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案 嗜血賭局1

老賈今年五十有六,按理說到了他這個年紀早該退居二線,喝喝茶、看看報,過清閑日子。可作為尖刀連退伍的特種兵,蜷在辦公室裏混吃等死,絕對不是他的性格。

放眼整個雲汐市公安局,像他這把年紀還帶著探組搞案件的真不多見。畢竟要撐起刑警這個稱號,除了不屈的拚搏精神,強健的體魄也是一條硬杠杠。

刑警支隊的走廊上掛著三幅牌匾,分別寫著:“能打”“能追”“能熬”。可以說,這六個字是對刑警生活最簡單粗暴的概括。老賈整天自詡不輸給任何年輕人,可話說出去還沒多久,他便打了自己的嘴巴子。

就在一年前,刑警隊新進了一批警校畢業生,清一色的“95後”。按照上級指示,老賈探組也領回一個1996年的小屁孩兒。老賈平時有瀏覽手機新聞的習慣,互聯網上對這些在蜜罐中長大的“95後”可沒少詆毀,什麽腦殘追星、過度啃老,幾乎成了“95後”的代名詞。老賈看著這位比自己兒子還小10歲的小屁孩兒,心裏總有一個“這娃是否真能當刑警”的疑問。

小屁孩兒名叫師國基。在刑警隊有個傳統,為了防止被嫌疑人報複陷害,偵查員在外辦案,彼此稱呼從不用全名,大多都在姓氏前加個“小”或“老”組成代號。按照規矩,初來乍到的師國基在探組的代號就是“小師”。

可誰也沒承想,這個起先被所有組員都不看好的小屁孩兒,竟然在一年後令所有人刮目相看,就連作為探長的老賈見了他,都不得不尊稱一聲“小老師”。

代號的轉變,還要從一起久偵未破的命案積案說起。早些年,由於技術落後、設備不精等諸多主客觀原因,並不是所有命案都可以偵破。按照公安部的要求,各個地級市每年都要開展命案積案的偵破工作。這些命案積案會重新分配給有經驗的刑偵探組。老賈探組作為刑警隊的“頭三響”,分到手的案件,難度可想而知。

這起命案的卷宗隻有薄薄的50張紙,案情也僅有短短的幾句話:“1995年2月1日20時許,雲汐市烙頭巷發生一起搶劫案,嫌疑人持鈍器殺死受害人,搶走財物後逃離現場。”

烙頭巷毗鄰火葬場,是雲汐有名的無人區,別說當年,就是22年後的現在,也鮮有人在此居住。

根據卷宗材料記錄,案發時周圍一片漆黑,沒有攝像頭,用時下最為流行的話說,這起案件就是標準的“無差別犯罪”。

老賈拿到卷宗時,調查了死者所有的社會關係,就連那些死者家人都聯係不到的親朋,都被老賈一一尋了出來。可經過一年多的偵查,案件沒有任何進展。每每提及此案,老賈都是“一個頭兩個大”。但令老賈沒有想到的是,案件最後能成功告破,竟然是因他的一個無心之舉。

那天師國基正坐在老賈辦公室內東張西望,老賈鬼使神差地把命案卷宗扔給了師國基:“是不是沒事幹?把這個拿回去研究研究。”

師國基看到卷宗封麵“高亞新被搶劫殺人案”的字樣,瞬間來了興趣。他如獲至寶地將卷宗摟在懷裏,轉身折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老賈望著師國基的背影,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似乎對此並不抱任何希望。

可三天後,師國基竟找到老賈,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老賈的眼珠子瞪得比牛眼還大。

“賈探長,我覺得嫌疑人應該是死者的發小,劉正日。”

“劉正日?你有什麽證據能證明是他幹的?”

