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蔡繼恒終於等到了陳納德將軍的召見,陳納德的常駐地點是昆明東南部的巫家壩機場,那裏是第14航空隊司令部及主要訓練基地,通常他到各機場視察總是搭乘C-47運輸機,有興致時甚至單獨駕駛一架P-40戰鬥機往返於各個機場。

老傑克曾經向蔡繼恒透露,盡管第14航空隊已經在換裝,陸續裝備新型的P-51“野馬”戰鬥機,但陳納德將軍很念舊,仍鍾情於老式的P-40,他對這種“戰斧”式飛機有著深厚的感情,美國援華誌願大隊最早得到的100架作戰飛機就是P-40戰鬥機。老傑克說,陳納德將軍是個真正的西部牛仔,他每次駕駛P-40外出視察時都要求地勤人員裝足飛機的彈藥基數,還加掛副油箱,並且拒絕基地派出戰鬥機為他護航。其實他巴不得在途中遭遇敵機,這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和敵人進行一場空戰。自從擔任指揮官以來,他被剝奪了親自駕機出征的權利,這使他一直耿耿於懷。陳納德說過,他寧可不要將軍的軍銜,也願意當一個隨時可以投入戰鬥的飛行員。

在去基地主任辦公室的路上,蔡繼恒還在想,幸虧日軍情報部門沒有掌握陳納德的行蹤,否則就太危險了,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幹掉陳納德,就像美國海軍飛行員在空中設伏幹掉山本五十六一樣。在某些情況下,消滅掉敵方的優秀將領,的確可以改變戰爭的進程。

陳納德將軍正坐在基地主任的辦公桌前抽雪茄。這一年陳納德51歲,他那刀削般的窄臉上有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最有特點的是他的鷹鉤鼻子,看上去活像一隻老鷹。蔡繼恒對他的印象是:這是個具有鋼鐵般意誌、強悍力量和非凡勇氣,並兼有高超智慧的老軍人。他穿著一件草綠色翻領式毛料軍服,左胸上佩著幾排五顏六色的功勳略章,肩章上兩顆表示少將軍銜的銀色將星顯得頗為醒目。

和蔡繼恒一樣,陳納德的青少年時代也不是安分之輩,他童年時從祖父的黑人老仆那裏學會了打架技巧,於是經常把周圍的小夥伴打得鼻青臉腫。他在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學習時,雖然學習成績優良,但平時的表現卻近乎放縱,為了尋找機會打獵和垂釣,他甚至不惜破壞學校紀律,以致多次受到開除處分。

像陳納德這類的搗蛋鬼在軍隊裏是注定吃不開的,他在1918年就獲得了預備役中尉軍銜,19年後,他在44歲退役時才混了個上尉軍銜,這種情況世上少有。若是從1917年陳納德考入印第安納州本傑明士官學校算起,他在軍隊整整混了20年,其中有17年是當飛行員,這位搗蛋鬼20年的軍齡,其軍銜才升了一級,真令人匪夷所思。

若不是中國的抗日戰爭爆發,陳納德這輩子就算耽誤了,他可能會回到密西西比河邊,靠釣魚打獵終老一生,別說是少將,就是少校軍銜也是非分之想。

早期的“飛虎隊”隊員都是陳納德以月薪300美金從美國招募來的,其中大部分人都是美軍退役飛行員。以當時的美國物價,300美金絕對是高收入,更使他們感興趣的,是時任航空委員會秘書長的宋美齡女士提出了懸賞價格,每擊落一架日軍飛機獎勵500美金,於是弟兄們的戰鬥熱情立刻空前高漲。他們都是些非常敬業的人,拿了雇主的高薪理所當然要把活兒幹漂亮。那段時間誌願航空隊進行了31次空戰,飛虎隊員們以5至20架可用的P-40戰鬥機擊毀敵機217架,自己僅損失了14架。如此算來,擊落一架敵機獎勵500美金,飛虎隊隊員們一共掙到108500美金,這無論如何都是筆巨款了。

應該說飛虎隊隊員們幹得的確不錯,他們唯一的缺點就是紀律差些,酗酒鬧事時有發生。陳納德一般都會給予諒解,因為他們的身份是平民,說得直接點就是雇傭兵,隻要把活兒幹好,紀律差點也是正常的,況且陳納德自己年輕時也不是個省油的燈,這些劣跡都是他當年玩剩下的,所以陳納德對違犯紀律的隊員,一律予以寬容。

1942年4月,美國航空誌願隊被納入正式軍隊編製,成為美國駐華空軍特遣隊,陳納德被重新召回軍隊,授銜準將,擔任了司令官。原飛虎隊員們可以自願選擇是否留下,結果原飛虎隊員中僅有5名飛行員和22名地勤人員選擇留下,其餘隊員一哄而散,大部分飛虎隊隊員情願轉往中國航空公司或印度斯坦飛機公司,尋求待遇較高的工作。其原因主要是因為自由慣了,不願再受軍紀約束。當然,無錢可掙也是個原因。

當年的飛虎隊隊員們雖然已經大部分離去,但飛虎隊自由散漫的風氣卻留了下來,並且不自覺地影響到中美空軍混合團的飛行員們,於是他們中間也出現了一些喜歡冒險刺激,不願受軍紀約束的家夥,蔡繼恒就是其中的一個。

看樣子,陳納德今天心情不錯,他微笑著向蔡繼恒點點頭。

蔡繼恒立正,向陳納德行軍禮:“將軍,中美空軍混合團上尉飛行員蔡繼恒向您報到,請指示!”

陳納德站起來握住蔡繼恒的手說:“鱷魚,我們雖然是老熟人了,可我居然不知道你是軍委會蔡將軍的弟弟。來,你坐下。”

“將軍,您認識我哥哥?”蔡繼恒有些驚奇,他規規矩矩坐下。

“何止認識,我們還是很好的朋友呢,他是弗吉尼亞軍校的高材生,在他那一屆畢業生裏,有不少人都當上了將軍。鱷魚,不瞞你說,我年輕時做夢都想去西點或弗吉尼亞軍校上學,可惜未能如願。”

蔡繼恒有些好奇地問:“哦,您是功課不好沒有考上呢,還是因為什麽別的原因?”

陳納德熄滅了手中的雪茄:“西點和弗吉尼亞門檻有些高,還有些要命的規矩,比如入學必須要有副總統或國會議員、陸軍部高官那樣有身份的人推薦。他媽的這種人我一個也不認識,誰會推薦一個鄉下孩子?我隻好退而求其次,去考馬裏蘭州的安納波利斯海軍學院。你知道,這所海軍學院是美國海軍將領的搖籃,對我也有很大的吸引力。那年我才16歲,一心想上軍艦體驗大海生活,可是兩天以後,我得知考生一旦被錄取,就必須過兩年紀律嚴明的校園生活,然後才能上艦受訓。這我可不幹了,我是個在路易斯安那州叢林和沼澤地裏野慣了的孩子,怎麽能忍受軍營的刻板生活呢?於是我在最後一場考試中交了白卷,放棄了入學的打算。”

蔡繼恒笑了:“將軍,幸虧您放棄了當海軍的打算,否則就不會有飛虎隊了。”

“是啊,鱷魚,人的命運是無法把握的,少年時我像你一樣不安分,我最喜歡去路易斯安那州的橡樹林和苔蘚叢生的沼澤地,一去就是幾天,靠吃野果子和打獵為生,住在自己搭的小破屋裏,用苔蘚和樹枝做一張床,用籠子捕捉各種鳥,設陷阱捕捉貂和黃鼠狼,那時候,我哪裏想到日後會成為一個飛行員?”

