並沒有懷疑你是犯了什麽錯誤，被開除公職才外出打工的。如果你真是那種人，倒是我求之不得的，是我急需引進的人才啊！因為這種人，既有經驗，又有教訓，能吃一塹長一智。因為這種人，更能安全穩妥和恰如其分地用好、用活、用足政策，更能充分把控好各渠道的人脈資源，從而創造更大的經濟價值。因為這種人，從單位企事業幹部隊伍中來，他們知道各個要害部門的當權者在想什麽，喜歡什麽，需要什麽。正所謂‘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駛入發展快車道的豪進鯊築置業集團，大量需要這種人才啊！”
“嗬嗬，看來邱董真不是一般的企業家，擅長反彈琵琶。”諸葛南淼打斷了邱董的話。
“你說的沒錯，你看我就是一個不同於大眾的人，人家是用右手拿筷子吃飯，用右手握筆寫字的，我是用左手拿筷子吃飯，用左手握筆寫字的。”邱董說，“在我們穗城不是沒有先例，現在有幾家擴張迅速的房地產開發公司，他們的操盤手，曾經就是呼風喚雨的中高層幹部。他們的能力很強，過去隻是或多或少犯了一些經濟上或作風上的錯誤，他們雖然是國字頭單位的‘草’，卻成為了我們民字頭企業撿來的‘寶’。因為我公司的房地產業務，剛起步不久，比起中字頭的中海、中糧、保利，比起民字頭的萬科、萬達、合生、富力、恒大，已落伍十萬八千裏。在房地產業這一片汪洋大海中，我必須采取差異化的人才戰略和經營戰略，奮起直追。就像我辦公台上的這一條鯊魚一樣，速度最快的旗魚——芭蕉魚，它也能逮住。”邱董越說越興奮，用他戴有白金鑲鑽大方戒的手指，把那條紫檀木雕大鯊魚，敲擊得“嗡嗡”作響，仿佛在命令它，吞掉對麵的金羊問天大廈廣場吧！
邱董這番話，讓諸葛南淼增長了見識，他才知道大鯊魚嘴巴裏咬住的那條可憐的小魚，原來叫旗魚，又名芭蕉魚。同時，令他十分驚訝，驚訝得咋舌。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多少敢想、敢幹的個體戶，不管“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話是真是假，就憑一股闖勁，一夜暴富變成了赫赫有名的民營企業家。與其說膽識、眼光、勤奮是他們成功的主觀要素，毋寧說寬鬆政策的支持、物資匱乏的市場、無效的監管體係、滯後的法製約束……共同造就了他們成功的機遇。也有不少富起來的民營企業家，後因管理不善，或者經營無方，或者違法亂紀，又回到了原點。豪進鯊築置業這樣的民營企業，能堅持到市場經濟日趨成熟的今天，委實不易，實屬難得。
邱董如此的人才觀和經營理念，能讓企業持續健康發展嗎？他早在八年前，就對企業管理頗有研究，曾參與過《企業經營戰略》《現代企業管理學》的編著工作，覺得自己還是比較清楚企業發展規律的。從另一角度來說，他還不是豪進鯊築置業的員工，邱董還不是他的老板，他也不是什麽企業的老板。他就是一個局外人，沒有搶邱老板風頭的先知先覺之嫌。既然已坐在一個企業主麵前，談開了企業管理的話題，自尊心讓他也不得不直抒胸臆。
“邱董，你的觀點我不讚同，我能冒昧地談一些不成熟的看法嗎？”
“諸葛先生直說無妨！”邱董爽快地應道。
諸葛南淼一口氣喝完杯中水，微微抬起身子，把真皮圈椅向前挪動一步，說：“邱董，我十分敬佩你們那一批八十年代初，白手起家的民營企業家，特別是你這種經過二十多年商海風浪沉浮洗禮，從沙裏淘出的真金。”
“哪裏！哪裏！諸葛先生過獎了。”邱豪進摸了一把他謝頂的頭，有幾分得意地說。
“到目前為止，你邱董掌管的企業屹立不倒且越辦越興旺，我是佩服的。我佩服的是你們當初果敢決然的膽識和勤奮吃苦的精神，我並不羨慕你們現在擁有的數字意義上的金錢。我認為那些錢，並不完全是你們憑真本事、順應市場規律、符合價值準則、遵循政策法規、恪守商業道德所取。我敢肯定地說，你們擁有的相當一部分財富，是洗不掉走私、偷稅或通過行財賄、行色賄、行官賄（拿錢幫助當權者買官）等等手段獲得低成本高額利潤的工程和收購廉價國有資產的種種嫌疑，或者說原罪。這就是八十年代初到九十年代末，社會上普遍將黃賭毒的代名詞賦予建築商和包工頭的原因。不過，上述這種不正當的手段，一定是公開、公平、公正、成熟的市場經濟環境所排斥的。慣於使用不正當競爭手段的企業，將逐漸失去市場，退出曆史舞台。”