師國基翻開卷宗:“從當年的調查材料看,死者的家庭情況不是很好,被殺時,還不滿16周歲。假如我是搶劫犯,我是不會選擇這麽小的小孩兒下手的。因為這麽小的小孩兒身上不會有太多的現金。死者被發現時,身上有被翻動的痕跡,侵財跡象明顯,但我們不能因此就盲目地將之定性為搶劫殺人。”

老賈點點頭:“對,你說的我同意,但在確定犯罪嫌疑人的動機之前,定性對案件偵破來說隻是一個稱呼而已。”

“還有,”師國基繼續說,“賈探長,您不覺得案發地點有些蹊蹺嗎?為什麽嫌疑人會在夜裏去火葬場附近轉悠?而且死者的實際居住地距離案發地很遠。”

“這個……”

師國基似乎早就料到老賈會有這個反應,他接著說:“我以‘夜晚去火葬場’為關鍵句上網查詢資料,後來在貼吧裏找到了隻言片語。

“按照我們雲汐本地風俗,在下葬時要在墳前擺放供品,供品隻能由墓地的看護食用,陌生人吃後,會遇到災禍。可那個時代,物資匱乏,很多人家連飯都吃不飽,自然不會在意這些。通常墓地的看護隻有一到兩人,而火葬場附近的墓地少說也有七八座,每天那麽多人下葬,看護不可能第一時間把供品都收走。貼吧裏有個網友留言,他小時候就曾去墳地偷過供品。”

老賈聽到這兒,隱隱覺得小師的話越說越上路,他很認真地點點頭:“去墓地偷供品的事我也聽說過。”

“死者被害時不滿16周歲,心智不會像成年人那樣成熟,如果他案發當晚真打算去偷供品,絕對不會單獨行動。”

“你就是根據這個認為凶手是死者的發小?”

師國基搖搖頭:“肯定不會那麽武斷。我個人覺得,凶殺案的起因,應該是兩人爭奪某樣東西。如果隻是爭口吃的,肯定不會引來殺身之禍。於是我又從網上查詢了所有關於‘下葬風俗’的帖子,最終我發現,有些南方人在下葬時,喜歡在墳頭壓一些現金,在他們看來,真金白銀有辟邪擋煞的效果,在墳頭壓些現金,可以防止先人把怨氣帶給祭拜的後人。尤其那些不肖子孫,會壓很多的錢來買平安。所以我猜測,死者應該是在偷吃供品時,發現了墳頭壓錢的秘密。兩人分贓不均,導致了凶殺案的發生。”

老賈:“依照你的說法,殺人動機可以站住腳。但你又是如何推斷出嫌疑人是劉正日的?”

師國基:“偷吃供品的事,成年人幹不出來,所以和死者結伴的應為同齡人。未成年人心智不成熟,一旦殺了人,一定會在心裏留下不可磨滅的記憶。如果我的推測正確,嫌疑人是無預謀犯罪。”

老賈點點頭:“法醫屍檢的結果是鈍器擊打頭部致死,作案工具就是路邊的石塊,臨時起意殺人的可能性很大。”

“那就對了。”師國基的語氣依舊平穩,“我從您調查的死者關係網中找出了與死者年齡相仿的所有人,一共有10位,接著我聯係通信公司,查出了他們現在使用的手機號。”

“如今是移動互聯網時代,智能手機已不單單是通信工具那麽簡單,一個手機號可能還是我們的微信號、QQ號、遊戲號、郵箱號等。”

老賈一直用的都是充值送的老年機,所以微信、QQ是什麽,他一直都鬧不明白。

師國基繼續說:“死者被害時,剛滿15周歲,假如嫌疑人和他年齡相仿,現在算起來還不到40歲,這個年齡段正逐漸成為微信等社交軟件的主流人群。

“如果我小時候有殺人的經曆,我必定會在某個特定的時期,表現出一些不一樣的情感。於是我順著這個思路加了這10個人的微信,開始分析他們每年2月1日前後都會做些什麽。在瀏覽他們的朋友圈時,我發現劉正日有很大的嫌疑。”

“微信朋友圈?那是什麽東西?”老賈在心裏犯起了嘀咕。

師國基:“劉正日的微信名字叫‘俗醉’,諧音是‘贖罪’。每年的2月1日他都會發一張蠟燭的照片,再通過他分享的位置可以看出,每年的清明節他都會去趟寺廟。這絕對不是巧合!”

老賈聽完感覺十分震驚:“你就在網上搗鼓搗鼓,就搗鼓出這麽多信息?”

