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不會是她今生永久的痛呢?離開他,她的相思癌就會發作嗎?這病真的是難以治愈令人致死嗎?啊,有什麽辦法呢?除了自救……對於情傷來說,最好的醫生是自己,最好的藥是時間。

01

這是一棟位於北三環的獨棟二層樓式建築,中歐結合式風格,帶花園、露台和遊泳池,小恩明白這樣的一棟小洋樓在這個位置怎麽也得上千萬元。站在氣派的雕花金屬大門前,小恩覺得周身不自在,拽住杜進說:“我還是不進去了吧?”

杜進說:“來都來了,為什麽不進去?”

“杜進,你想沒想過,你這樣貿然把我帶回家,你母親不接受我怎麽辦?”小恩冷靜地說。

“這個問題我想過。”杜進認真地說,“我今天帶你回來見她,是對她的尊重,不過是通知她一聲,如果她不同意我們在一起,我就帶你走!我說過,我的戀愛婚姻由我自己做主,別人左右不了我的!放心吧,小恩,總是要和我母親見麵的,對不對?”

“可是我今天毫無準備。”小恩為難地說,“你瞧瞧我這樣子,風塵仆仆的,好歹也應該收拾打扮得像樣點再來見長輩吧,還有,也沒帶任何禮物,這樣子很不禮貌嘛!”

杜進笑了,憐愛地拍拍她的臉頰說:“放心吧,你不打扮也夠好看啦,至於禮物根本不需要!隻管跟我進去就行,沒必要顧慮那麽多,走吧走吧。”杜進將門打開,不由分說將小恩拉進門去。

小恩隻好隨他進去。

走過花園和一段門廊,來到樓門口,杜進按門鈴,開門的是個女子,見了杜進和小恩,怔住了。小恩仔細一看,那女子正是林婷婷,不覺也怔了一下。

“婷婷,你也在啊,這是小恩,我從老家剛接她回來,進來吧小恩。”杜進說,一邊伸手把小恩輕輕拉進來。

杜夫人正在客廳裏坐著看電視,見兒子帶了一個姑娘回來,也吃了一驚。

杜進笑著對母親說:“媽,您看誰來了,還認識嗎?”

小恩忙對著杜夫人叫了聲阿姨。

杜夫人仔細看小恩,認了出來:“呀,這不是小恩嗎?都長這麽高啦?還這麽漂亮!你,你們倆這是從哪兒來啊?”

杜進說:“我去X市了,把小恩接過來和咱們一起過年。”

一聽此話,杜夫人臉上的笑容倏地不見了,眉頭皺了皺,看樣子很不滿意,又不好發作,客氣地讓小恩在沙發上落座,吩咐女傭倒茶給她喝。

杜夫人和小恩客氣地寒暄了幾句,問了她一些在學校的情況以及她家裏人的現狀,便起身對一旁的婷婷說:“婷婷你陪一下小恩,杜進你到樓上去一下,媽有點事想問問你!”又客氣地對小恩說,“小恩你先坐啊,喝口茶吃點水果,我和杜進說幾句話。”

小恩禮貌地說:“好的,阿姨。”

杜夫人便和杜進上了樓。

婷婷笑吟吟地將果盤遞給小恩:“來,小恩,別客氣,想吃什麽自己拿。”

“謝謝。”小恩客氣地說。

婷婷仍舊笑吟吟地看著小恩的臉,說:“我還真是服了你了,你居然再次把他拿下了!究竟用的什麽神功呢這是?”

小恩有點窘,低頭不語,抓起一把瓜子來嗑。

樓上的會客廳裏,杜夫人沉下臉問兒子:“怎麽回事?你不是說去海南了嗎,怎麽把她給帶來了?你和她究竟什麽關係?”

“什麽關係,男女朋友關係唄!”杜進坦白地說,“也就是戀愛關係,將來我還要娶她呢,她是您未來的兒媳婦,所以我把她帶來讓您過過目。”

“你要娶她?我未來的兒媳婦?哈!”杜夫人臉都要氣白了,提高聲音厲聲說,“誰承認她是我兒媳婦了,我同意了嗎?你就這樣把她帶回來,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啊?你眼裏還有我這個當媽的沒有?”

