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案:蘇提米舟

有一次開筆會,我認識了一位網絡作家,絕對的美女,她的筆名叫“蘇提米舟”。當我問及她這個筆名的來曆時,她向我講述了一個圍繞這個筆名而發生的驚魂故事。

1

“蘇提米舟”是個筆名,但不是一個人的筆名,而是三個人合用的筆名。

艾米、小舟、蘇提娜三個女孩兒,原本是一家文化公司的圖書策劃編輯,有一次,三個好朋友一起參加一個網絡文學大賽,居然同時獲獎,都得到了一筆不菲的獎金。三人覺得在網上寫文,也是一條不錯的出路,而且不用朝九晚五,不用看老板的臉色,於是頭腦一熱,就一起辭了職,在市郊合租了一套便宜的房子,對著各自的電腦開始了職業網絡寫手的生涯。

三個女孩兒,都算不上勤快人,除去逛街和睡懶覺的時間,每天也就六七千字的產量。她們簽約的那家網站,要求作者每日三更,每天至少更新一萬字,每月要上傳三十萬字以上,才能拿到一千元的全勤獎。三人辛辛苦苦寫了幾個月,不要說稿費,就連全勤獎也沒混到手。好在艾米勉強算個“富二代”,不時找家裏要點“救濟款”,三人才不至於餓肚子。又卯足勁寫了兩三個月,仍無起色。三個好朋友就麵臨進退兩難的境地:要麽回去忍受老板的白眼重新開始工作,要麽咬緊牙關堅持寫下去。

三個女孩兒商量好久,最後想出一個變通的辦法,決定三個人合起來寫小說,按現在每人每天七千字的產量來計算,三個人一天可以寫兩萬多字,二一添作五,分別簽給兩家網站,可以穩穩地拿到兩筆全勤獎。

說幹就幹,三個好朋友先是取了一個共用的筆名,叫做“蘇提米舟”,是從各人名字中提取四個關鍵字合成的。然後共同擬定了兩部長篇小說大綱,分別簽給兩家網站,三個人輪流往裏麵填字,合起來每天寫兩萬來字,平均一篇小說日更一萬字,正好可以拿到兩筆全勤獎。她們到銀行開了一個賬戶,密碼三個人都知道。每當有稿費打到賬上,三人就登錄網銀,將稿費平均分成三份,每個人都很自覺地取走自己那一份。兩筆全勤獎正好2000塊,在這個小城裏節省著用,勉強已夠租房和吃飯。

三個人同時還約定,要做永遠的好朋友,無論成名與否,都要共用“蘇提米舟”這個筆名,無論稿費收入有多高,都要匯入三人的公共賬號,再作平均分配。

這就是“蘇提米舟”這個筆名的來曆。

蘇提米舟這個名字紅遍網上網下大江南北,是在兩年之後。三個女孩不溫不火地在網絡上混了兩年,第三年的時候,三人合寫了一部一百多萬字的穿越言情小說《步步驚魂》,先是在網上賺足了點擊率,接著又被出版商看中,實體書出版後一版再版,大賣七八十萬冊,然後又有一家影視公司賣走影視改編權,拍成五十集同名電視連續劇,在各大電視台同時播放。

這一部《步步驚魂》不但為三人帶來了近七位數的版稅收入,更令“蘇提米舟”這個筆名一夜爆紅,就連三人以前寫的作品都被炒了出來,被出版商競相出版。“蘇提米舟”一躍成為網絡白金作家,所寫作品,無一不紅。但是由始至終,三個好朋友都遵守當初的約定,再多的稿費,都要先匯到三人的公共賬戶,然後每人各自取走自己的那一份,絕不多拿一分。

三人再也不是當初那個靠微薄的全勤獎過日子的小寫手,經濟寬裕了,就想換個好點的居住環境。

最先搬出去住的,是美女小舟。她談了個男朋友,那個總喜歡戴墨鏡的神秘男每天都開著豪車在樓下等她。一來二去,小舟就幹脆搬出去跟人家試婚去了。

接著搬出去的是艾米。她在市中心的商業步行街附近看中了一套房子,用稿費付了首付,就搬進去了。

最後隻有蘇提娜還堅持住在原來簡陋的出租屋裏。

蘇提娜家在農村,家裏的爺爺奶奶和父親母親都需要她贍養,兩個哥哥一個好酒一個好賭,都指望她賺錢娶媳婦。所以她雖然稿費收入不菲,但大部分都用來接濟家用,剩下的也就不多了。為了節省開支,隻好繼續住在郊區這間出租屋裏。

