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林南杉抽空去了一空次新家,請專業人士幫她測測甲醛。
房子是精裝房,交房前就晾了一段時間,她買的家具都是實木的,沒有貼壁紙也沒有其他花哨的裝修,所以很順利地通過了測試。
林南杉很高興,在自家的院子裏轉了轉:葡萄藤已經綻出新綠,順著搭好的支架往上爬;缸裏的清水上漂浮著圓圓的睡蓮葉子,寂寞地等待著金魚的到來。
最美的要數薔薇花牆,春光正好,粉的,白的,淺紫色的花兒開得轟轟烈烈,嬌豔別致,點綴在綠葉枝蔓之間,像散落的珍珠,又像燦爛的繁星,暖風一吹,芳香襲人,沁人心脾。
這就是自己的家了!林南杉站在院子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清風擺弄著花朵枝葉,看不遠處的巍峨青山,天瓦藍瓦藍的,飄著幾片輕紗似的白雲,仿佛置身畫中。
一時興起,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新家的照片。
想一想,發到朋友圈,寫了一句話:I am coming!
這是值得紀念的一刻,她的心雀躍而又喜悅,對未來充滿了憧憬和向往。
她想:命運給她關了一扇門後,可以試著推推窗戶,即便窗戶推不開,窗縫裏漏下來的斑駁陽光,也有它的別致和美麗。
一連幾天,林南杉都沒有出門,她窩在家裏打包行李。
細算起來這已經是她第三次搬家了。
第一次她把全部家當打包從上海托運回來,心情倉惶淒涼而又忐忑;第二次她因為鍾子堯搬家,那會兒憤懣而賭氣;唯有這次她滿心歡喜,一邊幹一邊輕輕哼著歌曲。
東西很多,客廳裏橫七豎八都是紙箱子。她不著急,慢慢收拾,裝滿了一箱就封口貼上標簽,然後繼續下一個。
餓了叫外賣,困了就去臥室睡一會兒,她很享受這個過程——這應該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搬家了。
她常常希望自己能活成一棵樹,紮根泥土後日日茁壯成長,枝繁葉茂,遮日避雨,不用顛沛流離,也不用患得患失。
她已不再年輕,不需要極致而激烈的愉悅,她隻要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林南杉很快收拾出二十五個大箱子,約了搬家公司第二天來。
那是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林南杉謝絕了對方跟車的邀請,把地址給了他們,自己騎著那輛白色的電動車跟在後麵。
春風溫柔地吹動她的長發,偶爾有碎金般的陽光在她臉上跳躍一下,路兩邊栽滿了梧桐,綠蔭匝地,一切都是美好而新鮮的。
卡車開得快,林南杉很快跟不上了。等她騎到小區時,遠遠看到他們已經在自己的院子門口卸貨了,她加大油門衝了過去,著急地說:不是讓你們等我來了再卸貨嗎?
一個頭發花白的工人一邊吃力地搬著箱子,一邊齜牙咧嘴地說:喏,是你老公讓卸下來的。
林南杉一愣,有個人從車尾繞了過來,是很久沒見的周刑。
他穿件淺灰色的衛衣,眉眼冷峻,頭發理得短短的,看上去格外精神。
他走過來,說:你來了!
語氣熟稔而親熱,仿佛昨天他們剛在一起吃過飯。
林南杉心潮湧動,卻隻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然後說:謝謝!
周刑不接她的話茬,粗魯地說:看看讓他們放在哪兒,我幫你盯著。
林南杉一邊開院門一邊想,他還真有心,應該還記得自己上次被工人刁難的事,難道專門來幫自己震場子的?
林南杉剛找人打掃過新家,地板擦得像鏡子一樣,簡直可以反光。
她怕工人弄髒了,囑咐他們把箱子堆放在院子的葡萄架下麵,準備這幾天慢慢收拾。
工人們得到指令,或抬或抱,魚貫而入,他倆就站在門口閑聊,春天的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四肢百骸舒坦到了極致。
林南杉客氣:你看你工作這麽忙,一定給你添麻煩了吧!