蔡繼恒在心裏盤算著,這老爺子今天找自己總不會就是為了嘮叨他的少年時光吧?以陳納德的地位,不會抽出大把的時間和一個小小的上尉一起懷舊,這老爺子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隻有一點可以確定,把蔡繼恒調到羊街基地肯定是因為他違反了軍紀,接下來會麵臨著處罰。問題是,處罰就處罰,蔡繼恒早作好了心理準備,可老爺子東拉西扯是什麽意思?

蔡繼恒決定以攻為守,主動出擊:“將軍,您年輕時是不是也經常犯錯誤?就像我這樣?”

陳納德眯縫起眼睛打量著蔡繼恒:“嗯,你是一條很狡猾的鱷魚,好像在暗示我,年輕人都會犯錯誤,是不是?”

“不,將軍,我沒這個意思……我隻是對您的年輕時代感興趣,我想知道,您的少年青年時代是不是個經常被長輩們誇獎的好孩子?”

陳納德大笑起來:“那我可以告訴你,肯定不是!我在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讀書時,幾乎每學期都會遭到開除的處分,因為我急著去捕魚,不想錯過捕魚的季節,總是千方百計在大考結束得到學分之後,故意找點錯事幹,讓學校把我開除,以求早一星期離校去捕魚。其實我心裏是有底的,我叔叔納爾遜是路易斯安那州還算有些名氣的教授,校方會給我叔叔麵子的。果然,等到開學時,校方就會給自己一個台階下,說是念我成績優良,願意再給我個機會,於是給我撤銷處分,繼續上學。”

蔡繼恒不失時機,啟發性地附和道:“將軍,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的負責人在處理問題上是很有智慧的,他們對一個犯錯誤的青年給予了極大的寬容,從而保證了這個青年的遠大前程。有句諺語不是說,青少年犯了錯,上帝都會原諒。”

陳納德哼了聲:“鱷魚,我知道,你繞來繞去,隻有一個目的,就是有了過錯之後要千方百計逃避懲罰。說實話,鱷魚,你這次玩得有些過分了,這不僅僅是違反軍紀的事,而是很可能要耽誤我的大事,所以你必須受到懲罰!”

蔡繼恒畢恭畢敬地回答:“我知道,將軍,那架零式機對您很重要,如果我被敵人擊落,就會影響對零式機的研究工作。”

陳納德突然咆哮起來:“你這無法無天、專門惹禍的渾蛋,你知道那架零式機有多寶貴?就是有人拿一艘戰列艦來換,我都舍不得!可你竟敢把它當成冒險的工具,去滿足你那該死的冒險嗜好,他媽的……我真想槍斃了你!”

蔡繼恒沒吭聲,他知道,老爺子正在氣頭上,此時任何解釋都是不明智的。

陳納德繼續教訓道:“你想想,從太平洋到東南亞,從遠東到中國大陸,我們有成千上萬的好小夥子駕駛著P-40和零式機作戰,所以我們必須要熟悉它所有的性能,據我所知,那個該死的設計師堀越二郎[1]

,他一刻也沒有停止對零式機性能的改進研究,我們絕不能掉以輕心,要密切關注零式機的性能變化,我們P-40的戰術動作必須因零式機的性能改變而調整,否則璧山空戰的悲劇還會重演。”

蔡繼恒低頭小聲說:“對不起,將軍,我很抱歉!我保證今後不會再違反軍紀,請您相信我。”

“當然了,你打得還算不錯,擊落了兩架敵機,可是……這也他媽的抵償不了你應受的懲罰!”

蔡繼恒心想,這老爺子今天怕是真動怒了,平時他溫文爾雅,彬彬有禮,很有紳士風度,可今天居然一口一個“他媽的”、“渾蛋”,把蔡繼恒罵了個狗血淋頭。若是換個長官如此罵人,蔡繼恒可能也會暴跳起來,可是對陳納德的怒罵,他卻沒有一點不舒服的感覺,這老爺子是他最尊敬、最佩服的人,就是揍他兩巴掌他也得恭恭敬敬地挨著。

陳納德罵夠了,氣也消了一些:“鱷魚,你知道你哥哥對你的評價嗎?”

“不知道,但肯定全是負麵評價。我這位兄長對我一貫嚴厲,小時候我淘氣他沒少揍我。這和我父親的慫恿有關,我父親是個很傳統的人,按照中國式的家庭倫理,叫作長兄如父,也就是說,父親不在時,長兄可代行父親的權威。”

陳納德劃了一根火柴重新點燃雪茄說:“總的來說,你哥哥對你的評價還是比較客觀的。當然,你的優點就不說了,現在隻談負麵評價,他說你從小就是個既膽大包天,又詭計多端的孩子,要是給你個梯子,你能上天!因此,你這樣的人需要嚴格管束,否則很容易惹出大亂子。”

哦,原來如此!是大哥在陳納德那裏透了底。蔡繼恒在心裏咒罵著,這位大哥在家裏代行父權還不夠,現在居然把手伸到空軍來了,這也太過分了。蔡繼恒不滿地嘟囔著:“可是,我並不覺得23大隊是個梯子,如果我違反軍紀理應受到懲罰的話,那麽我寧願在中美混合團接受懲罰。”

“這可不行,據我所知,你在中美混合團有不少氣味相投的朋友,對你的懲罰,監督執行是個大問題,弄不好你不但沒有受到懲罰,或許還可能得到幾天假期,所以我必須要把你這條鱷魚調出巢穴。”

“恕我直言,將軍,我有個建議,不知能不能說?”

“可以,說吧!”

蔡繼恒把心一橫,站起來說:“咱們為什麽不成立個懲戒部隊?蘇德兩國都有這種懲戒營,我聽說蘇聯空軍裏還有個‘懲戒軍’,由犯了嚴重過錯的飛行員組成,據說戰鬥力很強。我的意思是,我們是不是也成立個‘懲戒中隊’?把我們這些犯有過錯的飛行員組織起來,在戰鬥中戴罪立功呢?說實話,我寧可進入懲戒部隊去作戰,也不願意受到擦飛機的處罰。”

陳納德聳聳肩攤開雙手說:“嗯,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我要是有這個權力,就任命你當懲戒中隊的隊長,你是夠格的,無論是你錯誤的嚴重程度還是你的飛行技術和組織能力,都有資格當這個中隊長。可惜,我沒有這個權力,把犯有過錯的軍人送進懲戒營,擔任自殺性的作戰任務,說得確切點就是炮灰,這類事隻有法西斯國家和極權國家才幹得出來,這是缺乏人性的表現,與民主精神背道而馳。”

蔡繼恒堅持著立正姿勢,激憤地大聲說:“將軍,任何處罰都有結束的時候,對我違紀的處罰已經進行整整一周了,但現在還沒有結束的跡象。在這短短一周裏,第23戰鬥機大隊和308轟炸機大隊每天都要起飛兩次以上執行戰鬥任務,就在這一周裏,羊街基地陣亡了68名空勤人員,他們中間還有我不少朋友。將軍,我請求您,給我一架P-40,恢複我參加戰鬥的權利!”