三個好朋友雖然沒有住在一起,平時各忙各的,但仍時常在QQ上討論創作計劃和作品選題,每個人都很努力地完成自己的創作任務,有稿費到賬,每人都隻拿自己的一份,絕不多拿。三位好姐妹,偶爾也相約出來壓馬路,喝茶聊天,三人間的友情不減反增。

2

一轉眼,又過去了一年多時間。

這一天,天熱得厲害,艾米躲在空調房裏構思自己的小說。

時至今日,她們三個自然早已過了為拿全勤獎而合力往一部小說裏拚命填字的階段,現在可以單獨構思,獨立完成自己想寫的東西。隻是上傳作品的時候,仍然署的是“蘇提米舟”這個筆名,仍然用公共賬號收稿費,無論誰寫的作品,都是三人各取一份稿費。

構思完畢,艾米正對著電腦寫創作大綱,忽然看見顯示屏右下角的QQ頭像閃了一下,是小舟找她。從去年開始,三人為了提高寫作質量,已經摒棄了以前那種分工合作填鴨似的寫作方式,開始獨立創作,聯合發表,因為不用聚在一起討論寫作大綱,三人間的聯係就少了許多。加上美女小舟又正在熱戀之中,幾個好朋友已是大半年沒有聯係過了。

她點開對話框,小舟先發給她一個微笑的表情,然後告訴她說,蘇提娜終於從那個又偏僻又簡陋的出租屋搬了出來,在市區南門橋那邊租了一套公寓。

艾米回複說那挺好呀,早該搬出來了。

小舟說咱們姐妹幾個好久沒聚過了,要不明天下午兩點,到小娜的新家聚一下吧,讓她給咱們做頓好吃的打打牙祭。

艾米欣然答應。

小舟又給她說了蘇提娜的新住址,在南門橋青雲路552號608室。

艾米就把地址記在了紙條上。

第二天中午,艾米打車來到南門橋,找到青雲路552號,發現那是一幢八層高的新公寓樓,後麵是青雲山,前麵是人工湖,鬧中取靜,環境清幽,看來蘇提娜為找這房子也花了不少心思。

她在樓下等了一會,不見小舟到來,估計她早已經到了,就獨自爬上六樓,找到608室,摁了幾下門鈴,卻無人應門。

門是虛掩著的,艾米輕輕推開門,朝屋裏叫了兩聲“小娜、小娜”,屋裏無人應聲。她猶豫一下,推門進屋。屋子不大,一房一廳,收拾得幹幹淨淨,書桌上擺著蘇提娜穿白色連衣裙的照片,還有她那台粉紅色筆記本電腦。但是她在屋裏轉了一圈,就是不見有人。艾米正自納悶,忽聽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響,正要轉身,頭上猛然挨了一記悶棍,腦中轟然一響,人就倒在地上,什麽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昏睡了多久,艾米打個冷顫,忽然被一陣涼風吹醒,睜開眼睛,感覺頭痛欲裂,好半天才恍過神來,轉動一下脖子,發現自己正躺在蘇提娜屋裏的地板上。應該已是黃昏,屋裏光線已有些昏暗。

她強撐著站起身,一抬頭,忽然發現麵前的電腦椅上一動不動地坐著一個女孩,穿著白色連衣裙,頭偏向一邊,長發披散下來,胸口有一大團觸目驚心的血跡。仔細一看,正是蘇提娜。

艾米嚇了一跳,叫聲“小娜”,跑過去輕輕推她一下,發現她身子早已冰涼,把手伸到她鼻子前一摸,早已斷氣多時。

艾米嚇得張開嘴巴,正要尖聲驚叫,卻忽然發現自己手上居然還握著一把匕首,一把沾滿鮮血的匕首。

她一下就呆住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難道是自己殺死了小娜?

