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我主沉浮

西山的山坡上,雲歌拄劍,大口喘息。

行至6.8w步,已過半程,也已是雲歌近幾年來登山的最好成績了。

蘇歌剛剛仿佛開了掛一般,自她身旁極速掠過,卷起一陣狂風,連帶著她周遭如林劍氣,都是少了許多。

平心而論,她跟蘇歌說過話沒有半分虛假,但是跟自己呢?

雲歌低著頭,捫心自問。

她說山頂上那把劍和山頂下那些劍一樣,都是劍宗的,我不想拿,也不想別人去拿,那些劍是豐碑是裏程碑,是留給後人路過瞻仰而後起身超過的。

你即是白虹師兄的繼任者,當要自己走條路出來,何必再去拿白虹師兄的劍?

劍修修劍,修的是手中自己的劍,不是半路拋棄原配而獲得的看起來更加鮮亮強大的,別人的劍。

雲歌沒法用這看起來冠冕堂皇的理由,騙過自己。

也許真如陸神穹落說的那般,看起來萬事不擾清修的雲歌,也會“敝帚自珍”。

那柄劍是劍宗的,更是他的。

劍宗中人,極少有人知道五年前的雲歌是何模樣,世人僅知她是掌門唯一徒弟,從出生起便跟在掌門身旁修行;隻知道她劍法與佩劍完全不相匹配,淩厲逼人;隻知道她修無情劍道,不與任何人親近,獨來獨往。

然而五年前的雲歌,卻是會在苦修結束後,坐在雪峰上的掌門殿玉階上,俯視著山門處人來人往。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她隻在等著雲白虹回來參加年末大考,那個一襲青衫自在從容的少年,是雲歌打記事起世界裏的唯一色彩。

那時的她光顧著吃和睡,白虹師兄說過的話,聽過就忘。

他那麽強,近乎無敵,雲歌理所當然的想著,日後時光也有那麽長。

可轉眼之間,那柄劍就是他唯一留在世間的東西。

“唯有……此劍,我不能讓。”

雲歌起身,她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那柄劍我要帶在身旁,不用,但也不給別人看了。

困住雲歌的登天6階瓶頸,剛剛似乎是忽然一顫。

大道無情,路在忘情,若要忘情,必先有情。

“到此為止吧……差不多了。”

一隻手,忽然搭在雲歌肩膀之上。

她轉頭看向來人,心頭一酸,而後竟是放聲大哭了起來。

天榜第一,雲嵐。

是雲白虹在劍宗甚至在陸神星,為數不多的摯友。

……

還未待蘇歌將剛剛那一席話消化完畢,便隻見雲白虹露出真容,朝他一笑,而後身形逐漸化作流光飄散,點點光芒掠過綾華臉頰,似是淚水撒落。

恍然之間,已回現世。

蘇歌麵前百步,切玉劍靜靜斜插在岩石上。

那是柄四尺長劍,劍身分八麵研磨,從劍首到劍莖、從劍麵到劍脊都渾如一體,仿佛是從一整塊玉石中雕刻出來般,切玉劍劍格處,是個鏤空的菱形,有絲絲縷縷的光芒從此垂下繚繞劍身,構成繁複花紋,透著隱隱的血紅之色,瑰麗妖豔。

“好像又是我領先了啊……”

切玉劍旁,陸神穹落展顏一笑。

他**上身,露出壯碩肌肉,詭異的碎片之劍沿著他手往上攀爬,直到右肩膀上,離心髒就差半尺,猩紅的鮮血染紅了他半邊身體。

“哦?是麽。”

蘇歌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大的如鯨吞,仿佛要將整片天地都一口納入胸中。

陸神穹落身後,劍墓之中,神劍齊出。

西山山坡下的老林之中,武蒼離瞳底忽然一亮,隻見山頂星幕下白虹貫星,紫氣奔嘯如龍。

劍宗東山,所有劍修齊齊轉頭,人言夜深長見,鬥牛光焰。

“綾華已上線,劍氣完整數據庫加載完畢。”

“靈脈係統啟動,大龍脈連通,太陰正經、厥陰正經、少陰正經……連通,奇經連通”

