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心裏住著的這個人,這輩子都不會變了。

那天晚上,柯小腹部絞痛。

等她回教室的時候,已經下了晚自習,教室裏隻亮著最後一排的燈,方便保衛處巡邏。

她坐在位置上。齊璐把書堆得亂糟糟的,她毫不介意地直接枕在上麵,淺淺的睡意向她襲來。

她沒有想過,那些在她生命裏留下各色印記的人,在別處又是什麽樣的顏色。原來,暖色調和冷色調真的是同時存在的,沒有任何一個人有能力將它們消滅摒除,這些顏色,不管你願不願意,都會在你的生命裏畫下厚重的一筆。

下課半小時後,教學樓將會統一熄燈。柯小隱匿在黑暗之中,幽幽的月光在窗台邊上輕輕晃動,她轉過頭,看見漸漸變化的月影。肚子裏翻滾得更難受,豆大的汗滴從額頭順流而下,她隨手拿著的一本書已經被她抓得發皺。

安靜的空間裏,隻有她不時發出的陣痛聲。

宿舍熄燈的聲音響起,老舊的廣播話筒裏傳來的聲音刺人耳膜,她掙紮著站起身來。

再不走,學校就要關門了。

可是她隻邁出了一步,整個人就重心不穩地跌在地上。手心的皮膚被擦破,瞬間,她抑製不住地號啕大哭,淚珠子和汗珠子混在一起,揉進眼睛裏澀得生疼。

哭到最後沒了聲,她揉著眼睛看著門口處站著一個影子,高高的,一動不動,正盯著她看。

小時候,她看過一部偵探類型的港劇,裏麵有個場景是林中騎馬的人瞬間被割掉了頭顱,給她留下了人生中的第一個陰影。後來,於康樂一本正經地告訴她,這個世界上是真的有鬼的,隔壁胡同的黃瞎婆子整日神神叨叨的,就是魂魄附身啊。

所以,她從小就害怕這些靈啊鬼的,一直都跟奶奶睡在一張**,直到上中學。也許是因為最疼愛她的奶奶走了,她變得不再害怕這些東西,她想,萬一哪天奶奶的靈魂回來了,連聲招呼都還沒來得及打,她就被嚇暈了過去,那多辜負奶奶千裏迢迢跑一趟啊。

她依然抽泣著,擦破的手揮在半空中,問影子:“是奶奶讓你來找我的嗎?”

影子點點頭。

她覺得安心,奶奶真有本事,都有鬼小弟了。

影子往她的方向靠近。

柯小蜷縮著身體,微微側頭,蒙蒙月光下的臉有些蒼白。她縮著身子往前挪了兩步,抓著影子的手腕,終於看清了來人。

“洛明朗,你怎麽在這裏啊?”

洛明朗低下頭,手腕的地方覆上一層細汗,他一用力,將她拉了起來。

柯小好不容易站穩,就看見了洛明朗眼睛裏流轉的點點星光。

月色與星融合,那一刻,她雙眸裏的潮濕被逼退。

“接你回家。”

他一開口,柯小就覺得溫暖。

對她來說,那個夜晚宛如噩夢。

她一直以為她跟她最好的朋友之間是永遠沒有秘密的,她從來與陳雙朵坦誠相對,甚至恨不得把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都給對方。可是,在陳雙朵的心裏,她不是第一個也不是僅有的一個能夠傾聽她內心的人。

而柯亮,她確實討厭過他,可是身體裏流動著相同的血液,一次又一次推動著她去靠近柯亮一些。

就是這兩個人,讓她做了一個可怕得天塌地陷的夢。

夢裏煙霧迷蒙,她孤身一人在林中撥霧往前,號叫聲讓她心生退縮,手背被利草割破,她跌下山穀,好在有人接住了她。

洛明朗,洛明朗……

他大抵是一縷光吧,微弱著,卻足夠驅散迷霧,點亮她的人生了。

直到洛明朗比賽,柯小再沒有見過陳雙朵。

小小的解巷裏,人群湧動的校園裏,那些她們走過無數次、留下那麽多印記的地方,一下子變成陌生的別境,廣袤無限,不能遇見。

柯亮每天躲在房間裏,可是柯小知道,那扇沒有關緊的房門後麵,有雙眼睛一直在注意她的一舉一動。

她假裝看不見,漠視而過。

怎麽麵對?好像,還不能麵對。

比賽在市中心舉行,商場外的空地上搭起一米高的表演台,橫長十米。音響設備堆放在台下一角,幾個黑衣的男人站在一旁清點,看起來,比賽規模特大特嚴肅。

齊璐拉著柯小滿廣場跑了一圈,額頭上生了細汗,手一抹腳一站,終於歇了口氣。

“就這兒了!”

她們站的位置離表演台十米遠,正對著,兩邊還有匆匆的人流。

柯小踮腳四處打量著看,這裏,應該是視野最好的地方了。她點點頭,埋頭衝地上吹了吹,一屁股坐了下去。

齊璐扯她:“哎,你丟不丟人啊?人都看著呢!”

