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眷戀2

睜開眼睛醒來，看見親人們的笑臉。我明白，手術成功了。這次，我經受了胸腔和腹腔兩項大手術，身體內植入了一截人工血管……我的手術可以用開膛破肚來形容。真是在鬼門關前走一遭啊。我靜靜地平躺在病**，無言地望著天花板。這一切恍入隔世的感覺。

特意從千裏之外的家鄉趕來的一位縣地稅局領導，帶著組織的關懷來到我身邊，他放下手中的鮮花，輕聲告訴我，現在已是下午四點多鍾了。姐姐揉了一下紅腫的眼，嗚咽著對我說，你記不記得上午不到八點就進了手術室。弟弟也在一邊插話說，我們中午飯都沒有顧得上去吃，等著你平安出來。

這麽說來，我在手術室待了近九個小時啊。生死攸關的九小時啊。如果我醒不過來……我忽然想起了四個字：人鬼殊途。

經過手術，我的病情總算穩定下來，但還沒有脫離危險期，需要繼續住院觀察。每天有滴不完的**，應接不暇的檢查。手腕上的留置針頭，讓我睡覺不敢亂動。我忽然覺得很累，很累。

恢複的日子是漫長的。麻藥過後，疼痛襲來，鎮痛泵也不見效果，那種錐心的疼實在讓我忍受不住了。有時，我疼得在病**直打滾，鬥大的汗珠直掉。但病情不允許這樣，因為我的身上還留有很多管子，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一點一點漸次取下。

那段日子是揪心的。在醫院裏，我看到那麽多病友的痛苦，每天都聽到醫生給周圍的病友下病危通知書了。

涼風襲來，隱隱有女子的飲泣聲。我剛從夢中醒來，聽見一位病友年輕的妻子在哭泣。原來在夜裏這位病友靜靜地離開了人世……看著他帶著微笑似乎睡熟的樣子，我心中不知是啥滋味。因為昨天，我倆剛剛互相交換了聯係方式，他並且把一本精美的筆記本，作為小禮品贈送給我……心間彌漫著一種淡淡的傷感，我讓弟弟從護士站那兒找來圓珠筆，在那位英年早逝的病友生前送給我的筆記本上寫道：他隻是換了一個地方，他依然和我們在一起。

人是脆弱的。每天打不完的針，滴不完的液，吃不完的藥，我整個人顯得病懨懨的。有時候，趁無人之際，我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身體，看著從右腋下到腹部長達數十厘米的手術刀口，差點精神崩潰了。現實社會競爭異常激烈，這樣拖著殘廢的身體，今後的路怎麽走啊。想到這裏，我滿臉蒼白，出冷汗，手腳冰涼，不想吃，更不想喝。當時心裏隻往壞處想，沒一點快樂，充滿了悲傷，一度失去生活下去的勇氣。

何時遠離苦海，探尋另一種生命可能。

時值寒冬，天出奇的冷。抬頭看到已至暮年的父母，二老克服水土不服，在醫院日夜陪伴著我，樣子顯得很憔悴，是那麽蒼老。不幾天的工夫，母親的鬢角又添了些許白發。我隻覺得一種無法言喻的悲痛襲上心頭。已是一個單位負責人的弟弟，安排好工作後請長假來醫院陪床護理我。誰讓俺倆是一奶同胞的親兄弟呀。在省城工作的姐姐，她的孩子還不滿10歲，為了方便照顧我，她隻好狠心地讓我那小外甥去住校，在我手術後恢複的那些日子裏，她一日三餐變著花樣給我做可口的飯菜。因此，常常贏來別人羨慕的眼光。此刻，我才深深理解姐弟情深的意義。妻子遠在千裏之外的家鄉金融部門上班，她在電話裏說她想請假來。我說不用了，已經有這些親人在身旁了。我理解妻子在老家一邊工作一邊全力照看淘氣的小家夥也是挺不易的……這些天，那些年，讓我明白世上最偉大的是血濃於水的父母之愛、兄弟姐妹之情。沒有任何一個生命可以孤立無援地活下去。隻有在與其他生命的相擁中，人們才可以感受到生命最本質的溫暖與意義。

