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洛陽的大雪總是來得突然而調皮。似乎是因為天空被濃厚的黃雲壓得過於沉重,天上的精靈不小心便降落在了凡間。先是潔白透明的小冰晶,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人的頭上肩上、地麵上跳躍翻滾;接著便是飛舞的雪絲,一觸及地麵便無影無蹤,細小得連水痕也不易看見;接著便是漫天飛舞的雪花,柳絮一般紛紛揚揚,裹著獨有的清冷甘冽,調皮地撲打著行人和街上斜矗的酒旗招牌,地麵上很快便鋪了一層細細的白霜。

天空驟然明亮起來,像是一個賭氣的孩子,氣急了便索性開開心心,坦然麵對這一切。街上的行人步履如故,並不會像下雨一樣四處奔逃躲避,而依舊邁著古老城市獨有的優雅步伐,偶爾滿臉欣喜地仰望密布白色精靈的蒼穹,感受下雪花入眼而化的清涼。

公蠣伸手接過一朵雪花,看著晶瑩剔透的花瓣慢慢化成一滴水,心中忽然升騰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種感覺,讓公蠣第一次忘記了自己身上的鬼麵蘚,忘記了垂涎畢岸的相貌,忘記了暗香館的姑娘和手裏的所剩不多的銀兩,也忘了玲瓏的火熱和甜蜜。放眼望去,在白雪中傲然挺立的高大樹木,悠遠空靈的寺院鍾聲,獵獵作響的酒旗布幔,集市碼頭嘈雜熱鬧的生意叫賣聲、寒暄聲,讓公蠣徒生一種感慨,好像自己在這座城中生活良久,而這種和平安詳的景象如同烙在自己的身體裏,揮之不去,自然之至。一瞬間,公蠣的目光甚至穿透各色房舍,看到房頂下圍坐談天的百姓,雪地中嬉鬧的孩童,勤奮忙碌的商人夥計,以及走街串巷巡視追捕的捕快,繁亂之中,又透著一種井然有序的安然。

出來倒便盆的李婆婆見公蠣傻呆呆地站在雪地裏,打著哈欠奚落道:“喲,龍掌櫃難不成第一次見下雪?”她的表情顯而易見,透著一種“瞧你那個傻樣兒”的嘲弄。

公蠣回過神來,忽然覺得同李婆婆等人鬥嘴置氣著實可笑,朝她略一點頭,邁著方步坦然離去。李婆婆拎著火鉗,衝著公蠣的背影叫道:“喂,中午對麵酒樓正式開張,有免費酒食贈送啊,別忘了!”

一句話,將公蠣那種難得出現的俯瞰眾生之感衝得一幹二淨。

公蠣先去了玲瓏那裏,想詳細詢問下關於她生病之事。結果她卻不在,吳媽甩著臉子比劃道,玲瓏舅舅生病,昨晚接了她去照顧,要幾天後才能回來。

天色尚早,又下了大雪,好多商鋪尚未開門,公蠣隻好回來。

行至街口,便聽鑼鼓之聲。原來對麵酒樓正式開業,一會兒工夫,紅燈籠、紅綾帶,還有蓋著紅綢的牌匾已經掛得整整齊齊,連忘塵閣門前的梧桐樹上都紮上了紅綾,穿著紅黃兩色長毛衣褲的舞獅師傅正在搭架,下麵一群小妖怪一般的小獅子們將鑼鼓敲得山響,一副喜慶氣勢。

胖頭正站在門口看熱鬧,一見公蠣興奮地道:“老大,中午對麵免費宴客,請你去呢。”

公蠣一眼瞄見正在裏麵忙活的幾個妙齡女子,高興道:“好啊好啊,一起去。”

胖頭將請柬塞給他,道:“我就不去了。我今日有事。”表情閃過一絲扭捏。

公蠣道:“這麽好的熱鬧不瞧瞧去?再說昨日才見了,今天還見?”

胖頭嘿嘿傻笑,撓頭道:“我今日真有事。你能不能同財叔說下?我擔心他以為我偷懶。”

公蠣滿不在乎道:“走你的吧,財叔那邊我來打發。”

胖頭大喜,朝公蠣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便跑,又被公蠣一把拉住:“還早呢。”公蠣朝隔壁街道擠擠眼兒,“人家說不定還沒起床呢。”

胖頭臉紅了下,道:“老大,不是你想的那樣。”

公蠣心情好,湊近了親親熱熱道:“喂,同哥哥講講,打算什麽時候成親?”

