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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子堯睡醒時已經快中午了,他打電話給周刑,問:你在哪裏?
周刑:在我大姨這兒,她叫我和小櫻過來吃飯,什麽事?
一貫簡練冷淡的口氣,看來恢複如常了。
鍾子堯在電話裏沉默了一下。
周刑不耐煩了:男子漢有話就說,支支吾吾地幹什麽?
鍾子堯歎氣:昨天的事你不記得了?
“昨天?昨天什麽事?”
鍾子堯懷疑他在裝糊塗,但那句話哽在喉嚨了,不吐不快。
他說:不如,你去找她吧?
“什麽?”周刑:“大過年的發什麽神經!人家神仙眷侶遠走天涯,我去摻和什麽?”
鍾子堯不搭他這茬,說:其實,林南杉走之前找過我,她想緩解咱倆的關係,讓我在上市後期幫你一把!你知道的,她不習慣求人,臉漲得通紅,當時我覺得挺奇怪的,直到她走後我才知道什麽意思。哥,我覺得她心裏還有你,她離開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樣……
話沒說完,電話就被掛了。
周刑坐在沙發上,握著手機,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什麽。
大姨遠遠招呼他:周刑,發什麽愣啊,快過來!
周刑回過神,應了一聲,突然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小櫻在後麵叫他:爸,你去哪裏?
“有點急事,你們自己吃!”
周刑長腿一邁,越走越快,最後索性跑了起來,很快就不見蹤影了。
他給自己的助理打電話:馬上給我訂張去華盛頓的機票,什麽時候?越快越好!
掛了後他又撥了個國際長途:布魯斯吧?哦,新年快樂!這樣,近期我要去美國,想找個朋友,我記得你有辦法,行,我一到就聯係你!
掛了電話,他坐立不安,一顆心突然變得熱騰騰的,在胸腔越跳越快,馬上就要跳出來一樣。
去找她!去找她!此刻他心裏隻有這一個念頭,一秒都不想等,恨不得立刻插了翅膀飛過去。
晚上,助理把機票送了過來,第二天早上八點起飛。
他在衣櫃裏翻騰了半天,收拾了幾件衣服,最後從衣櫃深處掏出一個首飾盒,打開,裏麵是躺著一對鉑金鑽戒,在燈光下散發著璀璨的光芒。
他默默地摩挲著戒指,裏麵刻了他和林南杉名字的縮寫,他本打算用它去求婚的。
電話響了,是周憲,她在視頻裏祝他新年快樂,爸爸媽媽照例和他聊了幾句閑話。
最後,周憲換了一個沒有人的房間,神神秘秘地說:你那裏說話方便嗎?
周刑一愣,有種不祥的預感:怎麽了?
周憲期期艾艾:就是那啥,林南杉,你別再等她了,安蔓蔓也好,別的女人也好,你往前看吧!
周刑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摔地上。
他問:怎麽了?
因為緊張語調說不出的古怪。
周憲歎氣:前幾天我去美國看一朋友,結果在街口看到她了,她……
周憲艱難地往下說:她懷孕了,肚子已經很大,衣服都遮不住了!
周刑腦袋嗡地一響,立刻不說話了。
周憲看他神情不對,努力安慰他:我怕她尷尬,沒敢和她相認。不過你放心,她看上去生活得不錯,衣著考究,還有保姆司機跟著,叫她太太什麽的……
周刑已經聽不到她後麵在說什麽了,整個人像在海洋裏漂浮,站都站不穩。
他聽見自己說:不早了,我要睡了!
聲音居然可以那麽平靜。
他掛了視頻,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突然拉開抽屜,拿出那張機票。
他用盡全身力氣,一點點把它撕了個粉碎,就像他好容易鼓起的勇氣。
林南杉的離開一直讓他恍恍惚惚,像在做夢一樣,而現在的他突然清醒了:這一切真的結束了,實打實的結束了!