柯小放下包,裏麵裝得滿滿當當,全是齊璐給洛明朗準備的水。她握在手裏晃著,眼神裏意思明了——我是為了誰受的這份累?

齊璐理虧,隻得啞言,站得離柯小隔了一個人的位置。

天很熱,柯小手扇成扇,口幹舌燥,腦子裏被曬得嗡嗡的。她從包裏拿過一瓶,扭開瓶蓋,瓶口就要對上嘴唇。

齊璐大喊著衝過來,直接跪倒在柯小旁邊,想要搶過水瓶,一用勁兒,**從瓶身裏倒出,濕了柯小整張臉和整個胸口。

她本來滿腹的委屈,卻在齊璐奪回她還沒來得及送到唇邊的水瓶後咽了回去。

齊璐說:“這是我給洛明朗的,你別搶。”

柯小伸手擦掉下巴上的水,晶瑩的珠子覆在指尖上。她看了一眼,餘光裏齊璐正擰緊瓶蓋,抬頭的時候剛好看見穿著白色T恤的洛明朗正彎著腰跟表演台旁邊負責伴奏的工作人員說著什麽。

他的頭發依然很長,從耳邊的地方紮起一半,垂在半空中,風經過,搖搖晃晃。

柯小收回目光,突然笑了。齊璐站得離她更遠了,連她的包也被齊璐背走了。她覺得,夠莫名其妙。

可是更莫名其妙的,是她自己。

齊璐說,水是給洛明朗的。

她把手指送進嘴裏,指尖的水珠子帶著甜。

洛明朗的水,真的甜。

比賽在下午一點半準時開始,海選,報名人數超過兩百。

中間不乏一些網絡上有些名氣和粉絲的小歌手,大多翻唱過兩首歌或者自己錄過demo(樣本唱片),反響不錯,可是粉絲年齡偏小,也不多。想著,參加場比賽,露露臉,也許就會有唱片公司來談合作的事了。

更何況,這場比賽由昌河娛樂全權負責,連海選的評委都是拿得出作品的製作人,怎麽著,都是賺了。

柯小坐地圈位,齊璐湊到她麵前,對剛剛的事情全無印象一般,問柯小:“我聽旁邊的人說,康一鳴也會來參加比賽?瘋了嗎?他粉絲上千萬哎,會看得上這種比賽?”

康一鳴?柯小皺著眉,問:“誰啊?”

齊璐一臉震驚:“康一鳴你都不知道啊?新晉小生,上個月剛播完的偶像劇就是他主演,圈了不少粉呢!”

柯小看她:“帥嗎?”

齊璐猛點頭。

“跟洛明朗比呢?”

她隨口一問,齊璐兩眼飄忽,左右為難,本來亮晶晶的眼睛看了一眼柯小。

齊璐的手搭上她的肩,笑嗬嗬地說:“肯定是康一鳴啊,洛明朗?嗯……還是差了些。”

柯小張大嘴“哦”了一聲,一隻手抬上頭頂。本來陰著的天現在露出了太陽,光不強,就是有些晃眼。她站起身,眼前瞬間被密密麻麻的人頭晃得認不出三四五來。

所以,她自然沒認出打她麵前經過的陳雙朵和於康樂。

昌河娛樂在商場裏包下了一整間的咖啡廳做休息室,兩層,一層大廳裏擠滿了參賽的選手,架琴的架琴,拿鼓棒的正滿房間裏找橄欖油,往棒頭上擦一點,聲音更脆更動人。

二樓的房間裏,洛青坐在最邊上的位置,手裏的宣傳冊兩厘米厚,封麵上的男人雙眸淩厲,臉卻太有欺騙性,勾著嘴角,卻更顯得可愛。

洛青皺著眉,電話一直打不通。手機熄屏被摔回桌上,悶響一聲,旁邊的林清樂補完口紅,好奇地問:“怎麽?急事?”

宣傳冊也被摔回桌上,換了角度,封麵上的男人看起來更加囂張。

“比賽都快開始了,根本聯係不上人。”

端著茶杯的李偉平湊過來:“經紀人呢?聯係沒?”

洛青更火:“死了!”

聽出語氣裏恨得牙癢癢的意思,林清樂和李偉平都不說話,兩人搖搖頭,各做各的事。

補完口紅,林清樂對著鏡子點了點睫毛,脫了點妝,一翻包,沒帶睫毛膏,想算了,再一看,眼線也散開了些。

她心煩氣躁,手指在洛青麵前的桌麵叩了叩:“帶化妝包了沒?”