她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這絕不可能,自己跟蘇提娜近日無冤往日無仇,而且兩人還是好朋友,自己絕不可能動手殺人。

那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她把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仔細想了一遍,心思就落到了小舟身上。

原本是小舟主動約她到這裏來的,但是由始至終,她都沒有看見小舟的影子。

她看看手裏的匕首,再看看慘死的蘇提娜,心裏就忽然明白過來,這一切肯定是小舟設下的圈套。小舟設計將她引誘至此,將蘇提娜殺死後再嫁禍於她。

但是小舟又為什麽要殺蘇提娜呢?這其中的殺人動機,艾米倒不難理解。

還是在郊區租房住的時候,蘇提娜和小舟就同睡一個房間。她早就感覺到了她們兩人之間有一種異於姐妹情誼的異樣感情。現在小舟有了一個開寶馬車的男朋友,為了能順利嫁入豪門,她自然有理由要鏟除掉現在還在糾纏著她的蘇提娜。但是如果直接動手,難免會引人懷疑,所以嫁禍於人,就成了一個既可以掃除障礙,又可自保的兩全之策。

屋裏冷氣開得很足,艾米止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寒戰。小舟這一招,可真是狠毒啊。她離開之前,一定早已清理掉了自己在這間公寓裏留下的痕跡。如此一來,手持凶器,出現在殺人現場的艾米,可就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怎麽辦呢?

從沒經曆過這種場麵的艾米也慌了手腳,隻想毀滅痕跡,撇清自己跟這件事的關係,快點離開這是非之地。

她急忙丟下匕首,找塊抹布,把匕首刀柄上的痕跡擦拭幹淨,又把自己在屋裏可能留下痕跡的地方都清理一遍,最後確認沒有留下什麽把柄,才把抹布揣在手提袋中匆匆離開。

3

回到家裏,艾米提心吊膽,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她跑到大街上買了三四份本地報紙,一張一張仔細地看,並沒有看到關於昨晚發生凶案的新聞報導。又打開電視看本地新聞,同樣隻字未提。

艾米就有些奇怪,是命案尚未被人發現,還是像這樣的新聞太多,已經不值得報紙和電視發布消息呢?

她又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躲在家裏等待了兩三天,仍然沒有關於那樁命案的半點消息。直到第四天,她才在網上本地論壇看到一個帖子,說本市南門橋一帶發生命案,一名年輕女子被害,警方正在調查之中。

這個語焉不詳的帖子,讓艾米的心一下又提了起來,警方已經介入調查,查到了何種程度?會查到她頭上來嗎?如果調查到她頭上,她該怎麽辦?如果說出實情,會有人相信她是清白的嗎?

又提心吊膽過了一個星期,並沒有警察找上門來,她一顆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想來自己沒有在現場留下痕跡,離開的時候天色已晚,無人注意,所以警方並沒有把她跟這件事聯係在一起。

數日後,她的心緒稍稍平靜下來,打開電腦正準備寫東西,QQ頭像忽然閃了一下,她心裏猛然一跳,是小舟。

蘇提娜被殺之後,她越想越覺得這事與小舟脫不了幹係,所以也給她打過電話,但是手機裏隻傳來中國電信客服小姐的聲音: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已停機。QQ上發離線消息,也沒有回複。想去找她,卻不知她跟她那位神秘男友到底棲身何處。

現在看到小舟的QQ頭像在閃動,她整個人都差點跳起來。

她急忙點開QQ對話框,小舟給她發來了一張鮮血淋漓的匕首圖案。

艾米心頭一沉,已知情況不妙。

果不其然,不一會,小舟打過來一行字:你殺了蘇提娜,以後“蘇提米舟”這個白金級的筆名,就隻有咱們倆共享了,稿費也隻要平分成兩份就行了。你這一招,可真高明啊!