蔡繼恒的激憤似乎打動了陳納德,他站起來,把蔡繼恒按到椅子上坐下,他望著蔡繼恒的眼睛,以一種少有的溫和說:“鱷魚,我需要你的幫助。”

蔡繼恒睜大了眼睛:“我……我能幫您什麽?”

陳納德走回辦公桌前坐下,他打開一個文件夾抽出兩份材料遞給蔡繼恒說:“你認識這個人嗎?”

蔡繼恒仔細看了一眼一份文件上的照片,便一眼就認出,照片上的人正是那個被他擊落的日本飛行員藤野內五郎。另一份文件上也是個日本人,但蔡繼恒並不認識。

蔡繼恒點點頭說:“這個人我認識,他是日本海軍零式機飛行員,叫藤野內五郎。至於怎麽認識的,我就不用說了,反正我這一周擦飛機的工作與他有關,您都知道的,另一個人我不認識。”

陳納德開門見山地說:“鱷魚,最近我們得到不少日軍的密碼數據,它們大部分是從被擊落的日軍戰鬥機和轟炸機殘骸裏得到的,第十四航空隊通信處計劃成立一個專業單位來研究日軍作戰飛機密碼的破譯,據我們所知,這兩個日本俘虜都受過這方麵的訓練,特別是藤野內五郎,他在戰前是京都大學數學係的學生,參與過密碼編寫工作。重慶政訓部門的兩個軍官一直在做他們的工作,但他們不肯。據看守所的人員說,這兩個日本人對一個叫鱷魚的中國飛行員大有好感,如果鱷魚親自去勸說,他們可能會答應。”

蔡繼恒考慮了一下便同意了:“我沒這個把握,但可以去試試。不過……我隻認識藤野內五郎,另一個俘虜我甚至沒見過,他怎麽會對我有好感?”

“那個俘虜叫中信義雄,是個偵察機飛行員,他說你曾經送過他兩身用作換洗的衣服,有這回事嗎?”

蔡繼恒想了想說:“哦,好像有這麽回事,當時藤野內五郎渾身臭烘烘的,我要是不給他找身換洗衣服,得熏死我,我考慮到他們有兩個人,就多買了兩身衣服,沒想到這個中信義雄還記得,算這小子有良心。”

陳納德挺直身子,正襟危坐道:“鱷魚,從現在起,你可以不用擦飛機了,你的任務是說服這兩個俘虜,與我們合作,至於用什麽方法,那是你的事,我隻要結果。”

蔡繼恒站起來立正道:“長官,如果我完成了任務,下一步的工作是……”

陳納德打了個嗬欠,不耐煩地揮揮手說:“這還用問?滾回你的原單位就是了,你還能幹什麽?”

“那……我要是辦不成這件事,會有什麽後果呢?”

陳納德又一次咆哮起來:“必須辦成,否則我會派你到308大隊,把所有的轟炸機都擦一遍。除此之外,鱷魚,我警告你,要是再惹是生非,我就把你掛在B-24的彈倉外邊,拿你當顆炸彈投下去!”

蔡繼剛將新8軍的217團安排在後麵山穀兩邊的坡地上,在工兵營埋設炸藥時,蔡繼剛督促伏擊部隊抓緊時間構築機槍陣地和單兵掩體。

新8軍工兵營營長黃一鳴是黃埔八期工兵科畢業生,這是個懷才不遇的家夥,他當年的同學們混得最一般的也是上校團長了,而黃一鳴還是個少校營長,按他自己的說法是,黃某為人耿直,不善溜須拍馬,軍界又無靠山,混個少校營長怕是幹到頭了。

蔡繼剛對黃營長的印象不錯,因為他的專業能力的確很強。他在山口處走了幾個來回,然後蹲在岩石上用鉛筆在筆記本上列了幾道公式,五分鍾後向蔡繼剛報告:“長官,要達到你要求的爆破效果,用一噸炸藥就可以了。”

蔡繼剛一聽臉就發起燒來,他自己的爆破計算很粗糙,一來不是很專業,二來他用的是美國人的思路,人家是個富國,使用起資源向來大手大腳,總是追求最大保險係數,卻很少計算作戰成本。黃一鳴就不一樣了,他自從畢業後進入軍隊服役就一直過著窮日子,在他看來,這些炸藥的價值比金子還貴。從黃河防線撤退以來,新8軍被日本人兜著屁股追趕,能扔的東西都扔了,唯獨工兵營的五噸炸藥卻心肝寶貝似的捂在懷裏,打死也不肯丟下,這可是有錢也買不來的寶貝。

“黃營長,聽你的意思,這省下的一噸炸藥還想拉走?”蔡繼剛用目光逼視著他問道。

黃營長在蔡繼剛的逼視下毫不退縮:“當然,如果我能用500公斤炸藥完成長官交代的任務,那我絕不用1000公斤,省下一公斤也是好的,別說是炸藥,就是空炸藥箱我都不會留下一個。”

蔡繼剛盡量用緩和的口氣開導他:“黃營長,沒人想拿你的炸藥當鞭炮放,這是因為作戰需要,必要時我把你的五噸炸藥全部用光也是合理的。所以,這剩下的一噸炸藥不但不能拉走,我還要求你在伏擊圈內埋設200枚地雷,具體埋設地點我會告訴你,現在,請你執行命令。”

“長官,我能否再請示一下軍部……”

蔡繼剛冷冷地打斷他:“用不著,我奉第39集團軍總司令高樹勳的命令指揮這次戰鬥,這裏一切由我全權負責,違抗軍令者,軍法從事!”

“是!長官,我服從命令!”黃營長屈服了。

“黃營長,我知道你是黃埔八期的,現在的軍階是低了些,你心裏恐怕會有抱怨,覺得自己懷才不遇,上司對你不公平。可你想過沒有,如果你在戰場上建功立業,用軍功來證明你的才華,那還有誰敢阻擋你的晉升?”

“是!長官的教誨我謹記在心!”

“黃營長,我向你保證,隻要你根據我的命令打完這一仗,我會向軍令部為你請功,並向高總司令舉薦,晉升你為上校團長。”

黃一鳴向蔡繼剛立正敬禮:“謝長官栽培!我黃一鳴堅決執行命令!”

“黃營長,你看看這地形,山穀兩側的坡地上是我們的伏擊部隊,戰鬥一旦打響,被伏擊的敵人會有什麽反應?”