林清樂是洛青的前輩。當初洛青剛入行,跟的師傅還得管林清樂叫聲姐。洛青會處事,打那以後人前人後管林清樂叫得又勤又甜。後來師傅轉去文化圈,林清樂提攜她進昌河,兩個都是精明的人,大清小青,不稍時就叫出了名。後來林清樂嫁了人,出來得少,可是洛青打心眼裏,還是敬重她。

洛青彎腰從腳邊提起化妝盒,推到林清樂麵前。

李偉平見兩個女人這樣子,想著多半又得聊到化妝文化了,晃著身子站在二樓的拐角,放眼而去,一樓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

嘴裏茶味苦澀回甜,他扭了扭脖子。江山才子,又來一朝。

下午一點半,比賽正式開始,開場就引起雷鳴掌聲,歡叫不斷。

當紅綜藝主持人,一手握著台本,一手舉著麥克風,逗得台下的觀眾笑聲不停。

評委中,五十出頭的李偉平,頭發泛白,連續五屆金曲獎的最佳製作人,經他手做出的專輯最少不下三十萬張的銷量。梳著五十年代大上海複古發型的林清樂,捧出來的歌手藝人,紅遍亞洲,票房大賣,演唱會加場。就連輩分比較低的洛青,在圈子裏也有“金牌經紀人”的好名號。

在後台等待上場的選手紛紛掩額擦汗,這場比賽,真不是虛的。

眾人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唯獨洛明朗一人靠在咖啡廳門前,背後倚著冰涼的玻璃門,視線裏,一直在搜尋著某個人的身影。

早上出門前,他特意跑去柯小家門口,想提醒她,一想,覺得自己矯情,站了好一會兒,直到洛青來接他,才轉身走開。

就一分鍾的樣子,柯小出門,望著隱隱模糊的背影,信步往前。

燈籠被風吹得左右搖擺,柯小的心啊,也跟著晃。

比賽進行得很快,經驗豐富的評委,隻用聽上一句,有沒有本事,心裏就明了了。手裏唰唰過兩筆,洛青撇頭看過旁邊兩位老師,心領神會之下,埋下頭:“下一個。”

洛明朗排一百五十三號,他站得筆直,更像是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他一直仰著頭,這下有些酸了,晃眼間,看見人群裏沒精打采的柯小,淺淺的笑浮在嘴邊。

旁邊的男生拿手肘輕輕撞他:“喂?哥們兒,你笑啥?”

洛明朗正了正臉色,瞥過一眼,搖頭。

手機在褲兜裏作響,他掏出來,是成錄。

“到你沒?”

洛明朗看了眼侯台的選手,七十九。

“還早呢。”

“你現在在做什麽?”

“等著唄。”

“嗬,”成錄輕笑一聲,“洛明朗,不要太自負了。”

洛明朗轉過身,往咖啡廳裏走:“成錄,你第一我第二,我們誰也不要謙虛。”停在吧台前,要了一杯美式,等待的時間,背靠在吧台。

“怎麽?咖啡都給你點好了,還不肯現身?”

一聲輕笑又來,不過這次不僅僅來自於聽筒,而是更加清晰地響在耳邊。

成錄就坐在咖啡廳裏,修長的身姿往吧台前一站,頗有古道仙風的意思。

吧台前的小妹見了成錄,臉有些紅。剛剛她就一直注意著靠在門上的洛明朗,想著這人生得好看,這下見了成錄,多了成熟和歲月沉澱,氣質更優。

“先生,好了。”

成錄點頭接過,輕抿一口,不是合心意的味道,放回去,一手撐在吧台上。

這個位置,剛好能看見評委席上的洛青。淡妝,長裙外裹著羊毛領,活得細致又講究的女人,在他心裏是上天賜來的禮物。

齊璐站得腳脖子發疼,柯小依然屹立,安靜得讓齊璐不甘示弱,跺跺腳,繼續看比賽。

人群湧動起來的時候,齊璐堅持著的最後一道防線也被拉裂開了,身後的人撞在她身上,一個不穩,人就跌倒在地。柯小伸手撈她,她委屈得開始掉淚珠子。

“你哭什麽?”柯小覺得不可思議。

現場一片混亂,台上的選手呆若木雞,台下的觀眾歡聲奔走,往廣場外對麵街上的那輛保姆車去。

洛青起身回頭,白色的羊毛領子似雪白一片,唇上紅色一點,星眸淡淡瞥轉,開口著:“渾蛋。”

齊璐哭得眼淚嘩嘩而下,全然沒了平日裏清冷仙子的味道,手裏攥著柯小的包,死也不撒手。

“不是,你哭什麽啊你?”剛剛被人撞了好幾下,柯小心裏有火。

齊璐聽她語氣不好,屁股動著挪轉身子,換個方向,繼續哭。

摸不著頭腦,沒有辦法,柯小索性背向著她席地而坐。

“康一鳴哎。”抽抽搭搭的聲音。

“怎麽啦?”