胖頭愕然道:“成親?成什麽親?”

公蠣嬉皮笑臉道:“喲,沒想到,你還挺能啊。就跟人家玩玩兒?她爹會同意?”

胖頭茫然道:“老大你說什麽呢?”公蠣眼尖,一眼看到胖頭脖子後麵一塊紅腫的咬痕,嘖嘖道:“你小子,還好這口哇?”

胖頭不好意思地將衣領往上拉,公蠣正想打趣他幾句,一條大黃狗跑過來,衝著胖頭搖尾巴。胖頭喜滋滋道:“老大我走了啊。”

公蠣瞧見虎妞遠遠的正朝這邊張望,笑道:“去吧去吧。”

這家酒樓不知什麽來頭,請了眾多人來,其中不乏商界名流和一些裝扮不俗的客人,整條街幾乎被堵上。及到吉時,隻聽鞭炮齊鳴,鑼鼓喧天,舞獅子的師傅在木樁上翻出各種花樣兒來,公蠣仰得脖子酸了,聞到飯菜香味,這才戀戀不舍地入了座。

公蠣一打眼先看到那些精美的菜式,同周圍人略一寒暄,便大快朵頤,至於裝潢,隻覺得古樸典雅,用料精細,比柳大時候高出好幾個檔次來。

剛吃了幾口,忽然有個小童過來,說請他到雅間一敘。公蠣欣然前往,引得李婆婆伸長了脖子叫:“我們都一起的呢,怎麽隻請他一人到雅間?”

公蠣得意地隨著小童來到二樓雅間,小童推開門,自行退下。

這個雅間位置極好,光線充足,視野開闊,房間裏一個臨窗軟榻,一個實木圓桌,足可供十幾人進餐。但此時外麵擁擠不堪,房內卻隻有一位年輕公子,倒有兩位小二在身邊伺候。他本正坐在軟榻處品酒,一見公蠣,起身笑道:“兄長請坐,在下姓江名源,第一次來洛陽,一人獨飲正感無聊,冒昧邀請兄長共飲。”

這江源不過十八歲上下,鼻梁高聳,丹鳳眼微微上挑,眉眼自帶一種懶洋洋的笑意,比起畢岸,少了一絲冷酷,多了幾分風流。一件暗紋蜀錦月白長袍穿在他身上,更顯出幾分飄逸靈動來。公蠣原是個看臉識人的主兒,見他衣服華美,容貌俊秀,心中便不怎麽設防,反倒生出幾分羨慕。

江源殷勤地幫公蠣斟滿酒,道:“小弟選擇此處,本想著僻靜些,誰知道碰上他今日正式開業。剛才在走廊往下看了半晌,隻覺得一眾人等,唯兄長品貌不俗,頓生一見如故之感。”

公蠣聽他誇獎自己,心中高興,忙回道:“彼此彼此,在下龍公蠣,也瞧著公子可親可敬呢。”兩人距離頓時拉近了許多。

今日開業,按照酒樓行業的規矩,雅間打七折。公蠣原本想著今日道賀,對方是管飯的,所以身上不過帶了三五兩銀子,本思量今日自己請客,隻當帶著胖頭一起出來了,也算壯個臉麵。誰知道這江源根本不看菜價,叫將原來點的菜全部撤了,重新點了滿滿一桌子,件件都是貴的,有些菜名公蠣聽都不曾聽過。

公蠣捏著自己荷包裏的銀子,不禁生出幾分擔心來,忙製止道:“夠了夠了,不可浪費。”

江源仿佛知道他心中疑慮,摸出一個金錠丟給小二,道:“快些上菜。”

公蠣忙扯出自己的荷包推讓:“萍水相逢,怎好叫兄弟破費?”

江源將荷包塞回公蠣手中,懶洋洋笑道:“兄長見外。錢是什麽東西?原是為了開心的,若是惹人不開心,這東西不要也罷。”

公蠣心想有錢人果然不同,心裏有些泛酸,笑道:“有錢的時候,這話沒錯,像我這等天天尋著錢過日子的,可就不敢說這樣的話了。”又問道:“江公子來洛陽公幹?”

