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你要享受誰？
進得門來，一片暗黑，窗簾拉得緊密。空氣中一股消毒水和清新劑混合味道，略有些潮濕刺鼻。
程易之將房卡插入牆壁開關槽，滴一聲輕響，電源開關接通，空調自動啟動，風口送入絲絲冷氣，沒多久便驅散空氣裏那絲不適。他再撳下室內燈具開關，隻見通室暖色係家具，溫軟地毯，和著曖昧昏黃燈光。
出於性別敏感，邵音音霎時感覺某種危險氣氛。她快步來到窗前，刷一下拉開窗簾。簾內還有垂地白色飄逸窗紗，雍容華美。邵音音毫無心情欣賞，再刷一下，利落幹脆拉開窗紗。
天光透進室內，立時消滅曖昧。
邵音音長舒一口氣，回頭看見程易之已然屈身坐進綿軟沙發，兩隻長腳擱在茶幾上，一手擱在沙發靠背，饒有興趣看著她動作，眼中諸多玩味。
邵音音解釋道，“這個……呃……窗簾拉著有點悶……”
程易之不置可否，無聲一笑。
邵音音自袋中挖出卷尺，邊道，“那我就開工了。”抽出尺身先量窗台高，再量窗寬，最後量了量窗高，在圖中一一做好記錄。
待她做完手邊事，程易之建議道，“還有臥室的窗，要不要量一下？”
多一些數據便可多一些核對，自然有益無害。邵音音點頭道好，穿門而入臥室。
室內最顯眼莫過於一張寬闊大床，雪白被麵；床前一隻精巧臥榻，淡紫色帶金線繡花天鵝絨麵，一頁深紫色床頭巾用深綠色繡線點刺著大朵富貴牡丹，平展熨帖鋪放在床尾，一絲皺紋都無，看著極是華貴。床靠板表麵亦是厚厚裹著米色天鵝絨麵，壓印著花卉圖案。**還躺著四個方形抱枕，兩隻米色係，兩隻紫色係，分別與床頭床尾色彩呼應。
“累了？”程易之聲音在門口響起。
“需要不需要休息一下？”他再道，語帶戲謔。驚得邵音音差點跳起來。
“嗬嗬！”她幹笑，“程先生真愛開玩笑……”邊說邊來到窗邊，刷刷兩下，拉開簾與紗。
量完兩扇窗，不過耗費五六分鍾。
回到起居廳，見程易之坐在之前位置，翻看著茶幾上酒店提供的雜誌。邵音音站在臥室門外，捏著卷尺尺頭，抽出一小截，再放手。她不過下意識動作而已，不曾覺得噪音刺耳。
程易之斜睨她一眼，“完了？”邊抬腕看了看表。邵音音趕緊點頭。
程易之將雜誌丟在茶幾麵，一手按在雜誌上，幾個指頭輪番敲了幾下——這是他的習慣，邵音音發覺——每次當他考慮什麽事情的時候，都會有這個動作。程易之思維極快，再難的問題，他這樣敲得幾下便有主意。
“坐。”程易之指了一指沙發，重新拾起雜誌低頭翻閱。不知是不是刻意，他指的是離他最遠的那隻單人沙發。
邵音音遲疑一下，道，“我還有一層和二層的層高沒有量……”
程易之眼也不抬，丟下一句，“我知道。”說完再無多餘之語。
不知他下一步如何打算，邵音音決定稍安勿躁先等一等再說，於是繞過茶幾，坐進沙發。
哇……真軟……她忍不住暗歎，繼而調整坐姿，選了個舒服的姿勢，仰麵將頭靠在沙發敦厚靠背上。天花板中央懸掛著水晶吊燈，細細看了一圈，材質極佳，設計精湛。她忍不住暗想，這個酒店外觀看上去這麽老舊，內裝卻著實肯花心思和價錢。
坐了不過幾十秒，她便站了起來，放輕動作四下走動，看到設計奇巧地方，就認真觀看，連電視機櫃的抽屜也不忘抽開來一探究竟。
邵音音的好奇心，很重。
起居室內走兩圈，邵音音偷看一下程易之，他仍在翻著雜誌。酒店提供的免費雜誌一般大多充斥著廣告，不知他為何如此專注。或許，他是從事廣告行業的？邵音音暗猜，然後閃入入口邊客用衛生間。
衛生間麵積甚是狹小，開門便是洗手台，台麵靠牆一麵及頂大鏡子。桃形洗手池質地潔白細膩，觸手冰涼。邵音音一看品牌，是科勒。
