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林南杉很快適應了新生活:她剪短了頭發,定時去健身和遊泳,一直在上陶藝班和插花班,抽出更多的時間去做義工。
她慢慢交了一些朋友,生活開始熱鬧起來了。
她的心理醫生祝賀她:恭喜你,以後你可以不用來了!
林南杉握著她的手,那雙柔軟而充滿力量的手,感激地說:梁醫生,謝謝你,沒有你我撐不過來。
梁醫生笑,眼角的細紋讓她魅力十足,她說:太客氣了,說實話,你是我見過最努力最堅強的病人!其實你並不需要醫生,你隻是需要一個樹洞。裴太太……
她略微猶豫了一下:別怪我多話,往事已矣,你應該考慮開始一段新感情了。
林南杉一愣,一絲複雜的神色快速從眼睛裏劃過,她故作俏皮地說:好啊,再夢到裴先生的時候,我問問他的意見。
梁醫生跟著笑了一下,然後正色道:Nancy,別開玩笑了,雖然你不說,但我知道讓你鬱結難解的那個男人肯定不是裴先生。
林南杉的笑凝固在嘴角。
梁醫生說:相信我,錯過你一定是他最大的損失!
林南杉心裏湧起一股暖流:我哪有那麽好?謝謝你,梁醫生!
“那是因為沒意識到自己的魅力。”
梁醫生遞給她一張名片:這是我的一個老朋友,和你打過兩次照麵後一直對你念念不忘。
她聳聳肩:我從來不做這種老土的事情,但他真的挺有誠意,條件也不錯。或者,你寂寞的時候,可以考慮和他吃個飯聊聊天。Nancy,弦不要繃那麽緊,放輕鬆點,這裏不是中國,約個會而已,不一定非要談婚論嫁的。
林南杉驚訝極了,愣了一會兒,隨即笑了起來。
她把卡片接過來,說:好啊,我考慮考慮。
孫小櫻升入高三後日子就沒太平過,饒是她使出渾身解數,一模的考試成績還是不能看——連本科線都沒上。
安蔓蔓心中冒火,恨鐵不成鋼,索性休假專門盯著她備考。
孫小櫻自由散漫慣了,哪受得了這個?母女關係驟然緊繃,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硝煙不斷。
周刑頭疼得厲害,提議索性找個國外的學校讀讀算了,文化程度差點也不怕,可以先讀一年預科。
一聽不用高考了,孫小櫻高興得一蹦三尺高,摟著他的脖子直叫“好爸爸”,又在他臉上連親了好幾下。
安蔓蔓無奈地搖頭,卻也默許了。
剩下就是挑學校了,她娘倆興致盎然,左挑右選,最後選了幾所美國的學校。
周刑打開她們拿過來的資料,剛瞄了一眼就臉色突變。
他把資料往桌上一扔,說:那麽多好學校呢,再選選!
雖然口氣平淡,但不容反駁。
孫小櫻委屈極了:你看都沒看就說不行!我和媽媽挑好久才挑出來的!
周刑寸步不讓:就這麽定了!
他打開一本書,心不在焉地翻著,明顯不打算再繼續這個話題。
孫小櫻滿臉漲紅,還要爭辯,安蔓蔓把她拉出去了,她說:你去找姑姑。
周憲自然知道其中症結,她對周刑說:你要不要這麽矯情?有本事你把美國平了去!
孫小櫻眼皮一跳,忍不住捏了一把汗,她從沒見過誰敢這麽和自己的爸爸說話。
這兩年來,爸爸事業越做越大,人卻越發冷峻嚴肅,喜怒莫辨,她撒個嬌都得瞅準時機。
誰知周刑竟然沒有發火,他隻是捏捏鼻梁,有點無奈地說:姐,別在孩子麵前瞎扯!
周憲勾勾嘴角:那小櫻的事情就這麽定了!你要是近鄉情怯,我去送她,反正我最近閑得快長毛了!
周刑想一想:算了,最近省裏組織一批企業家去美國商務考察,我本推了,既然這樣,我還是去吧,捎帶把小櫻安置了!
那就是不用換學校了?孫小櫻喜出望外,對自己的姑姑佩服得五體投地。
和周刑相認後,她最喜歡的就是這個姑姑了。
她又溫柔又風趣,一身好氣度,比隻會給自己塞錢的爺爺奶奶強多了。
還有那個風流倜儻的姑父,不,前姑父,每次都追在姑姑屁股後麵,殷勤小意到讓人肉麻。
她悄悄問姑姑:你為什麽不答應他的求婚啊?他都求一百次了!
周憲莞爾一笑,神秘兮兮地說:答應了他就不是這副模樣了……
她壓低聲音:男人就這麽點賤!
偏偏被周刑聽到了,他皺著眉頭說:誒誒,說話注意點,小櫻才多大!
周憲滿不在乎:十七八歲,可以談戀愛了啊!
周刑捂住孫小櫻的耳朵往外走,說:快去溫書,別學這些歪門邪道!
周憲在後麵陰陽怪氣:但凡你和你姐學個一招半式,那會兒也不會讓煮熟了的鴨子飛了!