“你不去看看啊?”漸漸平穩的聲音。

“不去。”

“我想去。”帶著乞求的聲音。

柯小忍住不耐煩,回頭:“那你去啊。”

齊璐憤懣扭頭,柯小越來越不可愛了。以前那個軟軟糯糯,逗她兩句臉準紅的女孩子,發生了某些驚人的變化。

這樣的變化對柯小身邊的每個人來說,都不一樣。至少,在齊璐眼裏,柯小有些讓人討厭了。

沒了哭聲,柯小反而不放心,往後看了眼,她背後,已經沒人了。

她站起身四處尋找著,人群大多還簇擁在街對麵,有人伸長了雙手揮舞著,安保人員擋在車身前,車門遲遲沒開。轉頭在另一撥人群中,她看見了陳雙朵和於康樂。

兩人並肩站著,於康樂笑得眼睛虛眯,時不時轉頭跟陳雙朵說著什麽。

柯小雙腿灌鉛,動也不是,不動,又不舒坦。

肩上被人輕輕一拍,洛明朗站在她身後,背著吉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餓了。”輕飄飄的聲音在柯小頭頂響起。

她問:“中午沒吃飯啊?”

洛明朗搖頭:“中午等著拿簽,沒心思。”

烏泱泱的人群跑過來,柯小側頭看了一眼,指著身後的快餐店:“去那邊?”

洛明朗沒有異議。

於康樂先看見的洛明朗,然後是旁邊的柯小。也許是看出了最近陳雙朵和柯小的不對頭,他話音突轉,生疏客套。

洛明朗抬眼,點頭就走。

陳雙朵也看著他們,柯小不自在,跟在洛明朗身後,拉開玻璃門的時候,她好奇地問:“他叫你吃飯你怎麽不去啊?”

洛明朗反問:“不是說好跟你一起吃嗎?”

柯小埋著頭,心裏一半覺得他說得在理,一半幻想如果洛明朗答應,她肯定也會巴巴地跟著去的。

“哎,柯小。”

站在點餐台前,洛明朗手指指來指去,問她:“夠嗎?”

“你點這麽多啊?吃得下嗎?”

洛明朗抬胳膊,把她頸後亂糟糟的頭發捋直。

“你不也沒吃嘛。”

他說得肯定又坦**,柯小問他:“你怎麽知道的?”

怎麽知道的?

從她到廣場的時候,他就一直看著她,連水都沒喝上一口,吃飯更談不上。

“我有神通。”

柯小嗤笑一聲:“不要臉。”

排在後麵的女生不滿:“旁邊桌子大,夠你們談談情說說愛,能不能勞駕去那邊?”

點餐員被逗笑,心想這漂亮男孩子吃癟的時候也真帥。

洛明朗說:“要你管呢?”

再回廣場,剛剛的一場喧囂已經平靜,後麵的參賽選手一個接著一個上台。齊璐不知道去了哪裏,柯小左右找不著,倒是洛明朗一直站在她旁邊。

“你不去準備準備啊?”麥克風的聲音大,柯小扯了扯他的袖子。

洛明朗側頭,湊近她的耳邊:“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挺自大的,柯小想。

可是他不是一直都這樣嗎?

於康樂從來被人拉著扯著,柯亮永遠被人推著往前走。這條巷子裏,隻有洛明朗一個人,知道自己要什麽、做什麽,並且全力以赴。

這樣的人,是皚皚雪地裏初升的太陽,燦爛又溫暖。

想著時,台上的主持人換了聲調,捉迷藏似的跟台下的觀眾賣著關子。聰明的觀眾猜到些不同,扯著嗓子問,康一鳴是不是也來參加比賽。

主持人張大了嘴,又故意不說話,觀眾裏大多是十七八歲的女孩子,春心正萌動,受不了這樣的大喘氣。幾個膽子大的女生貓著身子跑進咖啡廳,正巧碰上康一鳴從二樓下來,又咋咋呼呼地跑回廣場。

“來啦!來啦!康一鳴來啦!”

這下人群更加湧動。洛青手裏轉著筆,心裏有氣咽不下,後背往椅子上一靠,康一鳴被三四個黑衣男人護送上台。

“混球。”

康一鳴長得是真的好看,一張臉太有欺騙性,穿得酷帥王子風,卻生了張娃娃臉,一雙桃花眼,彎彎月牙,勾魂奪魄。

沒有任何的開場白,爵士音樂一起,熱情活潑的舞步就已經綻放開來。他一手拿著麥克風,一手互動,女生們被他征服得嗷嗷直叫。

柯小頭一次見**性這麽強的表演,也有些期待。

洛明朗抬手扣住她的腦袋:“好看嗎?”