“光靠互聯網肯定不行,還需要您調查出的海量資料為依托,否則我就是累死也不可能這麽快找到線索。”

“奶奶的,真是不服老不行啊!小師,哦不,小老師,從明天開始你就教我怎麽用互聯網!”

“得嘞,包在我身上!”

老賈一把抓住師國基的手腕,興奮地說:“走,咱們現在就去刑警支隊,把你剛才跟我說的那些都匯報給支隊領導,這起命案積案要是破了,個人三等功你是拿定了。”

有了明確的目標,接下來的調查就變得簡單許多,在多條側麵證據麵前,劉正日頂不住壓力,如實交代了當年殺人的全部經過。依照劉正日的供述,技術室又發現了新的定罪證據。至此,這起號稱“難度最大”的命案積案成功告破。

經過這件事後,老賈也是頗感欣慰。人們常說,相差5歲是一個坎兒,10歲就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這個社會終究屬於年輕人,所以打那以後,老賈也落得個清閑,探組值班接警,全都由師國基一人接手。

老賈所在的責任區刑警隊分為4個探組,輪流值守,每4天就能輪到一個全天大班,這種工作強度,老賈堅持了20多年。

不過雖說是24小時“ON CALL”(待命),但這一整天也並非都是“老驢推磨,不停打轉”。刑警隊流傳著一句順口溜:“8點不開門,白天能安穩;午夜鈴不響,整晚睡得香。”這話在外人聽來可能有些雲山霧罩,可在偵查員耳中,絕對是經驗總結。

公安局第一出警單位是派出所,當群眾報警,警察到達現場,初查是刑事案件時,就會第一時間通知刑警隊到場。一般刑事案件的高發期都在夜間,按照雲汐人的生活習慣,過了12點,街道就像黃泉路般清靜。因此每天晚上10點到12點是案件的高發期,如果過了12點仍沒接到報警,那當天就能睡個安穩覺。

還有一種情況,比如數額較大的入室盜竊,絕大多數受害人都是第二天一早才發現被盜,這類夜間侵財案件會集中在早上7點至8點之間報案。假如一個值班組能同時熬過這兩個關鍵時間段,那這個大夜班絕對可以唱著過。

俗話說“風水輪流轉”,不是每個探組在值班時都那麽幸運。老賈探組,最近就有些點兒背。係列惡性搶劫案,已經讓探組的5名偵查員接連奮鬥了十幾天,今天一早嫌疑人剛被送進看守所,老賈又接到了轄區派出所的電話。

看著老賈眉頭堆起,師國基試探地問:“有案件?”

“嗯。”老賈把手機往駕駛台上一扔,接著打了個急轉彎,改變了原本的行車路線。

“哎,老賈,這是往哪兒去?”開口的是躺在後排座的另一位偵查員。

“去小島派出所。”老賈很疲憊,似乎不想多說一句。

一聽到“小島派出所”,另外一名偵查員打趣道:“喲嗬,我當是哪兒呢,原來是去咱們雲汐的拉斯維加斯啊。”

“啥?拉斯維加斯?”初來乍到的師國基有點兒蒙。

本來筋疲力盡的老賈,被這句話逗得也精神了許多,他笑著說:“小師,別聽你餘哥瞎咧咧,什麽拉屎不拉屎的。”

“是拉斯維加斯。”

“拉,拉,拉,等會兒忙起來,看你有沒有空拉屎。”老賈從口袋中掏出半包煙,自己叼了一根,剩下的一股腦兒扔向後方。

師國基很有眼色地給老賈點上,老賈深吸一口,頓時感覺清醒不少:“小師,你剛來,對轄區環境不熟悉。我們刑警中隊接管4個派出所的刑事案件,其中賭博案件最為集中的就是小島派出所。

“那個所建立之初,定名為平橋派出所。轄區是咱們雲汐地勢最低的一片地方,當地居民天天都去龍王廟燒香拜佛,祈求不要漲水。可求神拜佛管個啥用,1998年發洪水,平橋派出所轄區被淹了大半,政府抗洪搶險,在周圍建起了堤壩。可這玩意兒治標不治本,一到暴雨天,壩子就搖搖欲墜,後來實在是沒有辦法,許多居民就搬離了那裏,經過幾次洪水之後,原本的陸地,變成了一座四周環水的小島,平橋派出所也因此更名為‘小島派出所’。由於進出小島的隻有一座高架橋,易守難攻,特殊的地理位置把小島變成了藏汙納垢之所。往前推10年,小島上的賭場是一家挨著一家,雲汐90%的煤老板,都喜歡去那裏豪賭。”