“長官,敵人會尋找隱蔽物躲避道路兩側的火力進行頑抗。”

“這就對了,你把地雷和剩下的炸藥分別埋設在敵人有可能當作隱蔽物的地方,每個埋設點多覆蓋碎石,以增加殺傷效果。另外,戰鬥打響後,你們工兵營要確保每個爆點與起爆器之間的電線不出問題,電線打斷了要有專人負責接通,你明白嗎?”

“明白!長官,還有別的任務嗎?”

“告訴你的工兵們,在保證炸點的情況下,別光顧著看熱鬧,你們手裏又不是沒家夥,都給我抄起槍來,向敵人開火!戰鬥打響後,不分兵種,所有人都要參加戰鬥。記住!擊潰敵人一個師團,不如徹底消滅他一個中隊,我們以往的失利,都是不關注作戰效能所致。”

蔡繼剛說完扭頭走了,黃營長站在原地,呆呆地琢磨著他的話。

蔡繼剛走上山坡檢查217團的機槍工事和掩體。他不看還好,一看便火冒三丈,最前沿的射擊點離穀底的小路竟然有150米遠,這麽遠的距離還打哪門子伏擊?

217團的團長孫永誌聽說蔡繼剛發了火,連忙跑來詢問。

蔡繼剛劈頭問道:“孫團長,為什麽把火力點設在這麽遠的距離上?說說你的理由。”

“報告長官,如果距離太近,我們的火力不足,怕是擋不住敵人,一旦敵人衝進塹壕,我們就要被迫進行白刃戰……”

蔡繼剛壓住火問:“怎麽,怕打白刃戰?”

“長官,鬼子拚刺刀很厲害,我們恐怕會吃虧,所以我們在作戰中盡量使用火力消滅敵人,避免拚刺刀。”

蔡繼剛毫不客氣地說:“我看膽小的不是士兵,是你這個團長。還沒和敵人交手,你在氣勢上就先垮了。白刃戰靠的是勇氣和膽量,其次才是技術!你們217團從黃河防線一路撤到這裏,居然還是個齊裝滿員的部隊,這隻說明了一點,你們從來就不敢和鬼子正經打上一仗。哼,你這個團長好意思嗎?”

蔡繼剛近乎羞辱的訓斥使孫團長感到很難堪,但他懾於蔡繼剛的少將軍銜,強忍著不敢發作。孫團長漲紅了臉小聲說:“長官,我不怕死!戰鬥打響後,我第一個端著刺刀上,請長官監督,如果我臨敵怯戰,長官可以槍斃我!”

蔡繼剛緩和了口氣:“孫團長,我不懷疑你個人的勇敢,但我希望看到的是你這個指揮官的戰術素養和整個217團的殺氣,要是沒本事帶出一支虎狼之師,你不如去當個班長。我問你,150米的射擊距離和50米的射擊距離有什麽區別?”

“當然是距離越近命中率越高。”

“這就對了,在50米距離上,一個新兵都可以成為神槍手,命中率至少百分之九十以上。敵人衝到20米距離更好打,你們的手榴彈是幹什麽用的?幾百顆手榴彈扔出去,敵人的散兵線就會變成一堆碎肉,再凶悍的敵人也經不住這樣的彈幕攻擊。日本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們內心的恐懼。”

“是!長官,我馬上重新設置工事!”

“告訴你的士兵們,不要懼怕短兵相接,不要懼怕拚刺刀,鬼子沒長著三頭六臂,和你一樣,也是肉長的,你越怕丟命,死的可能性就越大,不如橫下一條心,刺刀上見高低!但凡優秀的部隊,無一不是敢於近身肉搏的部隊,我倒要看看,這一仗下來,217團是英雄還是草包!”

孫團長腳跟一碰,挺胸道:“請長官放心,這一仗要是打不好,我孫永誌提頭來見!”

蔡繼剛把一切都安排好後,吩咐滿堂把警衛班布置在最前沿,準備參加戰鬥。滿堂對蔡繼剛的命令提出異議:“長官,警衛班的任務是保護你的安全,你走到哪俺跟到哪,咋能把警衛班擱在最前沿呢?”

蔡繼剛說:“我的指揮部就在最前沿,你們當然要跟著我。”

滿堂一聽腦袋就大了,因為劉昌義軍長說過,蔡長官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警衛班從班長到士兵都得槍斃。憑他對蔡繼剛的了解,這個蔡長官好像對打仗很有癮,槍一響就往前湊,一個堂堂的少將怎麽總想著幹連長排長幹的事?

滿堂帶著弟兄們磨磨蹭蹭地搬石頭做掩體,他希望蔡繼剛能改變主意。

蔡繼剛忽然想起路上遇到農民打劫的事,他心裏一直很不舒服,也很不理解,這些農民為什麽如此混沌,連一點起碼的是非觀念都沒有?就算是出於愚昧、出於饑餓,也不至於幫助日本人繳自己軍隊的械,政府做得再不好,畢竟也是自己國家的政府,他們難道連這點起碼的道理都不懂嗎?

蔡繼剛叫過滿堂和鐵柱,他知道這兄弟倆是本地人,他們一定知道這些打劫的老百姓在想什麽。

滿堂和鐵柱一聽蔡繼剛的問話心裏就毛了,這本來就是他們的一塊心病。自從被抓了壯丁,滿堂就不止一次偷偷叮囑鐵柱,搶劫國軍的事打死也不能說,這是掉腦袋的事。不過蔡長官既然問了,滿堂還是得站在老百姓的立場上說幾句公道話。他真誠地認為,河南的老百姓實在是很倒黴,反正交戰雙方誰也沒拿老百姓的命當回事,他們隻好自己救自己。當然,自己幹過的事堅決不能承認。

蔡繼剛靜靜地聽著這兄弟倆的敘述。滿堂和鐵柱顯然不具備完整的表達能力,他們的敘述語言極度缺乏邏輯性,甚至多次顛三倒四地重複同一個問題。他們的思維似乎混沌一片,既沒有國家和民族的概念,也沒有任何簡單樸素的政治訴求,甚至連一般的好惡是非觀念都很模糊。

蔡繼剛聽了半天才弄明白,這兄弟倆喋喋不休嘮叨的隻有一個明確的表達,就是河南鬧了兩年大災,農民糧食顆粒無收,其饑餓程度已經到了人相食的地步,而政府不但沒有賑濟災民反而加緊橫征暴斂,尤其是湯恩伯那鱉孫,他的兵最壞,把老百姓糟蹋得活不下去才豁出命去搶劫,這實在是沒辦法的事。

蔡繼剛向滿堂提出一個問題:“那麽你認為湯恩伯的兵比日本人還壞嗎?”

滿堂肯定地說:“聽逃難的人說,鬼子也不是啥好貨,可俺村以前沒來過鬼子,俺不是沒見過嘛?”

