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艱辛的六月田
一
雪龍回到了家,終日悶悶不樂,吃飯飯不香,睡覺覺不眠。精神總是恍恍惚惚。白天上班的時候,總是弄錯東西,被主任批評。那主任為了邀功,也常常向他老爸打小報告。雪龍就這樣無端被他老爸罵得狗血淋頭。
雪龍對主任也有諸多不滿,但隻能強壓在內心裏頭。下班之後,雪龍在家悶悶不樂,獨自一人走在村邊的海堤上,眼前一亮,便脫口而出“哇塞,這裏太美了。”這裏風光秀麗,海水清澈,白皙的沙灘,沿著兩公裏多的堤圍漂移,看上去,別有一番風情。海鷗不時在海邊的上空俯衝,平展雙翅,或低空回旋……那景象,猶如一幅美妙絕倫的海邊鄉村畫卷。
雪龍正在欣賞這海景時,忽然聽見有人叫他:“雪龍,你在幹嗎呢?”雪龍回頭一看,此人戴著一頂草帽,穿著一身舊藍衣,衣服全是斑點的泥湴,腰間拴著一個魚簍,手裏拿著一把網兜,瘦黑的臉上笑眯眯,嘴上露出的白牙齒特別引人注目。“是你呀!李新,我沒事在這裏走走。”雪龍接著說:“你去捉魚,收獲不少吧!”李新滿臉笑嘻嘻地說:“今天收獲不少,整個魚簍都裝滿了,今晚你來我家,把鮮嫩的魚蝦煲上,同你喝上幾杯。”“好,我今晚一定去。”兩人相互問候幾句,各自散去。
到了晚上,星空閃爍。雪龍獨自一人到李新家應約而去。
到了第二天一早,雪龍騎著單車去上班,剛來到公銷社門口,就碰到有弟。
“有弟,你這麽早就來趁圩啦!”
“是啊!今天是端午節,我來買些食材包粽子。”
“嗯!今天是端午節了啦!我都忘了,嗬嗬!”
有弟麵帶笑意地說:“你是個辦大事的人啊!這些瑣事,你怎會放在心上呢?”
雪龍說:“你笑話我呀!我是個什麽人,你不知道?我就是個‘大頭蝦。’”
此時有弟用手捂住嘴笑著說:“你是大頭蝦,那我拿你去包粽子得了,省得買食材。”
“好啊……”
有弟說:“好了,不同你貧了,我得回去啦!你上班吧!”
“不嘛,我送送你。”
有弟“嗯”了一聲,就上了雪龍的單車尾。
大約過了十分鍾左右,雪龍送有弟到她家門口。有弟說:“我做好粽子給你送去,你快去上班吧!一會又被主任罵了。”
“好的,聽你話。”
有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雪龍掉轉車頭,也回了個微笑臉就騎車走了。
有弟去白土圩買包粽子的食材,其實就是去買些五花肉罷了,其他的材料都準備好了。
粽子分兩種,一種是灰粽子,另一種是白粽子。所謂灰粽子,就是以糯米混合豆糠灰過濾的堿水拌勻後,再用麻竹葉包裹,然後用鹹水草捆綁著,包裹時,在粽心插上一根火柴般大小的“蘇木”,煮熟後,拆開水草和粽葉,點些白糖或蜂蜜糖,一口咬開糯糯粽肉,粽心就會出現淡紅色,非常漂亮。這都是得益蘇木的功勞。
另一種是白粽子,俗稱“鹹粽”。這個鹹粽比做灰粽子的流程複雜得多。首先準備好糯米,醃好的五花肉,還要配備蛋黃(這個是平時曬幹備用的),眉豆等豆類,更重要的是一種鄉下人最常用的綠色葉子,俗稱“蛤蔞葉”。包粽時,用“蛤蔞葉”包裹住五花肉。這種“蛤蔞葉”的妙用是讓粽子裏的五花肉變得肥而不膩,香滑爽口。