柯小眼睛追著舞步,重力壓著她,點點頭,無聲讚美。

洛明朗鼻子哼氣。有些時候,柯小腦袋真的不靈光。

洛明朗上台的時候,已經是近傍晚六點的時候。柯小站了整整一個下午,腳發酸,整個人懨懨的。

齊璐不知所終,本來說好的啦啦隊二人組,現在變成她一個人。

輸什麽也不輸氣勢,她擠到舞台最前麵,一雙白色的板鞋從踏上紅色的表演台開始,她的雙手就拍合不停。

旁邊站著一對小情侶,女生往男生懷裏靠了靠,湊近耳邊說著什麽,男生看著柯小,笑得不好意思。

女生說:“你看,當年你參加校園歌唱比賽的時候,我也是這麽賣命鼓掌的。”

嗞嗞響的麥克風在工作人員的調試下見好,洛明朗站如青鬆,看見台下的柯小,莫名地紅了耳根。

音色蒼涼,像戈壁灘上刮來的漫天風沙,嗓子不清亮,刻意壓低成煙嗓。

跟他本人,完全掛不上邊。

夢裏的姑娘你見過我嗎

我是騎馬而來的白衫少年啊

我想帶你去看山野裏的花

可你偏愛深穀裏的荊棘啊

姑娘 我們說說話

姑娘 我們去流浪

姑娘 你跟他走吧

我路過這裏

就此別過

就此作罷

……

霓虹燈光四處搖曳,人群輕輕晃動。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隨風經過,情侶相擁。

燈光打在男生的身上,層層的光束包裹著他。

那個時候的柯小,眼裏含著淚花。

她突然更懂得洛明朗了。

流螢歲月裏成長的男生女生,永遠秉持最美好的想法對待世界。可是解巷裏出生的孩子們,誰都沒能抓住那些美好,也不敢企圖。

可是她現在想要使出全身的力氣去奔跑、去追逐,抓住流螢的尾巴,全數獻給洛明朗。

一曲唱罷,台下的觀眾賣力鼓掌,評委席上的三人手裏寫個不停。

柯小腳踩在欄杆上,身體晃啊晃,晃進洛明朗的心裏,沉穩安定。

那個晚上,歌唱比賽一直持續到晚上十點才結束。

於康樂和陳雙朵等在台下,看著洛明朗的排名一直靠前,想著怎麽給洛明朗慶祝。

可是早在洛明朗下台之後,他擠進人群裏,牽著柯小的手就離開了現場。

城市的邊郊山上,兩人前後往上攀登,一路蟲鳴聲像是節拍為兩人高聲唱著。

洛明朗回頭,柯小正彎著腰喘氣,汗珠子沿著眉骨邊滾到下巴。

他把吉他遞給她,脫下外套扔在她頭上。

“你幹嗎!”柯小感覺全身已經動彈不得。

洛明朗半蹲在她身前,拍拍肩膀:“上來。”

意思明了,他想背她。

山上風大,柯小低頭看著麵前單薄的身體,心底裏升起一股暖意。她穿得不少,剛剛徒步登山甚至身體有些發熱。

洛明朗等得有些不耐煩:“快點,蹲著很累。”

柯小往前挪了一小步,想著怎麽爬上去。

小時候,她經常看見戈曉露在她爸爸身上騎脖子,那時候她羨慕得不得了,總是幻想哪一天爸爸回來的時候也能背背她。

可是一年見麵不過四五天的男人,永遠跟在柯亮的屁股後麵打轉。

她這麽想著,手攀上他的肩,左右探索過後,終於泄氣了。

“我不會。”

洛明朗詫異回頭:“不會什麽?”

她手裏攥著吉他背帶,外套披在背上,看起來負重很重,可是心裏確實空****的。

“沒人背過我,我、我不知道怎麽上去。”

她抬起頭,看著洛明朗皺著的眉頭,不合時宜的,覺得別樣好看。

洛明朗再次蹲下,教她:“跳上來就好了,我接得住。”

不能跳,柯小想。她身上還有他最喜歡的吉他,要是碰壞了,她可能會更心疼。

她無聲地搖搖頭。

洛明朗徹底沒了脾氣,左右看了看,指著旁邊小徑的台階。

“你往上多站兩階,我在下麵,摟住我的脖子,雙腳騰空,明白了嗎?”

柯小點點頭,看著低她兩階的洛明朗,紮起的頭發周圍有些細碎短發,在昏黃色的燈光下,無聲翹立著。

她一隻手搭在他肩上,膝蓋窩的地方被他冰涼的手握住,雙腳不自然地騰空。

突然離開地麵,她心裏驚了一下,更加摟緊了洛明朗。

“大晚上的,你拉著我來這上麵幹嗎啊?腿怪疼的。”走了兩步,她不講道理地抱怨起來。

“看風景,我還沒見過這座城市的夜晚。”

柯小覺得他莫名其妙,每天放學在外麵晃**到夜裏十一二點才回家的人可不就是他嘛。

“站得高看得遠是不是?洛明朗你別信那些,站得高摔得慘才是真的。”

洛明朗輕輕笑著,靜靜聽著她瞎掰。

“對了,這麽早就走,你不等結果啊?”

