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2018年冬天,我和編輯妹子在微博上相識了。有一天她突然對我說:“姐,我覺得你的經曆挺有意思的,你要不要考慮寫本科普小說?”我覺得這會是一個新奇的體驗,就答應了她。

我們約在一家咖啡廳見麵,開始聊小說的框架和初步構想。聊著聊著有點卡殼,於是打算換個話題放鬆一下。

妹子問我:“姐,你是不是也很喜歡居老師?”

“居老師”是粉絲對演員朱一龍的昵稱,我當時確實對他的表演感到驚豔,也轉了很多關於他的微博,可以說很欣賞這個演員。妹子開心地指著自己說:“我是他的粉絲!我是看你寫的一篇關於《獵野人》的科普文章才開始關注你的!”

《獵野人》是居老師早年間主演的一部電影。他是一個很英俊的演員,卻在那部電影裏演了一個渾身長毛跟猩猩一樣的“野人”。很多人認為這部自毀形象的作品是他的黑曆史,我卻從他的很多對猩猩行為、習性的精確模仿中看到一個優秀演員的敬業——因為很多動作,包括眼神,大概隻有我們這種對動物行為學比較了解的人才能一眼就看出來。於是我寫了那篇科普文章,為了科普大型類人猿的知識,也為了向我欣賞的演員致敬。沒想到那一次的**科普促成了這本小說的誕生。

其實我本身並不擅長駕馭故事情節。我更擅長的是純粹的科普以及紀實文學——雖然風格可能很“沙雕”。

所以雖然確定了小說的大致框架,也確定了以我或者我的朋友親身經曆的一些事為素材,但其實這次的寫作並不是很順利。有很多次我跟編輯妹子訴苦:不知道該怎麽推進劇情,不知道該怎麽把發生在不同人身上的事兒串在一起。到後來我已經無暇顧及人設崩不崩的問題了。

妹子安慰我說:“第一次寫小說基本都會遇到這樣那樣的問題。卡劇情、控製不好節奏也是新手作家的通病。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負擔,慢慢寫。但是科普的部分一定要嚴謹。”

她這樣一說,我好受很多,也更深刻地理解了作家的不易。

其實在編輯妹子聯係我之前,我也有心要寫點什麽。從大學本科起到現在,我在野生動物保護的圈子裏待了十八年,經曆了很多事,受到過很多人的幫助和啟迪,當然也經曆了不少挫折。我想把生命中那些有意思或有意義的點滴記錄下來,隻是沒想到最後會是以小說的形式呈現出來。

文中很多角色的名字是有特殊意義的。

女主名字“羅雅”,取自我的好朋友羅雅文,我們認識了七年。文中生態學專業碩士、考研第一名、外語特別好、堅強、樂觀、樂於助人等設定都是參考了她本人的真實情況。她是我們單位的誌願者,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蹲在地上鏟鳥屎。那年她大一。而直到她碩士研究生畢業,她都仍然是我們的誌願者,仍然經常來幫我們幹那些又髒又累的活兒。她也是我身邊的朋友中最早跟我一起穿漢服出去玩的人之一。我們倆都沒什麽錢,買不起網店裏那些動輒幾百塊的成套漢服,就隻好買了個電動縫紉機自己做,連配飾也是我們自己做的。當然一開始都做得很醜,但她不介意,跟我一起坦然麵對陌生人投來的或驚奇或嘲諷的目光。

女主的職業是碩士研究生,代表著國內一流高校的專業知識背景,也是國內野生動物、生態環境保護的中堅力量。

男主叫“康平”。康姓取自我的好兄長、好老師,已故資深野保人康大虎。2003年冬,憑著一腔熱血在野保外圍像沒頭蒼蠅一樣團團轉的我,從即將畢業的學長那裏聽說北京剛成立了一個猛禽救助中心。我腦袋一熱就報名去當誌願者了,當時負責接引我的就是康大虎。後來我才知道,他不隻是猛禽中心的誌願者,還是自然之友、野性中國等很多環保組織的誌願者。那時候的他就已經開始做很多有意義的事。文中包括調查黑市、野外巡護、救東方白鸛、抓盜獵分子等很多事都是他帶著我一起做的,很多我現在的好朋友,也是因為大虎引薦才認識的。後來,他開了自己的“大虎自然書店”,致力於麵向公眾尤其是青少年的自然教育。2013年,我們在廣西北海一起開鳥類保護會議的時候,他就已經感到不適。我們讓他去檢查一下,他卻因為各種誌願工作太忙一直拖著。後來終於在大家的勸說下去檢查了下,回來說是有個膈肌占位,但他又在忙自然教育的事一直拖著沒手術。2015年秋,他病倒了,原本良性的膈肌占位突然惡化成縱膈腫瘤。2016年8月25日,他永遠離開了我們。現在到網上搜索他的名字,還能看到很多朋友悼念他的文章。而我之所以給男主取名為“平”,就是在想——如果大虎還平安活著該多好。

森林公安是我入行以來對其情感最複雜的一個群體。好的森林公安就像文中的白樹,雖然不是科班出身,但是非常敬業,不斷學習專業知識充實自己。但是如果真的遇上那種不思進取的,也能給你氣出心髒病來。受大虎影響,我對森林公安的態度一向比較寬和,還是以鼓勵和幫助為主,偶爾也會不留情麵地吐槽。大虎生前總是遺憾自己沒有執法權,有時候眼睜睜讓不法分子溜走。這一次,我讓“姓康的”當了森林公安。