為了養家糊口開拓業務，喬公子雖然身為建築師，但對室內設計的案子也是來者不拒，一般接些別墅裝修，或者給樓盤做樣板間設計。自安東尼加盟公司之後，喬公子便如虎添翼——好吧，以喬公子在業內的那一點點幾乎摸不著看不到的名氣，“如虎添翼”這個詞修飾他確實有些過分，還是“如貓添翼”吧——公司內室內裝修案子漸漸增多，各式各樣內裝材料快填滿材料室所有貨架。耳濡目染，邵音音對它們亦是熟悉不少。
比如，她就知道，科勒算是潔具中一線品牌。她記得曾看過一個科勒的廣告：高雅大氣現代風格的超大一個辦公室裏，坐了幾個西裝男女，正神情凝重嚴肅討論某重大事件。要是不聽台詞光看表情，會讓人以為這是美國國會議員在商量如何捉本拉登或者出台措施應付經濟危機等等諸如此類的重要事宜。可是，最後大BOSS用極其慎重聲音開口拍板，道，“這樣吧，我認為我們需要建造一個能配得上裝配科勒潔具的房子……”
想到這裏，邵音音忍不住伸手擰開銀色金屬水龍頭，水流柔和汩汩而下。“好吧，讓我來享受一下你吧……”邵音音不懷好意的笑著，伸手**洗了一下。
洗手池邊放著雪白擦手巾，一絲不苟疊做方形。邵音音看一看那方巾，再看看自己濕漉漉的雙手，將手甩了甩，然後在身上擦了擦。
出了衛生間，見到程易之已經丟下雜誌，他一手托腮，看著身前地毯花紋，似是在出神。
站在行李架邊，邵音音試探道，“程先生？我……”她想問他打算什麽時候帶她去量樓下層高，可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再給對方添麻煩，遂轉口道，“其實，量了這麽些地方也差不多了。不一定非要量到一層和二層的層高。”
他姿勢未動，眼神轉動，目光落在邵音音麵上，問道，“我剛才聽你在衛生間自言自語，你要享受誰？”
邵音音笑眯眯回，“是親愛的科勒先生~”
“什麽？”他不解，旋即明白過來，笑了兩聲便停下，道，“你，真是很有趣一個人……”
邵音音發現，這個男人，笑與不笑，竟能帶給別人截然不同兩種感覺，前者溫暖和煦如午後的秋日陽光，後者冰封雪凍如南極冰山——哦，不止如冰山那樣光寒冷而已，還需加上南極那刺骨寒風，殺傷力巨大，分分鍾傷人於無形。
“我還要回去趕圖……”邵音音試探繼續，“不如，程先生您先休息，我就不打攪您了。”說完再誠懇加了一句，“今天真是多謝！非常感謝！”
他起身走到她身邊，邊走邊道，“我不過舉手之勞，就能挽救你的工作你老板的公司，減少社會潛在危機，何樂而不為？”到最後一個字說完，他已走到離她很近地方。
邵音音一抬眼便可見他喉結隨著話語上下而動，還有似有若無古龍水味暗暗傳來，冷冽幽香。
距離如此之近，登時讓邵音音感覺無所適從，她忙後退一小步。程易之偏頭斜睨著她，目光將她牢牢籠罩，道了句，“你怕我？”
聞言邵音音再後退一步，背已抵上門扇，誠懇坦白，“本來不怕，但，您真是太熱心……再加上剛才這麽一問，我，還真有些怕了……”唉，想到什麽就說什麽，也是邵音音的一個特點，不知道算優點還是缺點。
他朝她伸出手來，似是要撫上她的肩，嚇得邵音音偏身一躲，將包抱在胸前縮進牆角，連聲道，“程先生，我初入社會涉世未深，若有得罪之處，請千萬諒解……”
他奇道，“你不是都28了麽？怎麽還是初入社會？”
邵音音睜大雙眼，“你怎麽知道？”
“你身份證上寫著的……”程易之回，邊說邊繼續伸手，目標卻是門後那金色刻花的金屬門把，輕輕一擰，續道，“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麽，怕我欺負你？往我身上撲的女人不勝枚舉，你這樣的……”說著一歎，侯在門旁看著邵音音。