師國基聽得入神:“原來是這樣,難怪餘師兄管那裏叫拉斯維加斯。”

老賈掐滅了煙:“經過多年的治理,小島的賭博現象雖有了斷崖式的下降,但賭博這玩意兒,再強硬的手段都不可能根治。”

聽到這裏,比師國基大10歲的小餘開了口:“老賈,難不成又是聚眾賭博?”

老賈撇撇嘴:“哪兒有那麽簡單,小島派出所的黃所長推測,這次有可能是起綁架案。”

“什麽?綁架?”車上所有人頓時一驚。

“先別擔心,隻是推測,到了地方再說。”老賈踩一腳油門,加速朝派出所駛去。

趕到地方,眾人來不及歇腳,直接被引到了視頻監控室。

“黃所長,怎麽回事?”

“老賈,情況是這樣的,我們所昨天下午接到報警,說是一名叫丁勝的男子已失蹤多日,目前生死未卜。報案人是丁勝的前妻。

“得知情況後,我們立即展開調查。這不查不知道,報警人嘴裏說的丁勝,就是以前小島大名鼎鼎的賭王,綽號‘駱駝’。小島第一家規模性賭場,就是他投的股。後來他因開設賭場罪,被判處10年有期徒刑。出獄後,行事低調了很多。

“雖然蹲了10年號子,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手裏還是有兩個錢的。據他前妻介紹,他這一兩年日子過得優哉遊哉,幾乎天天泡麻將館,按理說他不會平白無故地玩失蹤。”

老賈麵色凝重:“開賭場本身就很容易得罪人,黃所長,你是不是擔心丁勝被人給報複了?”

黃所長一會兒點頭,一會兒又搖頭:“丁勝都出獄這麽多年了,要報複早該報複了,為什麽要等到現在?可如果不是出了意外,為啥又突然消失了呢?”

老賈若有所思:“最後一次見到丁勝是什麽時候?”

黃所長起身走到監控台前,他示意民警播放一段錄像。

黃所長:“根據丁勝前妻提供的線索,丁勝有一輛黑色帕薩特轎車,車牌照為灣D66633,丁勝失蹤前,這輛車停在小島永輝棋牌停車場的監控死角,28日淩晨1點30分,轎車出現在監控畫麵內。隨後我們沿路追蹤,發現車子在2點54分出現在咱們市西南方的塌陷區內。”

“這麽晚去塌陷區幹什麽?”老賈心生疑惑。

黃所長也帶著同樣的疑問:“那片塌陷區方圓10公裏都荒無人煙,我也不清楚丁勝三更半夜去那裏做啥。”

老賈:“我老家就在塌陷區附近,那裏我去過不止一次,到處坑坑窪窪,越野車開進去都刮底盤,熟悉情況的人指定不會開帕薩特進去。”

黃所長:“可不是嗎?我平時喜歡釣魚,而且特喜歡野塘,去年我坐長途車路過那邊,發現塌陷區中心有好多野塘,後來我找朋友借了一輛豐田霸道準備去釣兩把,可無奈霸道那麽高的底盤也隻能開到一半。”

“黃所長,塌陷區有幾個進出口?”師國基問。

黃所長:“塌陷區東西南北的主幹道上都安裝有城市監控,算下來,最少有4個口可以進出,至於其他地方有沒有岔道還不清楚。”

師國基:“探長,我覺得有必要去現場看看。”

老賈緊盯著監控畫麵沒有說話,多年的辦案經驗告訴他,事情可能比想象的糟糕:“黃所長,能不能麻煩你聯係一下塌陷區那邊的派出所,轄區民警應該對地形熟悉一些。”

黃所長苦笑著搖搖頭:“早打電話問過了,塌陷區路麵損毀嚴重,警車開不進去,要想知道車到底在不在裏麵,最便捷的方法就是騎警用摩托進去搜。”

老賈:“那麽大片地方,就是騎摩托車也夠折騰的。”