當然,康平這個人物的性格和形象跟大虎並不相像,他是純虛構出來的。之所以這樣安排,主要是我一直對很多小說裏逢男主必然高大威猛、性格完美的“大男主”形象有一點膩味。我總覺得男主也可以脆弱,也可以沒有心理優勢,就如女主也可以有很多性格缺點;但這些都不妨礙他們是好人。

想必大家也看出來,文中林鵬的人物原型才是康大虎。他做的就是大虎曾經做過的那些事。“林”,就是林業的意思;而“鵬”則取自我的另一位兄長——自然之友誌願者、資深觀鳥人、攝影愛好者張鵬。鵬哥也是個古道熱腸的人,兄弟們不管誰有事,能幫的他都要伸一把手。還記得我們一起參加北京自然博物館的“博士有話說”新年特別版舞台劇,我演白骨精,他演胡兀鷲。那身胡兀鷲的行頭是他自己做的,惟妙惟肖,但完全不露臉,穿上之後熱得要死。他把所有的科普台詞讓給了我,自己默默做一個連臉都不露的龍套。演出結束,他的汗水把厚厚的道具服都浸透了。他的攝影水平也很高,理論知識也非常紮實,已經出版了一本《天空王者——飛過北京上空的猛禽》,是極好的猛禽觀察筆記,感興趣的朋友可以看看。祝現實中的鵬哥長命百歲,好人一生平安。

文中的鄭教授這個人物,是我用來向中國鳥類學泰鬥鄭光美院士致敬的。

“鄭光美多年從事脊椎動物學和鳥類學等課程的教學工作。在高校教材建設、教學改革和人才培養等方麵有重要貢獻。他長期從事鳥類學研究,在中國鳥類生態學、保護生物學等領域進行了開拓性工作,尤其在中國特產瀕危雉類研究中成果顯著。”——這是北京師範大學生命科學院對鄭院士做出的評語。

而在我心中,他總是一個慈祥的爺爺。鄭老八十多歲的高齡還親自帶著學生們到林場實習。他每每對我們這些後輩鼓勵、愛護有加,從來沒有學術泰鬥的架子。還記得有一次我在師大的路上偶遇鄭院士,他對我說:“你發表在《森林與人類》雜誌上的那篇文章我看了,寫得不錯。以後要更努力呀。”我當時激動得語無倫次。那隻是一篇特別普通的介紹紅角鴞的文章,他老人家卻認真讀了,還一直記在心裏,並特意表揚我,讓我感動得無以複加。

安琪這個人物的名字就是編輯妹子的名字。這個人物的原型是曾經幫我們做過好多年獸醫顧問的美籍奧地利裔獸醫卡蒂·勒福樂(KatiLoeffler),她真的教了我們很多很多,現在她仍然活躍在世界各地野生動物救援的一線。

文中還有幾個角色的名字是我從親朋好友那裏直接“借”來的。

比如齊白雲。白雲是演員段奕宏的粉絲。我們是在看電視劇《士兵突擊》的時候認識的,然後就成了好朋友,相互扶持著走到了今天,算來已經快十四年了。她幫了我太多,我們之間的感情已經超過了一般的朋友,更像親人。《士兵突擊》這部劇播出的時候,也是我人生突然陷入困頓和必須做出抉擇的時候——跟許三多家裏的變故差不多。而那個時候我大學畢業,是放棄理想去追求金錢,還是節衣縮食在我認為正確的道路上苦苦掙紮,也是當初令我夜不能寐的煩惱。是“不拋棄,不放棄”和“好好活,就是做很多很多有意義的事,有意義,就是好好活”讓我更堅定了信念,讓我有了在野生動物保護的路上百折不撓的勇氣。

而我的朋友們,就像劇中老A們幫助許三多一樣,在生活中扶助我,在精神上支持我,才讓我慢慢走出困境,堅持到今天。我至今認為,一部好的文學作品,是可以帶給人巨大的精神力量的。它可以鼓舞人,甚至可以成就一個人,還可以把很多向往美好的人聚集在一起,一起做許多有意義的事,一起好好活。

在這部小說裏,很多事在現實中有跡可循。但是為了情節需要,我把時間線基本都打亂了。

其實早在2001年,我國就有了能向世界頂尖水平看齊的北京猛禽救助中心。2005年,北京市野生動物救護繁育中心成立。可以說在北京,野生動物救助的整體水平都在國內領先。

但從全國範圍講,涉及野生動植物的執法、救助水平參差不齊,很多地方的執法人員就像文中的男主角一樣,連物種都認不出,就更不知道該怎樣照顧它們了。

文中寫的一些事,可能有著跟現實中一樣的起因,但結果是我藝術加工過的。實在是因為不甘心。

都說野保難,其實宣傳野保、科普知識也很難。十年前,我開始在微博上跟大家分享救助故事,後來看到些不法之事,我抨擊得較為激烈,為此得罪了很多人,主要是會斷一些人的財路,會被罵很多不堪入耳的話,也曾經被約架,還遭受過死亡威脅,一開始真的很難過。直到今天,科普和普法還會令我持續遭受網絡暴力。但我已經不會放在心上了。

我看到越來越多的人能理解並支持我們的工作,看到有很多人因為看了我們的科普而學會了如何科學地與自然相處、如何科學地救助動物。看到越來越多的人釋放出善意和好奇。這就夠了。

未來還很長,還會發生很多事。也說不定攢啊攢啊又能攢出一本小說來。

誰知道呢?

願每一個善良的人安好。

願生態保護理念深入人心。

願生態平衡長久。

願野生動植物種群繁盛。

鳥窩裏的貓妖

2020年5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