周刑深深地看她一眼,心中疑惑,怎麽突然這麽見外?嘴上卻說:不麻煩,遠親不如近鄰嘛。
林南杉:今天怎麽在家,沒上班嗎?
周刑:你不是搬家嗎?
林南杉心一動:你怎麽知道我這兩天搬?
周刑“切”了一聲:你不是發了朋友圈嗎?
怎麽,你覺得我們這樣的大老粗看不懂英語?
林南杉看看他,抿嘴笑了起來,梨渦若隱若現,看得周刑心裏癢癢的。
他說:你看什麽看?
林南杉:看你長得帥唄!
周刑猝不及防,不自在地摸了一把頭皮,半天才說:算你有眼光!
又認真地打量了她一番,白毛衣,格子裙,高馬尾,一張臉白裏透紅,氣色好極了。
他認真地表揚她:你今天也挺好看!
又飛快地補了一句:咱倆還怪般配的!
林南杉沒他臉皮厚,轉過身叮囑工人小心點,耳根子那兒卻有一點紅,她皮膚白皙細膩,那點紅暈看上去就越發地驚心動魄。
周刑一顆心砰砰亂跳起來,他側過臉,點了一支煙。
工人很快幹完了活,林南杉多抽了一張百元鈔票給他們,說:謝謝師傅,剛沒顧上買水,你們別嫌少,自己買點喝的吧!
帶頭的老工人五六十歲的模樣,皮膚黝黑,一臉皺紋,一看就是苦出身,卻是個講道理的。
他死活不收,說:你這活兒已經夠輕鬆的了,不用上樓,也不用搬進屋裏去,已經省了我們不少力了,不能再多拿了!
林南杉有點意外,又執意要給,爭執中,周刑從口袋裏摸了兩盒煙遞過去,說:那就抽根煙吧,一點心意!
老人家不肯接,說:周總,不用不用!
周刑很驚訝:你認識我?
老人家點點頭:差不多十年前,我在你們工地上幹活,那會兒你小周哥的名頭可是響當當的啊,拳腳好人又講義氣,還知道護著我們這些受苦的人,在我們這些人心裏你可是這個的。
他豎起大拇指。
周刑一愣,趕緊瞥了一眼林南杉,她安安靜靜地站在旁邊,聽得津津有味。
他還是將遞根煙遞過去,又幫他點上,說:原來是老朋友了,你現在怎麽不幹了?
老工人美滋滋地吸了一口,說:幹不動了啊,身子骨不行了,重活幹不了,技術活也弄不清楚,隻好賣點苦力,掙一點算一點吧!孩子再有一年就大學畢業了,咋也得把他供完了。
可憐天下父母心。
周刑想了一想,說:這樣,你去西山工地找一找老趙,那裏缺個看大門的,活不累,工資還可以,就是得三班倒,你看行不行?
“咋不行啊?”老工人的眼睛亮了,說:“那可是有關係有門路才能找下的好差事啊!哎呀,周總,我怎麽感謝你好啊?”
他一臉驚喜,衣襟上擦擦手,緊緊地握住周刑的手,不停地搖著。
工人們走了,臨走前把林南杉院門口的垃圾雜物收拾得幹幹淨淨的,一看就是懂事的。
周刑一轉頭,看到了林南杉,臉上似乎若有所思,他輕輕說:其實大部分底層體力勞動者都是忠厚實在的,你上次碰到的那些是例外。
林南杉點頭:我知道,我們村拆遷之前我爸媽也是幹體力活的,我就是在這樣的家庭長大的。
周刑看看她,搖頭:你不像!
林南杉不服氣:怎麽不像?
周刑說:你這種白白淨淨的乖巧女孩,一看就是從小學鋼琴學舞蹈,根正苗紅,順水順風長大的。
林南杉想一想,笑了:還被你說中了,雖然小時候家裏條件不好,可大人護我護得厲害,我又一直上學,確實沒吃過什麽苦。
她停一停:倒是你,堂堂一個總經理,怎麽知道這麽多?