見眾人麵露難色,師國基突然開了口:“或許我有辦法。”

“你有辦法?當真?”老賈眉頭舒展,似乎病重之人得到了良方。

“我有一個小玩意兒,剛好可以派上用場。”

自從上次那起命案積案告破後,師國基經常會用一些非常規手段偵破案件,老賈對他的能力絲毫沒有懷疑:“行,小師,這次就看你的了。”

出了派出所大門,師國基返回家中取了個金屬盒拿在手中:“探長,走,去塌陷區。”

老賈回了聲“得嘞”,接著把車開到了塌陷區的東南角,這裏也是案發當晚轎車的駛入口。為了盡可能地保護現場,老賈從車上抽出一卷警戒線,把警戒區設在了入口2米開外的地方。

與此同時,師國基動作麻利地組裝起了一個碟形物體。

偵查員小餘好奇地湊過來問:“這是啥?”

師國基打開手機地圖邊調試邊解釋:“這是我從國外代購回來的航拍器,手機上的藍色光點代表航拍器目前所在的位置,待會兒我會啟動航拍模式對整個塌陷區進行拍攝,假如丁勝的轎車還在塌陷區內,隻要讀取拍攝回來的視頻資料,就會有所發現。”

“這簡直是‘小母牛開飛機,牛上天了’。”小餘的一句俏皮話,樂得師國基雙手一抖,差點兒跑偏。

老賈一腳踢在小餘屁股上:“閉嘴,別添亂。”

煙頭在路邊堆成了小山,不知過了多久,圈定的電子地圖終於被藍色陰影完全覆蓋,師國基操縱航拍器返回原地。一段27分33秒的視頻被導入筆記本電腦。在5雙眼睛的見證下,視頻被完完整整、仔仔細細地播放了一遍,遇到不清晰的地方,甚至還會放慢1/4至1/8的速度。然而在如此細致的觀察下,竟沒發現半點兒車的影子。隨後老賈又讓黃所長查閱了案發時間段塌陷區4個路口的全部視頻資料,得到的結果讓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丁勝連同轎車一起在塌陷區憑空消失了。”

自打上次那起命案結束,日子總算四平八穩地過了一個多月。答應老爹老娘的自駕遊,也在這次假期得以圓滿。可有句話說得好,“別看現在鬧得歡,小心將來拉清單”。這不,假期剛結束,明哥就接到了徐大隊的電話,說是發生了一起古怪的失蹤案。

按理說,此類案件並不在我們的勘查範圍,可這兩年,失蹤案轉化為惡性案件的不在少數。用胖磊的破嘴說,“失蹤就是命案的引線”,如果前期不介入,一旦案件性質發生轉變,關鍵物證很有可能隨之缺失,所以對於這種有苗頭的失蹤案,我們從來不敢掉以輕心。

失蹤者名叫丁勝,於4月28日淩晨1點30分失聯。刑警中隊一路追查視頻,發現丁勝駕駛一輛黑色帕薩特轎車駛入了雲汐市西南側的塌陷區。然而奇怪的是,從失蹤當天至今,丁勝一直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就連那輛黑色轎車也消失不見,仿佛憑空蒸發了一樣。

塌陷區是雲汐市永遠的傷疤。在我們這裏,煤炭又被稱為“黑金”,早年國企還沒有進駐時,雲汐人便開始私采濫挖。據老一輩人說,那時候挖煤,以村為單位,村主任帶頭放哨,村民連天加夜地挖,挖出的煤炭由村主任集中出售。在那個一切依靠能源的年代,煤炭幾乎是生產、生活的必需品,絕大多數的工廠離開煤炭都是步履維艱。

供求關係的極度不平衡,讓煤炭私采變得越來越失控。雖然經過多年的政府幹預,私采現象得到了有效扼製,可地下被挖成空洞已成事實。起先村民並沒有感到不妥,可隨著時間的流逝,被挖空的礦井開始慢慢下沉,久而久之便成了現在的塌陷區。那裏一不能種地,二不能建房,除了政府出資種了些樹木外,基本就是蠻荒之地。