艾米氣得渾身發抖,明明是你殺了人,居然還能理直氣壯地冤枉別人,真是太無恥了。馬上打過去幾行字:少來,我知道小娜是你殺的,因為她跟你曾經有過不同尋常的關係,而且現在還在糾纏你。你為了能順利嫁入豪門,一定要鏟除這塊絆腳石,而且為了保全自己,還將我引入彀中,將殺人凶手的罪名推到我身上。

小舟馬上發過來一個冷笑的表情,緊接著發過來一張照片截圖,艾米一看,居然是自己手持血淋淋的匕首,站在蘇提娜屍體前的照片,估計是小舟那天傍晚躲在暗處拍到的。

艾米的腦中轟然一響,自己最擔心的事果然發生了。

小舟在QQ裏說,如果我把這張照片發給警方,你說警察是會相信你的一麵之辭,還是會相信這張照片?

艾米氣得臉色發白,半晌才打過去一行字:你想怎麽樣?

小舟說,我的要求很簡單,以後收到的稿費,你我四六分成,你四我六。

艾米說憑什麽?小舟說就憑這張照片。如果你不聽話,這張照片馬上就會被發送到警方的舉報郵箱。

艾米氣得渾身發顫,兩手哆嗦,好久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在鍵盤上敲出一行字:那好吧,我答應你!你會有報應的!

不久後,一筆十萬塊錢的稿費到賬,艾米查看網銀時,發現已經被人搶先轉走六萬塊。她知道,一定是小舟做的。現在自己有把柄握在人家手裏,那也是沒法子的事。

又過了兩個月,艾米的新書上架,並同時推出實體書,稿費收入將近二十萬元。但她查看賬戶時,已隻剩下三萬多塊錢在賬上。

小舟在QQ上告訴她,從現在開始,稿費收入二八分成。

艾米氣得差點沒把鍵盤摔到電腦上。

又過了一段時間,小舟忽然發來一部長篇小說的創作大綱,叫艾米照著大綱往裏麵填五十萬字。

艾米一看那小說大綱,心裏的氣就不打一處來,這麽爛的題材也叫我寫,有沒有搞錯?

無論是作為一名寫手,還是一名作家,最想做的事莫過於能按照自己的構思寫作品,寫自己想寫的文字,表達自己想要表達的思想,盡管以前也有三個人輪流往一部小說裏填字的經曆,但那是迫於生存壓力不得已而為之。現在成名了,“蘇提米舟”這個名字火起來了,三個人終於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獨立寫文了,所以艾米一直很珍惜這個自己能獨立構思和創作,寫自己想寫的文字,表達自己真實意願和情感的機會。

現在叫她放棄自由創作的機會,受製於人,按照別人提供的粗糙的創作大綱寫文,真的比殺了她還叫人難受。

於是她想也沒想,就果斷拒絕了小舟。

小舟馬上從QQ上發過來一張照片,艾米一看,居然是一張她一手拿匕首,一手輕推蘇提娜的照片。照片上到處都是血跡,乍一看,好像是她行凶時當場被人抓拍到的照片,隻有她才知道,那是她那天從昏睡中醒來,迷迷糊糊中去推搡蘇提娜屍體的照片。

小舟說像這樣的照片,我手裏還有好幾張,所以你最好識相一點。以後我傳給你什麽提綱,你就寫什麽稿子。否則隻要我隨便發一張照片給警方,你都難逃給蘇提娜抵命的下場。你也別想換個ID發文,我們三個人中以前也有人幹過這樣的蠢事,結果沒有了“蘇提米舟”這塊金字招牌,讀者根本不買你的賬。你老老實實按我的要求做,我也許還能在寫手圈裏賞你一口飯吃。

有一句古話說得好,不自由,毋寧死。如果說稿費分成的事,艾米還能忍受,但自由創作的權力被人剝奪,不能寫自己想寫的東西,或者說隻能按照別人的思路去寫東西,這卻是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事。

望著QQ上小舟那漸漸變灰的頭像,艾米心中忽然湧出一個可怕的念頭:這個臭婆娘,為什麽不去死?

