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徐福海眼前時常顯現多年前自己經曆過的一幕。

也是夏日,也是這般淒切的別離,老母親抱著他的腿,不讓穿號衣的衙役帶他走。

他的手被鐵繩鎖著,想去揩母親臉上的淚卻無法。

他對母親說:“娘,你讓我走,為人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門,咱沒偷就是沒偷,官府咋不了咱……”

娘偏就怕官府,認定凡被官府用鐵繩鎖走的都無好結果。

真就沒好結果。

明明沒偷東家王老爺的馬,官府硬咬定他偷了,說是和外麵的盜馬賊串通著偷的。

官府把他挾號示眾三日,又讓徐家還馬。

徐家一貧如洗,自然還不起。

徐福海便逃了,——一來想避上一陣;二來也想把那真賊尋到,洗刷自己的冤屈。

不料,真賊沒尋到,母親先被逼死了。

徐家族人一片憤怒,徐福海更是悲痛難當,放火燒了王老爺家院,一夜殺了王家主仆十三人,合著族裏弟兄造了反,及至走到今日這一步。

見著玉釧這般哀傷,徐福海不由生出惻隱之心,覺著現刻的自己,實有些像當年的東家王老爺了。

——王老爺一匹馬逼反了他,他卻用會長老頭兒的一條命迫留了玉釧。

玉釧實是心地太善。

心中覺著對不起玉釧,徐福海見了玉釧自是益發殷勤,玉釧隻是不理不睬,顯見著把他看成了仇人。他要帶玉釧去尋那佛,玉釧不去,說這地方滿處是血,有佛也早被嚇跑了。

最初幾日,玉釧連門都不出,隻一人坐在屋裏發呆,默默流淚。

二先生去勸了幾次,不怎麽哭了,卻仍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徐福海對玉釧說:“這兒有啥不好,哪裏不強似觀春樓?”

玉釧恨恨地道:“還不是一樣?在觀春樓是賣給了鄭劉氏,在這裏卻是賣給了你這土匪頭目。”

徐福海笑道:“怎麽好說是賣給了我呢?我又沒給你賣身的銀錢,又沒和你立賣身的文書。”

玉釧說:“若有文書倒好了,事情日後還能有個說道。”

呆了一下,玉釧又說:“倒也有個好處,我這身價漲了不少,從五千變作了兩萬。”

徐福海先是幹笑,後來才道:“真值兩萬,那也是你自個兒的,誰也不能做你的主。”

這倒不假,徐福海雖然凶惡,硬把她留下了,卻並沒逼她做壓寨夫人。

玉釧對此困惑不解,便問二先生:“徐福海不是想讓我做他的壓寨夫人麽?咋不動手?”

二先生說:“他隻怕是憐你柔弱,不忍相強吧?!”

玉釧說:“我雖柔弱,也已是為娼為妓的風塵女人,並不是什麽千金小姐,他咋就這麽規矩?”

二先生也覺著怪,張口結舌答不出。

玉釧又去問三閻王。

三閻王更不知就裏,隻答非所問,且又漫無邊際地說,自家大哥人好,為朋友兩肋插刀,自個兒這頭就是大哥的,隻是暫時由他老三保管罷了。因此便叫玉釧放心,說大哥咋著都不會為難她的。

玉釧漸漸地對二先生和三閻王便生出了好感,覺著他們的心地都不是很壞的,——尤其二先生,文文乎乎,一臉和氣,不像杆匪的二當家,倒像大戶人家的賬房先生。

三閻王雖說狠些,卻也不無可愛之處,說話做事直來直去,不興拐彎,明明狗屁不通,偏喜趨附風雅。頭一天為她接風,便“大風起兮搶他娘,”惹得她大笑。

後來,三閻王又作了首所謂的“七律”:

快槍一掂向前衝,

督軍督辦沒好種,

隻覺褲襠一陣癢,

摸出一個袁總統。

玉釧又格格笑出了聲。

嗣後玉釧才知道,這一切竟都是徐福海安排的,僅為博她一笑。

二先生、三閻王和眾弟兄,都看徐福海的眼色行事,徐福海則隻看玉釧的臉色。

最先認識的小匪劉三生便說過,大姐姐如今是咱拒馬峽的姑奶奶,隻要大姐姐臉掛下來,誰的日子也別想好過了,——總爺會亂殺人呢。

玉釧聽了既喜又怯,為了眾弟兄平平順順,先是強作歡顏,後來真就笑開了……

玉釧開了心,徐福海自然開心,隻要玉釧說的,總設法去辦。

一日,玉釧無意中說起鳳鳴城中的狗肉包子,道那包子別具風味,隻城中老龍廟近旁一家有得賣。徐福海當時沒多言聲,隻在心中暗暗記下,轉身便叫自家三弟帶著一幹弟兄連夜出山,把專做包子的大師傅綁來為玉釧做包子。

玉釧後悔得直跺腳,埋怨自己不該這麽害人。

福海笑道:“誰也不會害他,我是請他來包包子,又不是綁他的票,你要吃膩了包子,我便送他走,還送盤纏。”

玉釧問:“我要是永遠吃不夠呢?你就永遠把人家扣在山中?”

徐福海又笑:“我知道你玉釧心好,不願這麽幹,我可以讓大師傅教咱山中的廚子學做包子,學得和鳳鳴城裏一樣,再放他走麽!”

玉釧點點頭:“你也善了些。”

徐福海道:“身邊有佛,能不善麽?!”

玉釧這才有了尋佛的心,便問:“你總說這兒有佛,我咋尋不見?”

徐福海道:“我帶你去尋。”

同去尋佛那日,徐福海才把自己為匪的經過和玉釧說了。

玉釧聽罷,不禁為之動容,聯想起孫旅長大兵進城那日的情形和自身的遭遇,覺得這世道真無道理,拒馬峽中群雄嘯聚正是該當,心下已不再把徐福海看作匪了。

徐福海又說:“玉釧,你問我家二弟、三弟,我為何不逼你做壓寨夫人,他們便來問我,你可知我是如何想的?”

玉釧道:“我早想問你,可……可沒敢。”

徐福海真誠地說:“原因很簡單,就因為你是和我一樣的淪落人。不同的隻是,你身為女兒身,淪入風塵;我身為男兒家,落入山野。——同為天涯淪落人,我徐某豈能像那些有錢逛窯子的富人一樣淩辱你?你要不是賣身窯子的風塵女子,真是個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我或許就不會這麽客氣了。”

玉釧從未想到過這點。

聽徐福海這麽一說,玉釧覺得這徐福海委實是個憐貧惜弱的真男人,——心裏還把白少爺和徐福海作了一番比較,竟發現了白少爺的許多不是:白少爺有情有義不錯,卻過於柔弱,又因著家境富裕,不解世事艱辛,就算順當逃到省上,隻怕日後也無徐福海這份浸心知底的緣分。——再者,如今自己又落入徐福海手中,要與白少爺私奔省上已無可能。

玉釧想到白少爺時,徐福海也想到了。

徐福海說:“我知道你的心思還在那個什麽白少爺身上,那日你和趙會長相對哭訴之際,我的心也軟了,想過放你出山,不過又想,你那白少爺怕是不可依靠。白少爺本是富家中人,何嚐吃過辛苦?隻怕私奔不成或是在省上遇到什麽麻煩,白少爺就會變做黑少爺的,重把你賣進窯子也未可知。你沒聽說過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的故事麽?”

也不管玉釧願不願聽,徐福海頗動感情地把杜十娘的故事講了,講得玉釧也為那投了江的杜十娘淚流滿麵。

投江入水而結束生命,玉釧過去聽人說過,隻不過沒像這次徐福海講時聽得那麽入神。受孫旅長大兵淩辱那次,玉釧也想過死,——沒想到投江投水,隻想到上吊。

現在想想,投江投水真算得女人最好的死法了。

女人本是水做的,縱然在世時一身汙濁,到水裏也就幹淨了。

玉釧把這想法和徐福海說了。

徐福海道:“盡是瞎扯!玉釧,你咋著也不要死,我也不去死,我們就在這山裏和官府富豪做個對頭,把他們攪個不得安生,豈不快哉!我們死了,正趁他們的心;我們偏就不死,偏讓他們死……”