“媽,您小聲點行嗎?”杜進說,“正因為我眼裏有您這個媽,才把她帶回來給您過目的嘛!否則我們倆就直接奔民政局領證去了對不對?”

“你敢!”杜夫人指著杜進的鼻子厲聲喊,“除非我死了!否則,你別想娶她進門,她是什麽東西,貧民窟出身,一身的土氣、小家子氣,還心術不正!你忘了當初她姐是怎麽禍害你的嗎?如今妹妹長大了又來糾纏你,你怎麽還執迷不悟!”

“你說什麽呢媽?”杜進也急了,提高聲音說,“話說得那麽難聽幹嗎?她姐是她姐,她是她,兩個人截然不同。我喜歡小恩已經很久了,我必須和她在一起!我的事情我做主,別人休想幹涉!”

“你,你,你,氣死我算了!”杜夫人咬牙切齒地瞪著兒子說,“你這個渾蛋,你真是有眼不識金鑲玉!”

“我怎麽不識了,小恩就是金鑲玉!不,她是一顆鑽石,在我心裏閃閃發光!”

“呸,她個灰不溜秋的下賤丫頭算什麽金鑲玉,算什麽鑽石,婷婷才是,要出身有出身,要相貌有相貌,要學識有學識,人家才是鑽石級美女呢!這樣的好女孩打著燈籠也難找,人家巴巴地對你好你不要,偏偏去招那土得掉渣、心術不正、上不得台麵的賤貨,你說你這不是犯傻嗎兒子?”

“不許你這麽說小恩!媽,我今天帶她回家是出於對你的尊重,如果你不尊重我們,我也就不客氣了!”杜進厲聲說。

“不客氣,你要怎樣?”

“我帶她走!和她在一起!不再回來!”杜進斬釘截鐵地說。

“你敢!”杜夫人氣急敗壞地喊道。

杜進不想再和母親對峙下去,心裏隻怕這些話被小恩聽見傷到她,便轉身下樓去了。客廳裏卻不見了小恩的影子,連她的行李也不見了。隻有婷婷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悠閑地嗑著瓜子。

“婷婷,小恩呢?”杜進忙問。

“走了,氣走了,剛才你們在樓上說的話她全聽到了,受不了,含著眼淚跑了!我沒攔住。”婷婷聳聳肩說。

杜進飛速衝出門去,卻哪裏還有小恩的影子。他忙拿出手機給她打電話,她不接聽。他去車庫將車開出,駕著車一路狂奔,卻不知去往哪裏,他猜小恩一定是回了她的暫時住處,可是那位咖啡店店主家的具體地址她並未和他說起過。他心裏沮喪極了,隻好開著車在馬路上亂轉……

家裏麵,婷婷笑吟吟地走上樓去,見杜夫人臉色蒼白地正在呼呼生氣,便輕輕拍著杜夫人的後背說:“阿姨,您消消氣,去樓下喝口茶吧。”

杜夫人深呼吸了幾次,平靜下來,充滿歉意地對婷婷說:“婷婷,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我這個兒子犯糊塗,放著你這樣的公主不要,非要去找那下賤丫頭,你別介意啊!你放心,他倆成不了,我不會答應的!”

婷婷乖巧地說:“阿姨,您不用安慰我,我沒事。杜進還年輕不懂事,等他再大點就知道什麽女孩適合他了。反正那女孩子才上大一,還小著呢,他們倆也先結不了婚,先玩唄,等玩夠了自然也就分開了,那時候您再操心他的婚事也不遲!”

“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阿姨就喜歡你這樣的!”杜夫人笑著拍拍婷婷的手說。

02

傷痛,難以抑製的傷痛感。

小恩趴到**,眼淚如潮水般一股一股湧出。

“除非我死了!否則,你別想娶她進門,她是什麽東西,貧民窟出身,一身的土氣、小家子氣,還心術不正!你忘了當初她姐是怎麽禍害你的嗎?如今妹妹長大了又來糾纏你,你怎麽還執迷不悟!”