就是從這一刻起,艾米就對小舟起了殺心。

4

艾米在大街上遇見小舟,是在一個星期之後。

自從艾米被逼無奈,有了要跟小舟作個徹底了結的想法之後,便一直在尋找小舟的蹤跡。可是小舟手機停機,QQ留言又久久不回,她跟她男朋友的住處一直秘而不宣,所以一時之間,竟像大海撈針,無從下手。

後來艾米無意中發現小舟的QQ空間有了更新,新放上去了幾張照片,拍的都是天嶺購物中心三樓奢侈品店的場景。

艾米根據照片上的一些細節判斷出,小舟應該是常去那裏的。

於是她便抱著守株待兔的想法,連續幾天守候在天嶺購物中心門口,一個星期之後,果然在那裏瞧見了小舟的身影。

當時小舟正親密地挽著那位神秘男的胳膊逛商場,艾米悄悄地跟著他們。

兩個小時後,小舟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走出商場,坐上了神秘男的寶馬車,緩緩離去。

艾米急忙招手叫了一輛Taxi,悄悄跟上。

大街上人來車往,寶馬車開得並不快。

大約半小時後,寶馬車駛出市區,開往城市南郊。

艾米叫Taxi司機不要跟得太近,以免被小舟和神秘男察覺。

又過了二十多分鍾,寶馬車在郊區石花山下一幢獨門獨戶的三層洋樓別墅前停下,汽車鳴響喇叭,有傭人出來開門,寶馬車緩緩駛入,在院子裏停下。小舟下車後,跟駕駛座上的神秘男親吻一下,然後揮手進屋。神秘男朝她喊了一句:“晚上我再過來。”然後掉轉車頭,疾馳而去。

艾米想要進入別墅,大門早已重重地關上。

艾米圍著別墅轉了一圈,看見不遠處有一位戴鬥笠的大嬸在坡地上鋤草,就走過去問:“大嬸,你知道這幢別墅裏住的是什麽人嗎?”

鬥笠大嬸撇撇嘴說:“這裏的人都知道的,那是馮爭光給他二奶買的房子,剛才進去的那個女人,就是馮爭光包養的二奶呢。”

艾米一下就呆住了。

馮爭光這個名字,她當然聽過,那可是鼎鼎有名的房地產大鱷,據說身家至少已超過十億。難怪小舟一直對這位“男朋友”諱莫如深秘而不宣,原來竟是這麽回事。

這一幢別墅獨門獨院,環境優美,沒個幾百萬怕是買不下來吧。看來這位馮老板還真舍得為小舟花錢呢。

艾米轉回到別墅門口,望著兩扇緊閉的銅製大門,陷入了沉思……

回去後,艾米在QQ上給小舟留言,說明天上午十點,我在西郊水庫後麵的樹林裏等你,我想把咱們之間的事作個了結。

她知道小舟的QQ頭像雖然長期都是灰色的,但她一定常常隱身在線。

果然,晚上的時候,小舟回複說,好,如果你想買回那些照片的“專有版權”,最好準備足夠多的鈔票。

艾米咬著牙想,你放心,我早已準備好了!

第二天上午,艾米提前一個小時出門,步行前往西郊水庫。她之所以沒有坐車,一是不想留下痕跡,二是要趁著路上步行之機,在心裏將自己此行的計劃最後再全盤考慮一遍,確認已是萬無一失,才決定最後實施。

但是她剛一出門,就有種異樣的感覺,總覺得身後似乎有一雙眼睛在盯視著自己,但轉身細看,卻一切如常。

西郊水庫位於城市西南近郊,是這座城市的防洪樞紐。水庫後邊,是一片人跡罕至的野生樹林,以前艾米曾和小舟、蘇提娜到樹林裏春遊過。想不到等她再次踏入這片樹林時,昔日無話不談的好友今日已成爾虞我詐你死我活的仇敵。

為了順利實施自己的計劃,艾米故意遲到了十五分鍾。

當她走進樹林時,小舟正在一棵樹樁上坐著。也許是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她正捧著自己的蘋果手機在看書。艾米知道,她原本就是她們三個好朋友中最愛閱讀的人。

她繞到樹林的另一邊,從小舟背後的方向悄悄走近過去。

當快挨近小舟的時候,小舟似乎聽到什麽響動,正要回頭,艾米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尼龍繩,從後麵緊緊勒住了她的脖子。

