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周刑把最後一個箱子搬到門口,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說:行了,快進去吧!
轉身就要走。
林南杉拿著傘急追了兩步,說:哎,等一下!
周刑轉身,南杉沒有收住腳步,一頭撞到他的懷裏了。他的胸膛溫熱堅實,撞得她的鼻尖微疼,耳邊是他擂鼓似的心跳,咚咚地響。
林南杉身子不由地歪了一下,周刑趕緊攬住她,輕輕一碰就鬆開了,她倒鬧了個大紅臉。
她低下頭,有點扭捏地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周刑說:我怎麽覺得你是故意的啊?
嚴肅的語氣。
林南杉抬頭,卻看到他眼裏滿滿全是調侃,在夜色和茫茫雨霧中亮若星辰。
她愣住了。
周刑慢條斯理地說:你不用這麽著急以身相許,我還得考察考察你!
林南杉回過神,白他一眼,說:想得美!
眼波含羞帶嗔。
周刑有把她拉到懷裏揉搓一通的衝動,手指頭動了動,還是忍住了。
林南杉把傘遞給他,說:路上小心!
春雷隆隆越遠,大雨突然變小了,溫柔地衝涮著傘麵,周刑走在路上,覺得心裏滿滿的,有股莫名的燥熱。
他索性把傘收了起來,任由雨絲淋在他的臉上,頭上,順著發梢往下流,有種溫柔的纏綿,他卻覺得痛快極了。
林南杉過了好幾天悠閑的日子:每天睡到自然醒後到院子裏伸伸懶腰,逗逗金魚,澆澆花草,呼吸一下清新的空氣。
小區非常幽靜,時不時能聽到啾啾的鳥叫蟲鳴。
她翻出以前的家夥事兒,開始練字,年少時父母幫她找了個老師學過一陣子,進入高中後學業太忙就撂下了。
當時的老師惋惜了很久,說可惜了她那一手簪花小楷,差那麽一點點就到火候了。
那時的林南杉卻渾不在意,她的世界飄滿了五顏六色的泡泡,光追逐它們就讓她忙得無法分身,也無暇遺憾。
現在終於閑下來,重新握住那管毛筆,她的心境已經截然不同。
那是一支明萬曆竹刻花卉紋毛筆,是裴少波特意高價給她收羅回來的——在某些方麵他特願意慣著她。
想到這裏,林南杉手抖了一下,一滴飽滿的墨汁滴到了雪白的宣紙上,她有點煩躁地把它團起來,扔到廢紙簍裏。
她放下筆,閉目靜坐一會兒,然後拿起筆開始抄《金剛經》,剛好抄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她一筆一畫認真抄寫著,心裏到處亂竄的火辣辣的痛苦慢慢平息下來,浮躁逐漸褪去,心中唯留寧靜。
原先她抄經隻是為了打發時間,可抄著抄著就發現裏麵有太多禪理,讓她受益匪淺。
南杉爸媽過來看她,給她送點吃的:燉好的雞湯,蒸的糯米排骨,鹵好的雞翅鴨脖兒……放在冰箱裏,想吃的時候加熱一下就行。
她們這個女兒什麽都好,就是不愛下廚房,平時吃飯能湊合就湊合,一言不合就叫外賣。
南杉爸把她的新家裏裏外外看了好幾遍,對她媽說:這孩子怕是不想嫁人了吧,這哪裏有過日子的樣子?
南杉媽臉上卻難得地浮現出溫柔的神色,說:就先由著她吧!
孩子心裏那麽多苦,給她一點甜頭又怎麽樣?
況且,她雖半輩子操勞,可也有過少女時期,也曾夢想過有這樣奢美而又夢幻,沒有一點煙火氣的一個房子。
桂圓和海棠有時間也過來:一個坐在葡萄架的秋千上,一個躺在竹躺椅上,說什麽都不肯走。
雖然她倆現在還是會時不時磕絆一下,但終於可以同框出現了。
海棠忍讓得多,桂圓也慢慢收住了脾氣——每周兩次看心理醫生,錢不是白花的。
桂圓用牙簽插起一塊蜜瓜,說:南杉,還是你活得明白,人人都逼著咱們結婚生子,可結了又怎麽樣呢?柴米油鹽,奶粉尿布,不黃臉婆都不行!你還沒抱怨,說什麽,老公就先嫌你俗氣了!
林南杉笑:那是另一種的幸福,腳踏實地的那種。咱又不是真的仙女,還能永遠這樣餐風飲露?不過逍遙片刻是片刻罷了!