隻剩下一件單衣,她的下巴落在肩上,隻一眼,就能看見他細長白淨的頸窩。

出了些汗,貼在皮膚上,細碎的頭發搔著她的耳郭,癢癢的。

“成錄在那兒呢,讓他等就好了。”他微微側頭。

柯小緊了緊下滑的吉他,手上沒注意,一個反肘打在他的背上。

力氣也不重,就是他穿得單薄,突然來的力量讓他哼出聲兒。

“疼啊?”柯小不好意思。

“不疼。”他抬頭,已經到山頂了。

他沒有放下柯小的意思。

山頂風更勁,本來就是寒冬,吹過來,冷意像嵌進骨子裏一樣。

柯小掙紮著想下來,可是洛明朗雙手抓著她兩條小腿,就是不肯鬆手。

“你先放我下來,這麽冷,你把衣服穿上。”

說著,柯小就打了個噴嚏。

洛明朗將她抓得更緊,身子微微後仰,兩個人的身體前後依偎著。

他說:“就這樣,很暖和。”

那不是暖和,是身體本能地發燙。

他的後背上,他雙手抓著的,是他眼睛一直看著的姑娘。沒有距離,沒有隔閡,緊緊依靠著。

腳下是萬家燈火,水橋之上嵌著燈,熒熒光亮,好似萬丈光芒。

“這裏風景真不錯。”柯小深吸一口氣,一隻腳蹬上旁邊的石台,終於從背上下來了。

洛明朗抱起吉他,一路上鬆鬆垮垮,琴弦岔了音。

他一邊調試著,一邊指腹摁撥在琴弦上,幾個簡單的音符,也輕輕柔柔地飄進柯小心裏。

有歌詞紛至遝來,他彈著旋律,悶聲唱著:“你是此生最美的風景,讓我心碎卻如此著迷,就算世界動**,再絕望也有微笑的勇氣……”

回解巷的時候,已經是近淩晨的時間了。

胡同裏靜寂無聲,兩個人並肩而走。

“如果這次比賽成績好,那你是不是就要離開解巷了?”

她覺得很夢幻,跟她在一條巷子裏生活了近三年的人,某一天,上了電視,也許,還會做歌手出專輯,變成熒幕裏的大眾情人。

這種事,她從無經曆卻又覺得熟悉。

兩個人,從熟悉到陌生,大概就是如此吧。

洛明朗手揣在上衣兜裏,骨節交錯。

“不知道。”

他真不知道,以後的路會怎麽走,他跟柯小,是不是就隔岸而走。

搬來解巷的時候,他毫不在意。以前沒有一個完整的家庭,住宿在學校裏,跟同學來往不深,後來他那個以歌為命的爸爸走了,他跟著成錄,再也沒有安定了。

可是這個靜籟無聲的夜裏,旁邊腳步輕慢的女生,讓他的心一點點沉澱下來。

突然,他就想永遠地留在這裏了。

比賽結果當晚就出來了,洛明朗排名理想,複賽在一個月後的隔壁城市,連續兩天,不湊巧的是,正是臘月三十和大年初一兩天。

柯小站在院子裏,聽著院門口於二嬸跟成錄說起這事兒。

於二嬸的聲音不見小:“本來團圓的日子,你說說,這是什麽事兒啊?”

成錄從褲兜裏掏出一方絲帕,墨綠色的條格紋,捂住鼻子打了個噴嚏。

若是以前,她雖然不敢往成錄麵前一站,溫柔體貼地遞上一碗薑茶,至少也會偷偷躲在門口,看著他一皺眉,心裏就翻江倒海。

她擰幹衣服的水,往晾衣繩上一搭,日出東方,成片的陽光投了下來,心情卻不見好。

成錄大概是感冒了,啞著嗓子:“明朗的祖宅就在那裏,到時候跟他姐一起回去。”

“那你呢?一個人要是無趣了來我家,家裏人多小孩子也鬧,有人煙味兒。”

戈曉露最近報了作文班,得了兩次獎,於二嬸別提有多高興,見人就愛跟人朗誦她女兒的文章。朗誦完之後,還帶動著別人拍手的節奏。自然的,平日裏說起話來的時候,也文縐縐的了。

成錄說:“不麻煩了,過年我回沿海。”

於二嬸說:“也好,那裏不像咱這裏這麽冷,你身子骨也弱,回去待幾天也好。”

聽說成錄要回沿海,戈曉露連蹦帶跳地跑出院子:“成叔叔,你們那兒的大螃蟹好吃嗎?”

於二嬸推了她一把:“女孩子嘴這麽饞,小心嫁不出去。”

戈曉露嘴一撇:“不嫁唄,家裏什麽都有,我就賴著你了。”

於二嬸氣得揚手想打她,可是女兒念家,為人母親,心裏聽著樂滋滋的。

成錄往旁邊院門走了兩步:“年初時候蟹不肥,你想吃我帶幾個回來嚐嚐鮮。”

戈曉露挽著她媽的胳膊,心裏高興,踮著腳跟成錄道謝。

成錄身子一側,柯小站在院子裏。

他一視同仁:“小小也有。”