小舟猛然一驚,頭使勁往後仰著,似乎是想努力看清後麵的人。

艾米彎腰屈膝,人往下蹲,手上卻越發用勁,將繩子勒得更緊。

小舟兩眼上翻,看不到後麵的人,就伸出雙手拚命向後抓著。

艾米咬咬牙,將繩子拚命往後勒住。小舟的兩隻手在空中虛抓幾下,終於無力地垂下,人也順著樹樁癱軟下去,再也不動了。

艾米做完這一切,也緊張得渾身發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正想休息一下,忽然想起這可是凶案現場,不是久留之地,急忙從地上爬起,機警地向四周望望,然後沿著來路悄悄退去。

偌大的樹林裏一片死寂,隻剩下小舟的屍體斜歪在那裏。

也不知過了多久,小舟的頭忽然扭動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咳嗽,人就睜開眼睛,醒了過來。想是剛才隻是被勒暈過去,並未斃命。她張開嘴巴,大口喘氣,把手肘撐在地上,倚著樹樁緩緩坐起來。

就在這時,忽然從大樹背後跳出一條人影,撿起地上艾米丟下的尼龍繩,再一次勒住了小舟的脖子。

小舟的喉嚨裏發出嚓嚓的響聲,用手使勁摳著脖子,雙腳亂蹬,不一會,就兩眼翻白,嘴角流血,再次倒在地上。

那條人影用手探探她的鼻息,確認她已經死去,才麵帶陰冷的笑意,大步離去。

5

第二天,艾米一直睡到十點多才起床。一邊吃早餐,一邊看電腦。

電腦剛打開,顯示屏右下角的QQ頭像就閃動起來。

她點開一看,居然是小舟。她的手一抖,手裏的早餐就掉到了地上。對方一語不發,隻給她傳過來一段視頻文件。

她點擊接收後,打開一看,那是一段用智能手機拍攝的視頻,畫麵還算清晰。

視頻拍攝的是一片樹林裏的場景,一個女孩兒穿著一條小腳牛仔褲和一件淡綠色T恤,坐在一個樹樁上埋頭看著手機。這女孩兒,正是美女小舟。不一會,艾米走進了鏡頭。隻見她躡手躡腳地從背後走近小舟,掏出一根繩子,猛然勒住小舟的脖子。小舟掙紮片刻,就癱軟在地再也沒有動彈。艾米驚慌四顧,丟掉繩子,倉惶逃離……這居然是一段完完整整記錄艾米勒殺小舟全過程的視頻。

艾米雙腳一軟,人就差點從電腦椅上滑下來,用顫抖的手打過去一行斷斷續續的字:“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對方回答:“我不是本人。”

艾米怔了一下,問:“你不是小舟?那你到底是誰?”

“嘿嘿,我到底是誰,你看看不就知道了?”對方打完這行字後,立即發過來一個視頻通話的請求。艾米點擊“接受”,視頻很快就通了,視頻對話框裏忽然跳出一個頭像來,艾米一看,坐在電腦另一端的並不是小舟,而是蘇提娜。

她不由驚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恍過神來,對著耳麥問:“小娜?怎、怎麽會是你?你不是已經……”

蘇提娜對著視頻鏡頭冷冷笑道:“你是想說,我不是已經被小舟殺死了麽?怎麽還能坐在電腦前跟你視頻通話?事到如今,我將實情告訴你也無妨。其實蘇提娜之死,隻是俺一手導演的一場假命案,當然,主演也是俺。其實小舟的這個QQ號早已棄之不用,我根據她的生日破解了她的QQ密碼,然後冒充她將你約到我的新住處,將你擊暈後,自己假裝被殺,並且留下種種線索,讓你誤會小舟才是殺人凶手,使你深信她是想嫁禍於你。”

艾米問:“事後用那些照片威脅我的人,也是你,對不對?”

蘇提娜點點頭說:“沒錯,用這個QQ跟你通話的人,一直是我。”

艾米忽然明白過來,道:“你之所以對我步步緊逼,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叫我對小舟心生殺意,就是想假我之手殺死小舟,是不是?”

蘇提娜說:“是的。”

“你已經調查到小舟經常光顧天嶺購物中心的奢侈品店,所以故意在小舟的QQ空間裏貼出幾張那間奢侈品店的照片,為的就是要引誘我去那裏尋找小舟的蹤跡,是不是?”