村裏的婦人都喜歡在自家門口包粽子,有弟也不例外,在她家門口的苦楝樹下擺放一張飯桌,桌麵上放滿了粽子所需的食材。竹生和小蓮也在幫忙,徐芳坐著輪椅也在幫忙。梁橋除了在灶頭邊準備燒水煲粽子外,還在?雞殺鴨。?雞殺鴨隻是節日才享受的待遇,平時沒有這麽好的待遇的。一家人歡歡喜喜過端午節。
你看有弟,拿著麻竹葉,頭尾配搭好,對折一個圓錐形的兜兒,按順序把白嫩豐腴的糯米,金色的蛋黃,肥嫩的五花肉,粉香的眉豆放進去,然後壓平包裹好,再用鹹水草捆紮結實,一條漂亮的鹹粽子就完成了。經過一個多小時,一百多條粽子就包完了。接著就下鍋煲粽子了。
梁橋放下手中的活兒,到陂仔河附近摘些艾草葉掛在大門口的兩邊。端午節當天,在民間,每家每戶的大門口兩旁都懸掛艾草葉。傳說艾草葉有防病辟邪的作用,這古老的習俗一直流傳至今。
梁橋拜好了神,炒好了菜,一家人高高興興地聚在一起吃個端午飯,是多麽美好幸福的事啊!吃完端午飯還沒有過中午,有弟答應雪龍,煲熟粽子就帶些給他。於是到屋前不遠有香蕉樹地方摘了張蕉葉把灰白兩種粽子包好給雪龍帶去。她的弟妹就到陂仔河看龍舟比賽了。今天陂仔河兩邊河岸,堆滿了人群,可謂人山人海,非常熱鬧。龍舟比賽是由附近村莊組隊而成的。
龍舟比賽還在繼續。“竹生——小蓮——”遠處有人叫竹生、小蓮。竹生看龍舟比賽著迷了,沒有聽見誰叫他。小蓮耳朵尖,聽到她爸叫他們倆的聲音。小蓮說:“哥,阿爸在叫我們,不知找我們幹嗎!出去看看。”
竹生和小蓮乘隙擠出人群。他倆擠出時,已經是汗流浹背,整個身體的衣服都濕透了。
小蓮說:“早知這樣,我就不來了。”竹生也附和著說。
“阿爸,你在哪?”
“我在這——”梁橋故意把聲尾拉長。
“我們看見你了,阿爸。”兩孩子同聲而出。
小蓮說:“阿爸,找我們有什麽事嗎?”
梁橋說:“沒事,我也是出來趁熱鬧,來到這裏,天氣太熱了,怕中暑,所以叫你們回去!”
“好嘞,我們回去囉!”小蓮邊說邊蹦跳著。
到了夜晚,有弟在**翻來覆去,總是睡不著。原因有:一是夏夜太熱,二是腦裏始終在思考一個問題,怎樣才能解決家裏的經濟困境?第二個問題是重點。此時,她腦裏忽然閃出了一個想法:就是想在村裏開一個生活農具小百貨店,不知是否可行?明天去村長那谘詢一下。然後拿了一把蒲葵扇,扇著扇著,就睡著了。
到了第二天,有弟到了村委會,找到了村長說:“村長,你好!我想來了解一下村裏能不能開間小商店的事?”村長說:“這是好事,有弟,你有前瞻性,難得。改革開放後,中央政策是允許搞第三產業,裏麵就有這一條是‘個體商人服務業’,這個是符合中央政策的,你就大膽地幹吧!支持你。”村長接著說:“你找到合適開店的地方了嗎?”有弟說:“對了,既然村長你提起這事,我就說一下,我想租村東頭那棵大榕樹旁邊村委會那閑置的房子,不知村長是否同意?”村長說:“這件事要經過村委會的領導班子研究才能決定。不過,以我個人看來,應該是沒有問題的,你就回家等等吧!一有消息就馬上通知你。”有弟說:“謝謝村長。”村長說:“大家鄉裏鄉親的,不要太客氣。”
有弟回到了家,來到她爸媽的房間裏,她爸媽剛好在那裏。有弟說:“爸媽,我想在村裏開一間小商店,你們同意我這個想法嗎?”梁橋說:“這個政策允許嗎?”有弟說:“我剛才去村委谘詢過村長,沒問題。”梁橋說:“那你打算賣什麽?”“主要是經營生活生產用品。比如:油鹽醬醋,犁耙鋤頭等。”梁橋說:“阿爸對做生意是個外行,隻要你認準是可行的,阿爸媽都支持你。”