“呸,她個灰不溜秋的下賤丫頭算什麽金鑲玉,算什麽鑽石,婷婷才是,要出身有出身,要相貌有相貌,要學識有學識,人家才是鑽石級美女呢!這樣的好女孩打著燈籠也難找,人家巴巴地對你好你不要,偏偏去招那土得掉渣、心術不正、上不得台麵的賤貨,你說你這不是犯傻嗎兒子?”

杜夫人的話仍在耳畔連珠炮般炸響,像是一枚枚飛針,紮在她的五髒六腑上。

對於杜夫人對自己的態度,小恩原本是有心理準備的,但是她的話如此刺耳刺心,對自己的評價如此不堪,卻是小恩始料未及的,也超出了她的心理承受能力。

平和淡定,寵辱皆靜,是應該的,可是,誰又能真正做到呢?尤其是麵對羞辱的時候。

眼淚,從下午流到傍晚,再從傍晚流到深夜,枕頭、床單、發絲統統打濕了一片,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的淚水呢?是身體裏有一眼陰鬱悲傷的噴泉嗎?

淩晨三點,淚水終於流幹,她昏昏沉沉地睡去,被子也忘記蓋上。

次日醒來,爬起來去衛生間,隻覺得身子沉沉的,腦仁兒痛痛的,渾身發冷,有氣無力。上過廁所,洗了把臉,小恩接著把自己投到**,昏睡百年,偶爾睜開眼,不知今夕何日何年。

她重度感冒,發燒,抑鬱,嗜睡,厭食。三日三夜,水米未進,隻是躺在**昏睡。

如果不是康傑回來取東西發現了小恩,將她送到醫院治療又接回家中照顧,她的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那天康傑回來取一件親友聚會要穿的外衣,發現客廳裏丟著小恩的行李,妹妹的臥室門半開,便猜測是小恩回來了,心中一陣驚喜:“小恩,小恩,你回來了是嗎?”

無人應答。

康傑心中奇怪,便走進妹妹房間,見小恩和衣躺在**閉目昏睡,臉色蒼白憔悴,帶有道道淚痕,嘴唇幹裂,失去了血色。

康傑提高聲音叫了幾聲小恩,仍是沒有應答。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滾燙滾燙。他心中一驚,忙抱起她,開車將她送往附近醫院。

檢查,打點滴,喂食物。小恩終於退燒,脫離了危險期。

她看著康傑虛弱地笑笑,說:“謝謝你。”

康傑握著她的手,長籲一口氣,說:“快把我嚇死了,小恩你這是怎麽了?為什麽幾天幾夜不吃不喝折磨自己,是出什麽事了嗎?”

小恩小聲說:“沒事,真沒事。”

“沒事就好。以後我來照顧你。”康傑看著她的眼睛真誠地說。

他是個好人,一個善良平和、體貼溫暖的好男人。她看著康傑心中想道。

03

過了正月十五,書語咖啡店開門營業,小恩也開學了。顧客很多,小恩的功課也緊張,她不敢放鬆學業,隻在雙休日或是沒有作業的晚上來店裏幫忙。康傑很照顧她,又給她漲了一次薪水,還告訴她如果功課緊張就不必來店裏,有空的時候來一下就可以。諾諾的男朋友時常來店裏幫忙,店裏的事還應付得過去。

咖啡店開業的第一天,杜進就來找小恩。小恩一邊攪拌著咖啡,一邊冷冷地對他說:“我在工作,有什麽話等下班後再說。”

杜進就在店裏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要了杯咖啡,拿了本時尚雜誌,默默坐到深夜店裏打烊。

諾諾悄悄對小恩說:“那個帥哥是你男朋友吧?”