“我嗎?”周刑臉上浮出一絲神秘的笑,朝林南杉招招手,示意她靠近點。
他壓低聲音說:不怕告訴你,哥以前混過黑道,天天和他們打交道,上下九流,沒有不知道的。
他湊得很近,呼出的氣息撲到林南杉的脖頸上,滾燙滾燙的,一陣酥麻瞬間傳遍了全身。
林南杉的心一抖,抬頭看他,發現他正盯著自己看,眼睛烏黑深邃,仿佛要把她看穿一樣。
她立刻彈開,說:又在這兒裝神弄鬼。
想起大姑說他打架住監獄的事情,心裏其實已經信了七八分。
周刑看她避得遠遠的,眼睛裏飛快劃過一絲受傷的表情,卻又做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說:行了,你慢慢收拾吧,我走了!
竟揚長而去。
林南杉在後麵“喂”了兩聲,他停住腳步,林南杉反倒沒話說了,最後隻說了聲:謝謝!
周刑沒有回頭,隻是把手舉到頭頂,吊兒郎當地揮了兩下,走了。
接下來連著好幾個暖晴天,林南杉天天待在院子裏收拾她的家當。
眼看著紙箱子一個個減少,她的小家也一日日豐富充實起來,她累且歡喜著,有什麽能比重建一個新家更治愈的呢?
周刑拉開臥室的窗簾,遙遙可以看到她在院子裏忙活。
她穿著家居服,一會兒是粉色條紋的長裙,一會兒是藍格格的睡衣睡褲,挽著頭發,素著一張臉,像隻花蝴蝶,又像隻勤勞的小蜜蜂,進進出出,歡天喜地。
他不太能理解,一個經曆了生活這麽大變故的人,怎麽還能像個小姑娘一樣心無芥蒂?活成這樣的人不是缺心眼就是有大智慧。
他也隻是遠遠看一看,每每她抬頭往這個方向望時,他都會“刷”一聲把窗簾拉上,條件反射一樣,他們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
林南杉忙乎了整整三天,院子裏剩下幾個最大的紙箱,裏麵收著不常用卻非常有紀念意義的東西。
她螞蟻搬家一樣,一天收拾出一點點,洗一洗,擦一擦,想一想,笑一笑,仿佛把以前的時光又複習了一遍。
那天到了晚上 ,周刑已經睡下了,朦朧之際,一聲響雷瞬間把他炸醒了,緊接著下起了嘩嘩啦啦的瓢潑大雨,又陡又急。
他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仿佛想起了什麽,顧不上穿鞋,箭一般地衝到落地窗前。
林南杉的小院果然亮著燈,她一邊打把傘,一邊吃力的往屋裏拽著一個大紙箱,箱子可能箱子太沉重了,踉踉蹌蹌上不了台階。
周刑立刻下樓,抓把傘衝了出去。
林南杉狼狽不堪,現在的天氣預報太不靠譜了,大雨說來就來,她還有兩大箱東西沒來得及收,偏裏麵的東西都淋不得雨。
她使出了吃奶勁把一個箱子挪到台階邊上,可死活都搬不上去。
這會兒的雨下得正大,鞭子一樣惡狠狠地抽打著天地萬物,她的傘也被打得歪歪斜斜。
頭頂炸雷一個接著一個,時不時還有閃電劃過,林南杉心裏充滿了挫敗感。
突然有人使勁拍院子的門,還在大聲呼喊她的名字,像是周刑。
她用傘罩著紙箱子,起身去開門,大雨劈頭蓋臉往她身上澆,眼睛幾乎都睜不開了,頭發早濕成一縷一縷的。
一開門,周刑就把傘不由分說地往她頭上一罩,自己淋著雨走了進來。
他走到大紙箱邊上,彎下腰,輕輕鬆鬆就抱了起來。
他把箱子送到房間門口,又回來搬第二個。
林南杉小碎步跟著,慌亂著用傘幫他遮雨,卻總是跟不上他的節奏。
周刑嫌她麻煩,粗聲粗氣地說:快一邊待著去,別給我添亂!
林南杉被噎得臉紅脖子粗,隻好氣哼哼地在旁邊打著傘看他忙,心想:鍾子堯說得一點沒錯,真是個臉臭心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