邵音音初時不解其意，三秒過後方反應過來，趕緊從牆角爬出，待程易之打開房門後倉皇而出。見狀程易之又是一長歎，抽出房卡，反手帶上房門。
兩人依原路前往電梯廳，依舊程易之領頭，邵音音尾隨。
電梯內，邵音音偷偷瞥了程易之一眼，見他麵無表情不知是喜是怒，暗想難道剛才自己又將他得罪？這男人的心，還真是玻璃做的……不過，話說回來，任誰發覺自己好意被誤會為歹意，都難免不快的吧……越想邵音音越心虛，找了個話題開口道，“剛才在一樓的時候，程先生不是問我為什麽要笑麽？”果然引起他興趣，轉頭低眼瞧著她。
邵音音故作神秘，“等下到一層，程先生看看電梯廳牆上那幅畫便知。”
“畫怎麽了？”程易之奇怪而問。
“這個酒店被畫商坑了……”邵音音竊笑道，“那副油畫畫得是個**，從胸到大腿部分。”邊說，邵音音邊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不過繪法比較抽象，色調也用得相當較勻，因此不易分辨。”
“是麽？”程易之饒有興趣。
“酒店裝修全是典雅複古風，偏生掛一幅這樣格格不入的畫！”邵音音難掩幸災樂禍之心，簡直手舞足蹈般繼續道，“哈！活該它被坑！誰要它房價賣那麽高不說，還不管什麽價格都是以‘8’結尾，真是又貪婪又俗氣！”不知何故，程易之露出一副哭笑不得表情，邵音音自己說得高興，哪裏顧得上留意。
抵達電梯一層，程易之果然在電梯廳裏的油畫前停留了片刻。邵音音興致盎然的教他怎麽欣賞**圖。
“來，看這個部分，這裏，順著我手指方向……你的眼睛稍微眯一眯，焦點落在畫框附近的空白地方……看到什麽了？嗯？有沒有看見凹下去的腰線？”說著，邵音音摸摸自己的腰以做示範，程易之似笑非笑睨著她，邵音音奇道，“哎，你看我做什麽？看畫呀……”程易之聞言轉頭繼續按照邵音音指點，眯眼歪頭。
邵音音喋喋不休般循循善誘，“然後你再看畫的上半部，從上往下數大概第四種顏色的位置……找到沒？你的眼睛隻盯著那裏看！然後注意了，慢慢的——哦，這裏可能有點難度——把你的餘光往下移……好，有沒有看見兩道用色差對比出來的弧度？看到沒？昂？這裏畫的是胸部，不過，唔，好像有些下垂……”程易之忍俊不禁，瞄她一眼，她依舊描述得正high，“然後，你再往下，眼繼續眯著哦，目光不要落在實處了，虛一點，盡量虛一點……在畫下半部，中間部分，大概黃金分割點的位置，有沒有看見一團顏色較深的色塊？有點兒像倒三角的……這裏就是女人的……哎，你懂的……”
程易之故意打岔，“是什麽？我不懂。”
邵音音挑眉麵露毫無偽裝訝異，“你不懂？哎，怎會？看你的樣子不像是處男啊？難道是gay？”邊說邊認真的上下打量他。
程易之趕緊繳械，“好吧，我明白了……”
邵音音注意力轉回油畫，“最下麵，就是女人的大腿了，這個比較好找一點，看到沒？攏得很緊……”
介紹完畢，見程易之已然領悟，邵音音甚是欣慰，道，“這畫呢，其實倒算是好畫，就是用意有點險惡……”
聞言程易之似是讚同，點頭“嗯”了一下，再讚了句，“你眼力不錯！”
邵音音一臉謙虛，“一般般啦，隻是剛巧注意了而已……”
他一笑，轉頭離開，邵音音繼續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程易之回頭看著邵音音，“你為什麽老是跟在我後頭？和我並排一起，那麽難？”
邵音音哀歎，“我的腿哪有你的長？”
“來！”他輕聲召喚。邵音音忙疾走幾步來到他身邊。之後程易之果然放慢了腳步，兩人並肩齊行，來到全日餐廳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