小恩說:“是前男友,已經分手了。”

“好可惜,他很帥哎!不過,沒有我哥帥!哈哈!”諾諾嬉笑著說。

康傑關掉《獻給愛麗絲》的音樂,收好筆記本,招呼小恩和諾諾回家。

小恩對康傑說:“你們先回吧,我有個朋友在,和他說幾句話再走。”

康傑說:“那我在車裏等你!大半夜的,我不會讓你自己回去的。”說完,康傑和諾諾都走了。

店裏隻剩下杜進和小恩。

小恩在杜進對麵坐下,表情淡然地看著他。

“對不起,小恩,我替我母親給你道歉。”杜進看著她的眼睛,充滿歉意地說。一邊將手伸過來,要握住她的手,小恩躲開了。

“不,你不必道歉。道歉帶不來改變,道歉沒有意義!”小恩冷冷地說。

“小恩,別這樣好嗎?這些天,我天天在找你,每天都來咖啡店看一看營業了沒有,你在這兒沒有。沒有你,我沒有心思做任何事。我已經從家裏搬出來,自己租了一套小公寓,我請求你搬過去和我一起住,沒有任何人再幹擾我們的生活!這樣還不行嗎?”杜進真誠地看著她的眼睛說。

他希望在她的眼睛裏看到緩和的暖光,可她的眸子裏卻隻有冰霜般的冷光以及深不可測的夜色。

“杜進,我是個正統保守的女學生,不可能搬過去和一個男生同住。而且,我真心不希望你因為我和你母親鬧僵。母親,對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不要再忤逆她,讓她傷心!”

“可你就忍心讓我傷心,讓你自己傷心嗎?”

“年輕人傷點心不算什麽,就當是一種曆練吧。相愛的人也不一定非要在一起,對不對?我們總要麵對現實,尊重現實。”小恩有時候說起話來像個哲學家。

“哈,真是北大高才生的理論。我說不過你,可是,我知道我愛你,你也愛我,我們是彼此的真愛和最愛,兩個相愛的人應該在一起,不是嗎?”

“你可聽說過一句話,最愛的兩個人隻能相忘於江湖,次愛的兩個人才適合長久在一起。你知道為什麽嗎?”小恩目光幽幽地看著他說。

“為什麽?”

“因為最愛往往不現實,屬於理想主義範疇,而次愛卻是比較實際的,屬於現實主義具有可行性的範疇。”

“天哪!小恩,你是在研究哲學嗎?我聽得腦袋都大了。我聽不懂,可是我要堅持我自己,聽從內心的聲音,那就是我愛你,我要和你在一起!”他執拗地說。

“別再執迷不悟了,杜進。從今天起,我們分手,不再是戀人!”小恩斬釘截鐵地說。

“小恩,別這麽狠好嗎?留一條後路給我給你自己好不好?搬過去和我一起住,我們可以各住各的房間,就像你和你的店主一樣!為什麽你可以和他一起住,卻不可以和我在一起?難道你真的喜歡他了嗎?”

“我不和任何男人同住,馬上要開學了,我明天就搬回學校去。請你別再來這兒找我,也別到我學校去,連電話也不要再打。我不想再見到你!不想再聽到你的聲音!”小恩決絕地說完,站起身來,“該說的我都說了,我對你再無話可說!請走吧,我要鎖門了!”

“小恩——”杜進痛苦又不甘地看著她。

她起身來到門邊,將門打開,抬起胳膊,做出請他離開的動作。

杜進隻好站起來,神色黯然而又無可奈何地離開了。

04

第二天,小恩果然從康傑家裏搬回了學校宿舍,盡管康傑和諾諾一再挽留她。

開學了,同學們紛紛回到了學校。方一晴見到小恩就親熱地擁抱她,然後便興高采烈地講起自己和男朋友的事。她說春節是在阿旭家過的,他們一家特別是他媽對她好極了,還送了她一對珍珠耳環,並且催著他們快點結婚呢。說完,便問小恩和阿杜怎麽樣了,過年有沒有被邀請去見家長?

小恩心中酸楚,臉上卻淡然地說:“沒有,我和他分手了!”