“是的,隻有讓你找到她,才能叫你殺了她。她能在那樹林裏出現,也是我約的她。我說想跟她到那裏作個徹底了斷,並且保證以後絕不再糾纏她。她才肯來的。”

艾米忍不住道:“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麽?我們三個,原本是無話不談心無芥蒂的好朋友,為什麽竟會變成你死我活的敵人呢?”

“原因其實很簡單,我跟小舟的關係,你是知道的。我那麽愛她,一心一意對她,她卻背叛我,投入了那個男人的懷抱,並且為了徹底甩掉我,還停了手機,換了QQ號,好叫我找不到她。我這個人就是這樣,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寧願親手毀掉,也絕不會讓別人得到。”

艾米說:“你得不到小舟,所以就想毀了她。你想殺小舟,卻又怕惹火燒身,所以你設下毒計,一步一步地逼我對小舟產生惡感,心生殺意,最後替你動手除去她。這樣你既可以達成心願,又可以保全自己,是不是?”

“這隻是一方麵的原因。我之所以逼你出手,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我要殺死小舟的同時,也要抓住你謀殺她的把柄,叫你答應我一個條件,那就是從今往後,再也不準用‘蘇提米舟’這個ID發文。”

“這又是為什麽?”

“你還有臉問我為什麽?三個人中,我是最勤奮的一個,‘蘇提米舟’這個白金級的筆名,幾乎是我一個人撐起來的,成名作《步步驚魂》一多半都是我寫的,成名之後出作品最多的,也是我。你們一個忙著談戀愛,一個想過安逸的富二代生活,你們出一部作品的時間,我至少要寫兩部作品。我絕對是‘蘇提米舟’這個ID的主力寫手,我付出的精力至少要比你們多一倍,憑什麽我分到的稿費要跟你們一樣多?我如此努力,這般拚命,賺到的錢卻剛剛隻夠寄回去養家,而你們這些富二代卻可以在城市裏買房,過悠哉遊哉的安逸生活,小舟這種下賤女人卻可以被有錢人包養,住有別墅,出有寶馬,天天去逛奢侈品店。這太不公平了。我發誓一定要拿回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就像‘蘇提米舟’這個筆名,隻有像我這樣的寫手才配擁手,你和小舟都在沾我的光。現在小舟已死,我要你立即退出,以後再也不準用這個ID發文。從今以後,這個筆名就是我一個人的,收到的任何稿費,也不必再分給別人一份。”

艾米冷眼看她,半晌才道:“如果我不同意呢?”

蘇提娜道:“如果你不同意,我就把剛才這段視頻發送給警方,你就得為小舟抵命。”

艾米忽然冷笑起來,道:“那倒不見得,我這裏也有一段視頻,想發給你看看。”於是點開文件夾,將一個視頻文件拖入對話框。

蘇提娜立即接收,然後點擊觀看。視頻的前半部分,跟她在小舟被殺現場拍攝到的內容一模一樣,隻是拍攝角度稍有不同。但是在艾米丟下尼龍繩離開之後,視頻卻仍在繼續拍攝,畫麵禁止幾分鍾後,隻是被勒暈過去的小舟忽然坐起來,一條人影悄然閃入鏡頭,居然正是蘇提娜。蘇提娜撿起地上的繩子,再次勒住小舟的脖子……

蘇提娜臉色大變,驚聲問道:“你、你怎麽拍到這些的?”

艾米道:“我是怎麽拍到的,你就不用管了。總之你隻要知道,能拍視頻的不止你一個,就行了。”

蘇提娜忽然明白過來:“原來你早已識穿了我的詭計,所以故意隻將小舟勒暈過去,是吧?”

艾米說:“是的。我知道你一直躲在暗處偷窺著我的一舉一動。我也知道你就是要借我之手殺死小舟,然後拍下我的罪證來威脅我。但是如果小舟死而複活,你的所有計劃就會落空。所以我料定如果小舟活過來,你一定會毫不猶豫地上前將她徹底勒斃,然後將一切罪名推到我身上。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你一定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反而被我完完整整拍了下來吧?”