有弟得到家裏人的支持,信心倍增。也等待著村長給她帶來好消息。
過了好幾天,有弟在家裏忙著,突然有一個人叫她。她出去一看,原來是鄰居家阿旺小弟叫她。她說:“阿旺小弟,有什麽事嗎?”“有弟姐,我剛才路過村委會時,村長叫我通知你去村委會,也不知道是什麽事?”“阿旺小弟,我知道啦!謝謝你啦!”“不客氣,有弟姐。”
有弟來到了村委會,村長還在忙。他說:“有弟,我現在手頭還有一些事要處理一下,你到會議室等我一會。”有弟說:“好的,村長你忙先。”
有弟來到了會議室,兩眼簡單地搜索了一下。這個會議室簡陋得讓人難以置信,用家徒四壁來形容都不為過。一張長方形的實木會議桌(約兩張乒乓球台大小),已經很陳舊,中間突出幾個小破洞,陽光正從窗門隨意照入,正好照中會議桌上那幾個小破洞,幾條光柱交叉地紮在桌底下的地麵上,特別紮眼。還有四張長短不一的硬長板凳圍繞著會議桌的周圍。有弟選擇了一張長板凳坐下,靜靜地等待村長給她帶來的好消息……
過了一會,村長來了。他說:“有弟,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有弟說:“沒事,你有正事先忙,是應該的。”
村長說:“你要租房的事,我們班子同意出租給你。那順便把合同也簽了吧!”
有弟說:“太好了,謝謝村長。你把合同拿來,我簽。”
村長說:“祝賀你有弟。”
已經忙了一整天農活的有弟回到了家。因為她的確太累了,所以一倒到**就睡著了。徐芳來到了有弟的房間,本想叫她吃晚飯的,看到她睡得正香,也不忍心叫她了。
到了晚上,有弟吃了飯,衝好涼。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怎樣布置商店,取店名等。梁橋說:“取商店名字的事,你還是叫應臣伯取個吧!你去應臣伯家,要帶點禮物去,不要兩手空空去。”
有弟說:“我知道了阿爸。”
有弟這小姑娘也挺懂事,拿了一瓶米酒和兩盒罐頭去了趙應臣家。來到了趙應臣家門口,敲了一下門,出來開門的是趙雯雯。趙雯雯笑著說:“有弟來啦!”“是的,這麽晚來打擾你們了。”“沒事,沒打擾,你來就好。”
兩姐妹嘻嘻哈哈地拉著手進了正屋。此時有弟的腳步停了一下,向東房裏看去,有一個人在微弱的煤油燈下看書,樣子非常認真。有弟輕聲地說:“應臣伯好認真啊!”雯雯說:“他就是個書呆子。”兩人用手捂住嘴笑了,然後她倆輕手輕腳地進到正屋裏麵的木凳坐下。
趙雯雯說:“阿爸原來是城裏的一名教師,因為那個瘋狂的年代,好多知識青年下鄉了,阿爸也是眾多下鄉知青的一個。後來知青陸續返城,阿爸因為舍不得拋棄鄉下的阿媽和我,所以放棄了回城,選擇一家三口在農村生活。後來阿媽生病去世了,就剩下我和阿爸相依為命了。”
“啊!有來是這樣,有一次我爸講過這事,但他沒有詳細說,我也不好刨根問底了。”
趙應臣看累了書,從房裏走出來,看見了有弟。立刻就說:“有弟,你來啦!”有弟說:“是的,應臣伯,這麽晚來打擾你了。”“你這孩子,你這樣說就生分了,什麽打擾不打擾,想什麽時候來就什麽時候來。”
有弟說:“應臣伯,你和雯雯姐經常幫助我們家,都沒有送過你們像樣的禮物,今天這點東西,雖算不上什麽貴重禮品,還望應臣伯笑納。嗬嗬!”