“啊?分手了?為什麽啊?”方一晴張大嘴巴驚訝地問。

“因為無緣吧。”小恩輕描淡寫地說。

“無緣?什麽叫無緣,有心就有緣,無心就無緣。你們是不是遇到什麽障礙了?小恩,你要努力去爭取才對,那是你自己的幸福哎!”方一晴認真地說。

“好了,不提這個了,永遠別再和我提這個人!我和他翻篇兒了!”小恩皺皺眉頭,果決地說。

“好吧!也是,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說不定新的更適合你呢!”方一晴見小恩臉色不好,不敢多說什麽了。

接下來,小恩繼續每日上課、去圖書館看書或是去自習室做功課、休息時間到咖啡店打工的日子。她努力使自己的心平靜下來。

可隻能是貌似平靜,明明還有隱痛硬生生地存在。貌似波瀾不驚的心湖底層是巨大的黑洞,無以填補、無法袪除,動不動就令人不由自主茫然無措地疼。

他會不會是她今生永久的痛呢?離開他,她的相思癌就會發作嗎?這病真的是難以治愈令人致死嗎?啊,有什麽辦法呢?除了自救……對於情傷來說,最好的醫生是自己,最好的藥是時間。

杜進打過多次電話給她,她統統拒接。本想換掉手機號碼,可是終於沒有忍心。不知為何,看到他有電話打過來,心裏還是覺得安慰。難道心底裏仍在對他有所期盼嗎?她覺得自己的內心世界像是個迷宮,有著無數交錯分叉的小徑。

原來自己並不了解自己!原來戰勝自我是這樣難!原來女生陷入情感的沼澤,想要擺脫出來,需要這樣巨大的自我消耗!

康傑察覺到了小恩的不快樂,盡其所能哄她開心,請她吃大餐,送她大束玫瑰花和各種精美的禮物,請她看熱門電影,她都禮貌客氣地拒絕,將花朵和禮物全部轉送給了諾諾。

她明白自己的心門是緊緊閉上的,不會再有男人輕易走進去並且被容納的。她也並不想如此,森林如此蔥鬱,幹嗎非在一棵樹上吊死?可是她就是無法接受別人,這難道就是天命嗎?命裏注定她今生要為他痛苦、煎熬,默然守候,直到最後的幻滅。像一場飛蛾撲火,難以自控和逃脫命定的結局。

為了擺脫這痛苦,她大量讀書。儒家做事,佛家修心,道家做人。儒佛道的書她全部找來讀了,連《聖經》也讀過,以尋求解脫。可仍是不行,仍是間歇性疼痛。看來因愛而生的痛苦,無藥可解,隻能借助時間之水將其慢慢衝淡。

05

這個星期六,小恩正在咖啡店裏忙碌著,門一開,林婷婷走進來,衝著小恩招招手,在一個角落裏坐下。

“婷婷,你找我?有事嗎?”小恩有些詫異,走上前去問。

“是有點事想問你。”婷婷說,神色有些焦慮。

小恩忙把手中的拿鐵端給客人,然後坐到婷婷對麵,以詢問的目光看著她。

“小恩,我今天找你還是為了杜進。”婷婷說。

“杜進,他怎麽啦,出什麽事了嗎?”

“他失蹤了。”

“失蹤了?”

“是,已經兩個月了,他從家裏搬出去,地址沒告訴任何人,誰打電話也不接,一開始,他母親還以為他在學校裏,可是校方打電話給她,說這段時間他根本沒去過學校,公司的事情他也不管,整個人像蒸發了似的。他母親急壞了,央求我四處尋找,可是沒有任何線索,她求我來找你,問問你是不是知道他在哪裏。”婷婷語速很快地說。

“沒有啊,我沒和他聯係過,前些日子他打過電話給我,可是我都拒接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裏。”小恩心裏有些發毛,不由得擔心起來。

“哦,你和他是分手了嗎?”婷婷探詢地看著小恩問。

“是。”小恩垂下眼睛低聲說。

“是你提出和他分手的吧?”