海棠看她一眼:你倒是活得明白,哎,那個帥哥最近和你怎樣了?
帥哥?桂圓立刻折身坐了起來:“哪來的帥哥,我要看我要看!”
林南杉:聽她瞎說,就是一鄰居!
“鄰居好啊,近水樓台先得月嘛!”桂圓更起勁了。
海棠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桂圓,上次你沒來,就那個男的,住對麵別墅那個,給咱們南杉送了一大盒頂級櫻桃,個個新鮮飽滿,這麽大個兒!
海棠用手比劃著。
林南杉臉熱了一下,說:哎呀,那是人家客戶送多了,順手帶過來的,你別亂說!
海棠嘖嘖出聲,說:你沒瞅他看你的眼神,黏黏糊糊的,他要不喜歡你我能把缸裏的金魚生吃了!
這也太生猛了!桂圓和南杉一起大笑起來,桂圓又追問:多帥啊?梁朝偉那種還是劉德華那種?
海棠想想:五官嘛,倒不是多英俊,但很有男人味,對了對了,有點朱亞文的感覺。
“哇,行走的荷爾蒙啊!”桂圓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林南杉又好氣又好笑,懶得再去辯解,任由她們鬧去。
她們雙眼發光,滿臉興奮,仿佛又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少女時代,課間一起心神**漾地討論那個愛穿白襯衣的校草。
正說笑著,外麵傳來了汽車的喇叭聲,林南杉一看,是周刑的。
她趕快起身迎出去,桂圓和海棠立刻跳了下來,鬼鬼祟祟地跟在她身後,扒著門縫爭先恐後地往外瞧。
周刑把車窗打下來,說:來朋友了?
歡聲笑語直衝雲霄,大老遠就聽到了。
林南杉點頭,說:怎麽大中午就回來了?
周刑:拿份文件!
想起剛才門衛老王笑眯眯地問他:周總是不是最近不忙啊?以前十天半個月不見你回來一次。
本是很正常的套近乎,他卻莫名有點心虛。
他摸出一個金碧輝煌包裝精美的禮盒,說:一個同事從蘇州回來帶的點心,我不喜歡吃甜的,便宜你了!
林南杉不接,隻是定定地看著他,眼神有點奇怪。
周刑被她看得有點心慌,瞅瞅後視鏡,臉上沒有什麽異常啊。
他問:怎麽了?
林南杉慢悠悠地說:她們說你在追求我!
周刑不防她這麽直白,耳根子立刻熱辣辣地燒起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磨牙道說:你咋天天光想美事?
他把盒子往她懷裏一丟,一溜煙把車開走了。
林南杉剛進院門,那兩個就嘻嘻哈哈撲了過來,桂圓把禮盒搶過來,動手拆了起來。
海棠從沒有見過這麽精巧的點心:有牡丹樣式的,玫瑰樣式,梔子花樣式的……半透明的皮包著各式餡料,玲瓏剔透,小巧精美,放在一個個小格子裏,讓人不忍下手。
海棠隻顧著讚歎,桂圓眼疾手快,拿起一個塞到她嘴裏,說:“甭客氣,姐妹的福利,咱們沾沾喜氣。”甭客氣,姐妹的福利,咱們沾沾喜氣。
海棠隻覺香甜可口,入口即化,不禁美美地“唔”了一聲,含含糊糊地說:“南杉,我看這個男的不錯!”
南杉,我看這個男的不錯!
林南杉哭笑不得:一盒點心就把你收買了,看你這點出息!
桂圓跟著說:“剛我偷偷看了一眼,確實挺有男人味的。我告訴你這種男人最招女人了,你要看上了就快點下手!”
剛我偷偷看了一眼,確實挺有男人味的。我告訴你這種男人最招女人了,你要看上了就快點下手!
林南杉聽呆了,過一會兒才悠悠地說:“人家沒那意思,咱快別自作多情了,讓人笑話!”
人家沒那意思,咱快別自作多情了,讓人笑話!
海棠使勁咽下點心,大叫:不可能,誰會無事獻殷勤!
林南杉:他這人一向挺熱心的,連工地上的工人他碰到了都幫忙,不過是鄰裏相互照應,應該沒別的意思。
桂圓感歎說:高手,這就是高手,若即若離,一撩就走!
林南杉:啊?
桂圓壓低聲音:據我分析,他肯定對你有那麽點意思,但又不想負責,就和你曖昧著,勾得你心癢癢的,憋不住先開口了就掉他套裏了,標準的渣男!