林南杉應該從他生命裏翻篇了。
他不明白,明明早知道是這麽個結局,心為什麽還那麽痛,簡直不能呼吸。
燈光下,首飾盒裏的戒指還在閃爍,仿佛在嘲笑他的癡心妄想。
他抄起首飾盒扔進紙簍桶裏,然後摔門而出。
幾乎下一秒,門就被推開了,他跪在地上,瘋狂地在紙簍裏翻找。
紙簍裏的碎紙撒了一地,狼狽極了,就像他的心情。
終於找到了戒指,他小心翼翼地在襯衣上擦了又擦,然後戴在自己的無名指上。
他眼神痛苦而溫柔,把戒指放到嘴邊輕輕吻了一下,低聲說:再見了,我的愛!
時間過得飛快,一晃就到了來年的五月底。林南杉在洛杉磯的醫院陣痛了五六個小時,生下一個男孩,七斤八兩,取名向北。
林南杉生小向北時遭了大罪,孩子腦袋太大,折騰了很久才生出來。
王媽和常伯在產房外急得團團轉。
林南杉大概痛得厲害,在裏麵一反常態地又哭又叫,又似乎在那裏咬牙切齒地罵人,夾雜著一個男人的名字。
雖然聽得不是太清楚,但肯定不是裴少波的名字。
王媽和常伯迅速對望一眼,又立刻收回了視線。
幾乎在一瞬間,他倆同時想通了其中的關鍵:難怪裴家父母平時不聞不問,連生孩子都沒趕過來。
真是作孽!
終於,產房傳來了一陣嘹亮的哭聲,王媽膝蓋一軟,連念了幾聲阿彌陀佛,一向沉穩的梁伯也跟著長籲了一口氣。
林南杉很快被推了出來,她躺在推車上,臉色蒼白,滿頭大汗,頭發濕淋淋的。
王媽俯身輕聲道:恭喜太太,是個男孩,勁兒大著呢!
她一生未曾生養,那個皺巴巴的小嬰兒一下子把她天生的母性激發出來了。
林南杉勉強對著她笑了笑,太虛弱了,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王媽鼻頭一酸:太太也是個可憐人,看著錦衣玉食,生孩子時身邊連個貼心人都沒有。
林南杉心中悲喜交集,還有種劫後餘生的解脫感,從此這個世界上她再也不是孤零零一個人了。
父母不算,從年少時她已經習慣了自己消化磨難,對他們向來報喜不報憂。現在他們年事已高,眼界又有限,告知他們又能如何?他們的憂愁和歎息隻會加重她的負擔。
這麽長時間以來,她隻往家打過幾個平安電話。電話短得不能再短,對自己的現狀隻字不提,更不給他們問長問短的機會。
她知道他們覺得她心硬,無情,可她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裴少波去世後沒多久,她就出現了抑鬱的苗頭。
偌大的房子空****的,她總是覺得冷,透骨的寒意一直纏繞著她。
其實房間裏暖融融的,王媽把壁爐裏的火燒得很旺,她卻總用一件很厚的外套把自己裹得緊緊的,坐在椅子上,隨便盯著一個方向一愣就是半天。
王媽暗暗憂心,偶爾也上前去勸慰,每次林南杉都會露出一個完美的微笑,柔聲對她說:我知道,沒事!
王媽隻好悄悄退下,她心裏那麽苦,怎麽會沒事?隻是不願意說而已。
轉眼到了春天,林南杉的肚子越來越大,孕吐基本消失了,但她還是高興不起來,每每黃昏降臨時心情更是低落。
有一次,她站在二樓的露台上往下看,遊泳池裏剛換了水,清澈見底,微風吹來,水波一圈套著一圈,有種誘人的美麗。
她一陣眩暈,竟有一種跳下去的強烈衝動。
她一步步往前移動,繡花拖鞋抵到了露台的欄杆,肚子裏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危機,突然使勁踢了她一腳。
劇烈的胎動立刻把她從魔怔中喚醒,她停下腳步,一摸臉,上麵全都是冰冷的淚。
那天她第一次要求出門,讓常伯開車把她送到一家著名的心理診所。
她的心理醫生是個華裔,四十多歲,沉默而溫柔,對這個淒惶不安的孕婦出奇地耐心。
她說:沒你想的那麽嚴重!愛人的離世,懷孕時荷爾蒙的變化,還有之前有抑鬱的曆史,你有這樣的反應再正常不過,不用擔心,隻是輕度的。
她並沒有給林南杉開藥,而是建議她一周來兩次,並鼓勵她多出去走走。
林南杉積極配合,報了陶藝班,插花班還去學了編織,周末的時候去做義工。
她的狀況越來越好,梁醫生從未見過恢複速度這麽快的病人。
她鼓勵她:你很堅強,還有這麽強烈的自救意識,一定很快就會好的!