江源道:“原是來玩。隻是人生地不熟,也沒個向導,陪同的表弟臨時有事回去了,無趣得很。正打量找個熟悉洛陽的,帶著逛一逛。兄長可有好的向導推薦?最好是年齡差不多,性格也隨和的。酬勞方麵,定然不虧了他。”

如此美差,公蠣幾乎張嘴便要自己應承下來,但唯恐這江源小瞧了他,想了想,道:“這卻不難,我有個小兄弟,自小在洛河兩岸長大,對周圍景致最是熟悉。”心裏盤算,胖頭人雖然傻些,做向導卻是極為實誠的,且對自己忠心耿耿,賺了錢同裝在自己口袋差不多,便打定主意,推薦胖頭做向導。

江源道:“甚好甚好。我明日有事,明日巳時一刻,你帶了他來,我們就在此地,不見不散。”話音未落,忽然“咦”了一聲,麵帶微笑往椅背上一靠,一臉欣賞的表情。

原來窗外走過一個女子,身量苗條,步履娉婷,上身穿一件青色風毛窄袖小襖,下麵穿著一件鮮紅的石榴裙,在滿天飛舞的大雪中,如同一朵盛開的鮮花。

公蠣不由自主伸長了脖子,忽然想到畢岸所謂“相由心生”,忙正襟危坐,頷首微笑。兩人一起目送她走遠,江源輕叩桌麵,感歎道:“自古河洛出美人兒,果然不假。可惜沒看到臉。”

公蠣脫口而出道:“這有何難!叫了小二過來,打聽下是哪家的姑娘,明天找個由頭瞧一瞧去。”

江源哈哈大笑,道:“兄長果然是個爽快人,甚合小弟心意。不過街頭美人,勝在遠觀產生的朦朧美和距離美,若是唐突糾纏,不僅玷汙了這份自然隨意,也破壞了自己欣賞的心境。我還是遠遠看著罷,隻當瀏覽神都美景。”

這番說辭,同畢岸有的一拚。隻不過畢岸是板著臉說教,而江源卻說的雲淡風輕,無一絲讓公蠣難堪之意。公蠣心情大好,忙附和道:“正是正是,公子高見,同在下不謀而合。”

兩人又聊了些洛陽的逸聞趣事和風景名勝,言談甚歡。江源對河洛文化推崇備至,尤其對市井之間的詭異故事感興趣,連帶誇讚公蠣聰明能幹,舉止不俗。

公蠣在忘塵閣中,相貌人品皆受畢岸壓製,如今江源對他恭維有加,不知不覺找回了信心。趁著酒興,將神醫殺人入藥案、張發殺子案、回紇寶物案、孩童失蹤案等[1]添油加醋講了一番,其驚心動魄,仿佛足以載入史冊;而描述自己更是不餘其力,兼聰慧與縝密於一身,如何布套設局,連畢岸和阿隼都成了打下手的了。

可惜這些故事終究也沒幾個,公蠣轉向講述洛陽的風脈地氣,吹噓道:“洛陽地脈最相宜,不僅牡丹名聞天下,也盛產美女,想當年洛神甄宓……”

江源聽得津津有味,不時頷首微歎。兩人你來我往,竟然將一大壺好酒喝得精幹,又叫了一壺來,叩桌而歌,好不痛快。及至微醺,江源一雙鳳眼笑意盈然,忽然湊近,壓低聲音道:“我聽說洛陽樂坊數以千計,其中美女如雲,樂技高超。兄長可願意帶我見識一下?”他這一雙眼睛,便是長在女子臉上也顯得過於妖媚,偏生在他臉上,配上高聳的鼻梁和入鬢的劍眉,平添了幾分邪魅之氣,卻照樣男子氣十足,無半分娘氣。

公蠣在心裏描畫著他的眉眼,心想下次蛻皮,不如照著他的樣子變化也好。聽他提到想去樂坊,更是說到自己心坎中了,眉開眼笑道:“這是自然,來洛陽不去樂坊梨園,豈不枉來?”