林南杉:負責?負什麽責?難不成你還以為我會死皮賴臉嫁給他不成?實話告訴你們,我這輩子都不打算結婚了,忒累!
桂圓想起她以前的事,神情惻然,一會兒又打起精神說:那就更好了,他渣男,你渣女,有感覺就聚,沒感覺就散,誰也不吃虧!
林南杉莫名其妙被安上一個“渣女”的頭銜,哭笑不得。
海棠在旁邊聽著,全程都是懵的,她傻傻地說:這樣也行啊!
“吃你的點心吧”林南杉也拿起一塊玫瑰樣式的,塞到她嘴巴裏。
晚上睡覺的時候,林南杉突然收到周刑的微信:女孩子都喜歡被追嗎?
林南杉:看人。
周刑:你呢?
林南杉:我不是女孩子,我是離婚婦女!
周刑嘴裏的一口水差點噴出來,要不要這麽狠?
他發了一個傻眼的表情過去。
林南杉微微一笑,沒再回。
她起身關了燈。
夜深了,外麵已經萬籟俱寂,托朋友的福,托周刑帶來的一點惡趣味,今天應該能睡個整覺了。
其實林南杉最怕的就是夜深人靜,白天壓在心底的那些煩惱,就像鬼魂一樣瞬間複活,在心裏在眼前盤旋來回,不喝幾杯酒,不抽根煙,簡直無法入睡。
雖然白天她歡聲笑語,宛若常人,但夜晚降臨時她一直輾轉難眠。
裴少波帶給她的不僅僅是她對愛情的幻滅,對婚姻的絕望,還有她對人性的懷疑,以及整個價值體係的崩潰。
她已經無法分辨什麽是真什麽是假,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什麽是愛情什麽是錯覺……
或者感情的事本來就是複雜的,如同一團亂毛線,越扯越亂,還不如一杯酒下肚,暈暈騰騰倒頭就睡,等第二天的太陽升起時,又是美好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遠處天空剛泛起魚肚白,林南杉就起床了。
昨天睡得不錯,她伸伸胳膊活動了一下,拿起水壺去給院子裏的花花草草澆水,一輛黑色的車無聲無息地開過來了,周刑探出腦袋,朝她“喂”了一聲。
林南杉仰頭看他,他又不說話了,隻是盯著她看,神色玩味。
林南杉被看得有點惱了,說:看什麽看?
周刑嘴角一勾;看離婚婦女啊!
林南杉提起水壺作勢要澆他,周刑趕快舉手投降,說:商量個事兒唄?
林南杉:說!
周刑:朋友今天會送些新鮮的大蝦,我來提供食材,你來下廚,算你技術入股了怎樣?
林南杉;為什麽呀?
周刑歎氣:做人得知恩圖報!
林南杉慢吞吞地說:隻要你不嫌棄我的廚藝。
周刑嘿嘿一笑:不用這麽謙虛。
周刑很快發現林南杉完全沒在謙虛,他把她的小家裏裏外外參觀了好幾遍,又跑到院子裏吸了幾根煙,她廚房裏的工作還沒有進展。
他忍無可忍,說:到底咋樣了?
林南杉哆哆嗦嗦地拎起一隻蝦的須須,說:我在挑蝦線。
周刑有點煩躁:別挑了,都挑了一個小時了,直接扔鍋裏煮一煮,蘸點薑醋就行了。
林南杉卻很有原則:那得多髒啊,不行!
周刑歎氣:沒想到你真不會做飯。
林南杉不服氣,說:我會做蝦的,我百度了一下午,食譜就在邊上。
周刑肚子咕咕直叫,餓得都有點頭昏眼花,他哀嚎:天,你這樣式的女人誰受得了啊?
林南杉一愣,是啊,一個離過婚的女人居然不會做飯,聽上去是挺奇怪的。
誰受得了?裴少波就能受得了,至少他從沒有抱怨過一句,也從不鼓勵她進廚房,他總說你這雙手不應該沾陽春水,它們的價值在別的地方。
裴少波不是沒有他的好處!
一分神,指尖傳來鑽心的痛,一顆碩大血珠飛快地冒了出來。
林南杉尖叫起來,周刑一個箭步衝了過來,抓住她的手就往水龍頭下麵衝,又用手緊緊地按著傷口止血。
他力氣太大,林南杉一疊聲地叫:疼疼疼……
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
周刑急得眼裏直冒火,說:不許哭,忍著!你家醫藥包在哪裏?
林南杉指指客廳的櫃子,倆人一通手忙腳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