趙應臣說:“雯雯,你看看有弟,都會咬文嚼字了啊!有進步。是不是近雪龍多了啊!”此時的雯雯向她爸使了個眼色。
“有弟,不好意思,我說錯話了。”
“對了,你這孩子來就來唄,帶什麽禮物,一會兒你給我帶回去。”
趙應臣接著說:“你店什麽時候開業?”
“阿爸已經叫人選好了黃道吉日,但還沒有給小店起名字,想叫你同我家店起個名字。”
趙應臣說:“好的,我想想。”
“農家小商店,如何?”
有弟說:“這個名字好,接地氣,就用這個名字,太謝謝你了應臣伯。”
趙應臣拱了拱手說:“有弟,客氣了,隻要你喜歡就好。”
有弟同雯雯噓寒了幾句就和趙應臣說:“應臣伯,我就不打擾你了,那我先回去。”
趙應臣說:“好吧!有空來玩。”
“雯雯,把有弟帶來的禮物還給她。”
趙雯雯飛快地把禮物還給有弟,有弟死活都不要,把雯雯的手甩開就跑了。
趙雯雯說:“算了吧!這也是有弟的一點心意。”
趙應臣歎了口氣說:“苦命的孩子啊!……”
到了次日,有弟帶著村長開出的村委會證明和她的戶口本去溪頭鎮工商所辦理了營業執照,順道也把貨物批回。
梁橋和有弟用白灰把小店裝飾了一番,裝上店牌,然後用紅布蓋著店牌,等到開張那天才能揭開。
有弟一家人到店裏搞好了衛生,井然有序把貨架弄好,擺好貨物,等待吉日的到來。
到了開張的日子,店前來了好多鄉親,可謂人氣十足。有弟也去請村長幫她揭牌,這樣顯得隆重。村長的到來,村民們熱烈鼓掌歡迎。
有弟出場說:“村長好!鄉親們好!謝謝大家來捧場,現在請村長為我家店揭牌,然後點鞭炮。”
在隆隆的炮竹聲中,村長揭開了店牌。村長說:“這是附近村落的第一間小商店開張,你們買東西更近了,希望有弟更好地為村民服務。最後祝願有弟小商店生意興隆。”村長話音剛落,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之後臨近的村莊的村民都絡繹不斷地光顧有弟的“農家小商店”。使她的商店非常紅火。
生活總沒有一帆風順的,跌宕起伏是常有的事。
二
在東村的村背山下,有幾棵巨大的榕樹,每一棵榕樹兩三個人牽著手都繞不過去,每當坐在榕樹的根往上看,那密密麻麻的榕樹葉,仿佛把整個天空遮住了,猶如一把把巨型的傘。一到夏天,這裏涼風習習,聚集眾多的男女老少,有唱山歌的、有看書的、有打牌的,享受夏日的樂趣。這時,微風送來了悅耳動聽的陽江童謠:
一月窮,
二月空,
三月鏟太公,
四月踩湴甕,
五月包裹粽,
六月腰骨痛……
聽到了這首童謠時,六月田“雙搶”的農忙季節就要開始了。
很快就到農曆六月,“雙搶”的工作也即將開始了。一到這個時候,梁橋就會把鐮刀磨得亮鋥鋥的,把犁、耙、禾釵、連枷(俗稱“禾打,”是由一根長約30公分的細木條連接一根長竹竿和一根短竹竿組成)、鋤頭、風櫃、石碌(石滾子)等修理好,井然有序地放到家裏的小農具房裏。
小暑前後,透藍的天空,懸著火球般的太陽,雲彩受不住酷熱,躲得無影無蹤。樹木撐開濃厚茂密的枝葉,努力遮擋凶猛的日頭。剛強的水稻,雖然沒有被瘋狂的稗草打敗,但卻抵擋不住烈日的攻勢,乖乖地低下了高傲的頭,彎下腰,臉色變得害羞起來了。
稻熟這段時間,梁橋每天都會去稻田裏巡邏一番,草帽下那張飽經滄桑的臉和曬得黑不溜秋的雙手,都是被歲月給磨練的痕跡。他拿來幾顆飽滿的穀粒咬著,嘴裏流出乳白的米漿,剛緊鎖雙眉的他頓時笑逐顏開,表現出豐收在望的喜悅。