後來柯小想,成錄這個人,永遠點到即止。他從不對誰特意好,戈曉露是,她也是。

趕在期末考前,劉月香拜托成錄給陳雙朵介紹了位國畫老師,想趁著過年放假的時間,補補基礎課。

成錄辦事效率高,當天晚上就請了人來,聽說當年也在元老爺子門下學過一段時間,後來自己開了間畫廊,取姓命名,逯氏畫廊。

陳雙朵手指靈活,作的畫說不上氣勢磅礴,也是惟妙惟肖。

逯老師對她稱讚有加,答應了下來。

學校對藝術報考生有多條開明的通路。於是,劉月香跟學校批過假,到統考前,都在外學畫。

於康樂坐不住,跟於金寶說報藝考的事。於金寶大手一揮,放手讓他去了。

他逢人就說:“我兒子學習好,畫也得過獎,走哪條路,都走得到底。”

那一年寒假,柯小沒有跟著柯亮去爸媽工作的城市。

她說,以前每一年都是奶奶陪著她的,就算現在奶奶走了,可是奶奶的房子還在,她想陪著奶奶。

不是有話說,根在哪裏,家就在哪裏。

她的根,和院子裏的那棵桂花樹盤根交錯,不可分割。

田美合在電話裏冷笑,那你就跟那破房子過一輩子吧。柯和平想勸勸她,可是柯小態度堅決,就是不肯走。

掛斷電話之後,柯和平坐在沙發上抽煙,層層煙霧之下的一張臉有了歲月的痕跡,一條條皺紋爬上眼角和額間,是他衰老的印跡,也是孩子們成長的見證。

他第一次發現,為人父母,對待兩個孩子,他從未對等相待過。

三十的晚上,解巷裏換上了朱紅色的燈籠,燈穗搖曳在風中,每家每戶都是歡聲笑語。

在二嬸家吃完年夜飯,不等春晚開播,柯小就準備回家。

學會走路的小兒子跟在柯小身後,胖嘟嘟的小手扯著她的衣服,齜著牙:“姐姐……姐姐……”

柯小蹲下身子,把小棉襖後的帽子給他戴上,肉呼呼的臉上手指一戳,就見一個小坑。

二嬸站在小兒子身後:“這麽早回去,你一個人多無聊啊。要不跟曉露去放煙花吧?”

戈曉露從屋裏探出頭,手裏還拿著仙女棒:“小小姐,咱們去外婆家,院子大。”

經她一說,柯小想起兩年前的那個晚上,解巷裏的孩子都湊在於康樂家,煙花聲此起彼伏,在天空中綻放出青春的顏色。

柯小搖搖頭:“你去吧,我還得回家給奶奶倒茶呢。”

她晃著身子走出院子,左右看了一眼,卻往巷尾走了去。

青石板路被映照成一片紅色,她走過成錄家,步子輕飄虛浮,裹著棉服的身體像隻企鵝,一路搖搖晃晃。

陳雙朵家熄著燈。期末考後,劉月香就收拾行李帶著陳雙朵去了逯氏畫廊。

那一天,她們沒有告別。

她賭氣不去送陳雙朵,陳雙朵也沒有來找她。

她們兩個人像是勢均力敵的相撲選手,因為力量等衡,誰也不願意先認輸。

她站在院子前,轉彎的胡同口有小孩子在放孔明燈,黃色的燈衣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

新年願望,一整年的願望。

她推開門,漆黑的院子裏她信步而走,堆放瓶子的牆壁後有個嶄新沒有開封的孔明燈,是前一年春節時候剩下的。

透明的包裝袋上積了灰,她伸手撣掉,衣服蹭在上麵,髒了一角。

眼淚就啪嗒掉了下來。

這一年,好辛苦啊。

想寫東西,可是身上沒有揣筆,柯小在地麵上摸著,一根細長的粉筆就摸到了手裏。

就算現在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了,她也還是愛拉著陳雙朵玩跳房子的遊戲,粉筆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走出院子才有燈,她坐在台階上,一下筆,才發現一點兒都不好使。

心裏一煩,孔明燈被她索性丟在一邊,呆呆坐著。

“你說你,怎麽這麽愛發脾氣了?”

清清淡淡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有些不可思議。

這個人,不該在隔壁城市比賽嗎?

“你怎麽在這兒?你不是還有比賽嗎?”

洛明朗蹲身坐在她旁邊,在衣服兜裏摸了摸,摸出隻碳水筆,咬掉筆蓋,在孔明燈上麵寫著字。

“琴弦壞了,回來拿。”

柯小詫異:“壞了買一根就是了,特地跑一趟多麻煩啊!”