林南杉苦笑,其中種種艱辛並不足與外人道——即便是心理醫生。
她隻是在那個黃昏突然有個奇妙的頓悟:孩子踢她那一腳也許不是巧合,而是裴少波在冥冥中傳遞給她的信息。
他之前說過,要她代替他幸福地活下去,活到一百歲,兒孫繞膝。
她甚至想中國人講究輪回轉世,那少波會不會變成孩子,重新來到自己的身邊?
這種想法荒謬無比,但足以支撐她對抗冰冷的一切。
至於周刑,已經離她非常非常遙遠了,有時候想起來就像一場夢,陌生而恍惚。
那場情事就像一首詞一樣: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她竭力說服自己忘記他,把他藏在心裏最深的角落,不去碰觸。
時間久了,她真覺得自己忘記了。
可是生孩子時,痛得渾身顫抖時,她不由地又想起了他。
她撕心裂肺,咬牙切齒地叫他的名字,罵他無情,罵他冷血,罵他招惹了她又把她拋下……
這些她對著心理醫生都無法宣之出口的秘密和隱痛在生死關頭潮水般似地噴發出來,她仗著醫生護士不懂中文,罵得酣暢淋漓,罵著罵著,孩子就生出來了。
他大概是世界上最倒黴的孩子,在媽媽對爸爸的咒罵聲中來到了人世間。
他力氣好像大得很,哭得驚天動地。
護士好心地抱給她看:烏黑的頭發,皺巴巴的一張臉,張著嘴哭得沒完沒了。
她含著淚笑了,輕聲說:真醜!
小向北一日日茁壯成長,他的眼睛睜開了,烏溜溜的黑眼珠滴溜溜直轉。
林南杉奶水很足,孩子很快白白胖胖起來,會咿咿呀呀地和媽媽說話了,抱在懷裏,香香軟軟的一團,林南杉簡直愛不釋手。
可出完月子事情就不對了,小向北晝夜顛倒,夜夜嚎哭,除了林南杉誰都不能近身。
林南杉狼狽極了,第一次做媽媽本來就手忙腳亂,加上睡眠嚴重不足,她迅速瘦了下來,有一天發現連奶水都變少了。
她心中再一次生出了巨大的恐慌。
醫生說:不是生理上的問題,要給孩子安全感。
心理醫生說:你這種情況最好有親人在身邊,對你對孩子都好。
林南杉想了又想,打電話回去,說:爸媽,我給你們定了機票,你們來美國住段時間好嗎?
林家二老第一次出國,一路上曆經各種艱難,終於見到了模樣大變的女兒——她已經悄悄做了媽媽。
女婿去世,外孫出生,巨大的悲傷和驚喜同時衝擊著他們,他們怔怔地半天說不出話來。
小向北眼睛滴溜溜地轉,悄悄打量著他們,突然伸出手來,咿咿呀呀地要他們抱。
眾人大喜,血脈果然是騙不了人的。
林媽媽抱著小外孫,親了又親,稀罕得不得了,在屋子裏團團轉。
林爸爸張羅著去廚房給林南杉做家鄉菜換換口味,他們千裏迢迢拖來了一大箱子特產。
屋子裏立刻熱鬧起來了,林南杉靠在沙發上看他們忙進忙出,感覺家裏一下子有了煙火氣。
她臉上難得露出了笑容,竟不知不覺在喧鬧中睡著了。
第二天,林家二老跟著林南杉去給裴少波上墓,國外不興燒紙,他們帶了一把鮮花,還有各樣他愛吃的水果。
林媽媽把這些東西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墓碑前,墓碑上鑲嵌著裴少波的照片,黑白的,他朝他們微微笑著,依舊英俊得不像話。
林媽媽的淚一下子掉下來了,為她短命女婿,也為了她可憐的女兒。
林南杉問起了桂圓和海棠,林媽媽說:都好著呢,海棠這丫頭也懷孕了,差不多三個月了。他家人就差把她供起來了,以前那個孩子也願意和她親近,你放心,她是個心善的,好心肯定有好報。
桂圓?桂圓也過得好,就是挺記掛你的,三天兩頭來看我,大包小包的。她說沒有你在美國的電話,微信啥的你也不用了,讓我向你問好……
林媽媽絮絮叨叨地說著,又說起林家的情況:奶奶年前感冒了,年紀太大了,差點沒熬過去:南遠考得大學不咋地,可過年領回來一個女朋友,模樣挺白淨的;二嬸和三嬸還是見麵就掐,小區前麵開了個大商場,可以看電影……
林爸爸在一旁聽著,時不時補充幾句,林南杉不說話,心裏寧靜而溫暖,這才叫過日子:煙氣繚繞,瑣瑣碎碎,雞飛狗跳。
林媽媽看她臉上有向往之色,試探著說:要不,你和我們回去吧?