蘇提娜不由打了個冷顫,道:“我真沒想到,你竟比我還要狠毒,不但借我之手殺死小舟,還將我的罪證拍下來,從今以後,‘蘇提米舟’這個白金級的筆名,就可以讓你一個人獨享了。哪怕從現在開始你一個字都不寫,以往掛在這個筆名下的作品的稿費,也足夠你下半輩子的生活了。”

艾米說:“現在,我也向你提一個要求吧。”

蘇提娜問:“什麽要求?”

艾米咬著牙厲聲道:“我要你三天之內,離開這座城市,有多遠走多遠,再也不要讓我看見你。而且,從今以後,再也不準使用‘蘇提米舟’這個ID。假如我發現你沒有按我的要求做,我就將這段視頻交給警方,我倒要看看,最終為小舟抵命的人,到底是你還是我。”

蘇提娜臉色蒼白,半晌才在視頻中點一下頭,說:“好,算你狠,我答應你!”

6

兩天後的傍晚,夕陽像潑灑的豬血,將這座城市染得通紅。陳舊的火車站,窄窄的站台上,隻有行色匆匆的旅人。

一輛開往北方城市的火車停靠在站台邊。車站廣播裏通知,該趟列車馬上就要出發,請檢票員停止檢票。

就在列車車門即將關閉的那一刹,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孩,手裏提著一個簡單的行李箱,跨進了車廂。

汽笛長鳴,火車緩緩加速,駛離站台。

艾米從站台上的一根牆柱後麵走出來,望著漸去漸遠的列車,眼睛竟有些濕潤。

“她真的走了麽?”

一個女孩從後麵走過來,問。

她留著齊耳短發,穿著一條小腳牛仔褲和一件淡綠色T恤,顯得那麽的青春靚麗。

艾米回頭看看,是小舟。

她點點頭說:“是的,我親眼看見她上了火車。無論如何,我都不希望我們三個好朋友中的任何一個受到傷害,也許這已是這個故事的最好結局。”

小舟默默地點點頭,過了半晌,才輕輕地問:“你是如何識穿她的詭計的?”

艾米歎口氣說:“一開始,我也幾乎被她蒙騙,甚至真的對你動過殺機。但是當我看到你坐擁價值幾百萬的別墅,出入有寶馬接送,逛街隻逛奢侈品店,我就知道,你絕不是個在稿費上與我斤斤計較,不斷提出多要一份分成的人。從那個時候起,我就懷疑,在QQ上不斷威脅我的人,很可能不是小舟本人。”

小舟歎息一聲說:“我知道自己在愛情上扮演的是一個並不光彩的角色,所以我很害怕與你們這些好朋友見麵,不想讓你們知道我的消息,所以我斷了跟你們的一切聯係,獨自過我自己的生活。你又是怎麽聯係到我的呢?”

艾米說:“你換了手機和QQ號,平時深入簡出,入則住高牆豪宅,出則有神秘男作保鏢,我想找到你,接近你,確實不容易。但是我卻可以很容易的聯係到你那位馮先生啊,誰叫人家是人盡皆知的大名人呢。隻要聯係到他,我說我是你的好朋友,再通過他聯係到你,那自然就不難了呀。”

小舟說:“所以你就在電話裏設下巧計,讓我詐死兩次,逼走小娜?”

艾米說:“你們兩個都是我的好姐妹,我不想讓她傷害你,也不想她受到傷害,也許這已是最好的法子了。現在她以為你已經被她勒殺,而且我手裏又握有她的殺人‘罪證’,她應該再也不敢踏足這座城市了。哎,對了,你的脖子不疼了吧?”

小舟摸摸自己的脖子,她的脖子像是用大理石琢成的,白皙而頎長,但上麵卻有兩條明顯的細痕。

她說:“我雖然按你的要求在脖子上粘貼了厚厚兩層橡膠仿真人皮,但當時還是被你們勒得挺難受的。”

離去的時候,小舟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回頭說:“艾米,他已經跟他老婆離婚了,我們明天就去領結婚證。他希望我做個專職太太,所以我今後可能不會再寫文。那個筆名,就隻能靠你一個人撐起來了。你一定要加油哦!”

“恭喜你!”艾米望著她的背影點點頭說,“我會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