雲汐市的塌陷區多集中在西部,據不完全統計,已確定無力回天的塌陷區,大大小小有幾十個,徐大隊電話裏說的那片塌陷區,論麵積僅能排在中等偏上。

不過塌陷區也有塌陷區的好處。為什麽這麽說?這還要和另外兩個字“回遷”聯係起來。塌陷區不能住人,不管是出於什麽原因導致了塌陷,政府都要出台相應的政策,防止矛盾激化。雲汐市市政府經過多次大會小會,最終拍板決定,統一丈量房屋,按照比例還原。

此舉一出,村民紛紛響應,一夜之間,一棟棟豆腐渣小洋樓在塌陷區如雨後春筍般拔地而起。就在村民們如意算盤打得啪啪響時,政府的一記釜底抽薪,讓所有刁民猝不及防。

原來政策還沒有頒布時,政府就已出資在所有塌陷區主要路口安裝高清攝像頭,那些晚上偷運建房材料的貨車均被拍得清清楚楚。有了視頻資料再加上貨車司機的證詞,那些搶建者也隻能自認倒黴。

得不到賠款,要想把損失降到最低,隻能找拆遷公司回收建築材料:鋼筋框架直接變現,磚石瓦礫做成水泥。經過一番“博弈”,塌陷區內的房屋幾乎都被拆遷回收,站在塌陷區放眼望去,真有一種末日降臨的感覺。

笨重的勘查車駛出國道,拐進了一條滿目瘡痍的水泥路,劇烈的顛簸,讓老賢從睡夢中清醒:“到哪裏了?”

胖磊目視前方,“隔空喊話”:“最多還有10分鍾就能到。這條路多久沒修過了,到處都是坑。”眼前不遠處便是案發現場,胖磊不管三七二十一,猛踩一腳油門衝到了警燈閃爍的位置。

現場除了我們,一共停了4輛警車:刑警大隊一輛,刑警中隊一輛,小島派出所一輛,崗集派出所一輛。每輛警車前最少站了四五個人。(刑警大隊和刑警中隊屬上下級關係,管轄的刑事案件有所區分。在雲汐市,刑警大隊辦理嚴重暴力性案件,而刑警中隊則管轄普通刑事案件。)

“我去,聲勢這麽浩大?來了最少有20人了吧。”胖磊說著把勘查車按順序停穩。

我們剛一下車,有3個人便迎麵走了過來,徐大隊和刑警中隊的老賈一道,他們的目標是明哥。剩下的這位想必很多人都已經猜到,除了葉茜,不會有第二個人。

經過一年多刑警生活的磨煉,葉茜好像突然變了一個人,剛開始上班時的那種莽撞勁兒,早已**然無存。她現在的派頭,仿佛《重案六組》裏的季潔走出熒幕。

“哎,我說,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表情幹嗎這麽凝重?”

葉茜說道:“老賈他們的初查視頻我看了,丁勝的車子進入這片塌陷區後就再沒有出來過,現在車子消失了。”

葉茜剛想往下說,胖磊突然打斷:“塌陷區麵積那麽大,車子停在某個不起眼的地方也說不定,這麽短的時間,難不成你們已經徹底搜查一遍了?”

葉茜:“是搜查了一遍,不過人沒進去。”

胖磊:“沒進人?那是怎麽搜的?”

“用的是這個。”交談中,師國基舉著航拍器走了過來。

“進口BS航拍器,這玩意兒可值好幾萬,葉茜,你們刑警隊什麽時候裝備這麽先進了。”胖磊說著就把手伸了出去,“小夥子,快拿來給哥看看。”

“焦磊老師,我叫師國基,久聞大名。”

“什麽久聞不久聞的,快給哥看看,我可早就眼饞這個了。”

師國基尷尬地一笑:“私人物品,麻煩焦磊老師輕拿輕放。”

胖磊先是一愣,接著又重新打量了一番師國基:“小夥子,看不出來啊,你也喜歡玩這個。”

“嗯,有些研究。”

胖磊難得能找到誌同道合之人,他主動掏出手機:“小夥子,今天有案件,先留個號碼,改天探討。”