夏收開始了,有弟四點多鍾就起床煲粥了,炒些瓜鹹,蒸些豆豉欖角之類作菜。有弟忙完了早飯,就同她媽做了一下理療。她媽現在好多了,基本可以自理了。
有弟吩咐阿婆、阿媽、小蓮去看店鋪。然後對小蓮說:“你照顧好阿媽,拿貨給客人的事,你要親力親為,不要懶惰,不要怠慢客人。”
小蓮說:“知道了,店鋪沒事時,我也會去喂豬喂鴨子的。”
有弟說:“小蓮真懂事。”
全家人匆忙吃完早飯,五點多鍾就出發去割禾了。
梁橋挑了幾擔竹笪,在竹笪上放著禾鐮、雨衣、扁擔、大碌竹,當然還有他們要吃的午飯和開水,一般六月田的午飯都是帶去田間吃的。他們踏著田基上柔軟的青草,打著嗬欠,向著他們家的稻田而去。早上的太陽還沒有露臉,陣陣晨風吹送,使人清爽,路邊的樹木也變得婀娜多姿,那起伏不斷的稻浪,顯得靈動。
割禾是件最辛苦的活兒,梁橋和竹生各自戴著草帽,有弟也是戴著草帽,還戴上自家用花布做的手袖,這樣既可防日頭曬,又可防禾葉尖傷手或弄癢手臂。
有弟光著腳,揮舞著亮鋥鋥的鐮刀衝進稻田裏。很快就放倒了一大片,用禾稈把稻子紮成一捆,放到田基上的竹笪裏,放滿一擔又另起一擔。每每看到有弟那股賣力勁,梁橋就會說:“慢點,長命工夫長命做。”有弟總是以嗬嗬來應對。有弟說:“阿爸,大家休息一會吧!”梁橋回應了,一家人就來到田基上,竹生累得不成樣子了,立刻就坐在田基上,不停地喘氣。有弟拿碗倒些開水給他們喝。梁橋喝過開水後,就拿著大碌竹抽了起來,那煙霧剛好從竹生這邊吹過,竹生嗆了幾下,說:“阿爸,你能不能到下風處抽煙呀!弄得我嗆著了。”梁橋說:“你學會抽煙就不會嗆啦!嗬嗬!”“我才不學抽煙呢!那煙味臭死了。”竹生說。
一家人休息了一會兒後,接著又揮舞著鐮刀,田野又響起了“唰唰”的割禾聲。突然,有弟有一隻腳癢癢的,從田裏走上田基,往癢癢的地方一看,原來是一條像手指粗的,滑溜溜,粘粘的螞蟥張開它那饑不擇食的嘴拚命地吸她的血。有弟想:“我這麽瘦,居然成了你的美食。”此時的有弟頓時火冒三丈,用食指、拇指和中指挾著螞蟥,猛力拔出,扔在田基上,用禾鐮把它的肚子?開,放在烈日下暴曬。這才稍微解恨。
漸漸地,日頭爬到頭頂上了,已經是中午時分了,熱浪更加猛烈了,有弟的衣服被汗水浸濕了一遍又一遍,額頭的汗水往下掉,滲透到眼窩和嘴裏,那又痛又癢又苦澀的滋味真不好受。
忙了一個大上午,午飯就在田邊那棵苦楝樹下進行的,也許是太餓的緣故吧!就那瓜鹹送白粥,也開胃極了。
一家人簡簡單單填飽了肚子,又開始割禾了。在割禾的時候,捉到塘鯴、禾蝦或撿到秧雞蛋,這是常有的事。
經過一天的辛勤勞作,田基上全放滿了一捆捆稻子,竹生拿著禾鐮、飯盅和雨衣等用具先回家。有弟和梁橋,一擔一擔地挑著稻子去地堂。
吃過晚飯後,有弟和竹生拿著碌禾(脫穀)等工具,梁橋趕著水牛乸來到地堂上,準備碌禾。他們首先把稻穗鋪在地堂上,推上石碌,然後梁橋牽來水牛,架好石碌和牛軛,套上牛嘴罩,左手拿著牛索,右手拿著一根細軟竹條,“駕”的一聲,竹條打在牛背上,水牛拉著笨重的石碌在鋪滿厚厚的稻穗上轉圈圈,然後再用打禾配合碌禾。有弟和竹生兩人組成一個隊列,揮舞著手中的禾打,“劈啪!劈啪!……”杆起稻飛。有弟力氣較大,揮動禾打擲地有聲,厚實沉穩,足見功底,竹生力氣較小,揮動禾打似蜻蜓點水。