那日談得投機,玉釧情不自禁地把幾年來在觀春樓受的苦難委屈也和徐福海說了,說鄭劉氏如何折磨她,多哥如何淩辱她,說到後來不知怎的竟倒在徐福海懷裏,嗚嗚咽咽哭了個痛快淋漓……

這時已是傍晚,天色漸暗,殘陽西下,四周群山益發顯得青翠蒼涼。

外出搶掠的弟兄陸續歸山,得得蹄聲伴著勁起的山風,於山穀中回**不息。北麵山耪,點金地那亦農亦匪的男男女女,正驅著牛車,哼著小曲三三兩兩往村裏走。

有曲唱道:

點金地,點金地,

豪傑嘯聚有糧米;

壞皇上,好總統,

俱與草民無關係;

惟願老天多保估,

峽如寶盆聚財氣。

……

這景象竟是一派平和。

也正是在這時,徐福海要玉釧往西看。

玉釧抹去眼中的淚,向西看去,果然看到了徐福海所說的山形巨佛。

佛是仰臥著的,身腳首分作三段,血紅的殘陽正在鼓起的肚皮上掛著,甚是好看。

玉釧看了許久,直到殘陽完全落到山後,才和徐福海一起回去。

徐福海真是一個有情有義的漢子。

玉釧根本沒想到,看佛那日自己說過的事,樁樁件件都讓徐福海記到了心裏,至那日以後,徐福海便背著玉釧在暗地裏悄悄謀劃,要為玉釧清了觀春樓的血淚舊賬。

終於有一日夜裏,徐福海沒和玉釧打聲招呼,就把三杆五百號弟兄帶出了山,直下鳳鳴城,殺了鄭劉氏、多哥並那一幫護樓的打手嘍羅,一把大火燒了觀春樓,連帶著燒了白少爺家的老盛昌和半條繁華的街麵。

這動靜鬧得太大,大火起時驚動了孫旅長的大兵,孫旅長駐在城裏的兩個營和徐福海的弟兄交上了火,仗打得十分激烈。

據後來三閻王吹乎,比那回李司令和孫旅長在舉人大街火並還厲害,孫旅長的官兵死傷怕有百十口,山中的弟兄也死了十五,傷了三十八,連徐福海自己胳膊上都吃了一槍。

就是這般緊急,徐福海在替玉釧結賬時也沒賴賬,該索回的索回了,該還人的也還人了。

觀春樓賣身的姐妹一個沒殺,一個沒搶,全放了。

知道劉小鳳對玉釧最好,徐福海把從鄭劉氏手上搶來的金銀首飾分了一半送給劉小鳳。

劉小鳳不敢要。

徐福海便說:“這不是我送你的,是你妹妹玉釧要我替她送你的,謝你嗬護她多年的一份真情義。”

劉小鳳這才接下了那包首飾,隨後又被徐福海的弟兄護送著出了鳳鳴城,回了直隸老家。

當時劉小鳳已料到此一去再難見玉釧的麵,便在城外大道跪下來,對著南麵的群山磕了頭,在心裏真誠地為玉釧的未來默默祝福……

觀春樓被一把火燒掉。

觀春樓的血淚記憶也焚毀於火中。

玉釧因著徐福海和山中弟兄的大恩大義,再不敢想昔日那個白少爺,隻把徐福海當作體己親人。

那日早上,徐福海率著弟兄們回山時,玉釧在二先生陪伴下,一直迎到北麵山口。

秋天,徐福海胳膊上的傷好了,玉釧再沒猶豫,循著山裏弟兄的規矩,堂堂正正和徐福海成了婚,做了拒馬峽的女主人。

那喜慶的日子嗣後便成了山中弟兄共同的節日,就是在玉釧死了多年之後,弟兄們還過那節,都把那節喚作娘娘節,仿佛玉釧不是個賣身的風塵女子,倒是個山中的皇後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