百公裏的距離,連續兩天的比賽,一晚在路上奔波,心累身乏。

字寫好了,他遞給柯小:“別的用不慣。”

他的字不算好看,但中規中矩,扁圓體,寫著——答案,不過是場好覺睡醒。

柯小寫在下麵,笑他:“講究。”

難得的是他沒有頂嘴,輕輕應了聲:“是。”

洛明朗撐著頭看她寫字,她握筆的姿勢不對,提出來,柯小說:“從小就這樣,改不過來了。”

“對眼睛不好,到時候你的臉得貼在桌麵上寫字。”

“可是我字寫得比你好看。”

洛明朗把孔明燈拿回來,上下對比:“是好看。”

娟秀的字體有隱隱的筆鋒,一筆一畫,單個拎出來字散還亂,可是放在一起,就是好看。

小時候寫田字格,她的字永遠被老師當作範本。後來學校美術課添了書法練習,她臨摹行楷,學不像,卻另有風格。

她說:“練了一學期的毛筆字,一橫一豎總是寫不好。”

“是這樣嗎?”食指扣在筆杆上,洛明朗問她。

“不對。”柯小搖頭,“手往上一些。”

一往上,姿勢就不對。柯小拿過筆,握給他看。

洛明朗學著,手裏沒東西,感覺不到。

他伸手握住柯小拿筆的手,掌心貼合著她的手背,很冰。

他用另一隻手把孔明燈放在柯小的膝蓋上:“柯老師,教教我唄,我求知若渴。”

柯小帶力把墨黑色筆尖落在黃色紙上,被握著的手卻被另一股力帶著走,墨跡暈染開來。

來——日——方——長。

放完孔明燈後,柯小送他去胡同外的公交車站等車。

趕上最後一班車,洛明朗坐在靠窗的位置,探出頭跟她揮手,她看著車燈亮起,轉身就走。

煙花炸開的聲音嗡嗡響在耳邊,她抬頭,黑色的天幕裏,五顏六色的星火轉瞬即逝。

心情有一點點變好,不知道是因為這漫天的星火,還是因為本來孤獨的夜裏,有個人,陪著她許下了新一年的願望。

她不知道,身後不遠的距離,是和她重疊的腳步。

那個本來坐上去往火車站的男生,在公交車起步的瞬間跳下了車,跟在她的身後。

看著她單薄的背影,他心裏發酸。

下午比賽開始前,柯亮打電話給洛明朗打氣。

當時他坐在化妝鏡前,洛青站在他背後訓人。

聽說那人是冠軍熱門人選康一鳴的經紀人,現在耳提麵命,聽著數落。

洛青曾經跟他提過,如果這次反響不錯,那簽約的事鐵定跑不了,那這個人,也會是他的經紀人。

他笑,八字還沒有一撇的事。

洛青拿出一張demo(樣本唱片),冷著臉說:“這是叔叔錄過的歌,你想讓它們就這樣躺在雜物間的最底層,再也無人問津嗎?”

掛斷電話之後,一雙手搭在他的肩上,洛青說:“晚上回家吃飯,爺爺說好久沒見你了,怪想你的。”

他像聽不見,腦子裏一直回響著柯亮說的話。

“我姐在解巷呢……沒,她自己不願意過來……勸不動……”

比賽下場之後,他連招呼都沒有跟洛青打,直奔火車站。正是歸家的時候,路上堵車,他一看時間,已經快六點了。

最近的一趟車是六點半的,他跳下車,一路跑到火車站。

寒風中的人被汗浸濕了整個後背,堪堪趕上。

窗外夜色降臨,玻璃窗上起了霧。他抬手,“柯小”兩個字映出來。

柯小……

真折磨人。

手機來電被他摁斷。

電話那頭的洛青在比賽場地裏暴走,康一鳴和經紀人坐在台下,瑟瑟發抖。

遠在沿海的成錄,正想跟思念的人問候,手機就亮了起來。

成錄還以為是心靈相通,接起之後聽見的是暴怒的聲音。

好不容易把洛青哄好,他伸手拿起旁邊桌麵上的相框。

相框裏的女人長發過肩,眼睛看著遠處彈著吉他的男人。他笑:“你兒子可真是個臭小子。”

空**無人的街上,孤獨的影子映在牆上。

洛明朗蹲在馬路邊上,數著正落下的第十七片枯黃葉子。

他剛跟洛青通完電話,沒有末班車,連去鄰市的火車也停了。比賽在第二天上午九點開始,他隻能等洛青來接。

一等就是兩個多小時,白色路斯特停在他麵前時,已經近零點了。

“小祖宗,好玩嗎?一家二十幾口人等著你吃團圓飯,你發哪門子瘋又跑回來?爺爺臉都氣綠了,揚言要打斷你的腿。”

洛明朗毫不在意,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就算奇跡發生,也跑不過他。

他咧開嘴:“姐,我錯了。”

洛青不吃他這一套,車開在高速路上,揪著他問:“說,回來幹什麽?”

洛明朗摁開電台,清揚的音樂聲後是快訊報道,正播下午的比賽結果。

“弦斷了,回來拿。”

洛青擰他耳朵:“你少胡說,明天的比賽你壓根兒用不上吉他。”

洛明朗吃痛:“你好好開車,前麵前麵!”

車燈打在瀝青路上,碑碣一閃而過。

他轉過頭,心裏悵然。

未來是什麽樣子的呢?他不知道。可是心裏住著的這個人,這輩子都不會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