周刑身體一僵,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他拉著小櫻就出去了,一路上氣壓低沉,孫小櫻屏氣凝神,大氣都不敢出,乖巧得像一隻小貓咪。
過了很久很久,她爸爸的臉色才緩了過來。
孫小櫻第一次出國,自然興奮得不得了。
可惜書到用時方恨少,到了美國,她才開始後悔當年沒好好學英語。
這不,不過點兩杯咖啡,一杯不加糖不加奶,一杯加奶不加糖,她就吭哧了半天,急得臉紅脖子粗,金發碧眼的收銀員和她大眼瞪小眼,最後做了一個無奈的手勢。
孫小櫻泄氣極了,說:算了,算了!
轉身要走。
後麵排著的女士突然用流利的英語和店員交流了幾句,回頭用中文重述了一遍,對小櫻說:沒錯吧?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謝謝姐姐。”
孫小櫻一貫嘴巴就甜,現在更像抹蜜了一樣。
她微微仰著臉,眼睛裏都是仰慕:姐姐,你的英語怎麽說得這麽好?
林南杉笑了,眼前這個年輕女孩皮膚緊繃光滑,眼神清澈明亮,像花兒一樣。
她說:不用急,你很快就會超過我的!
她推著嬰兒車往等候區走,孫小櫻乖巧地幫她搭了把手。
嬰兒車裏睡著個兩歲左右的小男孩,濃密的睫毛長長的,像個洋娃娃一樣。
林南杉向她含笑致謝,順口問:你來讀書嗎?
孫小櫻:是的,先讀預科。
林南杉:這裏有好幾所不錯的學校,到時候你可以好好挑一挑!對了,你一個人嗎?爸爸媽媽沒送你?
“我媽媽在酒店倒時差,我爸爸在地下停車場停車……”
孫小櫻突然不說話了,她緊緊盯著林南杉,臉上露出思索的神色:姐姐,我怎麽越看你越眼熟,咱們見過麵嗎?
“應該沒有!”林南杉一頭霧水
孫小櫻卻突然眼前一亮:不對,我見過你的,就在那個醫院,我和我爸一起……你那會兒是長頭發……對了,我爸叫周刑!
她越說越起勁,沉浸在他鄉遇故知的興奮中,沒注意到林南杉的臉越來越白,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她慢慢握緊嬰兒車的推手,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她說:你認錯人了!
平平的一句話似乎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她突然推著孩子轉身就走。
孫小櫻感覺哪裏有點不對頭,卻說不上來,在後麵扯著嗓子叫:你的咖啡還沒好呢!
林南杉卻像沒聽到一樣,越走越急,像要逃開什麽似的。
偏偏越心焦事越多,門口的玻璃推門怎麽也打不開。
林南杉一手扶著嬰兒車,一手使勁推門,額頭已經出了一層細汗。
手忙腳亂間,一雙強有力的手幫她撐住了門,林南杉鬆了一口氣,感激地說:thank you!
一抬頭卻撞進一雙淡漠的眸子裏。
周刑瞳孔緊縮,幾乎一瞬間,他們認出了彼此。
時間像停止了一樣,他們呆呆看著對方,悠悠的時光無聲無息地從他們之間淌過。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要進去,說:Excuse me!
林南杉立刻醒了,趕緊推著嬰兒車往外走。
門口有個小小的檻兒,以前她輕輕鬆鬆就能過去,今天不知道為什麽,提了幾次嬰兒車都提不起來,手腳發軟,一點力氣都使不上。
周刑默不作聲地伸出手,輕而易舉地連孩子帶車搬了起來。
他把車放在門口的空地上,麵無表情地看著慢慢走過來的林南杉。
她已經不是以前的模樣了,如果不是剛好打了個照麵,走在大街上他不一定能認出來。
他想張口說點什麽,喉嚨卻像被棉花塞住了一樣。
他突然想起年輕時讀過的一首小詩:若我們再次相見,事隔經年,我該如何賀你?以眼淚?以沉默?
林南杉的慌亂已慢慢褪去,她看著他,輕輕地說:真巧啊,在這裏遇見!
無巧不成書,原來電視上演的橋段都是真的。
周刑“嗯”了一聲,說:你們不是在洛杉磯嗎?
林南杉的心抖了一下,原來他有留意她。
她說:去年搬過來的,我在附近一家大學讀博士學位,金融方麵的。
“帶著孩子讀書?”周刑訝然,問:“他沒意見嗎?”
林南杉驀然抬頭,深深地看他一眼,說:沒意見!
語氣有些古怪。
原來他的留意也不過是點到即止。
午後的太陽正好,他無名指的戒指在陽光下反射出銀色的光芒,璀璨奪目,直刺她的眼睛。
她說:我有事,先走了!
一低頭,推著車就走。
周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掌心滾燙,微微**。
那隻是條件反射般的反應,抓住後卻不知道說什麽,他隻是有點茫然地說:你要走了?
“是的!”林南杉出奇地有耐心:你也該進去了,你女兒在裏麵等了你好久了。
仿佛冰雪覆麵,周刑一下子清醒了,抓她的手慢慢鬆開了。
林南杉一偏頭,覺得眼淚快要出來了。
現實就是現實,鐵鑄鋼打的,任你撞破頭也衝不回過去,改變不了,那又何必再生枝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