俗話說,人有三急,牛也不例外,在碌禾的過程中最讓梁橋難堪的是牛拉屎拉尿。在碌禾時,牛突然拉尿,來得及的,就用盆去接,來不及的隻好讓它尿到地堂上。接尿時,梁橋總被牛尿濺得一身騷。至於拉牛屎,來得及的,就用糞箕接,來不及的就用禾草接。梁橋歪著頭,努唇脹嘴,用雙手捧著臭味熏天的牛屎向地堂邊上扔去,又繼續碌禾。
碌禾的過程,也是相當繁瑣,梁橋用禾釵一輪一輪地全麵翻著稻禾,再拉水牛轉圈圈,有弟和竹生再拿著禾打來來回回反複拍打,配合梁橋反複碾壓稻禾多次,碌禾才能完成。
起場的時候,梁橋用禾釵把禾草掀起來又拋幾下,抖下禾草中的穀粒,然後用禾釵把禾草弄到地堂邊上,再用竹耙把少量的禾草弄到地堂邊上。梁橋用穀捋(穀耙)把穀粒堆成一堆,有弟和竹生用掃帚把散落在地堂邊上的穀粒掃到穀堆處,用蛇皮袋裝好堆在地堂中間,底部墊上磚頭和木板,然後用膠薄膜把穀堆蓋好才回家。
第二天一早,梁橋和有弟去割禾了。竹生的任務就是去曬穀,曬穀這活兒並不輕鬆,整天在地堂邊上轉,日頭又猛,竹生隻好用穀籮搭個棚,上麵放些扁擔和蓋些稻草,可以抵擋一陣子。在烈日下,赤著腳在滾燙的穀粒上麵踢穀,這樣使穀粒曬得均勻。有時也要防備雞和麻雀偷穀吃。閑得無聊的時候,坐在簡易的蔭棚下唱童謠:“麻雀仔,路邊踎,阿娘曬穀你來偷;有日終歸捉緊你,慢慢撏毛掛上鉤。”
遠處傳來了叫賣聲,叫賣聲越來越近,就在竹生對麵不遠處,有好幾個人圍著,有個小孩拿著個東西往地堂來,邊跑邊說:“雪條(冰棍)好甜,好清涼啊!”竹生聽聞是雪條,弄得他直流口水。他好想有一根雪條啊!可他的褲兜裏沒有一分錢。
六月天,說變就變。有句諺語:“六月天,小孩的臉,說變就變。”過雲小雨就不怕,隻要把穀粒收好成堆,用膠薄膜蓋上就行。
此時,南邊突然飄來黑壓壓的雲,越來越黑,大家都知道,這就是下大雨的前兆,竹生看到其他人正在有條不紊地收起穀子,他也趕緊收起穀子。此時地堂上出現了穀捋聲、掃把聲、畚箕倒穀聲等,遠近的叫喊聲匯成了一曲委婉動聽的田園樂曲。
稻穀曬幹後的最後一個工序,就是用風櫃把癟粒、秸稈屑去掉,然後交了公購糧後剩下儲存。
梁橋把曬幹的稻穀用風櫃進行篩選,他解開麻包袋口,把穀粒倒進頂部梯形的入料倉,然後設定放穀口,手不停地搖動風葉,飽滿的穀粒從下麵大漏鬥流入預先放好的竹籮裏。半癟的穀粒從側麵的小漏鬥流入預先放好的竹籮裏,風櫃尾部飛出的,全是癟穀。
到了交公購糧的時候,梁橋用手推車推去,有弟推車尾,來到了白土糧站,自覺地排隊,剛排到梁橋的,糧站的工作人員就用空心鐵管往梁橋的麻袋裏插入,穀粒順著鐵管流出,他隨手拿了幾粒看了一下,放嘴一咬,撇著嘴說:“不行,不行,還不夠幹,曬幹再來,下一個。”梁橋無奈把幾包沉重的穀子拉回家。
三
稻穀曬幹了,由風櫃再次篩選過,稻穀才過糧站這一關。公購糧交了之後。還來不及品嚐豐收的喜悅,梁橋一家卻又開始投入下一季的忙碌中。
天亮了,東邊露出了魚肚白。梁橋擔著犁,犁上掛著一根大碌竹,趕著黑水牛,向廟坑方向而去。六月的天,不管是什麽時候,它的熱氣像幽靈一樣,附在人體上,永難驅除。雖然熱氣大,但田野上的犁田歌聲依然:
嗬衣喲,
犁來又犁去嗬!