“是。”小恩老實地承認。

“那,小恩,你能不能給他打個電話,問問他在哪裏,先把人找到再說別的,他媽媽急壞了,擔心他會出什麽事。再不去上課,學校會把他除名的,公司裏也有一堆事等著他處理呢。”婷婷說。

“好吧,我這就打給他。”

小恩拿出手機,撥電話給杜進,聽到的是關機的提示音。

“他關機了。”小恩對婷婷說。

婷婷衝著小恩無奈地聳聳肩。

“這樣吧,我發個短信給他,他一開機會看到,沒準會打給我的。我一旦有了他的消息馬上通知你,好嗎?”小恩說。

“那好吧,隻能這樣了。拜托啦,請盡快幫忙找到他。”婷婷說完站起來,像韓國小姐那樣優雅地向小恩鞠了個躬,然後轉身走了。

小恩心裏忐忑不安,給杜進發了個短信:“杜進,你在哪裏?能不能給我回個電話,我想見你。”

短信發出後,小恩開始等待回音。等待的時間變得如此漫長、如此煎熬,小恩不停地看手機,其他什麽也做不下去。端給客人的一杯咖啡送錯了地方,應該調入牛奶卻放進了白砂糖,客人招呼她她也聽不到……

“怎麽啦小恩,出什麽事了嗎?”康傑察覺到了她的心不在焉和神思恍惚,關切地問她。

“沒,沒什麽事,就是有點累了。”小恩掩飾地說。

“哦,累了就去休息會兒吧。”康傑說。

“不,沒事,不是很累。”小恩笑笑,強打起精神,努力讓自己保持正常工作狀態。

“走吧走吧,去裏麵休息一會兒。”康傑將她手裏的咖啡杯奪過來放到吧台上,推著她的後背,將她推進裏間的休息室,指著沙發說,“躺著小睡一會兒,外麵的事就別操心了。”然後將門輕輕帶上,出去了。

小恩歪到沙發上,長籲一口氣,從衣兜裏掏出手機,盯著機屏,仍舊沒有他的任何消息。

“杜進,你在哪裏啊?不會真出什麽事了吧?”這樣想著,更是焦慮不安起來。

她發了一連串的短信給他:“杜進,你究竟在哪裏,給我回音好嗎?”

“杜進,我很著急,你能給我個回音嗎?”

“杜進,回複我好嗎?”

“杜進,杜進,回複我吧!”

“杜進,杜進,杜進。”

……

仍舊沒有任何消息。

這些短信,她對他的心思,她的一整顆心,都像是遇到了傳說中的黑洞,全部被吸了進去,在裏麵掙紮旋轉,裂成碎片,卻沒有任何回應,連一絲反光也不見有。

原來最可悲、最令人傷心的不是戀人之間的爭吵糾葛,而是其中的一方千呼萬喚,而另一方一直保持沉默。沉默即沉沒,是可怕的。

她想他是不是出了車禍,受了重傷或者已經死去;也或許是傷心絕望,離開了這個城市,開始了全新的生活,不想再理會過去的一切;又或許是她的冰冷讓他傷透了心,他已經對她毫不在乎,不屑一顧……

她開始後悔自己對他的態度,為什麽自己說話做事會那般不留餘地呢?他對她是真誠的、珍惜的、重視的,為了她,他甚至去忤逆自己的母親,為什麽自己就不知道珍惜他呢?如今他消失了,像是一艘船沉沒在太平洋裏,去哪裏找回他呢?

小恩,你是個狠人!也是個笨女生!你把心愛的男子弄丟了,也把自己的心丟進了黑洞!她痛罵著自己,歪在沙發上無聲地流起淚來。

晚餐時分,康傑敲門進來,手上端著一個飯盒,麵帶微笑對小恩說:“好點沒有啊小妹,起來吃飯吧。”

小恩忙抹了把眼睛,坐起來,勉強笑笑,說:“好多了。”

康傑看她神色異常,像是剛剛哭過,心裏為她擔憂,但是沒說什麽,隻輕描淡寫地說:“好了就吃飯吧,西紅杮炒雞蛋蓋飯,慢慢吃啊,我先忙去了。”把飯盒放到她麵前,轉身欲走,又溫和地對小恩說:“吃完再睡會兒吧,今天晚上就放你假,你好好休息。”說完,出去忙活了。