親人們啊，我怎能狠心離你們而去？我欠你們的太多了。我肝腸寸斷。我的心在滴血啊。什麽時候才能使自己的生命泛出綠色呢。我熱切盼望著。

醫生每次給我傷口換藥後，伴隨而來的是全身的疼痛，都讓我感覺生不如死。當過兵的弟弟給我擦完頭上身上的汗珠後輕聲安慰同樣當過兵的我，傷口長，愈合慢，忍一忍吧，你就學一學邱少雲。姐姐在一邊不停地偷偷抹著眼淚。

弟弟的一席話，如撥雲見日。我空洞的眼神驀然間現出一絲光芒。我聽到生命的絕唱鏗鏘有力，叩擊著心靈。於是，我明白了生命的結尾並不總是蓑草般落魄，而是從容尊嚴。

英雄的事跡鼓舞了我。作為曾經的一名軍人，怎麽能當逃兵？我隱忍著，堅持著，抗掙著，期冀激發生命深處的潛能。於是，我拖著孱弱的身子用毅力開始與病魔進行不懈的戰鬥。

望著醫護人員鼓勵的目光，我明白，這不是我一個人在戰鬥！時刻感受，時刻依賴，就像離不開水的魚。

唱響生命之歌。那一刻，陽光照射在病房玻璃窗上，空氣頓時變得清新。

人生的困苦不期而至，請不要害怕，更不要沮喪，要勇敢麵對。生活還要繼續，我自己安慰自己。有風吹來，想起離開家鄉已有數日了，情不自禁地牽掛起自己從事的地稅工作。戰友小趙經營的賓館開業了，不知辦沒辦稅務登記證；同學小王的企業規模不大，不知是否享受到小微企業的稅收優惠政策；鄰居黃大娘的餃子店，達不到營業稅起征點，可以不用繳稅了……這些都浮現在我眼前。那麽近，那麽遠，讓我久久不能忘懷。

向日葵的花盤總是旋向太陽的方向，夜晚的柳林在風中緩緩搖擺，像是充滿密語……在鄉下收稅時，鄉村的一切都是那樣讓我覺得靈氣逼人，心曠神怡。

比生病還要痛苦的是難熬。可以用度日如年來形容。正當我愁眉不展時，幾位戰友聞訊趕來了，送來了大家的問候。在這些人中間，有的還在部隊，有的在私企當老板，也有些和我一樣，從事著平凡的工作……當年，我們是那麽年輕，在軍營一起成長。戰友們的到來，給了我極大寬慰。人生旅途上遇到他們是我的緣分。

一縷陽光從玻璃窗口傾瀉進來，使得房子裏充滿著暖意和溫馨。這時，陽光般青春亮麗的護士小姐給我送來了一大束鮮花。

沒有厚得讓陽光穿不透的烏雲。值得慶幸的是，最終，我戰勝了病魔，能站起來下地活動了。經驗豐富的醫生握著我的手祝賀，這是一個奇跡。

慢慢醒來的世界。終於迎來生命的春天。隻不過，有些藥物將與我如影隨形，伴隨著我直至生命終結，命在朝夕……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讓生命的旗幟，迎風招展。

時間是治療思鄉症的良方。逐漸找到了回家的感覺。

走出醫院的大門，抬頭看著多日不見的天空，我若有所思。手機有彩鈴聲響起，是家鄉一位納稅人發來的：誰的指尖滑過誰的眉，誰的心底藏著誰的淚……一切都值得。對生命的渴望，讓我懂得了生存的不易。靜靜聆聽花開的聲音，抵達那悠遠的彼岸。

臘梅漸次開放，時令與節氣的密碼徐徐呈現在我眼前。我終於踏上回家的路。小城固始，地處大別山深處，河南之南。這座讓我夢繞魂牽的豫南小城，這座讓我笑淚滿麵的豫南小城，這座讓我差點生離死別的豫南小城。車下高速，駛入城區，我已經哽咽無語。時光悄悄犁開一道口子，打通過去與現在的隔板，讓我得以在生命初始的地方怡然遊弋。暖暖的陽光灑滿了愛意，在我已見泛白的發絲裏低語，我可以為一棵草彎腰，對所有的生命心懷敬意。我體味到大自然中的一草一木，因為太陽的愛，春華秋實，歲歲年年。現實生活中的萬事萬物，皆有因有果，命運在天。

親吻家鄉的土地，我的心就像久旱的苗兒盼到了水。