江源眼神迷離,懶懶一笑,道:“好,好,我們明日便去,如何?”順手將公蠣的酒杯斟滿。

公蠣端起酒盅一飲而盡,卻忽然眼前一黑,什麽也看不見了。

這一下,酒便醒了大半。

江源見公蠣握著酒杯一動不動,臉上笑容僵硬,關切道:“兄長若是明日有事,我們另約他時。”

公蠣醒過神來,扭頭對著江源的方向,強笑道:“無事,這杯酒喝得急了些。”

一片淡淡的紅光中,視力漸漸恢複。公蠣腦袋發懵,手腳發麻,渾身不適,揉了揉了眼睛,打起精神道:“明日見麵再定不遲。天色不早了……”

一抬頭,要說的話生生又咽了下去。

紅光中,不見江源,卻見一頭高大的年輕白狐,眉眼細長,毛色光潔,正端著酒杯俯身看著他。

公蠣的手抖了一下,忙將酒杯放在桌上,道:“在下不勝酒力,讓公子見笑了。”

白狐的影子瞬間隱去,隻見江源——或者白狐微微笑道:“如此,兄長早些回去休息吧,我們明日巳時一刻再見。”

頭又開始劇烈地疼起來。公蠣不敢表露出分毫驚詫,強顏歡笑道:“多謝江公子款待。”

出得門去,樓下酬謝道賀者的宴席已經撤去,大腹便便的掌櫃正在指揮夥計們收拾家什,公蠣同他說了幾句道賀的話,趔趄著走了出去。

門口的冷風一吹,腦袋輕鬆了一些,原本陰翳的視線清晰了許多。公蠣伸了個懶腰,茫然地朝街口望去。

大雪紛飛,街上的行人同夏日相比少了許多。流雲飛渡門前,一個身懷六甲的美貌婦人剛買了胭脂水粉出來,身邊一個衣著華美的黑壯男子,一邊噓寒問暖,一邊攙扶她小心地登上馬車。

公蠣的眼睛一花。那黑壯男子分明是一隻壯碩的黑熊變化而來,毛茸茸的大腦袋,比那婦人高了足有一頭。

黑熊似乎覺察到公蠣的目光,淩厲地朝他看了一眼,微光一閃,體貌恢複正常。

這下無論公蠣如何細看,再也看不任何端倪了。

公蠣忍不住咧嘴一笑。東都洛陽地脈奇異,人口百萬,不知有多少魑魅魍魎混跡其中,一兩個得道的非人貪圖人間的榮華富貴,冒充人類生活,也不算什麽稀奇事兒。自己若同玲瓏成了親,在黑熊看來,豈不一樣?還有江源,不過也是個混跡人間的非人而已,隻要無甚惡意,交往起來比凡人也方便些。

隻是自己道行淺薄,以前從未看穿其他非人原形,今日這是怎麽了?

一瞬間,又想到了眼疾。聽說人死之前會回光返照,原本奄奄一息的也會突然恢複力氣,難道自己這雙眼睛,是要瞎了之前的“回光返照”麽?

蹣跚著回到房間倒頭便睡,直到胖頭叫他起床吃飯,這才醒來。

天已經黑了,大雪映照下,光線比往日要亮上許多。公蠣這才發現房間裏竟然多了好幾件家具:一件黃花梨腳凳,一件獨腳紅木圓桌,還有一件樟木雕花衣櫃。

公蠣好生奇怪,問道:“這誰送來的家具?”

胖頭嗬嗬笑道:“不是您親自去老木匠家訂的嗎?”

公蠣狐疑道:“我訂的?”

胖頭笑嘻嘻道:“半月前訂的啊。當時我也在場,你說屋裏家具舊了,要換一換,挑了好久,才選中這幾件。今日中午,老木匠說家具做好了,要虎妞送來,我看你不在家,就自己搬過來了。”

公蠣納悶不已,難道是哪一次酒後定的,不記得了?忙問道:“錢付了沒?”胖頭道:“已經付了。”

既然錢已經付了,公蠣便不再多問。這幾件家具看來是下了工夫的,件件精致,公蠣心想,若是玲瓏見了定也喜歡,如今早早定了,到時成親時少買幾件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