康傑是個善解人意、寬容大度而又體貼溫暖的男子,小恩覺得自己愧對了他。

小恩歎口氣,把飯盒打開,吃了兩口西紅杮,沒有胃口,複又躺下,昏沉沉睡去。

睡夢中,聽到一聲鳥啼,接著恍恍惚惚看到一隻大鳥,灰白色羽毛,又像是一片縹縹緲緲的雲霧,小恩隨著它走,突然看到一張人臉自雲霧中晃晃悠悠浮出,“杜進,是你!”她心中一驚,喊道,“你收到我的短信了吧,為什麽不回?”他愣愣地看著她,說:“我把我的心給你吧!”說完,舉起一把利劍刺向自己的胸口,冰花四濺,一切分崩離析……“杜進,杜進!”她喊叫著,驀地清醒過來。

枕頭邊的手機屏幕在一閃一閃地閃爍著藍光,她忽地將手機拿起查看,果然有他的一封短信,原來剛才夢裏的鳥啼聲即是短信提示音,她把短信按開,見上麵隻有一個詳細地址。

這足夠了!她的心裏一陣狂喜,翻身下床,握著手機迅速跑了出去。

“小恩,你幹什麽去?要不要我送你?”康傑在她身後喊道。

“不用,我自己打車去!”

出了咖啡店,小恩在街邊攔了一輛出租車,按照手機上的地址,她終於在半小時後找到了他!

他原來就在離咖啡店不遠的一套小公寓裏宅著。

他開門,將她讓進房間裏。

他的樣子讓她吃了一驚。他胡子拉楂,一張臉瘦得脫了形,嘴唇幹裂現出血紅色的小口子,身上胡亂套著髒兮兮的T恤和睡褲,趿拉著一雙舊拖鞋,樣子邋遢而有氣無力。

房間裏更是亂得像是垃圾場,堆滿了髒衣服、散亂書籍、方便麵袋、裝啤酒的易拉罐以及五花八門的生活垃圾。

“天哪,杜進,這是你嗎?你怎麽弄成這個樣子?”小恩驚訝地看著他那張瘦得雙頰凹陷下去的臉,感到一陣揪心。

“嗬嗬。”他咧嘴苦笑,“我是一個被你拋棄的垃圾男,能好到哪裏去呢?”

“胡說什麽呢?”她嗔怪地說,心裏一陣酸楚,想哭,瞪了瞪眼睛,忍住,彎腰幫他收拾東西,清理垃圾。

足有上百個燕京啤酒的易拉罐,他是想要把自己醉死嗎?

“別忙活了小恩,坐下歇會兒吧!謝謝你還想著來看我,本來我準備一個人在這兒自生自滅的。”杜進坐在沙發上目光呆滯、消沉地看著她說。

她忽然間很生氣,抬起頭,瞪著他說:“杜進,至於嗎你?你是個大男人,失個戀要死要活的,你能不能打起點精神來啊!”

杜進頹喪地垂下頭,有氣無力地說:“是,我也覺得自己沒出息,不像個男人,可是,我就是過不去這一關,沒有了你,我幹什麽都覺得沒意思,人生變得像極夜,沒有光亮,沒有溫暖,沒有活力!好像一切都沒有了,我不知道該怎麽活下去,隻好混,混一天算一天吧!”

小恩心酸又心痛地看著他,不知說什麽好。

杜進抬起頭,凝視著她的眼睛:“小恩,這些天我一直心如刀割,我真的什麽也做不了,隻想找一個洞讓自己躲在裏麵,療傷,逃避,心裏殘存著一絲絲希望,希望你能掛念我、尋找我。也希望我母親能看到我這個樣子心疼她這個不爭氣的兒子,改變主意,能接受你……我想如果我母親能接受你,你就會原諒我,跟我複合是嗎?”

小恩再也受不了,撲到他身上,抱住他,一邊哭一邊捶打著他說:“你這個白癡,大弱智,你幹嗎要這樣折磨自己?”