鐵柱馬上補充道:“這回第一次見鬼子,鬼子對俺老百姓挺好,挨家發糧食,還是白米呢,俺長這麽大也沒吃過白米。”

蔡繼剛沉默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事情是明擺著的,中國的老百姓從來都是處於自生自滅的原生狀態,政府除了收稅,似乎沒有為他們做過什麽。國家對他們而言是個很虛幻的概念,既然老百姓感受不到國家的存在,那麽他們憑什麽要為國家去流血犧牲呢?中國兩千多年的皇權統治,隻是讓老百姓明白了一個道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既然天下都是皇家的,與老百姓沒有關係,那麽老百姓為什麽要為與自己毫無幹係的皇家去打仗去流血呢?聽著滿堂兄弟的敘述,蔡繼剛感到震驚,感到惶惑,他意識到自己語言的蒼白,他無法對滿堂兄弟的混沌愚昧作出批判。此時,蔡繼剛又能說些什麽呢?

蔡繼剛知道,中原的慘劇不僅僅始於1942年以來的水、旱、蝗災,其實惡果在1938年就已經種下了。那年5月,日軍土肥原師團由菏澤北麵董口偷渡黃河成功,向隴海線西犯,目標在於占領鄭州、許昌。日軍的戰略目的不僅為切斷平漢路鄭漢段的運輸聯絡,更在於南進武漢,西迫洛陽、西安,進而窺視中國西南大後方。當時鄭州危急,武漢震動。國民政府似乎沒有什麽更好的辦法扼製敵人的進攻勢頭,情急之下,蔣介石命令商震的第20集團軍新8師掘開黃河花園口堤壩,以水代兵,使黃河改道南流,入賈魯河和潁河,奪淮入海。此舉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阻截日軍西進南下的目的,使日軍第14、第16師團陷入困境,但同時也給豫、皖、蘇的中國百姓帶來了巨大的災難:1200餘萬畝的耕地被淹沒,造成了大片的黃泛區,共計1200萬人受災,89萬人死亡。

蔡繼剛這幾年一直在軍委會工作,由於他的特殊身份和地位,使他接觸到不少絕密資料。蔡繼剛根據自己所掌握的資訊對此事件進行過評估,應該說,國民政府在進行決策時已經充分考慮到民眾的巨大傷亡和經濟損失,為了防止民怨的擴大,國民政府在事後的行為很不光彩。6月11日,也就是花園口剛剛決堤,蔣介石就作出指示:“須向民眾宣傳,敵飛機炸毀黃河堤。”自此中央社奠定了宣傳基調,將決堤栽贓於日軍,並且加強其悲劇性的引導,開動所有宣傳機器對受災慘狀加以渲染,把民眾的怒火引向侵略者,而逃脫政府應負的責任[2]

幾年來,花園口事件的得失在重慶高層軍政官員中間爭議很大,包括蔣介石在內的一部分人認為,花園口決堤給日軍造成了重大傷亡。據後來得到的情報表明,洪水之後日軍緊急以航空兵團全力援助困於黃水中的第14、16師團,用運輸機和臨時改裝的轟炸機給被困部隊投下大量補給。6月29日,日本華北方麵軍在徐州舉行聯合追悼大會。據悉,僅日軍第2軍死於洪水的人數便達到7452名之多。從戰略角度看,黃河決堤後形成黃泛區這一巨大地障,迫使日軍於平漢路以東停止前進,從而消除了唐、白河流域及漢水中遊麵臨的軍事威脅,並守住了軍事重地鄭州。如此說來,國民政府的“斷臂圖存”之舉是利大於弊。另外,民眾死於洪水的人數也存在極大的爭議,國民政府的宣傳部門宣稱:“花園口決堤後,災區人民扶老攜幼,均平安逃至平漢路豫西地帶,政府分發大量救濟金,非但無任何人員傷亡,即豬狗牛雞,都隨人走避,並無損失。”

對此事件執肯定態度的一部分人認為,花園口決堤在軍事上的意義有三點:首先是阻止日軍西進,改變了進攻武漢的路線;其次是為保衛武漢贏得了準備時間;再就是造成了中日兩軍夾黃泛區對峙的局麵。

蔡繼剛對此說法很不以為然,他認為花園口決堤的軍事價值僅在於給占領中牟、尉氏的日軍造成困難並使其受到一定的損失。黃水奪淮造成淮河泛濫,日軍不過是將原定以一部分主力沿淮河進攻大別山北麓地區的作戰部署,改為沿長江西進進攻武漢。與豫、皖、蘇民眾因黃水泛濫遭受的巨大損失相比,這點軍事價值不足稱道。

從後來的戰局發展來看,也證實了蔡繼剛的判斷。其實,日軍在6月9日花園口決堤之前就已經製訂好進攻武漢的計劃與行動,日軍大本營並沒有因為黃水泛濫而改變或推遲進攻武漢的時間。此外,決堤放水也並沒有為中國軍隊保衛武漢贏得準備時間。在花園口決堤的第三天,也就是6月12日,日軍波田支隊在安慶登陸,並很快占領安慶,武漢會戰正式拉開帷幕。9月6日,廣濟失守。29日,日軍攻陷長江要塞田家鎮。至10月下旬,武漢三鎮全部淪於敵手,武漢會戰結束。事實證明,對於中國軍隊保衛武漢的準備時間而言,花園口決堤與否都是一樣的。

中日兩軍夾黃泛區對峙的原因並不是因為日軍為地障所阻才轉入對峙,對於具有立體作戰能力的日軍來說,區區一片黃水地障並不能阻擋他們進攻的步伐,此次豫中會戰就證明了這一點。1944年的日本帝國,雖然經過長期的戰爭消耗已成強弩之末,但令人遺憾的是,在中國戰場上,他們仍然牢牢地掌握著戰略主動權。蔡繼剛認為,交戰雙方夾黃泛區對峙的最根本原因是日軍的兵力不足所致。地形是選擇兩軍對峙的一個條件,但不是決定條件。此時的對峙,是服從於整個中日戰爭進入戰略相持階段的總形勢的需要而決定的。

身為將級軍官,蔡繼剛不會天真到相信中央社的宣傳:“非但無任何人員傷亡,即豬狗牛雞,都隨人走避,並無損失。”連訓練有素、組織嚴密的日軍部隊都淹死了這麽多人,那麽以中原一帶人口的密集程度,沒有組織、缺乏避險手段並驚慌失措的老百姓會死多少?隻有天知道!

事後國民政府的一些高官認為,民眾死亡89萬這個數字是無稽之談。其實具體數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黃泛區上千萬民眾的感受,他們會深切地感受到,幾十萬民眾的生命在政府決策者的眼裏似乎形同草芥。這個如此冷酷的政府不要也罷了,即使當了亡國奴,狀況也不會比這個結果更壞。“壯士斷腕”固然悲壯,關鍵是誰去充當這個“腕”?