牛呀!快提腳
牛呀,快抬腳嗬!
我在後尾跟那
樹杈做成耙喲
彎樹製成犁喲
我把水田犁喲
犁來又犁去喲
犁完我就回喲
嘿…嘿…
回喲…回喲…
遠處有一個人正扛著鋤頭向梁橋這邊走來,越走越近,笑哈哈地朝梁橋招手:“嘿喂,阿橋,你這麽早就來犁田啦!”“剛來不久,應臣,你的田犁好了嗎?”“還沒有呢!我去放田水,田都成旱地了,到放好田水之後再犁。”兩人相互寒暄一陣,趙應臣向著他家的水田走去。
六月的田相當難犁,田水不要過深,放到適合最好。有禾頭在田裏,犁時要將禾頭埋在泥裏,這樣是為了覆蓋禾頭,使它腐爛,這樣既可做田肥,又省了去拔禾頭的工作,可謂一舉兩得了。
梁橋的犁田技藝的確不錯。不論是犁田入土的角度,還是翻土的牽引點選擇,都是不可挑剔的。他把每一個禾頭都覆蓋得天衣無縫,遠遠望去,他家的水田沒有看到一根禾頭凸起,田水剛好浸滿犁泥上。
梁橋犁好了田,把水牛拴在陂仔河旁邊的大榕樹根上。把犁放到陂仔河裏洗。粘在腿上的田泥,他也做了一番洗刷,然後把草帽扔到河堤上,用手捧起大把大把的水往自己的臉部衝洗。梁橋自語:“陂仔河的水,真是涼爽啊!”
上到岸上,放下褲腳,拾起草帽戴上,拿著一根大碌竹,背著手向自家的秧田走去。蹲在田基上,抽起了大碌竹,嘴角噴出了濃密的煙氣,那煙氣繚繞著,詩情畫意的景象油然而生。
邊抽煙邊喃喃自語:“秧苗長勢良好,仿佛又看到了秋天的豐收景象……”
一陣“哞!哞!……”的叫聲。原來是梁橋家的黑水牛在叫了,也許是在叫梁橋該回家了。梁橋起身去收拾好農具,解開牛索,高高興興地回家去了。
過十天左右,就要開始插秧了。按村裏的習俗,插秧的頭一天,要做個簡單的開秧儀式,稱為“開秧門”,主要是由一家主婦來完成,有弟她媽腿腳不利索,這項工作隻能由有弟去完成了。有弟對於這項工作最熟悉不過了。她備好飯菜酒肉供家人或來幫工的親戚、朋友聚餐。餐間,每人吃一個雞蛋,意思是討個好意頭。然後到秧田去拔些秧苗,在田基上拔一條草根縛住秧苗在秧田上橫掃一下,意思是防止“發秧瘟”。
第二天天還沒亮,梁橋就叫有弟:“有弟,今天是插秧的頭一天,你準備好早飯,也收拾收拾插秧工具”
有弟被她爸叫醒,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往窗外看了看,還是黑乎乎的。有弟確實還很累,在**賴了一會兒。
隔壁阿婆的咳嗽聲,鄰居的濃香菜味和柴煙混合飄來,悄然使有弟睡意全無,起身穿好衣服,收拾好床鋪。
有弟來到阿婆的房間,用溫暖的話語說:“阿婆,你不舒服嗎?咳得這麽厲害。”阿婆說:“老毛病了,不用理它,你去忙吧,乖孫女。”接著,有弟拿水壺倒了半碗開水給阿婆喝,然後幫她捶捶背,阿婆好了些,有弟才直奔廚房裏去。
她開始煲粥了,炒點瓜鹹,蒸點豆豉、欖角作菜,然後才去叫竹生和小蓮起床:“竹生,你長大個仔了,這個六月田,你要幫家裏插秧啦!小蓮和阿媽依舊看店鋪,叫阿婆放一會鴨子。”