師國基此刻心情比胖磊還要激動,畢竟我們科室的幾個人已經被同行傳得神乎其神,師國基作為剛入警的菜鳥,見到我們難免會有些“個人崇拜”。

“都過來一下。”明哥一揮手,把我們引到了刑警中隊的警車前。

師國基打開電腦,航拍器拍攝的畫麵在播放器中呈現。

老賈介紹道:“塌陷區隻有東南、西南、東北、西北4個入口,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是東南入口,正對入口處的主幹道上安裝有高清攝像頭。

“塌陷區內絕大部分房屋已拆遷,不過還有一些房屋因特殊原因至今還保存原樣。從航拍器返回的畫麵來看,塌陷區內除了陸地,剩下的就隻有沉陷湖。轎車這麽大的物件不可能憑空消失,你們說,車會不會在湖裏?”

明哥:“老賈說的不無可能。人作為個體,靈活性很大,但車不可能憑空消失,我們現在最要緊的是把車找到。”

老賈:“冷主任,這裏有8個沉陷湖,難不成要一個一個撈?”

明哥:“小龍,你有沒有什麽好的辦法?”

“很簡單。”我點擊播放器的“暫停”按鈕,“沉陷湖是地表塌陷所致,湖泊橫截麵呈梯形分布,岸邊水位很淺,不足以淹沒轎車。假如轎車真沉入了湖底,在落水之前勢必會有一個加速的過程。車輛行駛的速度越快,那麽需要克服的地麵摩擦力就會越大,這樣會在岸邊形成卷泥加速痕跡。”

見眾人頻頻點頭,我接著說:“8個沉陷湖大小不一,如果讓我選,我肯定選最大的,所以我們接下來的重點,可以放在3個相對大一點兒的沉陷湖上。”說完,我看向師國基:“一會兒還要麻煩你用航拍器拍一下岸邊的情況,我需要從影像中判斷痕跡。”

“沒問題,師兄。”

師國基嘴上答應得爽快,可不管怎麽說,他也是剛入警的新兵蛋子,在那麽多人的圍觀下,手也是抖個不停。為了保證航拍器的平穩飛行,胖磊主動接過了遙控裝置。“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胖磊行雲流水的操作,絕對讓人放心。

半個小時後航拍器完成了飛行。錄製的視頻,被胖磊剪切成3份,視頻播放完畢,十幾張截圖也被胖磊抓取下來。通過細節比對,我很快發現了端倪:“你們看這裏。”

葉茜:“小龍,你是說岸邊的雜草?”

“對!塌陷區地麵以渣土為主,路麵土質堅硬,很難留下清晰的輪胎痕跡。湖岸邊水分充足,雜草生長茂盛,車輛在加速駛入湖內的過程中,凸起的輪胎花紋勢必會卷起岸邊的雜草,由此可判斷,車應該在西北角的沉陷湖中。”

明哥對經過幾年磨煉的我的判斷還是相當認可的,確定目標後,他隨即聯係了打撈隊。趁著蛙人趕來的空當,我們一行人率先來到湖泊旁。

根據老賈的調查結果,丁勝駕駛的是2008款黑色帕薩特轎車,這種車配裝的是18英寸[1]波折形輪轂,輪胎花紋很好辨識,當我在岸邊發現了清晰的輪胎印時,推測變成了確信。

在蛙人趕到的這一個小時內,我已將湖岸外圍做了一個大致的勘驗,一些可疑的痕跡物證,也被第一時間提取保存。

打撈分為兩步。先由兩名蛙人潛入水底確定目標,再用起重機實施作業。

通過痕跡判斷,車子在湖底已沒有懸念,我們目前最關心的是車裏到底有沒有人。

湖的深度遠超出我們的想象,蛙人多次試水後,更換了一條百米吊繩。

聽到湖深接近百米,我們都捏了一把冷汗。案件雖然還不能定性,但之前黃所長曾提出一個假設,他懷疑,丁勝有可能在飲酒之後,誤把車子開進了湖中。在案件有眉目之前,假設絕對有存在的可能。倘若湖深在10米左右,丁勝還有自救的可能;可現在湖深百米,除非車輛入水前車窗處於開啟狀態,否則成年人根本無法克服水深帶來的壓強差。

起重機發出“哢哢哢”的聲響,潮濕的鋼絲繩也在滑輪上一圈一圈地疊加,很快,最後10米的紅色浮標露出水麵,打撈隊隊長朝駕駛室做了一個衝鋒的手勢,司機二話不說,掛上倒擋,猛踩油門,那輛掛著“灣D66633”的黑色轎車瞬間從水中被拽了上來。

在打撈隊長指揮落車的過程中,我發現了一個極為重要的細節:轎車4個車窗竟都是打開的。詢問蛙人後得知,這是轎車在水底的原始狀態。

徐大隊一路小跑到車前:“車裏有沒有屍體?”