諸葛南淼說到這裏，邱董把半截香煙撚熄摁進了煙灰缸，拍了拍手掌說：“痛快！知我者諸葛先生也。實不相瞞，我邱某人小學隻讀了三年，盡管正在花錢攻讀加拿大皇家工商學院的EMBA，仍然是鬥大的字不識一筐，就連你名字中三個水疊加在一起的那個字都不認識，但我對‘資本’這兩個字很感興趣，馬克思他那老人家說，資本來到人間，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滴著血。所以，我就有了刀尖上跳舞的冒險精神，就有了刀口上舔血的無畏膽識，就有了豪進鯊築置業的今天，也就有了諸如省人大代表及其他各種頭銜。改革開放之初，我淘到的第一桶金，離不開走私摩托車和摩托車配件。後來承包建築工程，也沒少給那些要害部門的當權者行財賄、行色賄，甚至出錢幫人買過官。再說，現在大舉進軍房地產行業，土地和資金是最大的資源，要獲得黃金地段的土地開發權，要獲取大量的流動資金，要爭取更快和更優的建設規劃指標批文，行財賄、行色賄、行官賄是當前主要的競爭手段，或者說是賺錢快的終南捷徑。因為人家走私、行賄能淘到第一桶金，如果你不走私、不行賄就隻有挖泥巴的命。正所謂‘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理解！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嘛！”諸葛南淼意味深長地說。
“諸葛先生想通了？大膽一些，加盟豪進鯊築置業跟著我幹吧！你負責政府公關、銀行融資、營銷策劃這三方麵的工作，這是你的老本行，工作起來輕車熟路。我保證你每年不低於一百二十萬的年薪。在我這裏幹一年，相當於你過去在單位幹三十年。”
“哇！我有這麽高的價值嗎？”諸葛南淼驚訝地問。
“你不信？你可能不知道穗城的房地產業利潤有多高。實話告訴你，我開發這棟豪進鯊築廣場寫字樓，就兩年時間淨賺十八個億。”邱董用他戴有白金鑲鑽大方戒的手指，敲擊著大班台右側那尊臉盆大的翡翠金蟾得意地說，金蟾嘴巴裏叼著的錢幣發出了金屬的“錚錚”聲響。
諸葛南淼仿佛聞到了金蟾嘴巴裏吐出的鏽銅黴爛氣，繼而是一股血腥味。說“謝謝邱董的好意，限於我的能力和膽識，實在消受不起你給我這麽高的待遇……”
“諸葛先生的顧慮太多了，虧你還是下棋之人，難道你不清楚自己人生這盤棋的現狀嗎？開局平平淡淡，中局被動無疑，結局吉凶難卜。你為何不抓住機會險中求勝、徹底扭轉乾坤呢？你看我的人生和經商兩盤棋：開局是大刀闊斧，攻勢淩厲。中局是大勝大優。有了得先的開局和得勢的中局，何愁結局不圓滿？”邱董既為諸葛南淼惋惜又為自己驕傲地說。
“邱董，那可不一定噢！有善始固然很好，能否善終尚且定論過早吧！請切記，小心駛得萬年船。”
諸葛南淼哪像一個求職者？哪是在麵對一個即將給他飯碗的老板說話？他儼然把邱董當成了能聽逆耳之言的諍友。他根本不記得外出的目的是求財而不是求氣，舊病複發，犯起了過去在單位工作中常有的錯誤。那就是遇事喜歡抬杠，偏愛較真。
“諸葛先生，不好意係（思），我們就聊這些吧，我中午約了一個客戶吃飯。”邱董說。
邱董還算有大將風度，沒有計較諸葛南淼的較真和抬杠，委婉的話語宣告麵試結束。
如果互換一個角色，諸葛南淼是老板，邱董是求職者，邱董如是跟諸葛南淼較真，諸葛南淼肯定會暴跳起來。邱董他們那一批改革開放之初經商的人士，之所以能成功，是因為他們共同具備了能聽話、肯吃苦、拿得起、放得下、可伸直、能彎曲等等素質。這些讓諸葛南淼對邱豪進油生一種既可敬，又可惜，多遺憾的複雜感情。
“謝謝邱董指點，我會記住的，真理需要用時間和實踐來檢驗。”諸葛南淼說罷，離開邱董的辦公室，徑直朝電梯廳走去。
諸葛南淼在電梯下行過程中，收到了一條手機短信：“諸葛先生，招聘和應聘是雙向的，如同談戀愛，都有選擇對方或不選擇對方的自由，請不要介意。我蠻欣賞你的率真和正氣，雖然無緣建立雇傭關係，希望能成為棋友。如有可能，隨時聯係，邱豪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