林南杉眼中的光立刻熄滅,她有些不自然地說:再等等吧!
林媽媽還想勸,林爸爸朝她使個眼色:這個女兒心事太重,主意又大,多說無益。
晚上回到房間,林媽媽臉色很難看,林爸爸勸她:兒女自有兒女福,你看她,錦衣玉食,住別墅,用保姆司機,兩手不沾陽春水,會過得很好的……
林媽媽“呸”了一聲,“哇”地大哭起來,她說:好個屁,年紀輕輕就守了寡,人都沒有了,守著金銀財寶又怎麽樣?屋子這麽大,可冰窖一樣,連點人氣都沒有!
你看看她的臉,死氣沉沉,一點血色都沒有,每天在咱們麵前強顏歡笑,其實難受著呢!我生的我能不知道?我苦命的兒啊!
她捂著臉哭了起來,林爸爸著急了:別啊,看讓她聽到了!
他們一住就是大半年,眼瞅著小向北會坐了,能爬了,長得虎頭虎腦,胳膊和大腿都藕節似的。
他也從小萌娃變成了破壞分子,最近是手的敏感期,抓起什麽扔什麽。
林南杉虎起臉批評過他幾次,他嘴巴一撇,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委屈得不得了。
林爸爸第一個就受不了了,趕快攔著,說:這麽小個人兒知道什麽?
小向北仿佛聽得懂話,一下就撲到外公的懷裏,又轉頭朝林南杉笑,沒皮沒臉的樣子。
林南杉又好氣又好笑,隻好任他去了。
又過了一段時間,林家二老要回去了,林南杉沒有強留他們。
他們年紀大了,留戀故土,在這裏語言不通,生活吃飯百般不適應,如果不是因為他們母子早就打道回府了。
林南杉心裏透亮。
她什麽都沒說,買了一堆東西,把箱子裏塞得滿滿的,高高興興地把他們送走了。
臨上飛機前,林媽媽抱著小向北不撒手,抹著眼淚問南杉:你真這麽狠心不回去嗎?
林南杉移開視線,輕飄飄地說:等等吧,向北還那麽小。
林爸爸在心裏暗暗歎了一口氣,說:閨女,好好活著,怎麽樂嗬怎麽活著,爸爸都支持你!
林南杉眼眶一熱,使勁點頭,差點流出眼淚來。
這趟他們來,從頭至尾都沒有提到周刑,他結婚了嗎?公司上市成功沒有?過得好嗎?一字未提!
就連林南杉在四季青的那套房子都被小心翼翼地繞了過去,變成了他們話題的禁忌。
林南杉心知肚明,卻很不是滋味。
她第一次明顯地感覺到父母老了,他們不再鞭策她,指責她或者抱怨她,而是學會了體諒,開始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臉色說話了。
看著他們越走越遠的背影,林南杉痛苦地閉上眼睛:她真是不孝!
小向北在媽媽懷裏左扭右扭,卻一直沒有引起注意,急了,使勁揪了一把林南杉的頭發。
林南杉吃痛,往他小屁股上輕輕地拍了一下,說:小壞蛋。
小向北卻咯咯笑了起來,笑聲清脆而響亮,引得林南杉也忍不住笑了:真好,還有他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