想到這裏,蔡繼剛痛苦地用雙手抱住頭,他理解了那些搶劫抗日軍隊的民眾。抗戰以來,中原民眾承受了如此深重的苦難,戰爭和洪水給平民帶來巨大傷亡,天災和苛捐雜稅造成民不聊生。他們中的少數人即使有過錯,也是可以原諒的。

這時遠處傳來密集的槍聲,蔡繼剛的精神為之一振,敵人終於來了,這是暫編第15軍派出的小股部隊在實施引誘行動。蔡繼剛下令217團和工兵營全部進入陣地。

這一仗打得毫無懸念,**的日軍第5旅團像條巨蟒一樣被重重砍下一截。

日軍先頭部隊進入山口時照例進行了火力偵察,幾個機槍手分別向路兩側的坡地上掃射了一輪,217團隱蔽得很好,坡地上靜悄悄的,沒有人暴露目標。日軍的尖兵小組向後麵部隊打出信號,日軍的大部隊以四列行軍縱隊進入山穀。蔡繼剛心說,這個日軍指揮官八成是被我們給慣壞了,連起碼的戰術措施都省了,他居然沒有派出小股步兵去占領兩側的製高點,這就活該他倒黴了。

走進山穀的日軍部隊已接近200人,黃營長把手放在手搖發電機的手柄上,用目光向蔡繼剛詢問,是否可以引爆炸點。蔡繼剛搖了搖頭,他忽然改變了主意,原本隻想幹掉敵人一個中隊,現在又覺得一個中隊不夠本,對不起那些炸藥和地雷。再讓他們進來一些,胃口再大點,一口吃掉它兩個中隊。

日軍走進山穀的部隊已經接近400人,差不多了,再多怕是啃不動了。蔡繼剛向黃營長打出引爆的手勢,黃營長早已按捺不住,他急速搖動發電機手柄……一聲山崩地裂的巨響,山口兩側的峭壁坍塌下來,數百塊巨大的岩石被TNT爆發的力量拋了起來,落在山口中間的路上,正在行進中的幾十個日軍士兵在一瞬間被砸成肉醬……

蔡繼剛在望遠鏡裏看到,硝煙漸漸散去,原先的那個山口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十幾米高的亂石堆橫在山口。黃營長的計算果然精確,這一噸炸藥的效果比蔡繼剛預想的還要好,日軍的行軍隊伍被這道人工障礙一截兩段。這時山口外槍聲大作,這是暫15軍的阻擊部隊按照預先的計劃打響了。

被堵在山穀裏的日軍部隊迅速作出反應,訓練有素的日軍士兵們紛紛尋找隱蔽物準備反擊,結果引發出一連串的爆炸……山穀裏硝煙彌漫,亂石橫飛,國軍最前沿的塹壕離炸點隻有50米,大量日軍士兵的殘骸被衝擊波拋進工事,鮮血和碎肉雨點般落下,217團的士兵們渾身落滿了血肉,塹壕裏到處是日軍的殘肢斷臂。

殘存的日軍士兵被這一連串的爆炸弄得幾乎發了瘋,在217團重機槍猛烈的火力下,他們沒有任何隱蔽物躲避橫飛的子彈,便橫下一條心,成群地嗥叫著向217團陣地撲來。滿堂的警衛班也在最前沿,他們負責防守正麵20米寬的區域,弟兄們用步槍放了幾輪排子槍就頂不住了,敵人的散兵線已經離塹壕隻有十幾米,再有幾秒鍾就能跳進戰壕了。滿堂驚慌失措,他大喊道:“機槍!機槍!快擋住敵人!”

沈光亞扔掉衝鋒槍冷冷地說了句:“近了才好呢,你們的手榴彈是幹什麽的?”說完,他身子一扭,揚手扔出兩顆手榴彈。

警衛班的弟兄們這時才如夢初醒,他們紛紛扔出手榴彈,頓時幾十顆手榴彈爆炸,形成的彈幕將逼近的日軍士兵們炸得血肉橫飛……

滿堂一連扔出二十多顆手榴彈,他終於明白了蔡繼剛的近戰方式,不僅射擊的命中率提高了,連投擲手榴彈的效率也高多了,這麽近的距離每次都可以投出兩顆手榴彈,防守一方在塹壕的爆炸死角裏,根本不在乎橫飛的彈片。此時217團的陣地上飛出數百枚手榴彈,把前沿幾十米處變成了一片火海……

蔡繼剛回答:“快了,再有20分鍾吧。你那裏怎麽樣?”

“鬼子拚命啦!一次衝鋒就動用兩個大隊的兵力,他們想把伏擊圈裏的部隊救出來。不過我還頂得住,你放開手腳打!務必全殲這股敵人!”

“放心吧,一個也剩不下!”蔡繼剛掛了電話。他觀察了一下戰場情況,心裏暗暗稱讚,這股日軍異常頑強,他們的傷亡已經超過了三分之二,居然殺性不減,仍舊不歇氣地對前沿陣地進行一波接一波的亡命攻擊。

217團的孫團長沿著交通壕彎腰跑過來:“長官,敵人大部分被消滅,現在還剩下幾十個,我們要不要抓幾個活的給長官部送去?”

蔡繼剛不動聲色地搖搖頭:“他們好像沒有投降的意思,我也沒有抓俘虜的興趣。孫團長,應該結束戰鬥了,你來指揮吧!”

孫團長心領神會:“明白了,長官,徹底消滅,一個活的也不留!”

衝鋒號響了起來,士兵們端著刺刀跳出戰壕全線壓上去。蔡繼剛驚訝地發現,衝在最前邊的居然是黃營長帶領的工兵營士兵。

五分鍾後,殘餘的五六十個日本兵被217團的刺刀消滅。通過清點屍體,統計結果送到蔡繼剛手裏,這一仗擊斃日軍人數超過400人,這隻是從現場遺屍統計的數字,並不包括被地雷和炸藥炸碎的敵人。

這一仗打得還算夠本,217團傷亡了不到70人。令人意外的是,工兵營的黃營長負了重傷,他在最後的肉搏戰中被一個日軍中尉用軍刀砍斷了左臂。

蔡繼剛命令滿堂把黃營長的斷臂用布包好,放在黃營長的擔架上,然後俯下身子摸摸黃營長的臉:“兄弟,疼嗎?”

“剛才不覺得,這會兒疼起來了,不過沒問題,我還扛得住!”黃營長失血過多的臉變得慘白。

“黃營長,好好養傷,我不會忘了當初的承諾,你會得到勳章和晉升,好兄弟,我提前祝賀你!”

兩行淚水從黃營長蒼白的臉頰上流下來,他哽咽著吐出幾個字:“謝謝!長官……”

這時,蔡繼剛聽見孫團長在大喊:“聽我命令!217團全體官兵,立——正……”

蔡繼剛轉過身來,他驚訝地發現路兩側山坡上站滿了217團的士兵,兩千多官兵向蔡繼剛挺胸持槍立正。

孫團長再一次發出命令:“請蔡長官接受217團全體官兵的敬禮!”