蛙人搖搖頭:“車裏沒有,我們在湖底也找了一遍,也沒有任何發現。”

就在徐大隊疑惑之時,明哥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這是一起命案。”

外行人還沒搞清楚狀況,我們科室的人都已麵露寒霜。從後備廂飄出的屍臭味,不難判斷事態的嚴重性。

轎車頭西尾東停放在岸邊。經過長時間的浸泡,車內物證基本被毀壞殆盡。

我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提起多波段光源繞車一周,不過並沒有奇跡發生。

痕檢告一段落,明哥指揮打撈隊,撬開了後備廂。隊長帶頭爆了句粗口,其他蛙人也四散跑到一邊幹噦。

明哥不以為意,拉了拉乳膠手套走上前去。

屍體已出現巨人觀,整個後備廂已被泡發的屍體塞滿。明哥幾次用力,試圖將屍體掉轉方向,但多次嚐試,均以失敗告終。

好在打撈隊帶有切割機,但這回說一百樣,也沒有一個蛙人肯上前幫忙。老賢自告奮勇,笑眯眯地手持切割機,麻利地把後備廂整個切了下來。可能很多人會疑惑,老賢何時有了這種技能,其實這要多虧了他去年發表的一篇長達10萬字的論文,題目叫《使用不同工具分屍對生物樣本產生的影響》。

屍體隨後被抬出,黃所長根據死者左臂上的虎頭文身,確定他就是丁勝。

明哥很快進入狀態:“**被人用銳器割掉,臀部和腳後跟有明顯的擦劃傷口。顱骨有凹陷,受到過鈍器打擊,但不致命。上身纏有多道繩索,分析嫌疑人先將死者擊昏,然後用繩子捆綁,最後割掉**,讓死者在痛苦中掙紮死去。”

老賢:“死因是失血性休克?”

明哥:“不排除這種可能。”

我指著湖岸說道:“附近沒有滴落狀血跡,後備廂紡織墊上也沒有血液浸染的情況,說明屍體被放進後備廂前,血液已凝固。”

葉茜:“血液凝固說明屍體在室外被放置了不短的時間,如果我是凶手,我肯定會選擇在荒無人煙的塌陷區動手。”

胖磊:“甭猜了,肯定是在塌陷區內。想想那玩意兒被割了,還不痛得死去活來,要在別的地方,周圍人早就被驚動了。”

明哥打斷道:“案發當晚,轎車的始發地是小島麻將館停車場。焦磊,查一下電子地圖,看看從小島到塌陷區一共有幾條路。”

“好嘞,馬上。”胖磊翻開高德地圖,在起點和終點的位置分別輸入了兩個地理名稱,隨著“導航開始”的語音提示,3條標紅的路線被自動規劃出來。

胖磊:“3種方案:一條距離最短,一條紅燈最少,還有一條走高架。距離最短的那條是年久失修的老路,相當難走,還好我機靈,來之前避開了這條。”

明哥無心看胖磊耍寶,他轉頭問葉茜:“轎車是幾點進入塌陷區的?”

“28日淩晨1點30分從小島出發,2點54分駛入,用時1小時24分。”

明哥看了看導航的用時規劃:“走省道和高架,不可能用這麽久,選擇老路的可能性較大。焦磊,以你的駕車經驗,從小島到這裏需要多久?”

“淩晨沒有交警,老路上全是超載的運煤車,貨車三兩成排,超車難度大,提速困難。像我這種老司機,也很難在1小時20分鍾內跑到地方。”

明哥:“穩妥起見,做個偵查實驗,你今天晚上找一輛老款帕薩特試跑一次,記住,要以最快的速度行駛。”

胖磊:“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