杜進抱住她,無聲地痛哭起來。一邊流淚一邊親吻她的頭發、額頭、眼睛……

小恩吻住他龜裂的唇,深深地親吻他,他也瘋狂地親吻她……

男生脆弱起來真像個孩子,這個時候愛他的女生應該懂得安慰他、鼓勵他,令他恢複、令他勇敢堅強起來。

小恩就像個大姐姐那樣撫慰著杜進。為他清理了房間,下廚做了一頓好吃的飯菜給他吃下,抱著他,讓他美美睡了一覺。第二天,他洗了澡,換了新的幹淨衣服,又去刮了胡須,理了頭發,整個人煥然一新,再次變成帥哥一枚。

小恩給婷婷發了短信,告訴她自己已經找到了杜進,並且將地址發給她。

很快,婷婷和杜夫人便到了。杜夫人撲向兒子,緊緊抱著他痛哭不止,仿佛是她兒子被人販子拐去終於被警方解救回來一般。

“行啦,媽,別哭啦!我又沒死,哭什麽啊?”杜進將杜夫人扶到沙發上坐下。

杜夫人緊緊拉著他的手不放:“兒子,跟媽回家好不好?”

“你要是同意我和小恩好我就跟您回去。”杜進趁機講條件。

“沒問題,媽同意還不行嗎?”杜夫人抬眼看了看一旁的小恩,無奈地說。

小恩在一旁漲紅了臉,不知說什麽好。

婷婷心中當然不悅,臉色沉了沉,不過她很快恢複了平靜,她是個有心機、有智謀的女子,不到最後關頭是不會服輸的。

她努力讓自己的臉上浮出大度的微笑,走上前去勸慰杜夫人:“好啦阿姨,您看兒子也找到了,安然無恙,這回您放心了吧。來,咱們幫杜進收拾東西,一起回家去!”

很快,杜進就被兩個女人一左一右駕著胳膊給駕走了,杜進走時不停地喊著:“小恩,小恩,你跟我走吧,一起走吧。”小恩當然不會和他同去。

房間裏隻剩小恩自己,她站在空落落的客廳裏,苦苦一笑,心想,他們三個倒很像一家人,他是年輕的王子,一個是王母,一個是欽定的王後,她算什麽呢?女仆還是備胎?

06

無論如何,她和他算是複合了。兩個人又過起了戀愛約會的日子。

經過了這一係列的分分合合甜蜜苦痛,小恩的心更加堅強淡定。痛苦是會使人成長的,不然就白痛了。

她一方麵加緊校內的學習,一方麵尋找機會進行社會實踐,因此留給談情說愛的時間並不多。

杜進那裏也忙碌。一方麵要應付學業,一方麵要管理公司。還有一件比較令他頭痛的事,便是要防著林英凡。他始終覺得林英凡對杜家沒安好心,多年來一直在吊著母親的胃口,答應娶她又提出種種條件,實際是為侵吞杜氏企業。母親執迷不悟,一心要嫁給姓林的,並且要將杜氏企業作為嫁妝帶過去。他明白,一旦他鬆口同意,便等於毀掉了杜氏企業,毀掉了父親一生的心血。母親是不愛父親的,他心知肚明,但是他愛父親,他決不能辜負自己死去的父親!

母親真心迷戀著林英凡,對他言聽計從,並在業務上長期與之合作,可是杜進對姓林的卻越來越反感。凡是姓林的提出的合作意向,他一律予以反駁,母親卻一律支持,因此他和母親之間經常因此發生爭執。

有一次,在激烈的爭吵中,杜夫人突然發病,休克暈倒在地,被救護車送到醫院搶救過來。醫生告訴杜進以後不能再讓她生氣以及受刺激,否則,會有生命危險。他嚇壞了,從此不敢再與母親發生過於激烈的衝突。但他仍要盡力挽救杜氏企業。不能辜負父親,又不能反對母親,一場漫長而激烈的博弈,父親的靈魂與母親的私心的博弈,林英凡的陰暗貪婪和他的智慧能量的博弈,因此,他心裏很累,有時候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在即將崩潰的時候,他會去找小恩。雖然小恩也不能為他出什麽有實用價值的金點子,但她那淡定純淨如湖水般的眼睛,那溫婉明淨如月光般的笑容,就可以給他溫暖、安慰和能量。雖然見麵不多,一兩個月見一次而已,但他已經知足。

她像是他的充電器和純淨水,他覺得。他像是她的小太陽和蔬菜,她覺得。

這段穩穩的幸福時光維持了大概一年半。

小恩升入大三那年,杜進大學畢業。她和他之間的情事再起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