兩千多官兵刷的一聲,齊嶄嶄地舉手向蔡繼剛行軍禮。

蔡繼剛莊重地回了禮,然後轉過身子,他實在不願讓官兵們看到自己臉上湧出的淚水……

蔡繼恒沒有想到,在他受處罰擦飛機這一周裏,那兩個被俘的日本飛行員藤野內五郎和中信義雄已經被秘密轉送到羊街基地。而從全國軍隊、情報係統和大學裏抽調的一些密碼破譯人員也早已集中在這裏,藤野內五郎和中信義雄的不合作態度,使陳納德這項雄心勃勃的計劃暫時擱淺。

這就是典型的中國式內耗。因此,在抗戰期間,國民政府對日軍的密碼破譯工作,從總的方麵來說都是乏善可陳的,但其中的確有一兩件輝煌之舉。

最著名的例子就是“軍委會技術研究室”的池步洲[3]

破譯了日本偷襲珍珠港密電,這個傳說在戰後流傳了幾十年,成為一個經久不衰的神話。

池步洲是福建閩清人,早年畢業於日本早稻田大學,曾在中國駐日本大使館工作。1939年2月,何應欽在軍政部內組建破譯日本軍事密電的機構,名為“軍委會技術研究室”,池步洲應邀參加。

從1941年5月開始,池步洲在破譯的日本外交密電中,發現日本外務省與檀香山日本總領事館的往來電報數量突然劇增,被破譯出的電文有六七十封,其內容是日本外務省多次要求檀香山日本總領事館報告:美軍艦艇在珍珠港的數量、艦名;停泊的位置;進、出港的時間;珍珠港內美軍休息的時間和規律;夏威夷氣候情況等。這些電文引起池步洲的極大關注。

1941年12月3日,池步洲又破譯出一份日本外務省致日本駐美大使野村吉三郎的特級密電,主要內容是:

(一)立即燒毀各種密電碼本,隻留一種普通密碼本,同時燒毀一切機密文件。

(二)盡可能通知有關存款人將存款轉移到中立國家銀行。

(三)帝國政府決定按照禦前會議決議采取斷然行動。

池步洲破譯出這份密電後,震驚不已,他立刻得出自己的判斷:美日之間的戰爭迫在眉睫!日本對美進攻的地點可能是在珍珠港,而戰爭的爆發時間可能是在星期天。

這份重要情報立刻送交到蔣介石侍從室,並由侍從室轉告美國大使高斯及美國軍方。

據當時的美國國務院官員答複說:“美日談判已陷入僵局,國務院已知道日本撤僑計劃,美國也準備同時撤僑。”

1941年12月7日淩晨,日軍偷襲珍珠港,太平洋戰爭爆發。

根據戰後美國官方解密的文件看,當時的重慶政府僅告知美方日本的侵略意圖,而並沒有告知日本偷襲珍珠港的確切日期,而美國的情報及偵聽部門對此也並非一無所知,所以,這份情報並不是像後來傳說的那樣具有重大戰略價值。

關於這樁曆史公案,更多的傳聞是張冠李戴,把功勞歸於戴笠領導的“軍統局特種技術研究室”,這實際上是把“軍委會技術研究室”和“軍統局特種技術研究室”這兩個不同的部門給搞混了。

當然,“軍統局特種技術研究室”也不是沒有幹過漂亮事。戴笠於1939年在重慶神仙洞街94號的一座大洋房裏成立了特種技術研究所,秘密代號為“豁廬”,直屬蔣介石領導,並且秘密聘請了美國密碼破譯專家赫伯特·雅德萊。這個研究機構有五十多名工作人員,五十多台偵聽機和二百多名偵聽員,主攻日本陸軍的密碼係統。由雅德萊領導的破譯機構也幹了些比較露臉的事,其中之一是破譯了日本的“南進”密電。

其實軍統方麵的破譯能力與池步洲的水平差不多,也是通過部分密碼的破譯推斷出日軍將要作出的戰略行動,而並非是具體得知日軍將於何時進攻何地的準確情報。1941年12月月初,“豁廬”發現日本外務省命令中國香港、馬尼拉、夏威夷和新加坡等日本領事館將密碼機和所有重要的密本密件全部銷毀,隻留下一種普通的密本,聽候命令。因為當時中國政府正在緊張研究日本究竟會不會“南進”,這份情報不過是具體證實了日軍的“南進”企圖。這份情報轉給美國政府後,美國政府並沒有表現出極大的震驚,因為他們的情報機構也同樣沒有閑著。

盡管幹過一些漂亮事,但就總體而言,中國軍隊在長達八年的抗日戰爭中,在密碼破譯方麵處於絕對的劣勢。而事實證明,在戰爭中日軍方麵的密碼破譯技術則遠遠超過中國方麵,並且在戰爭中處處占有先機。

藤野內五郎和中信義雄被關在羊街基地西北角的一座磚房小院裏,兩個人被分別關押。小院四周暫時設置了鐵絲網,還有一個班的武裝士兵負責看守。

蔡繼恒對完成這項任務也毫無把握,在他的印象裏,那些被武士道精神洗了腦的日本軍人都是一條道跑到黑的死硬分子,他們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對他們的天皇保持著狂熱的崇拜,隨時願意無條件地為天皇獻身,和這類人去溝通,而且是動員他們與自己國家為敵,這無疑是自討沒趣。不過,既然陳納德對這件事寄予厚望,蔡繼恒也隻好去試一試。

藤野內五郎見到蔡繼恒一點也沒有表現出驚奇,他隻是淡淡地用英語打了個招呼:“哦,是鱷魚,你是以私人身份來看我,還是帶有某種任務對我進行策反呢?”

蔡繼恒也不想和他兜圈子,既然是心照不宣的事,何必要虛偽地東拉西扯呢?不如開門見山直接談。他從提包裏拿出兩條“駱駝”牌香煙扔到桌上說:“藤野,我和你說清楚,這兩條煙可不是為了賄賂你,我個人沒什麽可求你的,你犯不上這麽警惕。”

蔡繼恒說:“藤野,實不相瞞,我的長官是給我派了任務,他們希望我能說服你,與我們合作。可我對這件事很無所謂,因為我不認為你在密碼破譯上有什麽能力。再說了,我的職業是飛行員,隻要是和飛行無關的事我都沒興趣,所以你是否合作與我無關。”

藤野內五郎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點燃,他向天花板噴出一口煙不緊不慢地說:“鱷魚,你不用對我使激將法,這沒有用。應該說,你們的情報還是比較準確的,我的確懂得一些密碼學方麵的知識,但我現在不想談這個問題。鱷魚,我們說句題外話,你對戰爭的前景有什麽看法?”