“‘靈氣-界粒子’轉化開始,0%……1%。”

“ciri重啟成功,已上線……誇娥42動力外骨骼特化型裝甲確權轉交中……”

蘇歌腳底噴口開始點火。

他身形緩緩上升,自劍墓中湧出的劍氣如臂使指,在其身後分為兩列,如一雙羽翼般,緩緩打開。

再傻的人也看出麵前蘇歌有些不太對勁了,更何況是陸神穹落。

他猛地伸手,一把握住切玉劍,將其從岩土中拔了出來。

過程很順利,甚至順利到讓穹落一愣。

切玉劍已在我手中,但蘇歌身上這磅礴劍意,又是從何而來。

“看來你對我們修正使……還不是很了解啊。”

蘇歌低語,發出來的聲音卻像是雷霆轟鳴。

“我們修正使,從來都是兩種形態!”

蘇歌猛地加速俯衝,熾熱的氣流一閃而過,他伸手直取穹落心髒,身後半邊劍翼隨心而動,收縮、匯聚成一道璀璨光流,衝擊在穹落抬起格擋的碎片之劍上。

在光流衝擊下,碎片之劍寸寸崩碎,崩飛的鐵片嵌在穹落胸膛上,那鐵青色就如魔鬼的手一般,欲要握住、捏碎穹落心髒。

“罷了、罷了!”

穹落黑發亂舞,他猛地怒吼一聲,朝蘇歌擲出左手的切玉劍。

蘇歌一把接住切玉,收斂劍翼。

“沒想到雲白虹都是死鬼了還要算計我一把……”

穹落咳出幾口血,粘稠的仿佛是有內髒碎片在其中一般。

“這筆帳我記下了……一月之後,我會再來親討。”

陸神穹落踉踉蹌蹌,走下山坡。

蘇歌默默注視著他的背影,良久之後才熄滅了腿部推進器,降落到了地麵之上。

“劍陣能量已耗盡,控製權轉交,數據庫權限激活中……”

“ciri已上線。”

蘇歌沒有擊殺陸神穹落,一個是因為正如雲白虹所說的,劍陣剩餘的4%能量不足以完成擊殺,另一個卻是深受現代文明法製教育的蘇歌還沒有找到充分理由,來判陸神穹落死刑。

雲白虹死因和自己先前被圍攻一事,顯然都和陸神穹落以及他背後的陸神大同有關係,但苦於無直接證據,否則起碼要傳喚控製穹落24小時。

當然,蘇歌若是知道下方老林裏還擺著一具雲白的屍體,高低要想盡辦法留下穹落。

蘇歌身後,剩餘的一半劍翼化作點點微光,隨風而散,山坡之上,充沛森然的劍氣陣列亦是消弭,切玉劍佩在蘇歌腰間,氣息流轉渾如一體,雲白虹留在這世界的痕跡,卻是又少了一處。

山坡下,一襲青衫緩緩走上來。

蘇歌注視著雲嵐,神情緩緩複雜,眼前浮現出三行文字。

“世界完美修正任務一:雲歌必須存活。”

“世界完美修正任務二:取得切玉劍,已完成。”

“世界完美修正任務三更新:雲嵐死亡。”

雲白虹知自己樹敵太多,故每次出行都小心隱匿行蹤,跟恩師武蒼離都隻用手段遠距離通信,可是在那最後一戰中,又是誰泄露了他的行蹤呢?

那場截殺,同時針對與雲白虹關係親密的所有人,但雲嵐卻就是像提前得知什麽消息一般,早早的回到了劍宗之中,躲過了埋伏圍攻。

雲白虹之死,事情真相到底是怎樣的呢?

蘇歌在袖中,緩緩握緊了拳頭。

曆史是必然的,然而這必然卻又靠偶然推進,每個時代都必會有偉人出世,天降大任於其身。

陸神星萬道一統是大勢所趨,但到底被何方實力所統,集萬家傳承於一身的最後飛升之人是誰,都是必然中的偶然,所謂修正使,便是在曆史長河默默守望著“偶然”的河床礁石,萬古中無數誌在弄潮的天驕們,絕大部分卻是都被拍在了礁石之上。

長生道上,無數修者前赴後繼,徒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