此時,徐芳也睡不著,她拿起放在床邊的拐杖,慢吞吞地撐到輪椅上,她自個推著輪椅來到廚房門口,說:“有弟,我來幫你。”“阿媽,不用,粥煲好了,一會就開飯。”
梁橋打掃好牛屋,把牛牽到草料棚的石柱子拴好,回到家,一家人簡簡單單地吃完了早飯。梁橋擔著鐵耙和鋤頭,還有轆軸,耙上掛著一根大碌竹,趕著水牛向廟坑而去。有弟去廁所旁邊的肥料房用糞箕裝滿大糞,用秧鏟柄作扁擔,兩頭掛著秧笪,雨衣,當然還有他們要吃的粥和開水。竹生拿著秧盆和扁擔,一家人就插秧去了。插秧是件非常辛苦的體力活,並不像山歌裏唱的“共妹插秧隔張田,魂魄過都妹那邊;怎得變成金鈕扣,時時扣在妹胸前。”那樣的詩情畫意。黑瘦的梁橋耙好了田,把水牛乸拴在陂仔河堤旁邊那棵大榕樹根上。他挑著一擔擔壓彎了扁擔的秧苗,汗水濕透了他的背心,不時拿著圍在頸上毛巾擦汗水,正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時,聽到田間傳來了動聽陽江節氣歌:
六月小暑大暑天,
額頭流汗浸身邊;
口醫下牙時轉下膊,
一春無得一春完……
聽著這悠揚的歌聲,一下子感覺不累了。梁橋上下唇也在動,想學著人家唱山歌,可他笨嘴拙舌的,也唱不出半句山歌來。
梁橋一步一步地走在長滿軟草的田基上,來到了他剛耙好的水田邊,把秧苗排放在田基上。
梁橋和竹生各自戴著草帽,有弟也戴著草帽,還戴上用花布做的手袖,這樣既能防日頭曬,又能防手臂弄得全是泥漿。
有弟挽起褲腳,把秧盆放到水田裏,然後把秧苗放到秧盆裏,三個人低著頭,彎著腰,一腳一腳地踩著泥湴向後退。到了中午時分,日頭像扔了火球似的,把大地變成了蒸籠。在這酷熱的天氣下,梁橋等三人克服田水熱、螞蟥多、腰酸背痛、口幹舌燥、汗流浹背等,把一蔸一蔸的秧苗插進水田裏。這種手工的插田方式,的確是非常辛苦。弄得有弟三人確實難受,開水不停喝,汗水也不停地直流出來。
“日頭太熱了,阿爸,我們休息一會吧!順便吃中午飯。”有弟說。“好吧!”梁橋說。
他們三人去到陂仔河裏洗幹淨手腳,用頸上的毛巾洗一把臉,來到陂仔河那棵大榕樹下,午飯簡單地進行著。此時,他們又渴又餓,吃起白粥來,看著那股香勁,猶如吃著山珍野味似的。
他們吃完了中午飯,又開始到田裏插秧了。在插秧的時候,偶爾捉到黃鱔和塘鯴,那是意外的收獲了。
經過一天的勞作,梁橋站在田基上,放眼望去,水田變成了綠油油一片,黑黝的眼睛透出了豐收在望的喜悅。最後他們三人收拾好所有的農具回家了。
經過一個星期汗流浹背的努力,六月田的插秧終於結束了,還要舉行個小小的“關秧門”儀式。有弟在自家的秧田繞了一圈,拔一把秧苗帶回家,扔在門的牆角邊,意思是說“秧苗認得家門,豐收由此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