蔡繼恒沒好氣地回答:“我沒什麽看法,反正好也罷壞也罷,我們都必須堅持打下去,中國有四萬萬人呢,再打個十年二十年也無所謂,因為這仗又不是我們要打的。”

藤野內五郎深深地歎了口氣:“這場戰爭耗的時間太長了,我真有些厭倦了,為了這場戰爭,我家兄弟三人已經戰死了兩個,我哥哥兩年前死在長沙戰役,我弟弟去年戰死在太平洋的塔拉瓦島,最可憐的是我母親,她聽到兒子的死訊時差點瘋掉。說真的,我真希望這場戰爭趕快結束,時間拖得太久了。”

蔡繼恒放肆地把兩條腿蹺到桌子上,輕飄飄地說:“著什麽急呀,你是理科生,學數學的,沒學過曆史,所以很容易大驚小怪。你知道英法百年戰爭嗎?從14世紀到15世紀,英法兩國就為了點兒破羊毛整整打了116年[4]

,人家都沒覺著煩,咱們不才剛打了七年嗎?還早著呢,連人家的零頭都不到。反正我不煩,我得趕緊找個老婆生孩子,連生三個兒子,他媽的陸海空三軍全有了,讓他們這輩人繼續打下去,兒子之後還有孫子、重孫子,就這麽一代一代打下去,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嘛。”

藤野內五郎震驚地看著蔡繼恒:“鱷魚,你這個人太可怕了,你把戰爭當作遊戲,居然還玩得興致勃勃!唉,我可不希望這場戰爭能打100年,戰爭不是什麽好東西。”

“其實對你而言,戰爭已經提前結束了,以後就是天塌下來也與你無關,等戰爭結束了,你會被遣返回國。說實話,你母親也該知足了,因為她畢竟還剩下個兒子,她為什麽不能想一想,在這場戰爭中我們兩國有多少家庭都死絕了?藤野,我這個人對政治沒什麽興趣,也很少談論,但我明白一個淺顯的道理,如果有人無緣無故地揍我,我肯定要還手,不可能忍氣吞聲任人欺負。國家與國家之間也是這樣,我們國家很弱,真的不想打仗,我們沒有欺負人的本錢,這場戰爭是日本強加給我們的,中國沒有退路,隻有兩個選擇:要麽亡國,要麽戰鬥到底!你說我們該選擇什麽?”

“行啦,別扯淡了,你們那套‘大東亞共榮圈’的說法實在太招人煩。當然,你剛才提到西方殖民主義者,他們也的確是渾蛋,和你們唯一的區別是,他們早年靠搶劫發了財,有了錢以後就想把自己洗白,當個紳士了,於是定出了一套於自己有利的規則,以前的事情不許提了,今後誰要是再搶劫,誰就是強盜。你們日本呢,就屬於不走正道兒的國家,想學老牌強盜去搶劫,又覺得臉上掛不住,就弄出個‘大東亞共榮圈’的說法,明明是搶別人的財物,還把自己打扮成解放者,有這麽不要臉的麽?他媽的,我們過得挺好,用得著你們來當救世主麽?就算在亞洲,也輪不上日本來當老大。”

“好了,好了,鱷魚,我們不談這些了,你我都是小人物,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握不了,更何況是國家的命運?我聲明,我藤野內五郎對你個人沒有任何怨恨,我還記得你給我送來的換洗衣服、香煙和食品,你走後,我和中信義雄還根據你的吩咐,享受了洗熱水澡的待遇。對此,我感恩,也永遠不會忘記!”藤野內五郎的眼圈紅了。

蔡繼恒憐憫地看著他:“藤野,你是受過高等教育的軍官,應該有些自省能力,你被俘後沒有受到任何虐待,這總是事實吧?不要和我談什麽叢林法則,還是談談人性吧,我們是人,不是動物,就算人類曾經有過弱肉強食的曆史,也該被時代淘汰了,因為人類總是要進步的。”

“鱷魚,我知道你今天來的目的,可我很抱歉,真的不能答應你,我是個愛國的日本人,不能幫著一個敵對國家來反對自己的國家,希望你能諒解!”

“藤野,我向你提過任何要求嗎?雖然我很想說服你,但我永遠不會強迫你,既然你不願合作,那就慢慢等吧,等到戰爭結束被遣返回國,這樣也挺好。”

“可是……你的上司會不會因此而處罰你?因為你沒有完成任務。”藤野內五郎不安地問。

蔡繼恒站起身來,拎起提包說:“我說過,我隻是個飛行員,不是情報人員,這不是我分內的工作,誰會處罰我?再見吧,藤野,我會經常來看你,臨分手我還有一句話你想聽嗎?”

“這是我個人的看法,你剛才說得對,大和民族的確是個優秀的民族,它有良好的文化傳統和非凡的創造力,這我承認。但是你們的國家現在很危險,那些法西斯分子完全喪失了理智,他們是瘋子,僅僅為了他們腦子裏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就把整個國家和民族綁在戰車上,完全不考慮這個國家的未來與人民的福祉,即使以國家和民族的毀滅為代價也在所不惜,這絕不是什麽愛國主義,是心理不正常的邪惡表現。藤野,我真的希望我們能攜起手來,共同製止那些邪惡的人,拯救更多的生命,結束戰爭,同時也拯救你的祖國!”蔡繼恒說完,轉身走出門去。

[1]

堀越二郎,二戰期間日本三菱重工業公司的著名飛機設計師,零式戰鬥機的設計者。他1927年畢業於東京帝國大學航空工業科,曾在德國容克斯公司和美國寇蒂斯公司深造,他吸收了世界最先進的設計思想,在日本海軍的96式艦載戰鬥機的設計基礎上設計出了零式戰鬥機。零式戰鬥機的問世,代表著日本飛機設計的重要裏程碑。

[2]

花園口決堤事件發生之後,中華民國政府一度對外宣稱是日軍飛機轟炸所致,但不少民間媒體提出質疑。抗戰勝利以後,國民政府仍堅持日軍飛機轟炸的說法,但隨著當事人和親曆者的回憶資料陸續麵世,以及日本和中華民國政府軍事檔案的公開,個中秘密漸為人知。國民政府到台灣後才承認了挖開花園口的事實。

[3]

池步洲,抗戰時中國密碼破譯專家。福建閩清人,1908年生,早年畢業於日本早稻田大學,曾在中國駐日本大使館工作,並娶了個日本姑娘為妻。1939年2月,池步洲擔任軍政部軍用無線電總台第43台主任,經他摸索、研究,破譯了日本外務省外交密電的電碼,得知日軍即將進攻珍珠港的重要情報,獲得軍政部頒發的光榮獎章。在1951年4月的全國鎮反運動中,池步洲被捕入獄12年,十年動亂中再度受到衝擊。當年池步洲每月將破譯的情報摘記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在“**”紅衛兵抄家中,這個筆記本有幸逃過了劫難,奇跡般地保存了下來,成為確鑿的曆史證據。

[4]

百年戰爭是指英國和法國,以及後來加入的勃艮第,於1337年至1453年間的戰爭,是世界最長的戰爭,斷斷續續進行了長達116年。14世紀初,英國占據著法國南部阿基坦地區,成為法國政治統一的最大障礙。雙方為爭奪富庶的佛蘭德地區進行角逐。佛蘭德的毛紡業主要依賴英國的原料,英國則從羊毛貿易中獲取巨額利潤。1328年,法國占領佛蘭德,英王愛德華三世下令禁止羊毛出口,英法兩國於1337年爆發戰爭,直至1453年以法國的勝利而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